第八卷 追憶篇 第四章(2/2)
連我也看不見檜垣上兵開啟CAD的動作。他偽裝得相當高明。但我並未連他使用魔法的事實都看漏。
上兵剛才的速度,是以自我加速魔法推動的!
風間上尉聽到我的抗議,只有微微轉過頭來。
這個問題的答覆,來自上尉依然以一半目光注視的方向。
「深雪,別這樣!」
哥哥這句話,令我受到雙重打擊。
哥哥他……對我下令。
哥哥他……叫我「深雪」。
「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規定對打不能使用魔法。」
哥哥如此斷言。
即使沒對我使用敬語、即使直接叫我深雪、即使是依照母親吩咐的結果,哥哥依然是以他的意志規勸我。
哥哥以自己的意志,斥責我的天真想法。
對此,我並未感受到憤怒或反抗,相對的,這使我的內心深處產生了種像是麻痹、像是作痛的奇妙感觸。
「檜垣,繃緊神經上!」
我再也說不出話,旁邊的風間上尉出言激勵上兵。
我後知後覺般察覺了。
哥哥周圍的空氣變色。
感覺燈光似乎變得有點暗。
這當然是錯覺。
哥哥釋放出一股壓力,令看見的人出現視野狹隘的症狀。
哥哥改變架式了。
他將右手掌朝著對方,筆直伸出右手。
左手舉起,扶住右手肘內側。
這是哥哥使用無系統魔法的架式……?
檜垣上兵的全身肌肉再度膨脹。
如同這次必定要逮到哥哥的雙腳般,往前衝刺。
就在這時候,哥哥的右手噴出想子洪流。
想子波動穿過檜垣上兵的身體,使他的突擊速度驟降。
果然……!是術式解體!
肆虐全場的想子粒子風暴,強行摧毀對身體產生作用的自我加速魔法式,同時撼動心理與身體的連結。越是擅長以心理直接操縱身體更勝於以神經電流訊號操縱身體的人,被不屬於自己的外來想子命中時,會受到更大的打擊。
檜垣上兵如同忘記了擒抱的方法一樣。
哥哥張開雙手,從上方像是撫摸般,打向上兵毫無防備地逼進而來的身體。
上兵魁梧的身軀迴轉一圈,如同開玩笑般震飛。
哥哥走到躺成大字形看著天花板的檜垣上兵身旁。
檜垣上兵只有大口喘氣,沒有起身的意思。
哥哥面無表情地伸出右手。
檜垣上兵猶豫片刻之後,咧嘴一笑而抓住他的手。
哥哥用力將檜垣上兵拉起來。
難道是陷阱?
不過,這是我多心了。
由於雙方的體重差距,哥哥還是踩穩了腳步。檜垣上兵沒將哥哥拖回比賽場地,而是借哥哥的手起身。
「——我輸了,完全敗北。我現在非常清楚,前天不是因為我粗心大意。」
檜垣上兵並不是大聲說話,我卻不知為何聽得很清楚。
「容我再度自我介紹。我是隸屬於國防空軍沖繩先島防空隊——恩納空降部隊的上兵檜垣喬瑟夫。可以請教你的大名嗎?」
「司波達也。」
「OK,達也。叫我喬就好。你還會在沖繩待一陣子吧?無聊的話來找我。別看我這樣,我在這附近人面很廣。」
「喬,到此為止。現在還在訓練。」
風間上尉笑著出聲,於是檜垣上兵就像觸電般地立正站好。
喔……是以暱稱來稱呼的部下啊。看來很受到信賴……?
他給人的印象不斷改變,難以掌握他是什麼樣的人。
不過,他不是會深入來往的對象。不只如此,今後恐怕再也不會見面。所以真要說的話,他是什麼樣的人完全無所謂。
「抱歉,剛才提出無理的要求。多虧你的協助,部下的心結似乎也解開了。方便到那裡陪同喝杯茶嗎?不介意的話,本官也想請教剛才的『發勁』。」
他說的「發勁」,應該是指哥哥的無系統魔法。
我更加認為不能對上尉輕忽大意,但是依照這個局勢演變,很難拒絕他的邀約。
「所以,那股想子波動果然是術式解體?」
「不只如此吧?似乎也包含大陸流派的古式魔法『點斷』的效果。」
剛才說喝茶,端上桌的卻是咖啡。
這邊是哥哥與我。
那邊是風間上尉與真田中尉。
合計四人的咖啡小憩。
總覺得好奇妙。
風間上尉交談的對象是哥哥。
真田中尉交談的對象是哥哥。
兩人只把我當成那個人的妹妹,偶爾像是忽然想到般希望我附和。
在這裡,哥哥是主角,我則是附屬品。
「——就本官所見,司波似乎沒帶CAD在身上。」
他們稱呼的「司波」是哥哥,我是「司波的妹妹」。
「你使用什麼樣的輔助器具呢?」
這是我第一次的經驗。
但很不可思議的,並不會讓我不悅。
「我會用特化型CAD,但遲遲找不到順手的機種……我不擅長分別施展各種使用CAD驅動的魔法。」
「喔,這樣啊。但你那麼熟練地操作想子,應該也能輕易使用CAD才對。」
話題從哥哥使用的無系統魔法,轉為哥哥的CAD。
「司波,不介意的話,要不要試試我開發的CAD?」
「真田中尉有在製作CAD?」
「我的工作是研發包含CAD的各種魔法裝備。我有個特化型CAD的試作品,是將儲存裝置設計為卡匣形式。」
我覺得哥哥的眼神似乎閃閃發亮。相較於一般人,他的表現方式相當低調,但他應該很難得如此清楚地表達好奇心。
至少,我幾乎沒有這方面的記憶。
「我想試試。」
哥哥如此清楚表達自己的願望,我應該也是第一次看見。
我們被帶到不像在基地內部的整潔研究室。
我一直認定軍事基地髒亂、空蕩又煞風景,所以這時候的我,肯定沒有完全隱藏意外感吧。風間上尉與真田中尉朝我會心一笑,我覺得一定是這個原因。
哥哥像是很佩服或是很感動般地環視室內。
感覺這個人在今天一直讓我看見意外之處。
我還以為他對任何事物都不抱關心與情感,原來他還是具備情感及好奇心啊……
——那麼,他對我抱持何種想法?
我的內心不經意地浮現了這個疑問。
答案則是自動交織了出來。
我拼命克制自己差點要顫抖的身體。
「……深雪,你不舒服嗎?」
差點顫抖的身體,聽到哥哥的聲音就忽然靜止。不只身體,連心臟都差點靜止。哥哥以「深雪」這個名字叫我的瞬間,我誤以為他是要回答我的疑問。我以為哥哥會冰冷地肯定我內心所得出的答案。
不過,哥哥的聲音一點都不冰冷——「不知為何」充滿關懷。
「——不,沒那麼誇張。可能只是有點累了,只要坐下應該就不要緊。我方便借用那張椅子坐一下嗎?」
我向上尉知會之後,借坐牆邊的椅子。
得以離開哥哥身旁,我稍微鬆了口氣。
哥哥拿起大型手槍造型CAD,接受真田中尉的說明。
我看著哥哥,剛才的疑惑再度從腦海浮現、膨脹,沉重地壓在我內心。
無論再怎麼撥除,都無法從意識中消除。
哥哥對我抱持何種想法……?
愛我?我沒這種自信。
喜歡我?不可能。
恨我?或許吧。
要是沒有我,只要沒有我,哥哥就能夠以優秀的學生、一流的運動健將的身分,成為立刻就能獨當一面的軍方魔法師活下去。
就算這樣,要是現在從哥哥的身上移開目光,就像是放開哥哥的手,就像是哥哥會甩掉我的手,令我更加害怕。
「——這把武裝演算裝置,儲存加速系與移動系的複合術式,使用七·六二毫米子彈,最大射程可以達到十六公里——」
「——真厲害。不過從實際用途來看——」
哥哥拿著大型步槍造型CAD愉快交談的聲音,斷斷續續傳入我耳中。
位於相同房間的我,無法閉上眼或搗住耳朵,默默承受著纏在身邊揮之不去的陰霾。
希望這段時光儘早結束——我心中如此祈禱。
並且拼命裝出撲克臉,以免他人發現我任性的這一面。
【12】西元二〇九五年十一月六日/四葉本家會客室
敲門聲使得深雪回神。
「四葉的守護者絕對不特別。在下的自負心態,後來也立刻被柳先生親手重挫,而且在下至今依然贏不了師父。」
達也與風間正在聊深雪記得的往事後續。
「但本官認為你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在自負。何況本官同樣還沒贏過師父。」
看來,深雪分神的時間沒有很久。
不過,深雪覺得自己回憶起好多往事。
再度響起敲門聲。這次比剛才響亮一點。
深雪准許入內之後,一名年輕管家隨著「打擾了」的聲音進入。
與其說年輕,應該說他還是少年。看起來年紀和達也相近。
即使如此,卻絲毫沒有展現不耐煩的樣子,或許該稱讚不愧是訓練有素。
「非常抱歉。」
少年忽然開始道歉。
「上一位客人的事情處理得有點久……夫人要屬下轉告,請再等候一段時間。」
管家所說的「夫人」是四葉真夜。
她未曾結婚,所以「夫人」這種稱呼方式,原本並不正確,但無論是風間、深雪或達也,都沒興趣對這種慣稱斤斤計較。若要順帶一提,管家看似恭敬其實擺架子的遣辭用句,他們也並沒有逐一在意。
「本官不介意。」
深雪與達也以目光詢問風間,於是他朝少年如此回應。
「謝謝您。」
少年沒有確認達也他們的意願。
暫且不提達也,之所以沒有詢問深雪是否方便,應該是因為她是家中的一分子——至少四葉家這麼認為吧。
這點並沒有錯。
達也絲毫不認為自己是四葉家的人,但深雪可不能如此。
她即使抗拒「司波龍郎的長女」這個身分,也無法抗拒「司波深夜的女兒」的身分。
因此,她也無法否定自己是四葉真夜的外甥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