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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追憶篇 第五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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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西元二〇九二年八月八日/沖繩別墅

從第一天就風波不斷的沖繩假期,也在昨天恢復平穩。今天到目前也是風平浪靜。

雖然暑假無聊也是個問題,但如果假期還得勞心處理麻煩事,更令人敬而遠之。

我們抵達沖繩的第四天,終於可以盡情享受南國假期。

不過,哥哥是否包括在「我們」之中,則是個大問號。

現在時間是下午一點。我正在房間看書代替午睡。櫻井小姐找來一本罕見的紙本魔法書,我在書桌攤開書本,心不在焉地閱讀。

心不在焉也無妨。反正我無法完全看懂。

刻意製作成紙本書的魔法說明書,儘是高度專業的內容,連魔法科高中生都難以看懂,如果國一的我自認看一次就懂,那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不過,那個人或許看得懂就是了。

那個人——哥哥應該正在將CAD連接在搬進自己房間的工作站,專注敲著鍵盤。

用來連接的CAD,是前天一位姓真田的中尉送他的兩把手槍。

明明剛開始應該只是「借」,不知何時卻變成用「送」的了,我很想質問國防軍這麼做是否沒問題……但我並不是無法理解他們想「先行投資」的念頭。不過很可惜,這筆投資一定會血本無歸。因為那個人是我的「守護者」,不可能從軍。

沒理由拒絕贈禮,但終究是試作品。應該只算是當成伴手禮,送給有前途的參觀者。

不過,那個人似乎很喜歡這份伴手禮。

包括前天、昨天與今天,他只要有空就在把玩CAD的系統——他至今明明沒展現過相關技術,卻居然會調校CAD。他也因此無暇休息吧。

這樣不膩嗎?

玩CAD這麼有趣?

不過,雖說是調校,反正也只有更換開關功能的程度吧……

回過祌來,我站在那個人的房門前面。

呃,我是來做什麼的呢?

我想做什麼?

我無視困惑的心,為了敲門而舉起右手。

又順從困惑的心,在要敲門時停止右手。

總覺得自己是在沒有觀眾的舞台演戲的小丑。而且是三流小丑。

我嘆了口氣,放下手。

原本打算就這麼轉身離去,但是有些太遲了。

外開的門,發出喀嚓的聲音輕輕開啟。

這是考量到外面有人的開門方式,托福我不用上演門板撞到鼻頭的老套短劇,但我沒有餘力裝作若無其事般逃走。

「請問有什麼吩咐?」

哥哥一副像是知道我站在門外的表情(其實他應該知道),一看見我就如此詢問。

「啊……那個……呃……」

「請說。」

我變得結結巴巴,哥哥耐心等待我回應。

以感覺不到正在等待的撲克臉注視著我。

哥哥冷靜的眼神,使我越發困惑。

「那個……方便打擾嗎?」

這樣下去會陷入恐慌。我受到這股危機感的驅使,憑著一股氣勢在陷入恐慌之前說出口。雖然說完立刻心想「進去之後要做什麼?」但事到如今想這種事也沒用。

我這時大概滿臉通紅。臉紅的我像是瞪人般(其實我沒有瞪他的意思)注視,使得那個人到底有些驚訝,卻沒有進一步亂了分寸,而是按著門邀我入內。

房內還是一樣簡樸,應該說空無一物。

空蕩蕩的室內,靜靜運作中的工作站,高聲主張自己的存在感。

「所以,請問有什麼事?」

我無法回答哥哥的詢問。

這時候的我,注意力集中在以裸露的管線連接工作站的半分解CAD,以及塞滿熒幕的方程式與英文字串。

這一幕,簡直像是CAD的研發實驗室一樣……

老實說,我簡直嚇破膽。

不過,哥哥接下來這句話,迅速拉回我的意識。

「大小姐?」

「請不要叫我大小姐!」

我出言怒罵,哥哥嚇得愣住。

這個人啞口無言的樣子真的很罕見,但我覺得在所難免。

何況我自己也嚇一跳。

因為……

我剛才的聲音,宛如慘叫一般。

如同隨時會哭出來的聲音。

「啊……」

「…………」

「那個,唔……對!如果不從平常開始習慣,可能在意想不到的時候說溜嘴吧?」

哥哥的表情從「驚愕」變成「懷疑」。

他懷疑我是否正常的疑惑眼神,使我差點受挫。但我絞盡力氣,堅持這個藉口。

「所以請叫我深……深雪!」

不過,我至此達到極限。

我抱持終於說出口的想法,只說出這句話之後,用力閉上雙眼。

如同害怕被罵的幼童,閉上雙眼、緊握雙手低下頭。

不曉得在害怕什麼,真的就像是幼童無條件地害怕家長的懲罰。

「……我知道了,深雪。這樣就好嗎?」

哥哥的回應好溫柔。

不是一如往常如同大人的拘謹語氣,是朋友交談般的和善說法。

這應該是哥哥和我以外的同學,或學弟妹交談時的用語及語氣。

哥哥溫柔地對我說話,並且以溫柔眼神注視我。

「……這樣就好。」

我這次真的好想哭。

光是忍住淚水就沒有餘力。

「不好意思,我要回房間。」

我知道忍不了太久,因此從哥哥面前逃離。

逃進自己的房間,整張臉按在枕頭上。

因為我明白了。

連那份溫柔都只是作戲罷了。

即使是平凡的兄妹之間,哥哥理所當然地會對妹妹所說的簡短話語,都是經過冰冷計算輸出後的結果。

我無須理由就明白了。

因為我是那個人的妹妹。

我憎恨著只有這種時候相通的兄妹聯繫,壓抑著聲音哭泣。

【14】西元二〇九二年八月十一日/沖繩別墅~空軍基地

接下來這兩天,是一如往常的日子。

那個人一如往常地跟在我身後,我總是對那個人頤指氣使。

我曾經想對哥哥好一點——不對,現在也這麼想。

因為我覺得,要是我能對哥哥好一點,就可以改變某些東西。

不過,我只有因而體認到,長年養成的習慣難以矯正。

昨天以及前天,我依然任性地對那個人頤指氣使。兩周的假期還有七天。接下來這七天,我應該也同樣會如此對待那個人吧。這樣的我好丟臉。

……明明直到一周前,都不會在意這種事。

我究竟怎麼了?

我不懂自己的心,不懂自己期望什麼。

想到今天也得抱持這種煩悶的心情度過,我就有點憂鬱。

不過,幸好——用這兩個字過於輕率,但我似乎不用煩惱這種事了。

無暇煩惱這種事。

剛好在用完早餐時,所有情報機器發出了緊急警報。

警報是由國防軍發布。

換句話說,是外國的攻擊。

我緊盯著電視畫面。

『由西方海域入侵。』

『未發出宣戰布告。』

『以飛彈潛艦為主力的潛艦部隊無預警襲擊。』

『現正以半上浮狀態攻擊慶良間諸島。』

陌生的字詞排列成為情報洪水,使我差點就陷入恐慌。但「飛彈潛艦」這個名詞引起我的注意。前幾天出海時遭遇潛艦攻擊,難道就是前兆?

「屬下和真夜大人聯絡,請她給個方便!」

櫻井小姐以難掩焦急的語氣提議。

「嗯,麻煩你了。」

母親回應的聲音,也同樣有些緊張。

我覺得在所難免。

因為,我們沒料到毫無前兆就會受到戰爭波及。

電視主播從剛才就不斷要求觀眾冷靜地行動,但主播自己就慌張到令人同情的地步。

那當然。在這種狀況,要求別慌張才奇怪。

我之所以還沒真正陷入恐慌,只是因為沒有真實感。雖然像是置身事外,但我覺得自己藉由某種逃避現實的態度保住自我。

不過……這個人呢?

哥哥默默地以小型終端裝置,閱讀比電視更詳細的數位資訊情報。這樣的他仿佛將慌亂、緊張或焦慮等人類的情感遺忘在某處了。

他沉著深思的樣子,即使有人說他是精密的機器人,我似乎也會相信。

哥哥或許和我一樣,沒有實際面臨戰爭的感覺?

還是說,他真的沒有任何感覺?

哥哥在我的注視之下,露出詫異的表情。

怎麼回事?我抱持這個疑問注視,於是哥哥從夏季外套的懷裡取出通訊終端裝置。

「是,我是司波……不,我才要感謝您幾天前的關照……到基地?」

我從哥哥的回應,推測對方是前幾天那位國防軍上尉。

不過,基地應該完全處於戰爭狀態才對。上尉究竟有什麼事?

「感謝您的提議,可是……不……好的,我請示家母看看……好的,晚點聯絡。」

結束通訊時,看著哥哥的人不只是我。

坐在沙發上的母親轉頭看著哥哥。他起身朝母親行禮致意。

「夫人。」

那個人如此稱呼親生母親。

明明是非常時期,我卻感受到揪心的痛楚。

這是在之前——在一周前沒感受到的痛楚。

「恩納空軍基地的風間上尉提議,邀請我們進入基地的避難所避難。」

「咦?」

我不禁發出聲音,反射性地掩嘴。

明明只見過兩次面,實際上只算是見過一次面,為什麼……?

接連發生意外狀況,我的情緒即將進入飽和狀態,但驚訝的事情不只如此。

「夫人。」

櫻井小姐朝母親遞出無線語音通訊元件的「話筒」。

「真夜大人打電話過來。」

這次我連「咦」的聲音都發不出來。

姨母打電話過來?

打給母親?

母親與姨母是雙胞胎姐妹,即使打電話過來,表面上也沒什麼好奇怪……不過母親與姨母交惡,在四葉內部是公開的秘密。

不到相互仇視的程度,卻維持一種冷戰狀態。

所以,母親剛才也沒主動聯絡……

我基於另一種意義而緊張。眼前的母親像是嫌麻煩般,將話筒抵在耳際。

「喂,真夜?……對,是我……這樣啊,原來是你安排的……不過,這樣不會反而更危險嗎……也對……我知道了,謝謝。」

母親講完電話,將話筒遞給櫻井小姐。

「夫人,真夜大人怎麼說?」

櫻井小姐接過話筒,提出理所當然的問題。

「她和國防軍協調,會收留我們進入避難所。」

「那麼,達也剛才接的電話……」

「就是這麼回事吧。」

「但是,這樣不會反而更危險嗎?」

「我也這麼問過。」

……為什麼?相較於民間避難所,軍方避難所不是更加堅固安全嗎?

「明明不是處於明確敵對狀態卻忽然偷襲,無法期待這種對手會照規矩來。」

「這……或許吧……」

我看到母親、櫻井小姐與哥哥的表情就發現,似乎只有我不明白原因。就算這麼說,我也不想請他們詳細說明……這個疑問暫時放在一旁吧。

「雖然只是舉手之勞,但真夜畢竟費心幫忙安排,就照她的話去做吧。達也。」

「是。」

哥哥即使至今一直站在旁邊無人理會,依然第一時間做出反應……既然他自己沒露出不服氣的表情,我鐵定也不該在意。

「通知上尉,我們接受邀請,並且請他派人迎接。」

「遵命。」

即使看起來像是把所有麻煩事扔給哥哥,也一定是我想太多吧。

其實我早已預料到了。

從基地前來迎接的軍人,是那位檜垣喬瑟夫上兵。

「達也,久等了!」

「喬,感謝您專程過來。」

「別講得這麼見外。」

檜垣上兵臉上,完全是對好友露出的笑容。

哥哥多少有點顧慮,卻依然露出交情十分融洽的表情。

無論怎麼看,哥哥對這位剛認識的上兵的態度,都比我們家人親切。

母親之所以蹙眉,肯定是哥哥粗魯的態度惹她不高興。

總不會是因為哥哥對待他人的態度,比對待親人還要融洽而生氣吧?

檜垣上兵不曉得是察覺母親的不悅表情,或是察覺櫻井小姐不耐煩的樣子,他暫時收起裝熟的態度,以軍人風格的拘謹動作向我們敬禮。

「在下遵照風間上尉的命令,前來迎接各位!」

「辛苦了,麻煩帶路。」

「是!」

上兵以響亮到不必要的聲音說明來意,櫻井小姐有些不敢領教般回應。

檜垣上兵完全沒在意這件事。

……老實說,我希望他稍微在意。但我也明白,現在最重要的是請他帶我們去基地。

道路滿是避難的市民,動彈不得的車子狂按喇叭,加上人們的怒罵聲,形成混沌的漩渦——這樣的光景並未出現。

全島悄然,只有深色軍用車輛來往於馬路。

與其說是處於敵襲警報狀態,感覺更像是發布戒嚴的氣氛——雖然這麼說,但我只從紀錄片看過這兩種狀況,所以不曉得實際上是如何。

搭乘國防軍交通車的我們,一路上沒有被攔下來臨檢,也沒有暴露在敵方的攻擊之下,平安抵達基地。

即使是開戰至今一小時,依然沒查出敵方國籍的完全奇襲,海軍與空軍似乎也成功地在海上抵擋住敵軍。

不過,除了相信國防軍發布的情報,我們無從得知本島以外的狀況。

到基地避難的民眾不只我們,令我感到意外。

即使不到百人,看起來也有近百人逃進這裡。

這個房間除了我們,還有五位民眾等待軍方安排進入地底防空洞。

雖然是多管閒事,但當前敵人來襲,帶這麼多無關又沒用的人進入基地沒問題嗎?

說不定,我們也——我也非得上戰場。

不能只依賴櫻井小姐。母親身體依然欠佳,光是坐在沙發也不太舒服,必須請櫻井小姐保護這樣的母親。

我直到今天為止都沒有堪稱是實戰的經驗,不過我的戰鬥魔法技能得到認同,保證不輸給成年的魔法師。

對此打包票的是櫻井小姐,所以可信度應該夠高。

即使如此,也不足以協助我消除不安。我悄悄看向身旁。

哥哥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他平常總是站在我後方或斜後方,這次卻低調地坐在我身旁。

哥哥懷裡藏著兩把隨時能使用的手槍造型CAD。

這個人理應也沒有堪稱「實戰」的經驗,卻和我不同,有過好幾次互相廝殺的經驗。

殺人的次數,不只五次或十次。

我未曾親眼確認那種場面,但對我說這種謊沒有好處,所以肯定是真相。

哥哥沉著冷靜,如同證實他具備這種經驗。

沒有胡亂移動目光,也沒有心神不寧地搖晃身體。

看著哥哥,就覺得不安的心情稍微平復。

再看一次吧……我抱持這個念頭,悄悄看向哥哥側臉。

不知為何,我們四目相對了。

咦?咦?什麼?為什麼?

「深雪,放心吧。」

……!

那個人依照三天前的約定,稱呼我「深雪」。

不是當時那種假裝溫柔的聲音,是音量很小卻相當溫柔的聲音。

「有我陪著你。」

……這樣……太犯規了……!

我不曉得該露出什麼表情。

不曉得自己現在是什麼表情。

不對!這是吊橋效應!鬼屋效應!是斯德哥爾摩症候群……這個似乎不太對,不過總之是鬼迷心竅啦!

偏偏在這種時候,對親妹妹說這種像是泡妞的話語,太輕率了!

而且他本人完全沒那個意思,更令我火大!

我瞪向哥哥。

哥哥隨即忽然起身。

咦?我的表情這麼恐怖?

——事態正急遽演變,不接受我這種和平的搞笑。我立刻體認到這一點。

◇ ◇ ◇

忽然起身的不只是哥哥。

片刻之後,櫻井小姐也撞開椅子起身。

和我們同房的陌生人們嚇了一跳,有點戰戰兢兢地注視那個人與櫻井小姐。

「達也,這是……」

「櫻井小姐也聽見了?」

「所以,果然是槍聲……!」

而且不是手槍,是全自動槍枝。恐怕是衝鋒步槍。」

……咦?也就是說,敵人打進來了?

為什麼?

這裡不是國防軍的基地嗎?

「知道狀況嗎?」

「不,從這裡沒辦法……這個房間的牆壁,似乎有妨礙魔法的效果。」

「也對……看來似乎設有古式的結界術式。不只這個房間,整棟建築物好像都被妨礙魔法偵測的術式覆蓋著。」

「但如果是在室內使用魔法,似乎不成問題。」

櫻井小姐同意哥哥這番話。

明明我都不知道……

「喂,你……你們是魔法師?」

忽然間,坐在不遠處的男性,向哥哥與櫻井小姐搭話。他身穿剪裁合身的衣物,是看起來具備社會地位的壯年男性。和他坐在一起的大概是家人。

「是的,怎麼了?」

忽然被搭話的櫻井小姐,以隱含疑惑的聲音回應。這位男性隨即以傲慢的態度(但大部分應該是虛張聲勢)說下去。

「既然這樣,去看看發生什麼事吧。」

……這是怎樣?

簡直像是命令傭人的語氣。

感覺好差……!

「……但我們並非基地相關人員。」

櫻井小姐也以不高興的語氣回話。

如果有必要,櫻井小姐想裝成多麼和善應當都沒問題,但是對方和我們毫無血緣或交情,而且也沒有利害關係,櫻井小姐大概認為沒道義那麼做吧。

然而,櫻井小姐理所當然的主張,對這名男性行不通。

「那又怎樣?你們是魔法師吧?」

「就說了,我們……」

這名男性完全不把櫻井小姐的話語聽進去。

「既然這樣,理所當然有義務為人類效力吧?」

……!

沒想到這個時代,居然還有人面不改色就說出這種話……

而且是當著魔法師的面……!

「您此話當真?」

櫻井小姐的聲音也蘊含殺氣,眼神應該也變得更加兇狠。

這名男性終究似乎也嚇到的樣子,發言卻依然傲慢。

「到……到頭來,魔法師是為了服務人類而打造出來的『東西』吧?既然這樣,和是否從軍應該無關。」

我憤怒、震驚過度,說不出話語。

這名男性剛才這番話,是絕對不能說的話語。

不過這無疑是真相的一角,許多不是魔法師的人們,至今依然這麼認為。

「原來如此,我們是被打造出來的存在,不過……」

代替我反駁的,是至今交給櫻井小姐應付這名男性的哥哥。

哥哥的語氣聽起來挖苦,沒有隱藏嘲諷之意,絲毫感受不到憤怒或動搖。

「我們沒義務為你效力。」

「什麼?」

「魔法師是為人類社會的公益與秩序效力,沒有為素昧平生的個人效力的道理。」

為人類社會的公益與秩序效力,是「國際魔法協會憲章」的其中一段,不是魔法師的人也很熟悉這句話。這名男性當然也知道吧。

「區……區區小孩子居然這麼囂張!」

正因如此,他才會出現這種反應。

這名男性滿臉通紅、頻頻顫抖,朝哥哥怒罵。

我仰望哥哥,他的眼神滿是侮蔑與憐憫。

「真是的……都老大不小了,在小孩子面前這樣不丟臉嗎?」

即使同樣使用「小孩子」這個詞意義卻完全不同。

這位連姓名都不曉得的男性驚覺不對,轉頭看向家人。

他的家人們仰望著他。

他的孩子們,秉持孩子特有的潔癖個性,以輕蔑的眼神看他。

男性亂了分寸,哥哥在他身後落井下石。

「此外,您似乎有所誤會……這個國家的魔法師,八成以上源自血統交配與潛力開發。即使包含接受局部處理的魔法師在內,以生物學『打造』的魔法師,也不到全體的兩成。」

「達也。」

這時,出面打圓場的人是母親。不過我認為母親恐怕不是基於這個意圖。

她就這麼靠在沙發椅背,以慵懶聲音呼叫哥哥。哥哥從發抖的男性背影移開視線。

「請問有何吩咐?」

「去看看外面的狀況。」

母親一如往常,以聽起來冷淡的語氣,做出直截了當的指示。

但哥哥難得地對此面有難色。

「……但是既然無法掌握現狀,就無法忽略此處遭遇危害的可能性。屬下現在的技能,無法在遠處保護深雪。」

「深雪?」

母親以冰冷聲音打斷哥哥的反駁,就這麼維持冰冷視線,眯細雙眼。

「達也,認清自己的身分。」

只有語氣溫柔,聲音卻冰冷到令人背脊發抖。是我希望哥哥叫我深雪,但母親溫和卻不容反駁的聲音,使我甚至無法興起為哥哥辯護的念頭。

「——恕屬下失禮。」

哥哥出言道歉,沒有進一步反駁。

「……達也,這裡交給我。」

櫻井小姐從旁插嘴,如同要重整場中窘境。

母親露出失去興趣的表情,從那個人身上移開目光。

「明白了,屬下去看看。」

哥哥向母親的側臉行禮致意,離開房間。

那名男性的家人投以畏懼的眼神,但哥哥與母親連看都不看他們一眼。

室外傳來像是鞭炮爆炸的聲音。

當然不可能是在舉辦慶典之類的活動。

如今,我也清楚聽得見槍聲。

而且,接近過來的不只是槍聲。

數個腳步聲接近這個房間,在門外靜止。

櫻井小姐站在我與母親前面。

她的CAD手鐲,已經儲存足以展開啟動式的想子。要像這樣長時間維持隨時能發動的狀態很困難,櫻井小姐的技術實在高明。

我只看得見她的背影,但她應該正在犀利地瞪著門口。

「打擾了!我是空降第二中隊的金城一兵!」

感覺得到維持警戒的櫻井小姐稍微放鬆緊張情緒。我聽到門外的聲音也鬆了口氣。

看來是基地的阿兵哥前來迎接。

打開的門外,是四位年輕的阿兵哥。看起來都是「遺族血統」的第二代,但我不甚在意。這座基地本來就具備這種特性吧。

他們手中握著帶有熱度的機關槍,應該是一邊和敵方交火一邊趕來的吧。

「我們帶各位前往地底防空洞,請跟我們來。」

這番話正如預料,我卻不得不猶豫。要是現在離開這個房間,會和哥哥分散。

「不好意思,我們有一個人去外面觀察狀況了。」

我說出這件事之前,櫻井小姐就告知金城一兵。

這位一兵果然面有難色地蹙眉。

「不過,部分敵人已經深入基地,待在這裡很危險。」

這也是就某種程度來說正如預料的回應。

「那麼,請先帶那邊幾位離開吧。」

但是,母親這段發言完全出乎預料,令我意外。

「我不能扔下兒子自己走。」

我與櫻井小姐默默相視。

仔細想想,這是理所當然的說法,但我實在無法拭去突兀感。

「可是……」

「你叫作金城嗎?她們都那麼說了,就先帶我們過去吧。」

觀察我們動靜的那名男性出言要求,於是四位阿兵哥以嚴肅表情相視,輕聲討論。

「……屬下覺得,達也只要拜託風間上尉,應該不難和我們會合吧?」

櫻井小姐趁機輕聲詢問母親。

「我並不是在擔心達也,那是表面上的說法。」

母親壓低音量如此回應。

我拼命朝著開始顫抖的膝蓋使力。

明明是親生兒子,母親為什麼能對那個人冷淡到這種程度……?

「那麼?」

「是直覺。」

「直覺?」

「對。我直覺認為不該相信這些人。」

櫻井小姐立刻恢復為最高度的緊張狀態。

我也忘記膝蓋的顫抖。

其他人就算了,但這份「直覺」,來自曾以別名「忘川之女王」而受人畏懼的母親。

母親擅長的不是知覺系或預知魔法,是精神干涉的魔法,但是使用「精神」相關魔法的魔法師,經常具備敏銳直覺型的洞察力。甚至有學者提出假設,認

為這種魔法師和「阿卡西記錄」密切連結……但也有像我這樣的例外。

四人剛好在這時候討論結束。

「不好意思,還是不能讓各位留在這個房間。關於另一位,我們會負責護送他避難,所以請各位一起走吧。」

遣辭用句和剛才相同。

但我覺得他們的態度變得像在威脅。是因為我先入為主的觀念嗎?

「迪克!」

新登場的人物,促使這一幕急遽演變。

金城一兵忽然朝著說話的人——檜垣上兵開火。

靠走廊的牆壁沒有窗戶,所以看不見是否打中了,但剛才的聲音確實是檜垣上兵,而且金城一兵以機關槍朝聲音的方向開火。

那名男性的家人放聲尖叫。

金城一兵的同伴將槍口指向室內。

櫻井小姐展開啟動式,但腦中有一種像在刮玻璃的「噪音」,妨礙魔法式構築。

這是想子波?演算干擾?

我搗住耳朵看向門口,四人之中,一人戴著黃銅色戒指。

至於這邊,母親按著胸口蹲在地上!

不妙……!

母親的想子感受力天生敏銳過度,加上年輕時過於逞強造成的傷害,使得她最近對想子波的抵抗力大幅衰退。

演算干擾的想子波,甚至對她的身體造成負面影響。

非得阻止演算干擾才行!

「迪克!阿爾!馬克!班!為什麼?」

搗住耳朵的手掌另一邊,傳來檜垣上兵的怒吼聲。

太好了,他沒中彈……

「為什麼背叛軍隊!」

「喬,我才想問,你為什麼要對日本講情義!」

金城一兵在每槍的空檔(原來機關槍也可以單發射擊——我抱持這種一點都不重要的感想)如此怒聲回應。

「迪克,你瘋了嗎?日本不是我們的祖國嗎!」

「日本怎麼對待我們的!就算像這樣志願從軍,為日本效力,我們到最後還是『遺族血統』不是嗎!我們經過再久依然被當成外人!」

「不對!迪克,這是你的誤解!我們的外國籍父母無疑是外人。幾個世代之前就住在這裡的人,當然會稍微把我們當外人看待!但在軍中!在部隊!長官與同袍都視我們是戰友!視我們是同伴接納!」

「喬,那是因為你是魔法師!你具備魔法師的利用價值,軍方才會給你好臉色看!」

「迪克,你居然說這種話?憤慨地認為自己是遺族血統就被排擠的你,只因為我是魔法師,就把我當成和你們不一樣?迪克,你不把我當同伴嗎?」

槍聲中斷。

而且,演算干擾的想子波也減弱。

好機會!

從這種不穩定的狀況來看,使用晶陽石的人不是魔法師,沒有魔法演算領域。只是想子存量多一點,卻沒辦法控制想子。如果以為這種普通人使用的演算干擾,就能一直牽制我這個四葉家下任當家候選人,那就大錯特錯了!

我不使用CAD。啟動的時間太浪費了。

既然這樣,只能使用那個魔法。

繼承自母親的精神干涉魔法。

和母親的魔法「精神構造干涉」不同,卻同樣是朝對方精神產生作用的魔法。那是凍結對方精神的魔法。

為了避免波及無辜的人,我只瞄準戴著晶陽石戒指的那個傢伙——

我發動精神凍結魔法——「悲嘆冥河」。

演算干擾停止了。

我知道對方已經「靜止」。

這是我第三次「停止」人類。

雖然不是殺害,但是永不融化的凍結、不再動作的靜止,等同於死亡。

我緊咬牙關承受罪惡感。

導致寶貴的時間無謂地流逝。

這是我過於天真。

所以這是理所當然的報應。

對方明明不只一人。

槍口明明朝向這裡。

對方在櫻井小姐發動魔法的同時扣下扳機。

櫻井小姐構築的魔法式,在產生效果之前就消散了。

機關槍的一輪掃射,在我、母親與櫻井小姐身上留下彈孔。

中槍的部位……

與其說痛……

不如說熱。

我的身體……

好冷。

我感覺得到,生命隨著鮮血流逝。

我要……死掉了……

原本以為死前會感受到更多不同的後悔與執著,卻出乎意料地滿腦子空白。

若要說有唯一的遺憾,就是我想再好好對那個人道歉。

要是沒有我,那個人理應能活得更加平凡。

活得更加自由。

對不起,哥哥。

真的對不起,哥……

「深雪!」

我以為是幻聽。

我正在思考哥哥的事情,所以我以為自己稱心如意地在腦中偽造哥哥的聲音。

因為,哥哥不可能將情緒表露在外,以如此拼命的聲音呼喚我的名字。

不可能阻止我死去。

我好不容易睜開雙眼,看見雲層覆蓋的天空、消失的牆壁、不見的反叛兵,以及朝我伸出左手的哥哥。

哥哥的左手,釋放出壓倒性的「某種東西」。

這東西覆蓋我依依不捨而瀕死的身體,輕易穿破我的情報強化護壁,注入我的身體。

哥哥的「心」包覆著我的身體。

我只能以這種方式形容。

讀取我身體的一切,全部再度打造。

逐漸重新打造我的身體,以及「我」自己。

這是哥哥的意志,哥哥的力量。

形容為魔法實在過於強大、過於精緻、大膽、細膩。

不對,這肯定才是真正的「魔法」。

這才真正值得稱為魔法。

我感覺看見死神逐漸遠離。

死神似乎感到束手無策,懊悔不已。

這當然鐵定是幻覺。

不過,幻覺中的死神頗具人性,讓我不禁輕聲一笑。

血腥味湧上喉頭的現象,完全沒發生。

「深雪,你還好嗎?」

變得清晰的視野,滿是哥哥擔心的臉龐。

我第一次看見這個人露出如此真實的情感。

「哥哥……」

這兩個字不知為何,流暢地脫口而出。

沒有結巴,也沒有突兀的感覺。

「太好了……!」

我可以更加亂了分寸。

可以更加驚慌失措。

因為,那個人用力地、確實地,緊抱著我的身體。

——不過,我認為這是理所當然。哥哥的懷裡是我應當身處的歸宿。

我抱持這種或許相當厚臉皮的感覺。

所以哥哥放開我的時候,我反射性地抓住哥哥上衣的衣袖。

哥哥睜大雙眼回應我的目光,接著眯細雙眼,用力撫摸我的頭。

「啊……」

我不曉得如何解釋自己不禁發出的這個聲音。

哥哥露出有點尷尬的笑容,害羞似地轉過頭去——繃緊表情。

雖然是面無表情,卻不是缺乏情感,是完全集中精神導致面無表情。

他的側臉像是在拼命回想某些事。

他的視線前方,是生命之火即將消失的母親與櫻井小姐。

「哥哥!」

哥哥沒回應我的呼喚,大概是專注到沒有那個餘力,就這樣以左手抽出CAD。

我感覺到無法置信的大量想子,在哥哥體內活化。

哥哥構築出一具可以容納龐大資料的想子情報體容器。

哥哥的食指扣下CAD的扳機。

母親的身體,看起來似乎被哥哥的左手吸入了。

這當然是錯覺。

我不知道哥哥怎麼做的,卻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正因為自己也被這麼做過,所以能正確推測。

哥哥將構成母親身體的所有情報,複製到自己的魔法演算領域,以加工之後的情報體,改寫母親的身體情報。

中槍的傷口消失。

染濕衣服、飛濺在地板的血跡消失。

母親緩緩往前倒,我連忙跑過去,扶起母親的身體。

母親有些喘不過氣,但確實在呼吸。

和中槍前一樣……不對,這是……把中槍當成沒發生過?

哥哥左手的CAD指向櫻井小姐。

他迅速又流暢地完成想子情報體的準備,剛才對

母親使用時,和這次根本沒得比。

明顯熟練許多……?

哥哥光是三次經驗,就逐漸完成「完全復原他人驅體」的超高階魔法!

我因為畏懼而顫抖,同時也認定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因為,這個人是我的哥哥——

我內心滿是驕傲。

再也不在意自己一無所知的愚蠢。

櫻井小姐以不敢置信的表情,俯視自己的身體。

母親還沒清醒,但呼吸相當穩定。趕來的軍醫表示她不是昏迷,單純只是睡著,所以不用擔心。我聽完鬆了口氣。

「抱歉,內部出現叛徒,完全是我們這邊的疏失。雖然做任何事都無法贖罪,但有什麼要求儘管說。國防軍會儘可能給個方便。」

如今,哥哥在我身旁和風間上尉相對。

哥哥請低頭道歉的風間上尉抬起頭。

哥哥能在緊要關頭趕赴剛才的場面,似乎是多虧風間上尉與真田中尉提供助力。此外,那些反叛的士兵們,似乎原本想擄我們當人質,從結果來看,幸好檜垣上兵趕來,我們才免於陷入那樣的境遇——不過事實上,反叛士兵的真正目標是同房的那位男性,我們只是遭到牽連。那個人是軍需企業的重要幹部,現在和家人一起收容在其他房間。換句話說,我們因為軍方安排和那位男性同房而差點沒命。即使如此,多虧檜垣先生為我們爭取時間,哥哥才來得及搭救,這也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不過,要不是哥哥的那個魔法,母親、櫻井小姐還有我,現在肯定死了。

我在心情上,無法不追究這一點。

「那麼,請先告訴我們正確的現狀。」

但我不打算主動提出任何要求。

雖然對不起櫻井小姐,但我也沒有允許她開口的意思。

即使母親清醒,我也希望母親此時保持沉默。

因為,這是只屬於哥哥的權利。

「敵方是大亞聯盟?」

「沒有確切的證據,但應該沒錯。」

「成功在海上抵擋敵軍的說法是假的吧?」

「對。敵方的潛水搶灘部隊,已經在名護市西北方海岸登陸。」

……也就是說,當時的潛水艦是來探路的?

「敵方也已經掌握慶良間諸島近海的制海權。從那霸到名護,和敵方串通的游擊兵,在各處妨礙我軍兵力調度。」

……狀況比想像中嚴重。

「但是不用擔心。游擊兵人數原本就不多,目前已經制服約八成左右了。軍方內奸應該也會立刻解決掉。」

「確保登陸地點的目的已經完成,他們應該毫無用處了。大亞聯盟經常宣稱人力過多,即使失去再多棄子,在下認為他們也不痛不癢。」

哥哥平淡地指摘,使得風間上尉露出如同有苦說不出的扭曲表情。

「那麼接下來,請將家母、妹妹與櫻井小姐收容在安全場所保護。可以的話,請收容在比避難所更安全的地方。」

「……收容在防空指令室吧。那裡的裝甲強度是避難所的兩倍。」

……我無言以對。軍人坐鎮的指令室,居然比民眾的避難所更加固若金湯。不過,軍方基地或許都是如此。

「再來是最後一個要求。請借在下一套裝甲服加步兵裝備。不過雖說是『借用』,如果是消耗品就無從歸還。」

「……為什麼?」

哥哥的這個要求,連我也不禁感到疑問。

哥哥,為什麼?

而且,您剛才沒把自己列入要求軍方保護的對象,為什麼?

我窺視哥哥雙眼,想知道他的真正用意,卻倒抽一口氣。

哥哥的眼中……

是形容為暴怒也不夠的——

熾烈肆虐的蒼白業火。

「他們膽敢對深雪下手,非得接受報應。」

在場的人們聽到哥哥的聲音,臉上幾乎都失去血色。唯一面不改色的風間上尉,或許該說是膽量過人吧。

「你打算一個人去?」

「在下要進行的並非軍事行動,是私人報復。」

「本官不在意這種事。既然是人類,就不可能進行和情感無緣的戰鬥。即使是抱持復仇心態上戰場,只要能控制情緒就不成問題。」

哥哥與風間上尉的視線相對。

不對,兩人在互瞪。

「本官不能允許你屠殺非戰鬥人員或投降對象,你也沒這個打算吧?」

「我不打算讓他們有時間投降。」

「那就好。我們這次的任務,原本就是擊退或殲滅侵略軍,沒必要勸對方投降。」

風間上尉露出不同於哥哥,卻也不輸給哥哥的果斷表情。

「司波達也,加入我們的戰鬥行列吧。」

哥哥臉上沒有感謝的神色。

「在下不打算聽從軍方指揮。因為在下必須保護的事物,和各位要保護的事物不同。不過,既然要對抗的同樣是侵略軍,目的同樣是殲滅對方,那就並肩作戰吧。」

哥哥身上洋溢的氣息,如同傳說名匠打造的鋼鐵刀刃般冰冷、銳利、英勇……我就只是忘神看著這樣的哥哥。

「很好。真田,借他裝甲服與近戰裝備!空降部隊十分鐘後出擊!」

「櫻井小姐,母親與妹妹麻煩您了。」

哥哥對站在旁邊不動的櫻井小姐如此告知,不等她回應就跟著真田中尉離去。

這時候,哥哥微微向我露出微笑。這絕對不是我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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