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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橫濱騷亂篇 上 第七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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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周日,但達也非得前往學校不可。

並不是要上輔導課。距離論文競賽只剩一周,當然要繼續準備。

不過,騎著心愛大型電動機車的他,行駛於和學校完全反方向的路上。身穿同款騎士服的妹妹,纖細的手穩穩環抱他的腰,柔軟的雙峰緊緊貼著他的背。

他們不是要去約會。

也不是單純的兜風。

兩人的目的地是FLT的研究室,目的是聽從八雲的建議歸還聖遺物樣本。雖說是歸還,但不是還給總公司研究室,而是他以托拉斯西爾弗身分活動的開發第三課。他也預計在那裡進行分析工程。這部分已在接管聖遺物時硬是得到小百合同意,所以(應該)毫無問題。

之所以沒有搭乘大眾交通工具,是為了提防再度受襲。

全速騎車約一個小時就能抵達研究室,搭乘大眾交通工具將會繞一大段遠路,所以騎車快得多。達也的身體經過鍛鍊,深雪隨意就能控制慣性,因此這段路程沒有遠到需要中途休息,但達也在離開市區時,將機車停在一間早晨就營業的咖啡廳。

達也催促感到疑惑的深雪進入店內,坐在窗邊座位。點了飮料後(兩人剛在家吃過早餐),他才終於回答妹妹。

「我們被跟蹤了。」

達也雙手手肘撐在桌面,以交握的手遮住嘴角輕聲告知。

「啊?」

深雪千鈞一髮之際成功控制音量。

「我沒發現……是車子?還是和我們一樣騎機車?」

她探出上半身,輕聲詢問哥哥。

女服務生紅著臉注視深雪與達也兩人而別過頭去,換句話說就是裝作沒看見。但深雪沒有餘力計較原因(應該說她根本沒察覺自己的行動可疑)。

「是烏鴉。」

達也簡潔回答,深雪「啊?」地睜大雙眼,延遲片刻才聽懂意義。

「……是使魔……?」

「對,而且是合成體。」

偽裝成鳥類或動物的監視系統有好幾種,例如機器鳥或機器動物在鳥類或動物體內安裝機械,以古式魔法操縱鳥類或動物,或是利用鳥類或動物形態的合成體。

所謂的「合成體」,是將靈能量暫時賦予實體而成的東西。

雖說賦予實體,也只是表面看似如此。實際上是以想子粒子聚合物為基礎,以控制光線反射的幻影魔法製作外型,再以干涉物質的加重魔法加速魔法移動魔法或是能夠帶來相同效果的力場,偽造成看似擁有軀體的模樣。

乍看之下,製作合成體是浪費精力的做法,不過創造這種看得見又摸得到的術式作用媒介有種優勢,就是易於以意念下指令變更術式動作。

「……看來不是國內的術士。到底是哪裡的魔法師?」

使用合成體的魔法只限定於古式魔法。「合成體」這個名稱,是現代魔法研究家分析古式魔法時所命名的。

而且如深雪所說,使用合成體使魔的術式,在這個國家已成為歷史。古式魔法使用的使魔,也是以不具實體為主流,應該說幾乎都是如此。

達也等送上咖啡與奶茶的女服務生離開之後才開口。他在這段等待時間像是默默注視深雪,使得店員更加誤會,但他沒有敏感到察覺這一點,也沒有細膩到會去注意這種事。

「我沒辦法查出真面目。不過若是干比古或許能辨別。」

達也將兩人的杯子移到旁邊,握住深雪的手。

此時傳來一陣無聲的騷動,兩人總算察覺眾人以何種眼光看他們。感覺這時候害羞地收手就輸了,何況握手是必要動作。因此妹妹露出被誤解也在所難免的表情,達也則是努力以正經表情(不過對旁觀者完全是反效果)對她低語。

「就這樣讓它跟到研究室也不太好。」

「……」

「深雪?」

「咦,啊,嗯,說得也是。」

妹妹依然雙眼水亮心不在焉。達也莫名想抱頭苦惱,但還是以氣力制服這股衝動。

「合成體的坐標在這裡。」

達也將自己「看見」的合成體坐標轉換成想子訊號,透過相握的手傳入深雪體內精神深處,位於潛意識底下的魔法演算領域。

魔法師發動魔法時,會將改寫對象的坐標當成變量,輸入魔法演算領域。這個變量是魔法師各自將內心的想像化為記號,一般來說無法和其他魔法師互通。不過,透過四葉家特殊的魔法技術,達也與深雪被打造成透過身體接觸,就能將內心想像化為想子訊號相互傳輸。

「深雪,由你打下來。」

簡短的命令。

這句話終究讓深雪的表情也恢復緊繃。

「……我明白了。」

深雪猶豫片刻之後,點頭響應哥哥。

她原本就沒有「違背達也命令」這個選項。

之所以還是會稍微躊躇,是因為魔法狙擊屬於哥哥擅長的領域,深雪自覺狙擊的功力沒有哥哥那麼高明。

「我不希望自己的能力在這種狀況曝光。如果使用魔法演算仿真器,合成體就會在我準備CAD的時候逃走。深雪,靠你了。」

「好的!」

深雪臉上充滿小小的興奮。聽到哥哥如此拜託,她不可能不士氣高昂。

深雪右手就這麼和達也左手十指相扣,微微地縮回上半身,低下了頭——這個動作看似少女嬌羞的模樣,成為絕佳障眼法,對兄妹來說應該很諷刺——深雪以女服務生看不到的左手,悄悄地迅速取出CAD操作。

她發動魔法不會有時間延遲。

達也的「視力」捕捉到使魔身體瞬間結冰,維持虛假身體的術式同時凍結,構成合成體的想子粒子逐漸擴散的光景。

「總覺得不上不下……」

「咦?什麼意思?」

達也這句細語,使得人在后座的深雪發問。她的雙手依然緊緊環抱著哥哥的腰,胸部與臉貼著哥哥的背。

在咖啡廳漂亮地擊潰跟蹤而來的使魔,盡情得到哥哥稱讚的深雪心情愉悅,經由近距離無線電解碼的聲音也是開心清脆。

客觀對照現狀來看,這個態度頗為冒失,不過現場沒人指責這一點。她交談的對象沒有指責她,只有回答她的疑問。

「跟蹤我們的只有那一個,而且是遙控術式。小百合阿姨上次遇襲,今天我被跟蹤,可以確定某人覬覦瓊勾玉。最近在周遭出沒觀望的傢伙們,應該也有一部分是衝著聖遺物而來。即使如此,我覺得對方想搶的執著不夠強烈。」

「是因為哥哥防守固若金湯吧?只為了二級聖遺物就要和哥哥為敵,風險太大了。」

深雪的回答一如往常,是戀兄濾鏡自動運作,基於強烈主觀的反射動作。

(原來如此,風險與報酬嗎……)

深雪不經意的這句響應,卻令達也覺得捕捉到本次一連串事件的本質一角。

◊◊◊

陳收到「跟蹤使魔被消滅」的報告之後愁眉苦臉。他原本就不贊成從無法掌控(別說對方,連己方都無法掌控)的位置,以遙控術式監視的消極做法。而且術式不過短短十五分鐘就被發現而破解,這種粗糙的結果不禁令他感到不悅。

(這樣只會讓對方提高警覺吧!)

陳知道怒罵無濟於事,只會令部下畏縮,因此他沒有說出口,卻無法隱藏火爆氣息。

「所以,知道司波達也的去向了嗎?」

「推測是要前往FLT開發第三課的研究室。」

回答陳這個問題的部下,看起來緊張到無謂的程度。感覺他只回答必要最底限又不傷和氣的情報,以免激怒長官。

「預定多久會到?」

「推測約四十分鐘後。」

所以陳必須連這種細節都逐一詢問。

「指示網絡部隊,配合預計抵達的時間,攻擊FLT研究室。」

陳放棄做出貼心的回應,做出下一步指示。

◊◊◊

FLT總公司技術人員以「西爾弗隊長及其黨羽」這種難以判斷是蔑視或嫉妒的方式稱呼的開發第三課研究室,今天早上籠罩著不同於以往的喧囂。

「——在拖拖拉拉煩惱之前,快給我斷線!備份?這東西以現有的部分就夠了吧!」

「十號機組斷線完成。再度聯機。」

「蠢蛋!對方還在入侵,哪有人這時候擅自重新聯機啊!」

「好,確定入侵路徑了!」

「啟動反擊程序!」

達也在管制室入口聽到交錯的怒罵聲,就大致掌握現狀。

「啊,少爺!」

兄妹

倆站在門口約一分鐘,達也的優秀搭檔牛山才終於發現他們(順帶一提,說到這個搭檔多麼「優秀」,他短短兩周就依照達也要求完成「飛行演算裝置」的硬體,達也基於玩心畫出設計圖的「小通連」,他半天就製作完成寄過來。牛山對達也就是抱持著此等「好意」)。

其他地方就算了,達也第一次在這裡被冷落十秒以上,換句話說事態非常緊急。

「不好意思!沒發現您大駕光臨……喂!是哪個脫線傢伙沒通知少爺會來啊!」

牛山以至今最大的音量怒罵,聲音震耳欲聾,完全不符合他細瘦的外型。

研究室內和終端裝置奮戰的人員,有一半被這個聲音嚇得縮起身子。

達也見狀變了臉色。

「別停手!繼續監視!」

「呃,是!」

達也以魄力不輸給牛山的聲音斥責,立刻有人響應。

眾人再度拼命和終端裝置奮戰,達也放心地移回視線一看,牛山不知為何畏縮起來。

「是黑客入侵嗎?」

牛山內心交錯著何種情感,達也正確來說不得而知,但是達也覺得——尤其牛山更是如此認為——討論這個話題不是愉快的事。

達也省去所有開場白,就是要避開這種狀況。

「嗯,算是吧……」

牛山回應得支支吾吾,卻似乎並沒有因為達也多管閒事而生氣。心想到底發生何事的達也沒等多久,牛山就開始說明。

「要說入侵確實是入侵……但狀況實在不對勁。入侵技術本身相當高明,卻完全不曉得對方想得到什麼數據。不像是特別鎖定哪個目標,感覺完全是不分青紅皂白胡亂進攻。」

「所以是把入侵當興趣的黑客?」

「我不認為是單人犯行。這種入侵手法,必須由不少人組織動員才做得到。要說對方是國家組織也不令人覺得奇怪。」

「即使如此,卻沒有明確的目的嗎……有沒有預測外泄的檔案清單?」

達也這個問題,是想知道這波乍看不分青紅皂白的入侵行為,是否隱藏某種規律。

「不,目前沒有檔案外泄。」

不過,牛山的回應卻令他深思。

「……對方入侵多久了?」

「約十分鐘左右。」

換句話說,是在達也即將抵達這裡時開始的——簡直像是算準了時機。花費這麼多時間卻只入侵伺服器,這種事態在達也眼中相當不自然。

「非法入侵停止了!」

「別輕忽大意!今天一整天都要維持現在的監視體制!……呃,恕我失禮,所以今天您有何貴幹呢?」

達也說明關於聖遺物的至今經緯公司的目的以及他自己的目的,並且以意識里的另一塊領域,整理最近身邊發生的一連串情報竊取未遂案件。

◊◊◊

「FLT發動反擊!」

「按照預定斷線!」

陳一聲令下之後,用來入侵的線路以「物理方式」切斷。陳注視這一幕,朝身旁待命的副官呂剛虎說話。

「你覺得對方會如何出招?」

「……不清楚。」

呂的態度很難說是面對長官的應有態度,但陳不以為意,如同自言自語般繼續說道:

「超過十分鐘都無法阻止非法入侵,司波達也應該會質疑研究室的保全能力。」

「確實如此。」

陳對副官的期待不是禮貌或拍馬屁,而是冷靜的判斷力與以及萬夫莫敵的戰鬥力。這兩個能力都不需要具備口才。

「即使司波達也他是FLT的相關人員,應該也不會將聖遺物寶玉寄放在保全能力不足的研究室裡頭吧。」

「依照邏輯判斷就是如此。」

「我知道你的意思。司波達也還是高中生,很有可能避免將明知有人覬覦的物品放在身邊。如果是這種狀況就另外擬定策略,從研究室取得資料就好。」

呂默默對陳這番話表達贊同之意。

「大概得請你出動了。」

「交給我吧。」

副官可靠的回應,使得陳大大地點頭,隨後像是不經意想到某件事般表情一變。

「這麼說來,周今天似乎去探視那個丫頭了。」

陳的語氣稱不上善意,隱約有種瞧不起人的印象。壓抑情緒都是這種程度,不難推測陳對周抱持何種想法。

即使如此,呂也沒有出言附和陳,只有移動目光等待長官做出下一個指示。

「先去解決掉。」

這道命令想必出乎呂的意料才是。做這種事會讓周姓青年顏面盡失,而陳有可能會失去寶貴的協助者。

「是。」

但呂剛虎的表情與話語都沒有質疑之意,只有出聲允諾受命。

◊◊◊

雖然是周日,終究不能穿便服到學校。某些普通科高中(文科高中與理科高中的總稱)允許穿便服上學,不過這在普通科高中也是少數派。

魔法科高中規定,無論是否要上課,到學校就要穿制服。

達也他們兄妹倆為了換衣服,先行回家一趟。

返家一看,家裡電話有留言,是設定為禁止轉寄的留言。限制留言轉寄到行動終端裝置,是為了防止他人偷看訊息。換句話說,既然使用這個設定,就代表寄件人認為這段訊息要保密。

「哥哥,請問怎麼了?」

晚一步換好衣服的深雪,走向站在電話機前的達也,就這樣看向熒幕。

「留言?是哪位……咦,平河學姐?」

深雪當然知道暗中妨礙未遂事件的來龍去脈。達也述說時,深雪完全沒有對平河姐妹表露同情之意,令人印象深刻。

「她要我回電。」

達也以留言內容響應深雪的自問自答,不等她開口就按下回撥鈕,鈴響一聲就接通了。

『喂,司波學弟?對不起,麻煩你特地回電……』

平河小春即使在九校戰代表隊裡,也是一開始就對達也友善的一人,不過未曾直接打交道。這名少女不喜歡對立,總是關心自己以外的人,和梓不同類型的「柔弱個性」相當顯眼。這份柔弱換個角度就可以形容為「溫柔」或「包容」。抱持這種看法的人或許比較多。

「別這麼說。我早上有一陣子不在家,我才要為太晚回電抱歉。」

現在時間對照一般上學時間有點晚。既然是假日,待在家裡也沒什麼好奇怪。但小春應該一直在等達也回電,鈴響一聲就接聽是最好的證據。

達也這邊的影像是關著的。即使視訊電話普及,也是技術上的變化,人們的情緒沒有變化,不會毫不介意就讓別人看到家裡的樣子,或是毫不猶豫讓任何人看到自己的家居穿著。

有些家庭會打造專用電話室,但電話放在客廳的家庭,大多會依來電顯示開關影像。

小春的臉也沒有顯示在屏幕,畫面維持一片黑暗。

『別這麼說,是我請你回電……』

不過,光是聽她的聲音,就知道她以灰暗的表情低著頭。

『上次,那個……我妹妹為你添麻煩了,對不起。』

不對,或許不是「灰暗」,是「蒼白」的表情。

「那是未遂。後來沒造成什麼狀況,所以請不用擔心。我也不在意。」

這不是關心對方的安慰話語,完全是達也的真心話。

『可是,畢竟在各方面造成風波……光是忽然請司波學弟代打,就造成你很大的困擾了。由於我不中用,才害得那孩子做出天大的誤解。在這麼重要的時候擾亂你的情緒,光是這樣就不能說未遂。我能做的只有道歉……真的對不起。』

沒顯示影像的鏡頭另一邊,小春肯定深深地低下了頭。

她的聲音自然令人浮現這幅光景。

但達也的真心話是「你道歉也不能怎麼樣……」。

他不希望對方道歉。聆聽這種冗長的自虐話語,甚至只會令他煩躁。

千秋所做的事,正確來說是「正要做的事」,達也打從心底不介意。

完全不當一回事。

「好的,看在平河學姐的面子上,我既往不咎。」

所以他說出這種違心的安慰(?),一心只想早點結束這通電話。

『……謝謝,我就知道司波學弟會這麼說。』

若她是看透達也內心而說出這句話,那實在是很了不起。不過這應該只是基於狀況恰巧的強烈誤解罷了。

「別這麼說……那就這樣了。」

『啊,等一下。』

達也認定平河放下心中大石

,打算掛掉電話,看來太早下定論了。

「有什麼事嗎?」

他在各方面都不算悠哉,或許形容成「沒空」比較適當。

達也非得注意語氣,避免流露出不悅的情緒。

『那個,我不認為這麼做能成為賠禮……』

達也心想「又來了」,他打從心底希望對方別拉他一起跳入無限循環。

『也不曉得是否能幫上司波學弟的忙……』

幸好這是無謂的擔憂。

『我找到千秋和竊盜組織的交談紀錄。裡面也包含她的私人數據……但還是給你保管吧,請自由運用。那個,百忙之中打擾你,真的很對不起。謝謝你聽我說這些,再見。』

電話就這麼掛斷了。

而且不等達也響應。

「即使是姐妹,入侵計算機也是犯罪啊……」

達也看著放在保密文件夾的紀錄檔案夾圖標,輕聲說出原本想對小春說的話。

「哥哥,請問怎麼了?」

深雪大概是聽到達也的自言自語了。

她露出有些擔心的表情走回來。

「這下子該怎麼做呢……」

達也有點牛頭不對馬嘴地如此回應,思索小春這麼做的意圖。

她說這是當成賠禮。即使不是直接講明,但那種語氣沒有其他解釋。

而且也幾乎可以肯定她別有用意。

小春之所以入侵竊取妹妹的通訊紀錄,應該是想對付那些害妹妹步入歧途的歹徒。然而她無力應付,因此把情報泄漏給達也,希望達也代替她報復。達也以這樣的推理得出結論。

(該說她耍心機嗎……)

達也的人生經驗,還不足以令他想到「狡獪女人心」這種字眼,但他也沒有純真到會去避諱這份「狡獪」。

「……算了。既然派得上用場,那就拿來用吧。」

深雪露出不解的表情看過來。達也並未搭理她,直接撥打另一個電話號碼。

他也沒有自信能夠只以對方八成已經作廢的無線網絡基地台紀錄文件為線索,就成功抓出網絡上的狐狸。

不過,他知道有人做得到。

兩人一抵達學校就下起雨。達也與深雪都沒帶傘,幸好只有稍微淋到雨。

而且深雪是獲准在校內隨身攜帶CAD的學生會幹部。藉由深雪的魔法,淋濕的衣服轉眼之間就幹得毫無痕跡。

然而——

「這種雨勢,應該沒辦法在戶外工作了……」

「只有這個問題真的無解。」

深雪眉頭深鎖,達也向她聳肩示意。

準備工作到目前為止很順利。在屋內工作難免有點擁擠,但應該不會來不及。

不過,如果只以達也的狀況來說,他今天本來就預定在機研的機庫內進行除錯工作,所以不受天氣影響。

「那我過去了。」

「好的,哥哥,請加油。」

得去學生會室處理工作的深雪,依依不捨地和達也道別。

◊◊◊

機研是「機器人研究社」的簡稱。機庫是他們製作測試各種大小機器人或機械式動力裝備的小型實驗建築。

此處也安裝有控制機體的大型運算裝置。在論文競賽準備的期間當中,提供用來進行啟動式的除錯與術式模擬。

今天的工作就是啟動式除錯。鈴音與五十里要進行已完工的大型道具的運作測試,因此今天由達也獨自除錯。報告時的要角——電漿核融合示範機已經連接在運算裝置上。協助安裝的機研社員先行外出組裝其他機械,現在機庫里的人類只有達也。

(是不是稍微遲到過頭了呢……?)

即使是沒有規定開工時間的假日,自己也太像姍姍來遲的高層長官了。達也露出苦笑。

「歡迎回來。」

機庫里的「人類」只有達也,但他入內沒多久,就有一個「人影」出面迎接。

以黑色為基底,長到膝下十公分的蓬袖連身裙,配上白色荷葉邊圍裙白褲襪與黑淺口鞋,頭上也是荷葉邊頭飾。

(真是的,這品味還真好……)

「我是一年E班司波達也。」

達也掛著苦笑,簡短地報上身分。

出面迎接的「少女」以直立姿勢暫停半秒左右,接著深深鞠躬。

剛才的暫停是進行聲紋認證所需的時間。

經過臉部認證與聲紋認證,達也總算通過這個機庫的安全審核。

「為您,準備咖啡。」

語氣和動作有點生硬。

不過,這種「誤差」是必須細心觀察才會發現的程度。

她的名字是「3H式P94(3H personal Use九四年型)」,機研依照型號簡稱「琵庫希」。(註:日文發音P94同琵庫希)

這名「少女」的真實身分,是隸屬於機器人研究社的Humanoid Home Helper,通稱3H的人型家事輔助機械。聽說這一屆的機研三年級學生,有人是HAR知名製造商的相翻人員,因此以改良為目的借來測試。

3H的外表通常設定為二十五至三十歲的女性,不過這具個體設定為十五至二十歲的外型,以免在校內過於突兀。

確實,若是讓琵庫希穿上一高的制服混入教室,只要默默坐著就很像「面無表情的女學生」。也可加上「冰山美人」這種形容詞——不過這種執著,在穿上侍女服時就搞砸了。

達也剛開始為了準備論文競賽而進出此處時,這具「侍女機器人」的迎接令他驚訝又愕然,但現在只會覺得這套服裝有點突兀而已。

達也坐在操控台前面開啟終端裝置時,一個咖啡杯隨著小小的碰撞聲放在邊桌。

(看來機械手臂的控制軟體有改良餘地……)

閃過這個念頭的達也拿起咖啡杯,喝一口之後覺得還不錯而點頭。

最新型3H的琵庫希具備自動客制化功能,只要經過臉部認證系統識別,就可以學習該使用者的嗜好,儲存人數最多可以達到五十人。能在達也開口之前就送上符合他口味的咖啡,就是基於這項功能。

「琵庫希,進入待命模式。」

達也將咖啡杯放回邊桌,向身後隨侍的3H下令。會這麼做是因為,即使知道是機器人,如此酷似人類的物體站在身後,依然令他不自在。

「遵命。」

這種制式字句的發音很流利。

P94以不像是機械的平順動作行禮致意,走向入口旁邊的椅子。

隨後坐下挺直上半身,就這樣動也不動。

3H的動力來自直接甲醇燃料電池,擁有自行補給甲醇功能(具體來說就是用喝的),所以使用者不太需要注意燃料問題。

不過,因為完全沒必要浪費燃料,而且光是站著就會耗電(以雙腳站立就是一種高階運動),所以沒事的時候會讓琵庫希這樣坐著。順帶一提,即使是閉上眼睛停止動作的現在,感應裝置依然運作中。尤其機研用來測試的這具個體,是強化居家保全功能的特別版本。看似閉上的眼皮,其實也是以透光材料製作。所以達也依然處於「被酷似人類的物體注視」的狀態,但他並沒有這麼神經質。

達也輕輕轉頭活動關節(沒什麼特別的意義),將手指放在鍵盤上。

接著開始演奏輕快的敲鍵聲(不過是以電子合成聲取代)。

他將左手離開鍵盤,放在珍珠色的控制板。這是示範機所安裝的大型CAD和術士通訊的介面。術士從這塊控制板輸入形成啟動式所需的想子,再從CAD接收建構完成的啟動式。

以右手輸入指令,讓CAD逐步運作,以左手接收逐一按照工序形成的啟動:,轉換成魔法式傳送(不過魔法式並非以物理接觸方式傳送)。

他正在模擬魔法式的運作。

按照一般程序,應該是把分成各階段的魔法式,全部在尚未完成的階段解除,觀察改寫事象時的反作用力徵兆,檢查是否得到意料中的結果。

達也表面上是有按照這個程序進行,不過實際上卻是以「眼」直接觀察魔法式的運作狀況來進行檢查。

他開發魔法的效率高到異常,就是多虧利用「視認情報體的眼睛(精靈之眼)」這項秘技。站在魔法開發者的立場堪稱作弊——但他沒有老實到會在意這種事。

以肉眼注視屏幕,以心眼注視情報體次元。

開始工作至今約一小時。

忽然間,他覺得身體不適。

是睡魔忽然來襲了。

(太投入了嗎……)

如此心想的達也做個深呼吸,睡意卻更加強

烈。

達也想起身到外面休息一下,然而——

手腳好沉重。

身體沒有清醒。

接受相當程度訓練的人,可以用意志力控制身體的睡意。如果處於熬夜好幾天的狀況自然另當別論,但達也不記得自己生活如此不規律。

危險訊號貫穿了腦海。自己的身體明顯地不自然地處於異常狀況。

【身體機能 異常降低】

睡眠狀態本身不會影響戰鬥能力。

但是,無法以己身意志清醒的強制睡眠,是妨礙戰鬥的要素。

【自我修復術式:半自動啟動】

自我修復能力認定需要修復。

【魔法式:載入】

【核心個別情報體資料由備份系統讀取】

開始處理。

【修復:開始……完成】

他的身體瞬間恢復為「睡意纏身前的狀態」。

但問題還沒解決。

離家之後進食的東西,包括前往研究室途中喝的咖啡,以及琵庫希剛才泡的咖啡。達也飲用之前都「看過」確認沒有混入有害藥物,所以下毒的可能性在於——

(是毒氣嗎!)

應該是空調系統被動了手腳。

達也實際聯機至室內情報,確認到室內空氣中混入了毒性低持續時間短,卻能立即見效的催眠毒氣。

然而,接下來就無從應對。

他可以使用「分解」,輕易將毒氣轉變為無害氣體。

但現在校內各處都有觀測魔法的機器在運作,要是以整個寬敞機庫的內部空間為對象發動了「分解」,他非得保密的魔法保證會曝光。

如果是深雪穗乃香或雫的話,或許可以只分離有害毒氣排到室外,但是這項技術對達也來說難度有點高。

總之,暫時停止呼吸也有極限。

達也現在能做的只有逃離現場。示範機維持現狀也不成問題,因此達也鎖定演算裝置,起身轉向機庫出入口。

然而在這之前,一個嬌細的人影擋住去路。

站在達也面前的人影,將手伸向他的嘴邊。

動作不快,因此達也有餘力看清這個人影的身分。

「她」的手在即將碰到達也臉部時停止。

「空調系統,出現異常,請使用口罩。」

Humanoid Home Helper typeP-94,名為琵庫希的少女型機器人,遞出簡易防毒口罩。

乍看是傳統不織布的免洗防塵口罩,卻是夾入了膠狀濾網,將大於二氧化碳的分子隔絕在外(氧分子當然能穿透)的高機能材質。只要以膠條緊貼臉部外緣,直到濾網阻塞到難以呼吸之前,都可以幾乎完全阻絕毒氣。

居然連這種東西都有……如此心想的達也乖乖戴上口罩,接著琵庫希要求閉上眼睛。

「角膜,恐怕會,遭受污染。牽著我,由我帶領,前往室外。」

語言軟體也有需要改良的地方,不過可以明確聽懂意思。

這具最新型3H-P94,看來還有加裝防災勸能,也可能是機研「培育」的成果。

達也知道這種催眠毒氣不會傷害眼睛。

即使如此,還是依照建議閉上眼睛。

但他沒有出去。

「琵庫希,開啟強制換氣裝置。我要留在這裡提防避難時的二度災害。你以監視模式待命,禁止阻擋外人進入,以備他人入內救助。」

P94受理了達也接連下達的命令。

「避免二度災害的措施,認定,合理。啟動,強制換氣裝置。」

和空調系統不同體系的防災強制換氣系統開始啟動。

3H的本分,是以語音對話接口提供家庭自動化功能。

以小型燃料電池為動力的雙腳直立型骨架,不適合做粗活。

受到人型的限制,能搭載的感應裝置也有限,無法進行過度精密的工作。

3H的開發概念,不是讓每具機器人具備超越操作者力氣或精度的勞動力,而是讓人類毫無壓力地使用家庭自動化功能的接口。HAR的遙控終端裝置能辨識語音,和人類做出相同動作,外表也和人類相同。彌補HAR處理不到的細節而增設的獨立家事功能,只不過是附屬品。但因為這些附屬功能實在頗為優秀,人們容易忘記HAR接口原本的用途。

達也無法置身事外。

他自己也同樣直到剛才都忘記了這一點。

(太方便也是有好有壞……)

達也心中輕聲說著只像不服輸或遮羞的這種話,等待催眠毒氣排出。

考慮到3H的功能,空調系統應該也正同時復原。

達也重新坐回終端裝置前面,取下口罩閉著眼睛放鬆全身,以免驚動等一下前來確認他「熟睡」模樣的人物。

等待對象很快就來了。

毒氣清除之後,依然閉眼坐著提高警覺的達也,在某人躡手躡腳進入時立刻察覺。

之所以會預先命令琵庫希停止門禁審核,就是刻意讓他人能悄悄潛入,要是沒人進來反而有違達也期待。

「司波?」

是耳熟的高年級學生聲音。

對方大概是在確認達也是否熟睡,假設醒著也還能講藉口解釋,不過在這時候進入這個機庫就是不自然的行徑,這種假惺惺的演技可說是不上不下。

達也當然繼續裝睡。

「司波,你睡著了?」

入侵者再度詢問達也。確定他毫無反應之後,入侵者做出尋找東西的動作,但其視線立刻固定在示範機上頭。之所以不朝終端裝置下手,可能是看到系統鎖定而早早放棄,或是一開始就想直接抽取數據。

入侵者不知道達也正微微張開眼睛觀察,也不知道處於監視模式的琵庫希正在錄像,拿出入侵工具連結在副屏幕插座,努力要抽取魔法式數據。

「關本學長,您在做什麼?」

此時,門口忽然傳來聲音,入侵者猛然顫抖,慌張地轉過了身去。

(到此為止了嗎……)

達也在心中說出這句話,是在惋惜這場歡樂的獨角戲早早落幕,不過當事者們(包含中斷者與被中斷者)和這種壞心眼的娛樂完全搭不上關係。

「千代田,你為什麼在這裡?」

「為什麼?我來這裡是因為收到保全系統的空調裝置異常警報。我才要問關本學長,您為什麼會來這裡?您手上的東西是什麼?」

「怎麼可能……我應該早就關掉了警報才對啊……」

不曉得是完全亂了分寸,還是極端地不會應付意料之外的狀況,關本嚴重地說溜嘴,於是花音狠狠瞪向他。

「這個嘛,因為我收到的不是自動警報,而是手動警報。」

發出警報的不是達也,是琵庫希。這是機械自行判斷所採取的行動,所以也算是種「自動」,不過花音無須知道這種事。比起這個——

「不過,您剛才那句話,我不能當作沒聽到。」

關本不小心招供的內容比較重要。

「『關掉警報』是怎麼回事?」

罪犯並非總是保持理性又採取合理的行動,反而會在犯罪時因為過度緊張,犯下平常不可能會犯的簡單疏失。

所以只能在事後辦案的調查當局,在數小時甚至數天之後,依然能找到線索查出嫌犯。但是現在的關本,真的被罪犯經常落入的心理陷阱絆到腳而即將悽慘地跌倒。

「關本學長,在這種狀況不說話,等於坦承自己是罪犯。」

花音充分壓抑語氣,因此更加感覺到她的認真程度。

花音像是示威般把左手舉到胸前。CAD處於運作狀態。

注入的想子已經足以立刻展開啟動式。

不是比賽、不是訓練、不是玩笑,而是百家主流——千代田一族的直系後代,認真無比的備戰態勢——

「哈哈,千代田,這玩笑開大了。我是罪犯?到底是哪方面的罪犯」

關本誇張地乾笑,試著把這番追問瞞混過去。如果身後有許多人附和還很難說,但這種手法在一對一時不可能管用。

「你是對空調系統動手腳,釋放催眠毒氣的真兇。也是產學間諜現行犯。」

「千代田,你太沒禮貌了!我只是在備份數據避免意外毀損。」

「用入侵工具備份?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情。對吧,司波學弟?」

關本愕然地轉身,面露苦笑的達也站在他視線前方。

看來花音一眼就看穿達也裝睡。

「怎麼可能,毒氣無效嗎……」

「他不是可愛到光是催眠毒氣就能癱瘓的傢伙。」

花音的語氣要說高估也不具善意,達也的苦笑因此變得更加明顯。

「我不可愛是事實……不,除此之外也大致如委員長所說,不可能從示範機直接備份。何況也沒這個必要。」

組裝在示範機的CAD,只負責記錄並展開啟動式,內部沒有編輯啟動式的功能。修改啟動式的工作,是在平時連接的運算裝置進行,備份文件也儲存在運算裝置。

「關本學長,請不要太瞧不起我。我再怎麼不懂技術,至少也知道這種事。」

關本面對不悅地狠瞪而來的花音,發出「咕」的聲音緊咬牙關。

這是反駁論點(或逃跑藉口)用盡的證據,也是窮鼠齧貓的徵兆。

「關本勛,取下CAD放在地上。」

花音的語氣變了。

改為對罪犯勸降的語氣。

關本的回應則是……

「千代田!」

展開啟動式。

關本即使從二年級後半才加入,也是獲選為風紀委員的實力派。

發動魔法的過程行雲流水毫不遲滯,讀取啟動式到構築魔法式的速度,比起九校戰代表選手也毫不遜色。

然而——

「……關本學長耍帥過頭了。」

關本沒能發動魔法,花音就以地板為媒介,施展振動系魔法剝奪他的意識。

發動魔法無須說出魔法名稱。

同樣的,也完全無須喊出目標名稱。

現代魔法的戰鬥是瞬間分勝負。

花音原本就已經先做好CAD的準備,關本還加入高喊對方姓氏的無謂動作,當然更不可能先發制人了。

風紀委員會與社團聯盟應花音要求派遣的支持趕來,將關本帶到了學生指導室(別名「偵訊室」)過去。

這段時間,達也完全沒有插嘴或插手。

達也目送花音等所有人離開之後,朝待命狀態的p94說話。

「琵庫希,解除監視模式。把接到監視命令時直到現在的影音檔案儲存在記憶盒,然後將主檔給刪除掉。」

琵庫希是機研資產,達也沒有管理者權限。不過剛才這一幕的影片檔案,是以達也的命令記錄,所以達也擁有該記錄文件的管理者權限。

「遵命。檔案,複製到,記憶盒……複製完成。主檔,完全刪除。」

琵庫希依照權限,將記錄在己身的影音複製到記憶盒,再刪除己身的原始檔。

連花音也不知道的證據影像儲存完成之後,達也將記憶盒收進上衣口袋,再度命令少女型機器人待命。

◊◊◊

國立魔法大學附設立川醫院的會客時間,是從中午到晚間七點。現在時間是下午四點多,所以在這個時間,一名捧著花束的西裝青年穿越走廊也不奇怪。而且這名青年如同貴公子一般,他這樣的男性捧著花束也沒有突兀感。

不過,明明外貌與模樣引人注目,偶爾在走廊擦身而過的探病訪客或護理人員,完全沒有分神注意的樣子,真要說的話確實奇妙。

不曉得是來過好幾次,還是基於其他原因熟悉醫院構造,青年沒看導覽板,就以毫不迷惘的腳步「無聲無息地」前進。他不搭電梯,而是走樓梯來到四樓走廊,在這時候忽然停步。

青年的視線前方是一名高大男性的背影。青年對這個外型有印象。比他稍微年長卻依然能稱為青年的這名男性,站在某間病房門前。

周姓青年向高大男性的上司陳提過,今天要來探視在這裡住院的少女。陳當時不發一語,因此應該對這次的探視沒有異議。

周無視於陳的意圖如此解釋。因此如果有人要妨礙他探視,他即使進一步做出妨礙舉動,和陳之間也不會造成任何問題。

周姓青年若無其事,毫不猶豫地按下緊急警報按鈕。

青年還在從三樓通往四樓的時候,一對男女來到醫院大廳。男性名為千葉修次,女性名為渡邊摩利。他們是盡享天才劍士之名的千葉家二兒子,和魔法大學附設第一高中前任風紀委員長組成的情侶檔。

「修。」

摩利平常總是以學妹崇拜的煥發英姿為註冊商標,不過今天可能因為是在戀人面前,因此洋溢著柔和的女性氣息。但摩利不只是在戀人面前自然地醞釀出嬌羞模樣,臉上同時還掛著過意不去的表情。

「那個……抱歉,百忙之中還麻煩你陪我做這種事。」

摩利此行是要以探視為名義,對住在這間醫院的平河千秋進行偵訊。她認為這始終是第一高中的問題,所以才會出言道歉。

不過,聽到這番話的修次,以深表遺憾的表情俯視摩利。

「你真見外,不用在意這種事。」

「但你明天清晨要出海吧?明明還要準備……」

「雖說是航海訓練,主角是操艦科與炮科那些人,我們的主要任務是後續的海外研修。到時應該得做苦力,但我很慣於活動身體。」

修次以詼諧語氣半開玩笑地回應,使得摩利微展愁眉。

「這次是在關島進行聯合搶灘訓練?」

「對。和上次去泰國的時候不一樣,是共計十天的短期研修。行李也沒什麼大不了,所以你不用擔心。」

修次說完向摩利一笑。

「……還在意什麼事嗎?」

不過,摩利響應的笑容依然殘留顧忌的神色,修次見狀如此詢問。

「……艾莉卡。」

猶豫是否該說出來,使得講起話來支支吾吾……摩利是以這樣的語氣回答。

「艾莉卡?」

至於修次的聲音,帶著「完全超乎預料」的困惑色彩。

「……修長時間不在家的前一天,總是會指導艾莉卡練武吧?今天不用嗎?」

摩利這個問題,使得修次臉上被掃興加上不悅的複雜表情占據。

「艾莉卡在和同班同學練武。那個傢伙頗有看頭,艾莉卡應該也樂在其中吧。」「同班同學?男生?」

摩利不經意地脫口而出的詢問,得到語氣強到超乎預料的回答。

「只是『普通朋友』,肯定沒錯。」

「…………」

摩利不發一語,抬頭注視修次。

修次刻意輕咳回應。

「修?」

「所以不用在意艾莉卡。最重要的是我想和你在一起,你完全不用在意。」

「這……這麼難為情的話用不著說出來。」

攻守忽然互換。吐槽的一方忽然被吐槽,會出乎意料地難以招架。摩利直到風紀委員長職務交棒,都不斷對達也說風涼話,試圖弄亂他的分寸,如今卻慘遭修次露骨的甜言蜜語擊沉。

成功捉弄小情人的修次鬆一口氣,但他放鬆的神經立刻面臨更強的緊張感。

警鈴忽然響起。

「修?」

處於意亂情迷模式的摩利,也切換表情仰望修次。

「不是火警,是暴對警報。」

也就是暴力行為對策警報。這是避免暴力及犯罪行為波及第三者的警報,同時也是征人協助維持治安的暗號。

「地點是四樓。」

修次迅速地從牆上告示板解讀警報細節。

「四樓?」

「難道摩利那個學妹的病房也在四樓?」

摩利露出的嚴肅表情,使得修次理解到不能置身事外。

「走吧!」

摩利點頭響應,修次不給她時間猶豫可能受到波及,甚至像是拉著她衝上階梯。

忽然響起警報聲,但呂剛虎不為所動,朝病房門把伸出手。他已經預先確認目標對象住在這間病房,有自信在警備人員到來之前迅速解決那個小丫頭。

呂用力拉門把之後露出疑惑表情。房門鎖著。依照他的常識,響起火災警報曝會打開所有門鎖,以免妨礙逃生。難道是門鎖系統故障了嗎?呂之所以會有這種想法,是因為他沒有暴對警報的相關知識。

些許的文化差異,引發些許的時間延遲。呂原本就打算破壞門鎖入內,卻因為響起警報聲,以為門鎖會自動打開,因而在依然上鎖的門前遲疑。呂沒花多久就再度下定決心破門而入,但是這段時間容許了預料之外的他人介入。

門把發出響亮聲音而被拆除的下一瞬間……

「什麼人!」

某個聲音如此詢問呂。

修次以千葉家的拿手絕活——自我加速術式一鼓作氣衝上階梯後,目擊比他稍微年長的魁梧青年破壞門鎖的場面。

他反射性地大喊「什麼人」,不過在大喊時,已經從記憶里取出答案。

洋溢著危險氣息,令人全

身寒毛倒豎的這名男子是——

「食人虎……呂剛虎!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千葉家是魔法近戰技術的權威,身為千葉家一分子的修次,非常熟悉這個人的長相與姓名。

對方在近距離對人戰鬥的實力,號稱放眼世界也屈指可數,是大亞聯軍特殊作戰部隊的近戰魔法師。由於兩人年紀相近,經常有人討論他和千葉修次誰比較強,而且大多會從凶暴層面——令對方恐懼畏縮的「別名」層面,做出呂剛虎略勝一籌的結論。

「幻刀鬼——千葉修次。」

面向這裡的呂剛虎輕聲說著。無疑是「幻影刀」修次的別名,以及修次自己的姓名。

兩人視線交錯的下一秒,兩大高手開戰。

修次從懷裡取出長約二十公分的短棒,按下前端附近的按鈕,十五公分長的刀刃隨著「啪」的清脆聲響彈出。

另一方面,呂剛虎手無寸鐵。面對修次手中的短刀,也毫不畏懼地筆直衝來。

兩人拉近到大刀間距的瞬間,修次舉高的右手往下揮。

這是短刀砍不到的距離,但呂依然將左手舉到頭頂。

短刀延伸的直線和高舉左手的交叉點,響起「鏗」的沉重聲響。

這招是加重系魔法——「壓斬」。為沿著細棍或鐵絲產生極細的排斥力場,將接觸物體割斷的近戰術式。

修次只以當成起點的短刀為基準,在一無所有的空中製造這種力場。

若是這種技術值得驚奇,呂空手擋下斥力之刃的招式也令人驚異。

鋼氣功——這是硬氣功的衍生型,華北的術士使用這個名稱。氣功不是魔法,是一種體術,鋼氣功則是以氣功術為基礎,發展成在皮膚表面展開一層堅硬勝過鋼鐵鎧甲的魔法。呂剛虎就是這種鋼氣功的第一把交椅。

斥力之刃被生體波動護壁擋住的修次,就這麼將右手向下揮。只要主動解除魔法,「壓斬」就會恢復為短刀的空揮。刀刃不受任何抵抗揮到腰部以下,修次接著迅速向上斜砍。

呂鋼虎以發動鋼氣功的右手打向右腋下,企圖格擋無形的這一刀。但他的右手並未受到任何抵抗。斥力之刃只出現徵兆就取消。

中斷尚未發動的魔法並非特殊技術。在複數魔法相互衝突時,術士必須藉由切斷干涉力,使得正要改寫個別情報體的魔法式失效,這甚至是團隊施展魔法時的必備技能。

不過,在魔法發動途中瞬間取消魔法的難度完全不同。即使一開始就不打算改寫事象,而是只輸出魔法式,魔法式也會在通過閘門(位於意識領域最底層暨潛意識領域最上層,連結人類精神與情報體次元的門)的瞬間消散。發動魔法的徵兆沒出現,就無法騙過對手,想刻意中途取消魔法,就要以認真發動魔法的念頭投射魔法式,並且在發動結束之前阻止。這必須具備瞬間切換意識的能力。

做好準備迎擊這一刀的呂,因為斥力之刃成為虛招,導致身體往右傾。修次立刻施展斜向劈下的「壓斬」,無形之刃朝著呂的脖子右側砍入。

再度響起「喀!」的沉重聲響。沒有濺出血花,呂的身體是「仰躺」而下。呂鋼虎是扭身從正面接住修次這一刀。背對地面落下的呂,順勢以背後為軸心旋轉踢向修次。修次向後跳躲開這一腳,呂趁著間距拉開而立刻起身。

兩人的對決並非重新來過。從剛才的衝突明顯可以知道,若是互探間距的狀況,將是修次占優勢。呂鋼虎沒有愚蠢到刻意在對方有利的情境交戰,他一起身就一個箭步向前伸出手。

修次朝著呂伸直的右手揮下短刀,十五公分的刀刃卻被手臂纏繞的螺旋力場彈開。這也是中華傳統武術的技法之一,驅動全身筋骨製造螺旋力道傳送到出招部位,攻防合一的招式——「纏絲勁」發展而成的魔法技術。

修次的身體如同隨波逐流的樹葉輕盈飄動,維持著躲開呂這記突擊的姿勢退到窗邊。

呂立刻繼續進逼,修次全身側移避開這一指,大幅拉開距離。但是呂不給修次恢復架式的時間,雙手化為拳掌熊爪等各種形態,加上手肘肩膀與衝撞,以怒濤般的氣勢不斷進攻。修次無暇使用壓斬就節節後退。不過,修次即使承受此等連續攻擊,尚未著實被任何一招命中。從呂的臉上看不出鬥志以外的情感,但無法斷言他內心毫不焦慮。他的攻擊節奏逐漸加快,每一招的威力也相對減弱。

修次用盡漫長的走廊空間背對牆壁,呂以如同風車旋轉的手臂揮擊。修次以右手手刀迎擊呂往下揮的右手。他的右手沒握武器。呂的臉上首次浮現動搖神色。

這是劍道的拆招技巧「打落」。修次的手刀使得呂的攻擊軌道偏移。呂的身體大幅往前傾,修次剛才右手所握的短刀已經移到左手。

修次的刀刃不是砍向呂毫無防備地露出的後腦杓,而是側腹。企圖順勢前翻的呂,身體正是以腹部為軸心,無法躲開修次這一刀。但他還是勉強扭動身體,避免刀刃深深刺入內臟。短刀就這麼深深划過呂的側腹而出。

呂以倒立狀態踢向修次頭部,修次後退一步避開。呂從前翻改為側翻,踩在空間不足以站立的死路牆上,在下一瞬間蹬牆撲向修次。

手腕併攏張開十指的雙手宛如猛虎下顎,威力看起來也不比猛獸利牙遜色。被逮到可能整塊肉都會被挖掉,甚至連骨頭都被抽走。

修次在強烈的危機意識驅使之下,無懼於失衡的風險大幅扭身閃開。和獵物擦身而過的呂,跳躍力道沒有衰減,於修次兩公尺遠的位置著地,直接以雙手撐著地面轉向,再度襲擊修次。呂受傷之後,攻擊的氣勢與威力變得更強勁。這次輪到修次浮現焦慮神色。

呂要進行第四次突擊時,忽然中斷攻勢轉身,近乎反射性地採取閃躲行動。

兩道熱氣之刃射向呂,其真面目是隔熱壓縮而成的極細高溫空氣。呂的魁梧軀體鑽過雙刃之間,然而在下一瞬間,釋放的空氣化為衝擊波左右夾擊而來。

呂發出痛苦呻吟,同時縱身躍向走廊盡頭。他目的地的旁邊就是階梯。修次laquo;;刻上前追擊飛身逃走的呂,但呂眨眼間就消失無蹤。

「摩利……感謝相救。」

拯救修次脫離險境的是摩利的魔法。摩利並不是伺機而動,她一看到修次和呂交戰就立刻參戰。修次和呂的戰鬥就是如此緊湊。

「修,你受傷了……!」

趕過來的摩利,沒有響應修次這番慰勞的話語(應該是沒聽到)就變了臉色。她注視的修次右手腫得又紅又黑。

修次和呂的這場戰鬥,其實是兩敗倶傷。修次朝呂的臂擊施展「打落」時,右手大幅受創。

側腹對右手,若是時間拉長就對修次有利,但如果是短時間決勝負,無法使用慣用手的修次,堪稱明顯處於劣勢。

「不用擔心。一開始需要請專業治療師施展魔法,不過後續我可以自己來處理。而且幸好這裡是醫院。」

「可是明天的出海……」

「這也不要緊。畢竟和那種對手交戰,應該可以視為公傷處理。」

修次的這番話,應該說他一如往常的這種語氣,使得摩利冷靜下來。她情緒穩定之後,內心冒出別的掛念。

「那個人……是誰?居然能在近戰和修打得平分秋色……」

修次的臉上出現迷惘神情,卻只有猶豫片刻。

「他叫作呂剛虎,是大亞聯盟正規軍特殊作戰部隊的魔法師。」

「呂剛虎……就是他啊……」

呂剛虎經常和千葉修次相提並論,摩利也很熟悉這個名字。

「摩利。」

修次忽然摟住摩利的肩膀,讓她面向自己。

「修,怎麼忽然這樣?」

摩利害羞地別過頭。

「摩利。」

不過,修次再度叫她的名字,非比尋常的語氣,使她換個表情看向正面。

「我明天非得出發。不能在這種時候陪著你,我很擔心……」

「修,我明白。所以你想說什麼?」

「呂剛虎消失的前一刻,有看到你的臉。呂剛虎應該已經將你視為了敵人。」

摩利慎重地點頭回應修次這番話。她的眼中沒有恐懼,使修次更加擔憂。

「對方是別名『食人虎』的凶暴魔法師,實力也如你剛才所見。所以在這段時間中,你可千萬別落單。」

摩利原本想說他小題大做,但修次認真的目光,令她不得不吞回這句話。

因修次與摩利介入被迫撤退的呂剛虎,位於周姓青年駕駛的高級自用車副駕駛座。

「我這麼做是多管閒事嗎?」

穿過醫院大門時,周姓青年在駕駛座對呂這麼說。

呂毫無響應,筆直注視著正前方。

周看起來

沒有被呂的態度影響心情,以無憂無慮的聲音繼續說話。

「話說回來,呂大人居然受傷,我嚇了一跳。」

即使是可以解釋為指責失態的這句話,呂依然面不改色。

「你用了遁甲術?」

他提到的,是周用來協助他逃走的法術。

「哎呀,見笑了。相較於陳閣下的高招,我這只是雕蟲小技,不足以讓各位過目。」

呂像是批判周暗藏一手的這番話,同樣沒有影響周的溫和笑容分毫。

◊◊◊

達也一返家就走向視訊電話機,撥打今天使用第二次的電話號碼。

『餵?』

年輕女性(不是少女)的聲音,編織出歷經兩個世紀依然不變的應答話語。現代電話不只是影像,傳輸的音質也明顯提升,但從隱約的噪聲,可知對方是以行動通訊終端裝置接聽。

「我是司波。」

『哎呀,居然一天打兩通電話給我,真難得。』

隨著這聲開朗的響應,畫面顯示出如同大公司的年輕女秘書一般,展露著溫柔微笑無懈可擊的臉蛋。

這名女性平常總是刻意維持樸素不顯眼的模樣,不過像這樣正常地化妝打扮,就知道她具備平均以上的亮麗外型。

「不好意思,您在約會?」

『呵呵……』

打扮得符合夜晚繁華區的藤林,展露符合外表的嬌媚微笑。

『很遺憾,是工作。不過,我只有這種時候會受到愛泡妞的男生歡迎。是說瀅有好男人,所以無妨就是了。』

語氣聽起來和平常不一樣,肯定是因為喝了酒。達也當然沒有不知死活,當面(即使隔著鏡頭)問她「您喝酒了吧?」這種不解風情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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