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橫濱騷亂篇 上 第七章(2/2)
語氣聽起來和平常不一樣,肯定是因為喝了酒。達也當然沒有不知死活,當面(即使隔著鏡頭)問她「您喝酒了吧?」這種不解風情的問題。
即使在採用自動車輛集中管制系統的都市區域,依然會重罰酒後開車的駕鞅。正確來說,喝過酒坐在駕駛座就會受罰。按照社會觀念,駕駛除了必須處於能夠開車的狀態,還得維持正常的判斷能力與運動功能。
另一方面,藤林不可能在工作時使用普通車輛,應該是一如往常地出動那輛將信息功能強化到極限的自用車。她坐在自己車上又喝了酒,無疑代表藤林以外的某人坐在駕駛座。
『唉〜……哪裡找得到達也這樣帥氣的男生呢?』
不曉得藤林是否知道達也正在胡亂猜測(?),她露出更加嫵媚動人的表情說出這種話。語尾的「呢」還配上耐人尋味的秋波。
「這樣啊。其實我有件事想找您商量,等明天比較好嗎?」
達也完全無視於對方的玩笑話(他如此確信)如此響應,鏡頭另一邊的藤林甚至忘記挑逗,露出開心的笑容。
『真酷……不過,這樣才符合「最為自由者」的名號。』
「說我『最為自由』也太諷刺了……話說回來——」
『不用擔心,我「現在」身邊沒人。』
達也暗示自己擔心情報外泄,藤林搶先響應。
『所以講複雜的要事也沒關係。』
而且她催促達也說明用意。
「謝謝您。」
達也應付遙之類的對象可以維持自己步調,但面對藤林時總是會被牽著走。
對於這種功力差距,達也以表情舉白旗投降,並且進入正題。
「其實,我今天在學校遭遇搶劫了。」
『搶劫?是今天早上找我商量的事情吧?終於來硬的了?』
「是的,對方使用了催眠毒氣。」
屏幕上的藤林瞪大眼睛展露「哎呀哎呀」的樣子。
「幸好只是未遂。」
『抱歉,因為我們硬是提出那種要求……』
「並非只有軍方要我肩負這項義務。」
藤林滿懷歉意地低頭謝罪,是因為達也的魔法指定為軍方機密而受限使用,使得達也被迫付出原本不必要的勞力。
這完全是事實,達也這番話才是藉口(四葉沒有選擇手段的良知),不過這種對話每次有事都會反覆上演,就像是讓交談更加圓滑的儀式一樣。
道歉與接受道歉的雙方,都完全不是真心這麼說。
「我將當時犯罪未遂的現場錄下來了。」
『哦……怎麼做的?』
如果想竊取情報就要關閉監視器,這是基礎中的基礎。要是做不到的話,打從一開始就不會在室內犯案吧。
「是使用了可獨立運作的保全終端裝置錄像。」
『啊,是3H吧。原來你有這種興趣。』
「不是那樣。地點是在機器人研究社的社辦,3H是那裡的設備。」
3H的外型過於精巧,有人抱持著「部分特殊嗜好人士專用物品」的偏見。知道這一點的達也,以「可獨立運作的保全終端裝置」打迷糊仗,卻對藤林不管用。
「這份錄像文件……」
達也感覺帶過話題反而會遭受不痛不癢的試探,因此強行切回正題。
「交給您保管,可以請您調查嗎?」
『拍到哪些東西了呢?』
藤林此時率直響應,反應她的好個性。
這種對應算是理所當然,不過個性好壞是和他人做比較。達也身邊的人際關係,使他不得不說藤林擁有「好個性」。
「拍到竊盜未遂犯以及他使用的工具。CAD遭受入侵的紀錄文件也附給您。」
『原來如此,達也的意思是我該去獵捕狐狸了。』
「我不認為自己講得這麼高姿態,不過內容如您所說。」
『不用在意。』
達也絲毫沒有露出在意的樣子,藤林刻意加重語氣如此回應。
個性真好。
『隊長也吩咐我該解決了。我用上次收到的紀錄文件就大致鎖定對象,所以這兩天就能抓到,
等我的好消息吧。』
藤林沒有露出不服輸的樣子如此預告。
達也出言道謝之後不再多說,將數據傳送到藤林的終端裝置。
◊◊◊
藤林在自己車上和達也講完電話之後,朝剛才趕到車外的千葉壽和警部招手,請他回到副駕駛座——藤林即使喝了酒依然坐在駕駛座,這一點出乎達也預料。藤林終究也是怪胎集團——獨立魔裝大隊的一員。
以壽和的角度,這樣的事態演變實在奇妙。他原本想和黑暗世界只有內行人知道的情報販子「洛提柏特店長」買線索,突破辦案的瓶頸。
如今他卻不知為何,和剛才在咖啡廳「洛提柏特」認識的妙齡美女共同行動。對方表明想求助,但壽和認為若真要說,得到協助的是他自己。他心中一角一直自問「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卻依然沒得出答案。他持續對自己斷言絕對不是著迷於美色,事實上卻逐漸失去自信。
「千葉先生,不好意思,剛才是私人電話。」
「不,沒關係。」
壽和也配合藤林,身穿高尚的休閒套裝。警察的薪水少是從古至今沒變的悲哀事實,不過他有老家相關的警方公認外快進帳,所以手頭充裕。
「所以,私人網民提供了什麼情報呢?」
壽和維持著些許隨便又輕浮的氣息,以像是單手拿著雞尾酒杯的語氣如此詢問。藤林露出剛才面對達也時相同種類的開心笑容。
藤林非常歡迎這種長話短說的對象。藤林面對腦袋轉不快的傢伙就會煩躁,壽和聰明的機智個性深得她心。
「是素描,內容是被狐狸利用的可憐老鼠,以及借給老鼠的尾巴。」
「……是指共犯以及入侵工具的影像?」
這番說明果然還是令壽和表情困惑。他出言確認,藤林以「答得好」的笑容點頭回應。「警部,您知道狩獵狐狸的最初步驟是什麼?」
接著她以不像開玩笑的認真目光投向副駕駛座詢問。
「不知道……很抱歉,我完全沒碰過槍……也沒有打獵的機會。」
年輕警部跟不上話題轉換,無法流利地響應。隱藏身分的菁英少尉收起笑容,以正經的表情主動告知答案。
「狩獵狐狸要先尋找巢穴。毀掉能逃回的巢穴,再以獵犬追捕躲在樹叢的狐狸。」
「……是要我們找出大本營?」
「我把協助歹徒的高中生影像給您,請由道路監視器查出他去過的地點。他擁有一般管道無法取得的硬體,想必曾經和其他人接觸過才是。」
不用說,沒有搜索票就調閱道路監視器影像辦案,當然是非法搜查。既然對方未成年,不可能輕易申請到搜索票,但壽和指摘的是另一個問題。
「就算要調查去過
的地點,到底要調查何種程度的範圍與時間?一個人去過的地點,若以一兩個月的時間統計,要說是無數也不為過。要從中找出可疑的對象……」
「搜索地點是東京都內三十二個地點,請找出共犯這一個月去過的地方。」
藤林的回應使得壽和張大了嘴合不起來。
「三十二個地點……已經縮小到這種程度了嗎……」
「因為我掌握了其他共犯的資料,這部分警部您並不知情。我正覺得接下來很難有所突破,剛好就得到新的線索。」
壽和聽到這番話,眼神浮現責難的神色。
「……其他共犯?這件事為什麼沒……」
「當然是因為這名共犯是女生。」
這句不以為意的響應令壽和愕然。
「我不能讓前程似錦的女生列入警方黑名單。」
「……男生就沒關係嗎?」
「這是自己該負責的事情。」
壽和對藤林的斷言啞口無言。
「我是父權主義者,認為男性地位當然高於女性。相對的,男性必須嚴以律己,為自己所有的行動負責。」
藤林忽然以古典語氣述說這番對自己有利的話語,使得壽和頻頻打量她好一陣子。
◊◊◊
和狐群交手受傷的猛虎回到巢穴的時候,已經是過凌晨不久之後的事了(他們當然認定自己才是獵人)。
陳看到呂受傷回來,臉上浮現愕然的表情,卻沒有詢問負傷經緯。
他已經收到報告得知任務的執行過程。呂主張回來之前再去襲擊一次,陳駿回這個要求並且命他回來。他不想過問呂暗殺平河千秋失敗的責任。任務失敗的過程中,陳察覺周的動向特別可疑。要是這時候追究呂的責任,似乎會中了周的計。
「狀況改變了。」
更重要的是,如今發生更須優先處理的問題,而且需要呂的力量。
「我們在第一高中的協助者——關本勛任務失敗,落入對方單位手中。目前收容於八王子特殊鑑別所。」
如果是醫院那就算了,特殊鑑別所是未成年魔法技能擁有者的拘留設施(取代拘留的監護措施),若是被收容於此,必須具備相當實力才能對這裡出手。而且關本和陳他低霞直接接觸,相較於只和透過周來間接接觸的千秋,「處理」的優先順位完全不同。
「平河千秋之後再說,先解決關本勛。」
「是。」
即使任務難度顯著提升,呂依然面不改色地響應,甚至看不到傷勢的痛楚。
◊◊◊
天亮之後,時間來到周一。
等待深雪走下電動車廂的達也,發現兩個同學一起坐在後方剛停車的第三個車廂。
並肩而坐的一對男女,大概是察覺他的視線,同時擺出「啊」的嘴型。
「哥哥,發生什麼有趣的事了嗎?」
以優雅的動作下車的深雪,看到哥哥的表情如此詢問,再沿著哥哥視線一看,像是覺得「天啊!」單手搗著嘴巴。
兄妹倆的視線前方,後方第三個電動車廂的擋風玻璃另一邊,艾莉卡與雷歐在那裡露出了尷尬生硬的客套笑容。
今天從車站到學校的上學路是四人同行。早上八人到齊的狀況非常罕見,不過只有四個人還是算比較少的情形。
真要說的話也是理所當然。
「……話說你們今天怎麼這麼早?」
雷歐以不悅的語氣詢問。
不過,雷歐心情不好完全是他的問題,達也並不是害怕被壞脾氣波及的膽小鬼。
「從今天算起終於只剩一周,從早上就有各種預定工作。」
現在時間比平常上學還早一小時以上。
「我才要問雷歐,怎麼這麼早?」
達也是因為下個周日就是論文比賽。客觀來看,雷歐這時出現在這裡比達也還奇怪。
「艾莉卡今天也好早起耶。」
達也朝著語塞的雷歐乘勝追擊之前,輪到深雪朝艾莉卡射出言語之箭。
「……我大致都很早起。」
話中毫無其他用意的深雪露出了清新的微笑,艾莉卡以怨恨表情簡單地響應之後,便加快腳步走向學校。
「是嗎?所以今天是西城同學早起?」
深雪如同自言自語的細語,使得艾莉卡忽然停步。她難以忍受被這麼說還直接走掉。
「等一下,深雪!別講得好像我每天早上去叫這個傢伙起床好嗎!」
「就是說啊!真要說的話,我比她早起床!」
然而,雷歐自找麻煩地說出的這番話,將艾莉卡的反擊搞砸。
「…………」
「…………」
「…………」
艾莉卡、達也、深雪默默互瞪(正確來說只有艾莉卡瞪人,達也與深雪都是撲克臉)。
「…………咦?這氣氛是怎樣?」
只有雷歐搞不懂(自己造成的)狀況。
「……你們為什麼不講話?」
艾莉卡語氣強硬,臉頰卻帶著紅暈,眼睛逐漸含淚。
「總之……算是早起的鳥兒有蟲吃吧。」
達也沒有殘忍到在這時候落井下石。
或者說,他笨拙到只能轉移話題。
在哥哥的身旁露出困惑笑容的深雪,以及依然歪著頭納悶不解的雷歐,就某方面來說成為一個很好的對比。
達也在即將上課時回到教室一看,美月正在拼命安撫鬧彆扭的艾莉卡。
「啊,達也。」
干比古以求助般的聲音搭話。
雷歐一如往常反坐椅子,而且愁眉苦臉。
看來是美月失言,干比古火上加油造成的結果。
達也輕易地掌握了狀況。
「艾莉卡,差不多該恢復心情了。」
達也朝著撇頭看旁邊的艾莉卡這麼說,以手上的金屬罐輕碰她的臉頰。
「好燙!」
艾莉卡如同驚弓之鳥般跳起來。
「你做什麼啦!」
「拿去。」
艾莉卡的攻擊性比平常增加約五成,達也讓熱可可罐滑到她手中。
「好燙!」
拿不住熱鐵罐而輕拋的艾莉卡,以異於剛才的音調說出相同的話(應該說發出相同聲音),困惑地看向達也。
「聽說喝甜的能安撫情緒。」
「……哼,別以為用這種東西就能打馬虎眼混過去。」
艾莉卡嘴裡這麼說,開罐飮用後的臉頰卻稍微放鬆。達也見狀愉快地眯細雙眼。
「……什麼事?」
艾莉卡前來盤問,語氣還有點鬧彆扭,卻變得相當和緩。
「你讓千葉一門總動員訓練雷歐,要讓他學習新魔法,對吧?我沒有做什麼下流的遐想,快恢復心情吧。」
這只是取悅艾莉卡的話語,效果卻超過達也期待。艾莉卡看他的目光化為純粹的驚訝。
「……難道達也同學有千里眼?」
「不,我沒有望遠透視的技能。只是雷歐氣力看起來大幅消耗,魔力卻相對活化。」
達也這裡所說的魔力,包含發動魔法時的想子活性,以及改變事象的干涉力。想子的活化程度會影響到魔法式的構築速度精度與規模,但光是如此無法改變事象,必須配上改寫事象附屬情報的力量,魔法才會首度成形。
「慢著,就算你把氣力或魔力講得這麼理所當然……不對,事到如今不用多說了。」
雖說魔法師的知覺可以感受到想子,但如果要判別干涉力強弱,得具備相當程度的經驗。不過再怎麼為達也的反常行徑驚訝,艾莉卡也差不多覺得膩了——也只有艾莉卡這種個性能以「膩了」一語帶過。
「話說達也,聽說昨天發生大事了?」
干比古以稍微鬆口氣的表情搭話,大概是判斷風暴總算平息。
「昨天?噢……你消息真靈通。」
達也之所以稍微停頓,並不是因為裝傻或賣關子。
平河千秋與關本勛的事,對他而言都已經是解決完畢的事件,所以無法立刻和「大事」這個詞連結起來。
既然藤林拍胸脯允諾「這兩天就能抓到」的話,達也就認為,情報竊取集團會在今明兩天遭到一網打儘是既定事項。
Electron Sorceress——「電子魔女」。
藤林響子享有的這個別名,不只代表她是擅長干涉電子電波的魔法師,也是將信息網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惡魔黑客稱號。
她自稱比起改變現實世界的事象,更擅長篡改信息網。
如同達也可以讀取被時光洪流覆寫的過去事象情報,藤林響子的特殊技能是將磁氣光學儲存裝置里受到改寫或刪除的檔案重新構築,而且和達也不同之處在於沒有時間限制。相對的,該技能的極限,在於儲存裝置實際毀損就無法復原,不過組成全球網絡的機器裝置里,記錄特定情報的儲存裝置,不可能同時全部毀損。
換句話說,一旦目標對象在電子信息網留下痕跡,她實際上可以追蹤到天涯海角。
達也的網絡追緝能力就是由藤林所傳授,但達也覺得自己在這個領域一輩子比不上她。匹敵她的網絡追蹤者,全世界大概不到五人。這就是達也對她的評價。
「總之,既然真兇落網,我覺得不用再擔心了。」
所以達也如此響應干比古。
但艾莉卡或干比古不知道藤林正在採取行動,所以當然不會就此認同。
「我覺得不能因為逮到下手的人就放心。」
艾莉卡如此抱怨(?)。
「畢竟應該不是單獨犯行,不曉得背後是何種組織撐腰……」
干比古表達擔心之意。
「那要不要去問當事人?」
至今安分地聆聽對話的雷歐,以一如往常的悠哉態度如此表示。
沒這麼簡單。不提千秋,但關本在特殊鑑別所。不過雷歐這番話沒遭受慣例的吐槽。
「也對……應該去質詢當事人一次。」
平常負責吐槽的艾莉卡不同於以往,積極贊同這個提議。
「啊?可是艾莉卡,關本學長他……」
「他被關在特殊鑑別所,沒辦法輕易面會。」
美月吞吞吐吐的制止話語,由遭受反對的艾莉卡本人補充說明。當然,她並不是被美月阻止而改變了主意。
「但是並非完全沒有辦法,有必要的話也可以悄悄溜進去。」
「喂喂餵……」
達也怎麼說都不能當成沒聽到而插嘴。
「用不著這麼亂來,有學校的委任書就可以面會啊。關本學長依然是一高的學生。」魔法訓練免不了發生意外,每年都有不少魔法科高中學生,在訓練時發生意外而失去魔法退學。反過來說正因如此,只要不是重大犯罪的實行犯,魔法科高中學生不會輕易被退學。關本企圖進行極為惡質的犯罪,不過是未遂,關本的處分要等到確認悔改程度才決定。正因為特殊鑑別所裡頭拘留的是擁有社會上罕見才能的人,只要是擔任確認悔改程度的代理人,即使是學生也能獲准辦理面會。
「咦〜」
艾莉卡也並非不知道這件事。
「委任書實質上是由風紀委員長保管吧?」
艾莉卡有個不想依照正規程序的理由,才會忽然提議這種近乎犯罪的手段。
「比起潛入特殊鑑別所簡單。」
但達也堅決地駁回艾莉卡的任性提議。
於是到了放學後的風紀委員會總部。
「不行。」
達也申請面會關本,花音對此的響應非常簡潔。
「……請告訴我理由。」
簡潔到達也差點無法接話。
「不行就是不行。」
花音固執地重複回答「不行」。與其說她變得情緒化,更像是害怕著一旦討論起來,就會被達也給說服。
「所以說為什麼?要前往鑑別所面會,必須經由風紀委員長或學生會長申請,不過最終決定權在校方。這樣毫無理由就吃閉門羹,我實在無法接受。」
花音對前來質詢的達也蹙眉。她毫不隱瞞厭惡的表情。態度明顯刻薄到這種程度,達也不免懷疑自己做了什麼令她不高興的事——就算這麼說,達也沒有就此乖乖打退堂鼓的可嘉心態,所以花音的戰法很難稱得上成功。
「……因為會造成麻煩事。」
花音不甘願地開口回答,大概是判斷繼續抗拒也沒用。
「請問是基於什麼根據……說起來,所謂的麻煩事是什麼事?」
達也當然不會因為這種理由就認同,自然如此反問。
「所以你的意思是說!你們出動不會發生任何事嗎?」
花音的響應卻不知為何是質詢,而且聽起來相當生氣。
「看你似乎沒有自覺,我就趁這個機會說清楚!司波學弟,你受到麻煩事的寵愛!即使你沒那個意思也沒有任何過失,麻煩事也會自動找上門。別在這麼忙的時候增加我的工作!」
花音說得相當蠻橫不講理,話中氣勢卻不容許抗辯——何況達也檢討自己,覺得某些層面無法完全否定花音的說法。
「花音,這樣說達也學弟就太可憐了喔。」
這句話來自不再輔助新任委員長,但依然常來總部露面的摩利。
「達也學弟是當事人,難免想親自聆聽事由。」
「可是,摩利學姐!」
「花音,總之你暫停一下。我也非常明白你的感受。」
「您明白嗎!」達也如此心想,但摩利基本上算是在幫他辯護,所以他沒有插嘴,只在心中提出了異議。
「我與真由美剛好預定明天去探視關本,到時讓他同行就好吧?」
「嗯……摩利學姐也一起的話就可以。」
花音也無法在摩利面前堅持頑固的態度吧。即使消極,依然同意摩利的提議。
「你們那群人沒辦法一起去,但達也學弟這樣就行吧?」
達也老實說有點意見,不過看到花音的態度,他重新思考了一下,覺得自己也需要讓步,因此乖乖點頭。
◊◊◊
千秋在無窗病房的床上嘆息。
她閒到發慌。
她不是病患,也不是傷員。不對,她姑且有受傷,卻不到住院的程度。就她所知的範圍,身體沒有異常到需要被束縛在醫院病床上。
她被「關」在這間病房,是基於受傷與生病以外的原因。
對她來說,這裡是奢侈的監獄。
千秋知道自己即使被關進牢房也無話可說,所以不打算對這種剝奪自由的處分表達不滿(真心話就暫且不提),但她想解決這種無聊的狀況。並不是奢求能夠看電視玩遊戲上網或是製作模型,有個無法上網的廉價閱讀裝置就好。即使不是娛樂,強制勞動也可以。總之千秋只想解除這個無事可做枯坐度日的狀態。
剛才……應該說兩個多小時之前,前來探視的護士轉告「今天的面會全部中止」。護士說昨天剛被歹徒入侵,這是以防萬一的措施。那場騷動不是觸發消防署警鈴,而是嚴重到觸動連結警局的緊急警鈴,進行這種措施也是理所當然。
反正原本就不會有人來探望——姐姐應該因為這次的事件對她失望至極——中止面會對千秋毫無影響,但她認為醫院用不著提高警覺。同時也察覺到「歹徒」的目標就是她自己。當時對方企圖撬開這間病房的門,除非她熟睡,否則再怎麼樣都會察覺。千秋推測應該是「那些傢伙」要來殺人滅口,她甚至連這件事都看開地認為是無可奈何。自己和那些傢伙只是暫時合作,不是同伴,這是千秋的認知,對方應該也這麼認為。對方為了避免情報泄漏而企圖除掉她,千秋認為這是自然而然的演變。
千秋處於「一切都無所謂了」的自暴自棄心態。如今她甚至不曉得之前為何對「那個人」抱持著強烈敵意,不禁嘲笑自己或許最適合在這間一無所有一片潔白的病房結束人生。
在這個時候,有人輕敲病房的門。千秋正逐漸陷入癱軟狀態,但還殘留著質疑情況不對勁的悟性。下午的巡房已經結束,她沒有按護士鈴,而且不認為有人會過來探望,何況今天的面會已經全面中止了。
她感到疑惑時,再度響起敲門聲。千秋沒有深思就連忙以遙控按鈕開門。
「千秋小姐,身體還好嗎?」
開門進入的是出乎意料的人物——千秋曾經在內心深處預料過,如果有人前來探望,八成會是這名青年。
「周先生……」
千秋不忍看著姐姐陷入絕境的憔悴模樣而逃到夜晚的街上時,就是這個人溫柔地向她搭話。
這個人認為不應該只有她們姐妹受苦,肯定她灰暗的想法。這個人告訴她,雖說是報仇也不能下毒手殺害,但是稍微還以顏色是被容許的做法。這個人指引她將無從宣洩的情緒宣洩到何處,也提供她「報復」的方法。
拯救千秋內心的恩人,捧著一大束花站在她面前。
「為什麼……?今天應該不能面會……」
非得道謝非得道歉的事情明明堆積如山,卻計較這種無聊的事情,千秋打從心底覺得自己
很丟臉。她一說出這句話,就很想推倒十秒前的自己。
「我使用了珍藏絕招。」
周說完輕輕閉上單眼。這是秋波。他是極為罕見,做這種動作也不會討人厭的青年。
「珍藏絕招……是魔法嗎?」
「不不不,和魔法不太一樣。」
千秋依照自己的常識,將珍藏絕招解釋為魔法。
但是周笑著搖頭回應千秋的詢問。
「即使沒有魔法,人們也能不斷引發奇蹟。但這種小技巧稱不上奇蹟就是了。」
周再度投以笑容,使得千秋(自認)總算是恢復正常思考的能力。
「那個,周先生,我……真的受到您各方面的協助,卻沒把事情做好……」
千秋正要說出「對不起」時,花束遞到她的面前。
這束花妖艷而美麗,營造出令人移不開目光的神奇魅力,千秋的意識被它奪去。
「不用在意這種事。」
千秋覺得周的聲音有點遠。
「不用在意我所做的事情,不過……」
千秋呆呆地注視花束,聆聽周的話語。
「如果會成為你的懊悔……」
千秋的雙眼沒有對焦。
「如果會成為你的重擔……」
周的聲音占據她的意識。
「你可以忘記我。」
「忘記……?」
千秋下意識地低語,沒有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麼,聽著自己的聲音。
「對,忘記吧。」
「忘記……忘記就好嗎……?」
千秋在周的引導之下,允許自己忘記。
「是的,忘記就好。」
「知道了……我會忘記……」
千秋命令自己忘記。
◊◊◊
十月二十五日周二放學後,達也和摩利真由美一起前往拘留關本的八王子特殊鑑別所。距離論文競賽還有五天,準備工作進入最後衝刺階段,不過達也負責的部分順利進行,要空出兩三個小時外出綽綽有餘。
其實艾莉卡雷歐與干比古都想同行,但要和學姐同行就令他們卻步。對摩利抱持心結的只有艾莉卡,不過對純情的(?)男高中生來說,和不太熟識的高年級女生一起行動,是一種門坎很高的舉動——反正委任書從一開始,包含達也在內只有三人份。順帶一提,學生會工作忙得分不開身的深雪,以皮笑肉不笑的美麗笑容送哥哥離開。
三人在入口辦理各種手續,入內之後卻自由到令人掃興。職員甚至沒有同行,只交付一個導引用的LPS終端裝置,原因在於真由美動用了「七草」的名諱。達也不知道這段過程,但不用問也知道此等特別待遇背後的隱情。
拘留關本的房間不是「牢房」。不是從外頭就能清楚看見內部的鐵牢,是如同狹小商務旅館的個人房,不過附設一間可以觀察室內狀況的隱藏房間。
真由美與達也進入隱藏房間,只由摩利和關本交談。這是摩利提出的要求,不過真由美與達也都沒反對。畢竟即使關本亂來,真由美有自信在隔壁房間因應,何況達也知道憑關本的能耐,
再怎麼樣也不可能敵得過摩利。
從隱藏房間當中所見的關本,沒受到任何束縛,只是當然無法離開房間。靜靜地坐在床上的他,身穿類似醫院體檢服的簡單服裝。不用確認就知道徹底接受過身體檢查,暗藏武器或CAD的可能性是零。
達也與真由美所使用,偽裝成牆壁的觀察窗的正對面的門開了,現身的不用說當然是摩利。在床上興趣缺缺地看著門打開的關本浮現驚愕神色,眼神在下一瞬間充滿懷疑與警戒。摩利獨自進房令關本感覺到危機。
「渡邊……你來做什麼?」
坐在床上的關本輕摸左手腕,恐怕是下意識尋找被沒收的CAD,情緒緊張到令人驚奇他聲音居然沒顫抖。
「當然是來問話。」
同樣是(前任)風紀委員的關本,非常清楚摩利的做法。關本知道她的作風毫不留情,因此無法壓抑內心湧現的恐懼。
「就……就算是你,也沒辦法在這裡使用魔法!」
關本的指摘「原本」正確。這裡是拘留未成年犯法魔法師(的種子或幼苗)的設施,妨礙魔法的自動機器,例如「演算干擾」的無人發訊機尚未開發成功,但各處裝有檢測魔法的裝置。只要確認魔法發動就會噴射麻痹毒氣啟動橡膠彈的槍座,或是裝備有晶陽石的警S員趕來。
「是嗎?」
——前提是監視系統正常運作。
關本正確地理解摩利失笑表情的意義。
「沒什麼時間,所以我只問重點吧。」
關本看到摩利的嘲笑(這是他的主觀)連忙閉氣——但已經遲了一步,何況這種魔法並非閉氣就能迴避。
關本的意識忽然模糊,沒有自覺到著了摩利的道,便開始回答她的詢問。
「是使用氣味操作意識?」
在隱藏房間觀察的達也,一眼就明白摩利做了什麼。
氣味會直接刺激情緒與記憶,這是上個世紀就從醫學角度解析出來的事情,而且使用精油的民俗療法,也是利用氣味對情緒的明顯影響。
摩利操作氣流,將複數香料送進鼻腔嗅覺細胞,強制讓對方聞到降低心理抵抗力的味道,產生如同自白劑的效果。
「達也學弟是第一次看到?」
達也看穿摩利的術式,真由美並不覺得意外。考慮到達也的魔法知識與洞察力,真由美認為這種程度是理所當然。反而是他在風紀委員會和摩利共事半年卻從來沒看過這個技能,才令真由美感到意外。
「是第一次看到。不過要是明目張胆使用這種技能,我也會很困擾。」
真由美說聲「說得也是」同意達也這番話。法律嚴格限制魔法使用,何況這是可以用來洗腦的技術,隨意使用會使得旁人夾在「同伴意識」與「善良市民的義務」之間感到兩難。
和真由美交談的達也並未漏聽關本的「自白」。刺激他意識的是「原本預定從示範機抽取資料後,調查司波的私人物品」這句供詞。摩利詢問目的,關本回答「為了尋找聖遺物寶玉」。
「……達也學弟,你有那種東西?」
真由美驚訝地瞪大雙眼詢問。
「不,沒有。」
達也同樣覺得很想這麼問,但是否能正直回答是兩回事。
「可是……」
「不久之前,我為了『賢者之石』調查聖遺物的資料,或許是因而誤會了。」
這是達也在學生會長選舉前日也用過的藉口。真由美記得這件事,所以沒有進一步追究。但她並不是全盤相信達也的說法,主要原因在於現在無暇顧及這件事。
達也說出煞有其事的謊言沒多久,八王子特殊鑑別所內部便響起緊急警報聲。
聽到警報聲的三人反應很快。
摩利將意識依然朦朧的關本推倒在床上(不是讓他慢慢躺下),離開房間鎖門。真由美與達也此時也離開隱藏房間。
「有人入侵。」
達也看著天花板的告示板這麼說。真由美與摩利同時抬頭,確認達也這句話是事實。
「是哪個不要命的傢伙……」
摩利以戰慄與無奈交加的聲音低語。前天的魔法大學附設醫院遇襲案件,使得警視廳在東京西區布下特別警戒態勢。雖然還沒以當地警察層級(先不提實質狀況,但依照組織形式,警視廳等同於「東京都警」)出動警察省的治安機動隊(國內維安軍),但今天警方巡邏次數比平常高五成,這間八王子特殊鑑別所處於百分之兩百的警戒狀態。在這種狀況還刻意闖入,對方不是具備高超能耐就是真正的笨蛋——:利直覺認為是前者。
「達也學弟,你知道是哪個方向嗎?」
真由美這麼一問,達也就操作LPS終端裝置。透明掀蓋型屏幕以立體地圖顯示不透明的避難路徑。從這條路徑反推,就能查出入侵者的現在位置。
「看來是從樓頂入侵。不曉得是從飛機跳落,還是利用推進器跳上去,總之就是這麼回事。
現在位置應該在東側階梯三樓附近。」
真由美聽完達也的回應,以沒對焦的雙眼看向半空中。她的天生技能——知覺系魔法「多重觀測」全力運作,找出達也指示的地點。
「……完全猜中,達也學弟真是了不起。入侵者共四人,裝備高威力步槍。」
「高威力步槍」是對付魔法師用的步兵武器。為了讓子彈速度能射穿反物質防禦魔法,使用的火藥爆發力約為一般衝鋒步槍的三至四倍。由於威力強大,需要精密的製造技術,不是普通恐怖
分子能取得的武器。
「警備員正在階梯轉角架設護盾應戰。」
「走廊出入口拉下隔離牆封鎖了。」
繼真由美的實況轉播,達也檢視建築物內部立體地圖的顯示。三人正位於接近中央階梯的一樓,看狀況應該不用過度慌張,不過……
「這裡才是重頭戲嗎……」
達也犀利地注視中央階梯,摩利緊跟著瞪向階梯出入口。
「咦,什麼?」
真由美似乎不清楚兩人在警戒什麼,但也只維持片刻。
高大的年輕男性出現在三人視線前方。他比達也高一個頭,所以身高大約一A五公分以上。結實的身體毫無笨重氣息,給人大型肉食動物的柔韌感。這名青年的氣息異常薄弱,大概是基於某種技能吧。他的氣息稀薄到即使看在眼裡也會不小心忽略,不過距離這麼近就和隱形無關。摩利對這個人有印象。
「呂剛虎。」
真由美聽到摩利這聲細語,依然心裡沒底地露出詫異的表情。達也嚴肅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不用聽摩利說名字就認得對方長相——當然也知道對方的實力。
走向這裡的呂,目光停在達也等三人身上。嚴格來說,呂的視線投向摩利。
「這時候應該逃走才對,不過看來晚一步了。」
達也平淡地說完,走到兩人前方。
他朝著呂踏出腳步,摩利抓住他的肩膀制止。
「由我打頭陣,麻煩達也學弟保護真由美。」
達也覺得這番話太亂來了。摩利確實年僅高三就習得堪稱一流的魔法戰鬥技能,但呂剛虎在魔法近戰領域是「超一流」,正面硬碰硬極為不利。達也這種「反常」的人理應較有勝算。
「摩利,小心點。」
但真由美出乎意料地贊成摩利要求的陣型。既然現在無暇起內鬨,只能由達也讓步。
「我知道他不是等閒之輩。」
摩利就這麼面向前方輕輕舉起左手,如同拍打自己的裙子,由後往前用力往下揮再舉起來。隨著「啪唰」的聲音,平常以布料定型功能隱藏起來,以極薄布料製作而成,側邊三角打折展開
的裙子大幅捲起。深褐色內搭褲包覆的美腿盡收眼底,露出綁在大腿的棍套。摩利迅速抽出一把武器,是長約二十公分的方形短棍。
翻動的裙子恢復平靜,遮住摩利煽情的雙腿曲線。這幅光景不可能奪走呂的目光,但他看到摩利以左手握武器擺出架式,才終於擺出類似備戰的動作。
呂剛虎微微前傾,雙手垂在身前微微彎曲手指,全身充滿隨時會撲過來的氣勢。
率先發難的不是摩利或呂,是真由美。
兩側牆壁與天花板浮現類似煙靄的物體,無數白色子彈於下一瞬間射向呂。即使呂立刻往前沖,乾冰子彈依然有半數捕捉到他的身體。
但呂毫髮無傷。覆蓋身體的鋼氣功鎧甲彈開乾冰子彈,兇狠的戰士就這麼襲擊摩利,摩利以四十公分長的刀刃迎擊。
響起低沉的金屬聲響,呂的右手擋住摩利這一招,但呂緊接著抬頭往後倒。長二十公分,邊緣研磨銳利的短簽從呂的眼前經過。摩利的武器是以細鋼絲串起二十公分握柄與兩張二十公分短簽,呈現三節構造的小型劍。
真由美施展第一波射擊,呂大幅向後跳。他的直覺無誤,地面與牆壁刻出無數傷痕。真由美製作的子彈比第一波更細更硬,速度也更快,是貫穿力倍增的子彈。
呂的臉上首度出現人類會有的表情,是疑惑。他側腹受傷,知道自己身體確實不是處於萬全狀態。即使如此,區區學生——而且是女高中生卻令他花這麼多工夫,呂難以相信這個事實。但是呂剎那間便抹除內心的迷惘,決定收起隱形術式,全力應付眼前這場戰鬥。
呂全身表面構築出好幾層想子情報體,達也知道這是和反物質護壁魔法同質的情報體。至今呂是讓高密度想子流經皮膚,製造出強化皮膚構造情報的效果。如今他切換為護壁魔法。
真由美施展第三波射擊,呂剛虎以反物質護壁擋下,就這麼以堪稱神速的突擊進逼摩利。摩利將兩枚劍刃固定為直線採取迎擊架式,但從護壁魔法的強度來看「普通反擊」不管用。
呂在即將接觸摩利的瞬間消失。
摩利連忙往右看。這個動作幾乎出自直覺,幸好猜中了。
而且來不及了。
呂剛虎的身體脫離摩利小型劍的攻擊範圍。
摩利在心中大喊「真由美!」她甚至無暇說出口。
呂和站在真由美前方的達也正面對峙——接著全身被想子洪流吞噬。
術式解體。
達也眼見呂剛虎的鋼氣功從情報強化切換為反物質護壁開始,就持續對想子粒子群加壓,如今這股想子波拆下了呂的鎧甲。
呂的雙眼染上藏不住的驚愕。
真由美立刻施展射擊魔法。
呂的反應不負「超一流」的評價。
呂瞬間壓抑反物質護壁型鋼氣功被破解的慌亂情緒,重新構築情報強化型的鋼氣功。
但真由美這次的射擊減少彈數,相對增加每一發的威力,呂沒能毫髮無傷地撐下來。
中彈的衝擊以及沐浴在大量想子的狀況造成知覺混亂,使得呂停下腳步。
摩利從後方發動攻擊。
左手高舉的小型劍上頭有兩枚劍刃離開握柄,短簽形的劍刃旋轉來到呂的頭頂。
摩利刺出右手,黑色粉末從手中飛向呂的頭部。
呂一回頭就緊急保護眼鼻。
黑色粉末如同要從呂的頭上包覆般擴散,發出微暗的光芒消失。
呂的身體大幅搖晃。以摩利的吸收系魔法急速「燃燒」的碳粉,抑制燃燒時的光與熱,只著重於氧化效果,使得呂剛虎周圍的氧氣被吞噬殆盡化為二氧化碳,成為瞬間缺氧狀態。
摩利將剩下細鋼絲的左手武器往下揮,沿著鋼絲的斥力之刃形成「壓斬」。而且斥力之刃不只一把。從頭頂落下的兩張短簽也以「壓斬」包覆,配合摩利這一招,以超越重力加速度的速度落下。即使是再厲害的高手,也不可能迴避同時來自三方向的劈砍,「食人虎」呂剛虎也不例外。呂躲開摩利揮下的鋼絲,但兩張短簽命中肩膀與背部。即使呂擁有鋼氣功,但他剛被真由美的射擊魔法擊中,又處於缺氧狀態,鎧甲無法發揮十足的硬度,因此兩張短簽插入呂的身體。即使免於斷骨,利刃深插皮肉的打擊依然成為最後的臨門一腳,使得呂終於倒下。
騎兵隊往往來不及支持前線,所以來得及的時候會成為佳話。
這次也一樣。警備隊趕到現場支持時,呂剛倒地不久。四名警備員看到一名青年背部插著刀刃倒地的光景而驚愕,但他們看到三人的制服後立刻逮捕呂,應該是知道真由美的身分。
達也做好準備等待接受偵訊,卻出乎預料沒有進行偵訊,這應該也是「七草」這個姓氏的威力。話雖如此,達也對此並無不滿。他很感謝不需要因為這種狀況浪費時間,真由美與摩利應該也一樣。三人以眼神相互示意之後離開現場。
走出鑑別所外門時,摩利略微躊躇地朝達也搭話。
「達也學弟,那個,我想你應該知道,別說出去。」
即使是達也,當然也無法光是如此就完全理解她的意思。
「學姐要我別說出去的,是您那把武器的事?還是『童子斬』的事?」
達也以這個問題做確認,不只是摩利,連真由美都嘆了口氣。
「你果然知道嗎……」
「達也學弟真的什麼都知道耶……」
兩人的反應,讓達也確定要保密的是「童子斬」的事,但他覺得兩人有點敏感過度。
「我並不是什麼都知道……不過源氏秘劍『童子斬』是頗為知名的魔法吧?」
摩利解決呂的時候,使用的是三方向同時斬擊。和忍術一樣隱藏魔法層面真相的這種秘術,是將「同時斬」以同音的「童子斬」為隱語,只在源氏一門少數劍士之間相傳至今的招式。不過在魔法為人所知之後,研究者也知道「童子斬」這個招式名稱。
「我不會說出術式內容,這是理所當然。」
達也的響應,使得摩利露出躊躇與害羞各半的表情。
「這部分我當然相信你……但我希望你也別透露我會使用『童子斬』。」
達也沒有聊八卦的興趣,所以摩利要求他保密,他當然只有一種響應。
「好的,沒問題。」
達也不想詢問原因,但摩利不知為何主動說明。
「感謝你的幫忙。其實那個術式不是正式傳承下來的東西,是家裡代代相傳的古文書所記載的招式,我請修協助我一起摸索,不知為何就成功了。」
達也聆聽摩利的這番話,心想「修」指的應該是千葉修次。這麼說來,剛才的「童子斬」也並用了那位「魔法近戰天才」擅長的魔法。
「原來如此,所以才加入『壓斬』的術式。」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而且……我家算是渡邊綱的後裔。即使姑且屬於源氏一門,地位絕對不算高。要是我這個渡邊家的人會用源氏秘劍的消息傳出去,明顯會造成各種麻煩事。」
達也能理解摩利的意思。即使他自己思考,也預料這會成為相當麻煩的狀況,但……
「但要是您以實戰魔法師的身分成名,也沒辦法一直保密啊。」
到最後還是無法避免麻煩事吧?達也的指摘令摩利面色凝重。
「這我也明白。但我至少想在學生時代避風頭。」
摩利噘起嘴,旁邊的真由美發出清脆笑聲。
「我明白了。如同剛才所說,我不會說出去。」
總之,達也同樣不想進行低格調的惡整行動,老實說他覺得一點都無所謂。這種程度的口頭保證是小事一樁。
◊◊◊
「全國高中生魔法學論文競賽」將在兩天後進行的周五深夜,達也用過晚餐洗過澡後稍微休息時,藤林打電話給他。
『……所以,間諜組織的執行部隊在這三天幾乎全逮捕了。』
藤林以制式語氣結束整理得宜的說明,在屏幕另一頭放鬆表情。
『達也提供的情報幫了大忙。很遺憾,隊長陳祥山跑掉了。不過相對的,達也你們抓到呂剛虎,這個結果大致令人滿意,謝謝。』
「別這麼說,畢竟這是我的請求。」
『表面上是如此,但受害的不只魔法科高中與FLT,像是超理電子或九十九魔學等專業製作公司,甚至是東方技產這種非專業公司,都被這次的產學間諜組織害得很頭痛。諜報與防諜都不是我們的管轄範圍,但依照我們部隊的性質,這種以魔法技術為目標的間諜,我們不能視而不見,即使你沒有主動連絡,我們也預計在最近出動,只是稍微將計劃提前。以我的立場,你真的幫了很多忙。』
「這樣啊。話說回來,聖遺物的事情是從哪裡泄漏的?」
『說來丟臉,是從軍方的經費管理數據外泄出去的。所以軍方付費委託研究魔法的單位,才會被對方逐一盯上。』
達也點了點頭。原來如此,難怪手法不上不下。
對方似乎真的是隨意入侵。這種做法看起來成本效率很差,但情報原本就是良莠不齊。真正派得上用場的情報,即使搜尋智慧財產權資料庫,一千筆能找到一筆就算好了。間諜或許也是相同的狀況——達也如此心想。
『逮捕的成員國籍來自東洋各國,或許可以抓到那座城市的把柄。』
「您似乎很高興。」
『這種事無須隱瞞。我生性膽小,無法忍受敵人可能躲在自家院子的狀況。到時或許會再請你幫忙,拜託囉。』
「如果是任務,我就不會拒絕。感謝您特地打電話通知。」
『別客氣。周日好好表現喔,我為你加油。』
藤林以這句友善的激勵結束通話。很明顯,她沒把這次的事件看得很重要,只視為常見的魔法技術竊取案件之一。其實達也的想法也只有「這次的對象是個大人物」這種程度。
不過,這種定論下得有點早。
◊◊◊
達也回到客廳,一屁股坐在沙發上。不如以往的粗魯動作,顯示出他的疲勞程度。在體力方面,即使連續熬夜或半熬夜一星期也沒什麼大不了,這份疲勞反倒是來自心情。準備論文競賽的過程中,他必須以「和自己不同」的做法,研究「加重系魔法三大技術難題」之一的重力控制魔法式熱核融合反應爐,還要以自己的固有能力,將號稱現在技術不可能複製更不可能分析的聖遺物,進行「意義上」的構造解析並「翻譯」成化學式。加上必須注意產學間諜,即使是達也,精神上依然非常疲累。
達也就這麼坐在單人沙發閉上眼睛,將頭大幅向後靠在椅背,暫時放空腦袋。不過,這個姿勢沒什麼特殊意義,只是心情上的問題。
一如往常坐在達也身旁的深雪,沒有因為哥哥忽然封閉在自己的世界而不滿。達也只會對深雪露出這麼毫無防備的樣子,她反而很高興哥哥會在她面前如此放鬆。
深雪並不是希望哥哥總是滿腦子只有她,光是像這樣陪伴在身旁就十分滿足,只要哥哥偶爾關懷就無比幸福。若只以達也為限,「任憑擺布的女人」這句話對深雪來說只是一種稱讚。不過肯定幾乎沒人敢對深雪講這句話。
現在比起感到不滿,深雪更擔心哥哥的狀況。即使再怎麼放鬆,在深雪的記憶里,達也很少像這樣「真正」疲累到這種程度。
深雪小心翼翼地避免發出聲音,從沙發站了起來,繞到達也的正前方,靜靜:察他閉目的臉龐。她把長長的秀髮撥到左方以左手按住,以免發稍落在達也的臉或身上而被察;一。將右手放在沙發扶手支撐自己的體重,以免碰到哥哥的手。百褶裙的裙擺幾乎要碰到哥哥的腳,使得深雪心臟用力跳得好大聲,不過達也的姿勢完全沒變。深雪不禁心想,下定決心穿這麼短的裙子出乎意料地立了大功。
就深雪所見,哥哥的氣色沒有她擔心的那麼差。深雪對此鬆了口氣,繼續觀察達也的臉是否有異常的徵兆。像這樣近距離看著哥哥的臉,使得深雪的意識逐漸朦朧。恍惚的大腦忘記自己為何在做這種事,不知道自己接下來想做什麼事,將臉湊得更近。
心跳加速,腦袋充血,完全無法思考。深雪放空內心注視哥哥的臉,甚至在感覺得到呼吸的近距離忘記屏息。達也不可能沒察覺,就這樣忽然張開眼睛。
達也與深雪四目相對。
時間靜止了。不只達也,總是處於凍結他人立場的深雪,全身的運動機能也凍結了。
達也與深雪的臉上都只染上驚愕的表情,就這麼面對面相互注視。
可能是深雪的身體承受不了這個不自然的姿勢,忽然間她往前傾了一下。
深雪的臉接近達也的臉,深雪的嘴唇接近達也的嘴唇。
兩人未經己身意願,即將跨越那條禁止跨越之界線。
——就在最後一刻,達也的身體功能恢復了。
「危險!」
在達也輕聲告知之前,他的雙手已經摟住妹妹的肩膀。
「呀啊!」
可能是達也的攙扶,使得深雪失去支撐自己的力量,也可能是剛好用盡力氣。她踉蹌地跪在沙發上。正確來說,是單腳跪在沙發上達也的大腿。
兩人再度凍結。
達也與深雪都睜大了眼睛,在即將接吻的距離下注視彼此。
達也的雙手左右包覆深雪的肩膀。
深雪單腳跪坐在達也身上。
不過,這次冰塊融化的速度也比較快。
以免兩人將過錯化為現實,仰著頭的達也謹慎移動頭部,將頭恢復為正確的角度。
達也的視線自然向下,從深雪的臉到頸子胸口,繼續往下。
在哥哥視線的帶動之下,深雪戰戰兢兢地俯視自己的身體。之所以「戰戰兢兢」,是因為她不用看就知道自己的狀態。
正如預料,深雪不只露出了跪在哥哥身上的醜態,百褶短裙還大幅拉開到超過原本的容許範圍,處於勉強遮住春光的狀態。
「非常抱歉!」
深雪猛然從達也身上移開腳,以十足的力道低頭致歉後,便化為疾風(但還是沒造成腳踢到家倶的丟臉模樣)跑出客廳衝上了二樓。
深雪衝進自己臥室,迅速鎖門背靠門板,就這麼緩緩癱坐下去,雙腳想站起來也使不上力。或許是拜植入潛意識的淑女教育之賜,她希望至少讓膝蓋併攏端正坐姿,但是用盡力氣逃進臥室的身體甚至做不到這種事,臀部在雙腳之間貼地。
深雪任憑裙子張開坐在地上,以不文雅卻只有背脊挺直的這個姿勢恍神好一陣子。發熱的大腦拒絕思考,但是經過一段時間之後,緊急避難中的思考能力也逐漸回到崗位。
自己在哪裡?
自己在做什麼?
自己為什麼獨自在臥室像是這樣——
深雪忽然雙手掩面,低下了頭。手掌好熱。她不用看鏡子也知道自己臉蛋火燙。
(我怎麼對哥哥做出這種事……!•)
現在的深雪完全不知道自己當時在想什麼,只能說是鬼迷心竅了。
(我只差一點,就會和哥哥接……接……接……)
意識再度過熱失控,思緒完全當機。
要是就這樣扔著不
管的話,深雪大概到天亮為止都會是這種狀態。不然就是重新啟動與當機的無限循環。
不過,達也當然不會扔著深雪不管。
「深雪?」
「是!」
達也在門外關心地呼喚的聲音,使得深雪以像是坐著跳起來的力道回應。
從火熱臉蛋移開的雙手放在大腿上緊握著,濕潤的雙眼感覺隨時會掉眼淚。背部肩膀以及筆直下垂的雙手都過度用力,使得她的身體微微顫抖,如同遭受驚嚇。
「方便進去嗎?」
「請稍待!」
即使如此,深雪內心也未曾想過違抗哥哥的話語,這種選項甚至不存在。她迅速起身,剛才雙腳使不上力就像是假的,直到前一刻都還在顫抖的手流暢地打開門鎖。
「請進。」
深雪打開門,稍微往旁邊移動,讓哥哥有空間進房。但達也沒踏出腳步。
哥哥看著我……
深雪無法和他四目相對,努力裝作若無其事般轉過頭,以肌膚感受哥哥注視的視線。
身體立刻變得火熱。
不是剛才那種羞恥心導致身體表面發燙的熱,是如同身體從骨子裡逐漸融化的熱。身體的溫度沒有極限地不斷上升——不是體溫,是體感溫度——使得深雪終於無法承受,將別開的頭與移開的雙眼轉向達也。
超過十五公分的身高差距,使得深雪抬起了頭,盈眶的淚水因為這個動作而從眼角滑落。深雪連忙要舉手擦淚,然而達也卻不知何時從兩側輕撫深雪臉頰的手阻止了她。並且以拇指輕輕地為妹妹拭淚。
「總之,那個,該怎麼說……」
深雪雙眼圓睜而語塞,達也以直言不諱的語氣對她開口。
「抱歉,似乎害你擔心了。我沒事,所以深雪也別介意。」
達也以笨拙的笑容如此告知後,放開深雪的臉。
「樓下由我收拾,你今天就休息吧。」
達也以有點害羞的語氣如此命令深雪,不等回應就轉過身去。
深雪目送哥哥的背影下樓消失後,輕輕關上房門。
她搖搖晃晃地走到床邊,慢慢脫下衣服,就這麼只穿內衣鑽進被窩。
大概是終於回神,深雪開始在床上左右翻滾。
全身扭動的她表情和剛才截然不同,看起來非常幸福。
◊◊◊
時鐘的時針走過頂端,日曆上的明天將在此處橫濱舉辦「全國高中生魔法學論文競賽」。不過就算如此,市區也沒有籠罩什麼特殊的氣息。對於魔法科高中學生來說,論文競賽是一項特殊活動。對於獲選為代表的學生來說,可能是影響未來的重要競賽•,對於和魔法無緣的市民來說,卻只是每年舉辦的幾十種活動之一。
在這個時代,中華街依然是橫濱主要的娛樂區之一。大部分的店家一如往常地迎接客人,在一如往常的時間打烊。
在眾多餐廳之中,店面尤其寬敞的這間店,外面的燈也已經關了。以素雅光線照亮的這個房間,是店外看不見的深處私人起居室。
兩名男性在這裡相對而坐。桌上是兩人份的酒杯,杯里滿滿的老酒堪稱頂級,兩人卻滴酒未沾。不,端酒出來招待的青年覺得有點浪費,但相對而坐的壯年男性沒拿酒杯,他只好配合對方放著酒不喝。
「周先生,這次完全受您照顧了。」
「閣下,不敢當。」
陳以傲慢語氣說出相反的客氣話語,周恭敬地露出客氣笑容,看著對方低頭致意。「祖國通知要派遣艦艇前來。多虧如此,接下來的作戰可以順利進行。」
「很榮幸能成為您的助力。」
陳與周的表情一如往常,兩人從坐下後就沒變過表情。
「不過,有個問題還沒解決。」
「哎呀,陳閣下,請問是什麼問題?」
早已掌握彼此個性的兩人,戴著「一如往常的表情」的面具互探虛實。
「您或許知情了,武運不佳的副官已落入敵人手中。」
兩人的表情變了。陳以充滿遺憾的心情這麼說。
「我知道。真的只能說運氣不好,沒想到呂先生會……」
周則是露出沉鬱表情,以由衷同情的聲音如此響應。
「不過,即使這次被敵方拘捕而失態,他依然是我國必要的武人。」
周默默地點頭同意陳這番話,以免因為說話而無謂地被抓到把柄。
由於周不發一語,陳只好放棄原有念頭,主動提出委託。
「可以請您再協助一次嗎?」
陳沒低頭就直接這麼說,周微微張大雙眼表達驚訝之意,接著破顏微笑。
「喔喔,閣下,那當然。我無法坐視同胞陷入危機。」
周維持笑容,從桌面探出上半身。
「其實就在後天早上……不對,在日曆上已經是明天了,呂先生將被移送到橫須賀的外籍罪犯監獄去。」
周提供的情報,使得陳由衷地表現驚訝之意。
「真的?」
「是的,時機實在恰到好處。我也調查過移送路徑了。」
除了暗中安排將移送時間延到明天早晨的這件事,周向陳說明了詳情。
「要說代價也不太對,不過明天的作戰,請儘量讓這條街……」
「那當然。」
周結束說明之後,以顧慮的神情說出這番話。陳沒等他說完就點頭回應。
「作戰的第一目標是魔法協會關東分部。即使多少免不了造成損害,但我已經囑咐作戰指揮官,儘量避免波及到這條中華街。」
「感謝您的關照。」
周明知陳只是隨口允諾,依然恭敬地低頭致意。
——距離論文競賽只剩下一天。達也還不知道風暴即將來襲。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