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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橫濱騷亂篇 上 第六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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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比古只有數度發動遠程攻擊,完全沒有遭受攻擊,但他早已汗流浹背。

而且是冷汗。

(……我太心急了。)

他得知獲選為練習對手時,高興得差點跳起來。他是一年級,而且是一科生,又沒加入任何魔法競賽型的社團,一般來說即使主動要求,也很難成為十文字家下任當家的練習對手。

澤木前來邀請時,干比古二話不說地點頭答應,應該說猛然行禮致意。

他知道自己實在敵不過對方,因此想要努力奮戰,獲取寶貴的經驗。

然而——

(我要冷靜點,這是模擬戰。)

干比古從剛才就反覆地如此告誡自己。

克人有確實地手下留情,敗北的七人都沒有受重傷。然而明知如此,克人釋放的壓力也差點壓垮干比古。

干比古的精神並不脆弱,反倒該稱讚他居然能承受克人釋放的沉重壓力。就在不久的三分鐘前,才有一個叫作五十嵐的百家主流一年級學生無法承受壓力,在魯莽突擊之後反遭打倒。干比古的呼吸,在他沒察覺的時候變得急促。

呼吸聲不知不覺提高至聽得到的音量。

他立刻察覺,慌張閉氣。

應該只有兩三次呼吸聲泄漏出去才是。

即使在室內,遠離一公尺就聽不見這種音量。

然而,克人的視線正確地投向干比古藏身的樹木。

新的冷汗沿著干比古背後滑落。干比古硬是將咽氣之後停止的呼吸再度運作,將精神集中於聽覺與觸覺。

干比古沒有膽量使用魔法偵查。即使知道藏身處被發現,也沒有膽量主動暴露行蹤。要他探頭更是免談。

干比古豎耳捕捉空氣的流動。

隔著單腳跪地的褲管,感受地面傳導的隱約振動。

光是這樣還不夠。

以眼睛解讀氣流擾亂產生的些許光線折射,以口鼻分辨空氣里化學物質的比例變化。

干比古讓五官總動員,將第六感傳送的模糊情報,重新構築為確實的資料。

克人不疾不徐,也沒有過度提防,以穩健的腳步逐漸逼近干比古。

(……三……二……一,就是現在!)

干比古在心中倒數,將右手按在地面。

沿著地表下方的導火線,將想子送入咒陣。

干比古躲在樹後之前就設置的條件發動型魔法,以術士的想子波動為引信產生效果。

地面噴出四根包圍克人的土柱。

正確來說,柱子的方位是東南西南西北東北,也就是以「地人天鬼」四門為頂點,呈現正方形配置。

下——瞬間,克人所站的地面迅速下陷成為研缽狀。

古式魔法——「土遁陷阱」。

並非讓術士趁著煙霧瀰漫躲進地底,是讓敵人陷入洞裡被土砂潑灑,阻止對方前進並干擾視線,確保術士有時間逃走。

應付等級差的對手,可以直接封鎖行動並且捕捉。但是干比古沒有對自己的能耐自滿,不會樂觀到認為用在十文字克人身上,能夠造成牽制以上的效果。

干比古等不及確認法術發動後的效果,就全力逃離現場。

這個判斷很正確。

煙塵散去後,現場留下按壓成圓形的洞落在圓環上的土砂,以及一塵不染的克人。

他的防壁魔法完全阻斷這個以土為媒介的攻擊。

雖然這麼說,對方也趁著自己視野受阻時逃走,這是事實。

克人咧嘴一笑,讓自己基於防壁斥力微微上浮的身體,踏步踩向地面。

無論室內或室外,進行魔法模擬戰時,都會有監視人員隨行以防止意外發生,或是在意外發生時負責救護。

「喔……」

摩利看著監視器畫面出聲感嘆。

干比古身為一年級卻存活到現在,光是如此就值得稱讚他的能耐。他的技能優秀到和一科、二科生的框架無關,這一點在九校戰也確認過。不過像這樣重新目睹他實際戰鬥的樣子,不只是特異的魔法技能,他運用魔法的技術更加搶眼。

「這種精巧和達也學弟不同類型。今年的一年級有很多有趣的孩子。」

聽到真由美如此搭話,摩利嘲諷地揚起嘴角。

「說來諷刺,真要說的話,二科生值得注意的傢伙比較多。」

這句話使得真由美露出勸誡般的苦笑。

「摩利,這你就錯了。以綜合實力來看,優秀的一科生還是比較多。只是因為今年擁有特別能力的孩子很顯眼,才給你這種印象。」

大概是心裡對真由美的說法有底,摩利說聲「原來如此」點頭後,再度看向監視器。

「不過,相較於其他的一年級學生,這小子肯定是『能用』的傢伙。算是物以類聚的正面解釋吧。」

「老師們也有說,吉田學弟經歷九校戰之後進步得很快呢。我很希望這種正面影響能擴散出去,不過……」

「那個傢伙不是能當領袖的類型。」

「真要說的話,是不斷樹敵的類型。」

摩利與真由美露出苦笑。旁邊的監視器屏幕映著干比古被逼入死路,拼命抵抗的模樣。

◊◊◊

以防萬一的準備,不只在校內進行。

這裡是百家「劍之魔法師」千葉家的道場。雷歐今天也沒去學校,大早就來這裡。

包含中間吃午餐的時間,他整整六小時汗流浹背地不斷揮木刀。這種空揮專用,內藏粗長鐵棍的木刀,連高手揮個三小時也會叫苦連天。雷歐的體能與毅力,即使是平常拌嘴的艾莉卡也不由得感到佩服。

「好,停!」

雷歐隨著艾莉卡的指示放下雙手,終究還是吐出了好長一口氣。

正前方的艾莉卡,以手帕擦拭他額頭上的汗水。

「話說回來,你真能撐。你沒什麼劍術經驗吧?」

用語稱不上客氣,但艾莉卡這番話沒有平常的消遣氣息,而是率直佩服的語氣。

雷歐似乎也聽得出來。他有些難為情地聳肩,故意以冷漠語氣回應。

「和這裡的人比起來,我當然是初學者。不過,即使我平常在沒揮刀,在社團里也會揮冰斧或十字鎬。」

「冰斧就算了,居然還用到十字鎬……山嶽社到底是做什麼的社團?」

「關於這方面,我也難免有這種感覺……而且說到能撐,你還不是一樣。」

如雷歐所說,艾莉卡並非只有旁觀他揮刀,而是站在雷歐正前方示範空揮。雷歐是看著艾莉卡的動作,有樣學樣地跟著揮木刀。

「因為我揮的刀很輕。如果是跟你一樣的刀,我早就投降了。」

艾莉卡說完,將自己所用的木刀扔向雷歐。

雷歐穩穩接住忽然飛來的木刀,單手輕揮確認重量。他臉上出現認同與困惑的神情。

「確實很輕……不過好像太輕了,很難用雙手揮動。」

「這部分就是技術。」

艾莉卡毫無謙虛或敷衍之意如此響應,以手帕擦拭頸子。她大概是覺得悶熱,稍微拉起道服衣領掮風,雖然沒有露出內衣或私密肌膚,雷歐還是不由得移開視線。

雷歐這個動作有注意別被艾莉卡發現,但即使他展現可疑舉動,艾莉卡也不會害羞或提防。兩人當了半年的同學,艾莉卡知道這名看似粗野的少年,意外有著純情又頑固的個性。例如即使女更衣室的門沒關好,稍微開出一條門縫,而走廊完全沒人,雷歐也會刻意視而不見離開現場。這就是艾莉卡對他的評價——不過要是雷歐明顯移開目光,艾莉卡依然難免會覺得尷尬。

「……你在看哪裡?」

「啊?」

艾莉卡投以不悅的聲音與眼神,使得雷歐內心分寸亂到不自然的程度。

「呃,沒事,我什麼都沒看到!」

看到雷歐慌張成這副德性,艾莉卡即使沒這個必要也不禁難為情。她好歹也擁有這種程度的普通少女感性。

「我知道你什麼都沒看到!我是叫你不准東張西望!」

「哦,嗯,抱歉。」

尷尬的空氣盤踞在兩人之間,但艾莉卡不會老是忸忸怩怩下去。

「……進入下一個階段吧。」

艾莉卡以銳利目光一瞪,雷歐不是感到慌張,反倒是鬆了口氣。

「再來是砍稻草靶,對嗎?」

「沒錯,跟我來。」

艾莉卡帶領雷歐抵達的房間裡,牆邊擺著組成格子狀的稻草束。這裡是進行劈砍修行——練習筆直下刀筆直收刀的房間。揮刀時,刀身與軌跡必須成為完全直線的平面,否則刀刃無法完全發揮功能。雷歐要學習「薄翼蜻蜓」,這項技術尤其不可或缺。

「來,這是真刀,小心點啊。」

畢竟是真刀,這次艾莉卡不是用扔的,而是握著刀柄正中央,將出鞘的刀遞給雷歐。

雷歐以右手握住刀鍔下方,以左手握住刀托,雙手接過這把刀。

「你知道順序吧?」

「嗯,首先砍橫向稻草束的最上層,砍下去之後必須確實收招以免砍到第二層。然後砍第二層,再砍第三層,直到砍完五層就換下一排。從最左邊依序砍到最右邊。」

「回答得很好。我到裡面休息一下,你砍完最右邊再來叫我。」

「到時候刀怎麼辦?」

「刀鞘就架在入口旁邊吧?」

艾莉卡說著指向入口旁邊。

雷歐有看到這把刀出鞘,原本不需要再度確認這種事,但他依然看向了艾莉卡所指的位置,作為附和。

「就這麼插回去就好,刀鞘會負責保養。」

既然說刀鞘會保養刀,代表刀鞘內部隱藏清潔與上油的功能。雷歐如此解釋後,回以明了之意。於是艾莉卡輕輕舉手回應,走出稻草練習房。

白刃隨著殺聲揮下。

一開始會卡在稻草里,或是力道過強砍到下一段,但最後一列都是將稻草束一刀兩斷。剛才砍的是最後一束,艾莉卡出的功課至此完成。時間應該花不到十分鐘,雷歐對此感到納悶。

太簡單了——這是雷歐心中冒出的異樣感。艾莉卡說「練完再叫她」就離開這個房間,要在這段時間稍微休息。也就是說,至少艾莉卡認為這項課題的完成時間,足以令她休息一下。然而實際花費的時間只夠喝杯茶。恐怕是自己的做法錯了——雷歐如此判斷。

但雷歐不知道是哪裡出錯。艾莉卡確實誤判雷歐的身體能力,所以他再怎麼想也不可能想得通。幸好雷歐沒有愚蠢到無謂地納悶浪費時間。既然知識不足以得出答案,雷歐認為想再久也沒意義。艾莉卡要求「練完再叫她」,雖然雷歐不認為「練完了」,最後還是決定去叫艾莉卡。

雷歐依照指示收刀回鞘,從稻草練習房來到走廊,才察覺沒問艾莉卡她人會在哪裡。他抱持著「我真脫線」的自嘲想法,環視周遭尋找HAR終端裝置,卻沒有看到類似的東西。即使找得到,雷歐也未必有權限查詢這種私人情報,因此他立刻放棄尋找終端裝置。

雷歐認為回到道場應該有人知道,沿著剛才的路往回走,碰巧在走廊遇見來自主屋的年輕女性。對方年約二十五、六歲左右吧,素雅花紋的和服(雷歐不曉得是哪種和服)自然地搭襯,看起來像是已婚也像是未婚。她的容貌不算出色,落落大方的態度卻也不像傭人。何況這間宅邸應該沒有年輕女傭才對。

「哎呀,沒見過你耶。」

加上她的語氣頗為高姿態,雷歐確定她是千葉家的人。雖然和艾莉卡完全不像,但雷歐認為應該是艾莉卡像母親,這名女性則是像父親。

「噢……艾莉卡說的同班同學,難道就是你?」

對方以親切的聲音搭話,但是就雷歐聽來只像是客套話。他認為這對姐妹(雷歐擅自斷定對方是艾莉卡的姐姐)交情似乎不好。

「我是西城雷歐赫特。」

就算姐妹交情不好,雷歐也不打算更改態度。他自覺到即使逢場作戲也只會穿幫。

「其實艾莉卡……同學,要我完成課題之後去叫她。」

不過,「直呼姓名不太好」的想法還是在雷歐心中產生作用,使得他的語氣因而變得奇怪,但疑似艾莉卡姐姐的這名女性看起來不太在意。

「艾莉卡說她在哪裡等你?」

她在意的不是瑣碎的部分,而是話中重點。雷歐認為她的個性似乎相當正經,卻好像不只如此——但這份判斷毫無根據。

「我只聽她說要去休息一下。」

「這樣啊……那我想應該在休息室。」

艾莉卡的姐姐(暫定)說完,從袖口取出小型行動終端裝置,簡單地操作觸控畫面之後,說「這個借你」而遞向雷歐。

「按照畫面導引就走得到,門也可以用這個打開。」

「……我這樣擅自進去好嗎?」

「是艾莉卡要你去叫她吧?」

「這樣啊……」

雷歐莫名地無法釋懷,但他正在找艾莉卡,所以這樣確實幫了大忙。雷歐如此說服自己接過終端裝置,艾莉卡的姐姐(暫定)留下「請隨意」這句意圖不明的話語,就走向道場離開。

「話說回來,這座宅邸真大……」

雷歐借用的時候頗感猶豫,但現在深刻覺得「幸好有借」——這裡指的當然是艾莉卡的姐姐(暫定)借他的行動終端裝置。

會這麼說,是因為通往休息室的路非常難懂。總覺得似乎……應該說肯定被迫繞遠路,但雷歐解釋成這是內部格局使然。總之雷歐繞了五分鐘以上,才終於站在休息室門前。

雖然剛才說可以直接進入,雷歐依然有所顧慮。艾莉卡不是他的親人或戀人,只是關係比較深入(他在思緒之中也沒有形容為「親密」)的同班同學。

總之雷歐先敲門。

「喂,艾莉卡,你在嗎?」

裡面沒回應。於是雷歐改為出聲呼叫,但還是沒響應。

「我進去囉。」

雷歐事到如今懷疑她是否在裡面,但如果裡面沒人就無須客氣。如此決定的雷歐,把手上的終端裝置放在門旁的傳感器。

門鎖隨著古典的電子合成聲開啟。

房裡忽然傳出聲音。

心想「什麼嘛,明明在裡面」的雷歐,開啟沒有把手的厚實拉門。

緊接著聽到「等一下!」的叫聲。

「——唔啊?」

雷歐喉頭髮出愚蠢的聲音。

他沒有這份自覺,現在的雷歐絲毫沒有餘力注意這種事。別說是挪動手指了,甚至沒想到要闔上眼皮。

看著他的對象也一樣。

雷歐眼前的艾莉卡,以起身回首的姿勢僵住。

雷歐所見的景色如下:

艾莉卡是只裹一條浴巾的不得體模樣。由於姿勢不自然,胸前固定的位置相當寬鬆。

她前方是椅背放平的按摩椅。直到雷歐開門的前一秒,艾莉卡大概都躺在椅子上。

艾莉卡身後有著一道確實設置有門把的門。雷歐直到此時才終於察覺,自己所打開的拉門是緊急逃生門。

浴巾這時輕盈地解開。

時間流動的速度降到好幾分之一。不對,可能是意識加速了好幾倍。

艾莉卡迅速按住緩緩落下的浴巾。

捆綁雷歐身體的束縛,此時終於解開。

「抱……」

「色狼變態偷窺狂快給我關門啊笨蛋〜!」

雷歐還沒道歉,話講太快而口齒不清的責罵風暴就席捲而來。

雷歐連忙關上逃生門,背靠門板緩緩地滑落癱坐。

「那個沒人要的陰險女人……想說她姑且是姐姐所以客氣一點,看來我錯了……」

艾莉卡口出惡言,大步踩響地板。跟在她身後的雷歐臉上印著鮮紅的楓葉,這是雷歐乖乖答應艾莉卡「總之讓我打一下」的結果。即使如

此,至少不是拳頭而是耳光,原因並不是考慮雷歐也是受騙的被害者而減刑,只是因為艾莉卡不想弄痛手指。

雷歐對於自己受到的懲罰毫無怨言,他認為這次完全是自己的錯。艾莉卡之所以會悠閒地躺在按摩椅,是因為錯估雷歐完成課題的時間而疏忽,但這件事和雷歐毫不猶豫地打開逃生門完全是兩回事。幸好勉強沒有看到「重點部位」,但雷歐不認為能以這種理由卸責。他心想今天最好就此離開,為了再度道歉而呼喚艾莉卡。

「艾莉卡。」「雷歐。」

雷歐的聲音剛好和艾莉卡叫他的聲音重合。

「雷歐。」

雷歐懾於艾莉卡回首的銳利眼神時,艾莉卡再度叫他的名字。

「給我忘記剛才的事。」

雷歐認為這個要求很中肯卻強人所難,如果想忘就能忘也太簡單了。

「——就算我這麼要求,應該也是強人所難。」

但艾莉卡接著說出這句「懂事」的話語,雷歐感受到的情緒不是放心,是戰慄。

他的預感立刻成真。

「我要好好傳授你各種東西,讓你無暇記住無謂的事。不只是薄翼蜻蜓,也會好好傳授『劍術』的基礎給你。」

因為很重要,所以講兩次?雷歐甚至無法如此吐槽,因為艾莉卡充滿懾人氣勢。

「你從今天開始住下來。」

「……我只帶了一套換洗衣物啊。」

現在的雷歐,充其量只能如此響應。

「我至少會幫你準備內衣褲。這部分會請款,不用擔心。」

連這句話都被艾莉卡一語駁回。

◊◊◊

即使到了傍晚,第一高中依然因為學生忙碌奔走而充滿活力,校內籠罩著如同校慶前最後衝刺的喧囂。魔法科高中除了一般的高中教育,還加入魔法教育課程,年度行事曆沒有這種餘力安插校慶這種活動。如果是校際比賽或活動都會正常參加,不過很遺憾,校內不會跨越社團或學年界線舉辦什麼活動。對於這樣的魔法科高中學生來說,九校戰連事前準備都由實技優秀的學生包辦,但論文競賽的準備期間不同,連二科生也有很多機會表現,因此這段期間可以盡情享受類似校慶的熱鬧氣氛。

以文化型社團一年級女生義工為中心組成的慰問團,也配合最後衝刺而全力運作。平常這時間早已放學,少女們卻依然奔走分發晚餐便當。加入美術社的美月也在其中。

俗話說得對,秋天的太陽下山早。十月下旬的現在,太陽早早就西沉,剛才還染紅的西方天空,被粉刷為淡紫與深藍的漸層色。干比古看向戶外明顯入夜的景色,在心中低語「今天留到好晚」並長長嘆了口氣。

今天他被找來擔任社團聯盟前任總長——十文字克人的訓練對手。當然不是一對一,是十對一模擬戰的其中一人。

干比古不認為只會打一場就結束,也不希望如此。和十師族或一科生無關,克人的實力在九校戰就烙印在他的眼底。即使是模擬戰,能和他這種高手過招的機會也很難得。光是親身體會克人的強與自己的弱,就是非常貴重的經驗。參加模擬戰的干比古鼓足幹勁,要貪婪地學習如何對抗現代形式的魔法使用者。

如同干比古的期望,模擬戰一共進行了五次,而他也被克人修理了五次。上氣不接下氣地躺下(被迫躺下?)的干比古,由衷滿足於這段時間正如想像中充實。他從周六半天課結束之後陪同克人訓練,結束時是下午四點半。中午只吃了簡單的口糧,以免訓練時露出嘔吐醜態的身體還是感到飢腸轆轆了。就在干比古因為西下的耀眼陽光眯細眼睛,說聲「那麼,回去吧」起身的時候,響起「休息結束」的號令。

克人擔任九校聯合會場警備隊的總隊長,因此澤木代替克人指揮第一高中警備部隊,這聲號令就是他下的。反射性地站起來的干比古,在澤木的氣勢推動之下(應該說被氣勢捲走),又扮演兇手角色參與後續的默契訓練。一個小時後,警備隊員還在接受訓練,但接受召集前來擔任練習對象的一年級學生則是功成身退(但二年級學生還走不掉)。

干比古把沾滿了塵土的運動服換回制服,前往警備隊正在進行格鬥訓練的第二體育館(通稱「競技場」)。表面上是他提供協助,但是收穫較多的無疑是干比古,所以他想表達感謝之意。原本只是打算簡單打個招呼就回去以免妨礙練習,但是——

「吉田學弟,你也一起來吃吧!」

干比古又被澤木逮到了。慰問團剛好送便當過來,干比古心想來得真不是時候。目前留在競技場的幾乎都是二年級。並不是沒有一年級獲選為警備隊員,不過幾乎都是今天首度見面,干比古並不認識。他確實餓了,基於這層意義,反而該說來得正是時候。不過和這群人一起用餐,別說吃不出飯菜味道,干比古還覺得可能對腸胃不好。

干比古思考該如何婉拒,不過他剛開始思考對策,就察覺一對期待與安心情緒交錯的奇妙視線。一般來說,和「期待」相對的情緒是「不安」,不過,從這對眼神中所解讀到的情感卻明顯是「鬆了口氣」。干比古忍不住在意這對視線回看,在四目相對的瞬間,這名(他自認)交情親近的女孩猛然轉頭移開目光。

干比古對此頗受打擊,剛才一時情急轉頭的美月,朝他投以尷尬的笑容。

在美月的牽制之下,干比古找不到藉口逃離(他使用任何藉口應該都是相同結果),被席地而坐的人輪吞沒。

這裡似乎是配餐的最終地點,慰問團的女學生也端正坐好,從大腿上的便當取出三明治(男學生的便當是三明治加上包餡的飯糰)。或許是充滿陽剛味的警備部隊投以期待視線引發同情,證據(?)就是女學生們坐在打造成柔道場的小體育館榻榻米之前,還幫坐成一圈的男學生們倒茶及發放擦手巾。

干比古坐下時,慰問團的額外服務也幾乎同時完成。硬是被拉進人輪的干比古在榻榻米上正坐,立刻遵照旁人的「教育指導」放鬆坐姿,身旁跪坐的少女緊接著遞出便當。干比古無須確認就知道對方是誰,因為他一直以餘光追隨這名女孩的動作。

「柴田同學,謝謝。」

干比古很有禮貌地道謝後,美月就誇張露出害羞的表情。好幾名高年級生(主要是女生)見狀愉快地揚起嘴角,但沒人開口說風涼話。名門第一高中的學生都懂得分寸。畢竟要是貿然出言消遣,這場好戲就會早早收攤。

——旁人打著這種壞主意,干比古與美月卻沒察覺這陣思潮,他們沒有這種餘力。沒想太多就相鄰而坐不成問題,但即使是同班同學,美月的膽量也沒有大到能在許多學長姐圍繞的狀況主動對男生說話。干比古老家的門徒大多是女性(這是神道系古式魔法的共通傾向),並不是不擅長和女性交談,但美月滿臉通紅令他過度在意,抓不到對話的契機。

結果就是兩人醞釀出非常生澀,令旁人心頭一暖的「初戀情侶」氣氛。如今以微溫視線守護兩人的不只是女學生,看似和這種事無緣的武鬥派男學生,也察覺到干比古與美月之間的微妙氣息。美月為干比古添茶時,因為手指不小心相觸而連忙收手——在這場既定戲碼上演的瞬間,整個人輪交相冒出等量的無言殺氣與無言喝采。

到了這種程度,即使沒察覺自己被當成話題,兩人也開始覺得「狀況似乎怪怪的」。至少他們擁有這種程度的感知能力。冒出這種想法之後,就覺得至今沒在意的視線莫名不自在。美月的反應尤其明顯,靜不下心的態度逐漸強烈,最後終於說出「那個,我……稍微……」這句不曉得是要表達什麼的話語起身——不對,應該說試圖起身。

話說回來,坐在榻榻米上的文化,在現代日本已經完全荒廢。一般的生活習慣是坐椅子,慣於正坐的日本人只限於武術才藝宗教的修習者,或是接受這種特別訓練的人。不過「女生要正坐」的這個社會觀念依然留存了下來,因此慰問團的女學生大多是標準正坐。但是高年級有悄悄使用減輕體重的魔法。這種魔法不需要注重速度或精度,即使是一科生,升上二年級之後也能不用CAD就施展這個魔法。不過魔法需要十至三十秒的時間才會生效,學姐們有時候會忽然不講話,可能就是因為在重新施展減輕體重的魔法。男學生也明白這一點,所以不會向忽然安靜下來的女學生搭話。

但美月是一年級又是二科生,還不可能做到這種事。甚至並不知道有「正坐時以魔法減輕體重」的秘技。而且她也和坐在榻榻米的才藝無緣——

「哇哇!」

——所以腳完全麻了。

美月起身之後,隨即雙腳一扭,發出了尖叫聲而倒下。干比古連忙伸手幫忙卻完全來不及。他好不容易以跪坐姿勢扶住美月的上半身,但光是踩穩避免一起跌倒就沒有餘力。甚至無暇在意自己抓到哪個部位,以哪個部位

為支點。

總之完全吸收跌倒的力道之後,干比古鬆一口氣。他眼前是美月的後腦杓,換句話說,他現在是從後方抱住美月。那麼他雙手各自傳來的豐盈柔軟觸感,到底是什麼東西呢……

干比古很想在此時停止思考,但思緒卻背叛了意識,得出他雙手掌握的物體是什麼的答案。同一時間,美月凍結的頭腦再度運轉,認知到自己正處於何種狀況。

「————!」

「抱抱抱歉!」

美月發出無聲的尖叫掙扎,干比古連忙鬆手。美月雙手撐在榻榻米上,整個人趴在地上,成為臀部對著幹比古的丟臉姿勢。美月立刻察覺到這一點並更加慌亂,忘記自己腳麻就起身,在轉身時一屁股跌坐在地。由於連續做出勉強的動作,長裙大幅往上卷。內搭褲包裹釣雙腳,直到大腿根部都見光。美月以平常的她所無法想像的速度,將姿勢改為俗稱「女孩坐姿」的雙腳外開正坐,放下自己的裙擺。早已紅透的臉更加火熱,如同燃燒著一般。雙眼緩緩冒出淚水的美月再度起身,這次沒有跌倒就跑出體育館。

「吉田學弟,還呆呆地看什麼看!快去追啊!」

呆愣目送美月背影的干比古,被一名不知道姓名的學姐斥責。

干比古連忙起身,原本想直接出去,卻回頭到鞋櫃穿上自己的鞋,幫雙腳只穿內搭褲跑出去的美月拿了一雙公用涼鞋,衝到星空底下尋找那個已經消失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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