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古都內亂篇 上 第一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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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八雲擔任住持的「九重寺」位於舊東京都府中市的小山丘上。該寺廟致力於「粗活方面」的志工活動(寺方表示這是「修行的一環」)和鄰近居民建立良好關係,融入當地社會,成為市區不可或缺的要素之一。
所以,要是市民有機會看到這裡的古老詳細地圖,應該會很驚訝吧。這裡說的「古老」其實只要大約一百年前就行,只要是真正的地圖就好。
看過地圖就知道,這裡原本沒有寺廟。
看過地圖就知道,這種地方昔日沒有山丘。
二十年世界連續戰爭後期,以調布機場為中心,調布、府中加上三鷹的武藏野地區部署了首都圈防衛部隊。因此,基於兵民分離的原則,這些地區的居民疏散了十年左右。九重寺座落的山丘,是使用當時建造大規模地底防衛設施時挖出來的余土堆積而成。
很遺憾,首都圈在戰爭時也無法倖免於難,但是多虧這座「武藏野對空要塞」,舊東京都區域毫無損害。相對的,防衛陣地遭受多方勢力的攻擊,不過在這方面上,疏散居民也可說是並非徒勞無功。
因此,市區與居民的連結會出現空窗期,也是在所難免。直到戰爭結束,以國家預算重建城鎮之後,人們才回到自己的「居所」。不過家鄉沒能完全復元。
地底防衛設施沒有拆除,只封鎖出入口了事,隨著區域重劃而無法回到原本住家的家庭也不在少數。率先導入的先進交通系統,也令市區景色變得帶有些許未來氣息。
追加的不只是少人數高密度運輸型公共運輸機構「電動車廂」行走的高架軌道,市區風景中還增加了其他的新事物、傳統事物及各種大大小小的設施。「建立在小山丘上的大寺廟」——也就是九重寺,也是其中之一。
這座寺廟擁有稍微……應該說相當難以形容為「平凡」的背景。前任住持(也就是八雲的師父)答應協助魔法技能師開發第九研究所,代價就是得到這座設施兼住所,作為培育弟子(與其說是僧侶的弟子,實際意義應該更偏向是「忍者」的弟子)的據點。
因此,九重寺為求掩人耳目,外觀打造得特別古色古香,圍牆內側的地面建築也是參考二十世紀的風格。
相反的,用為訓練設施的地底挖得很深,以最先進技術打造出比地面區域更寬敞的空間。不只是古式魔法的訓練,即使用為現代魔法的訓練設施,也是當時的最高水準。
風間介紹達也給八雲,就是考量到能夠利用這座地底設施。八雲身為體術師的實力也是超一流,但風間的目的不只是加強達也的體術。他延攬達也從軍,並不是將達也當成「普通」的近戰要員,始終是期待達也成為能在前線活動的極強魔法師。
可以進行體術指導與魔法訓練的設施。風間知道達也家和九重寺近到可說是鄰鎮的距離時,就沒有理由不選擇利用這裡。
達也現在來到九重寺地底訓練設施的最底層。這間訓練室的牆壁、地板與天花板,從內側依序是十公分厚的水泥牆、三十公分厚的鉛板,及六十公分厚的中子遮蔽水泥牆等三層構造。
不是核災防空洞,始終只是個魔法訓練室。那麼為何需要如此嚴密的輻射遮蔽措施呢?原因在於二十一世紀魔法發展至今的歷史。
現代魔法的研究與開發,始於西元一九九九年一名美國警察以當時還被稱為「超能力」的特異能力阻止核子恐怖攻擊的事件。因為這段歷史,所以開發現代魔法的初期目的,主要是當成對抗核災威脅的手段,具體來說是阻止、控制核分裂,以及將輻射隔絕、無害化。
皇天不負苦心人,這樣的重點研究使得中子護罩與γ射線濾膜達到堪稱完成的境界。即使如此,核災對抗方法的開發與改良,至今依然被列為魔法技能開發的重點項目。
只不過,達也待在這個房間,並不是要練習輻射隔絕魔法,也不是要改良核分裂控制魔法。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正好完全相反。
現在這間地底訓練室是一座水池,卻也不是為了游泳而注水。肩膀以上露出水面的達也身穿短袖訓練服,手握手槍造型的CAD。一般來說,這並非下水游泳的裝扮,但他的臉與頭髮都已濕透了。
他右手握的不是自己愛用的銀鏃改造機。從這把CAD毫無裝飾的表面來看,就知道這明顯是試製品。最大的差異,在於槍身前端的下方有加裝類似刺刀的元件。形容為「類似」是因為這個元件沒有刀鋒也沒有刀尖,只是一塊厚金屬板如同刺刀般加裝在該處。
達也用位於水中的右手扣下扳機。在水中展開的「兩個」啟動式被吸入他的右手。一個啟動式是從手槍造型CAD輸出,另一個啟動式是從類似刺刀的附屬元件輸出。
魔法式作用於附屬物。CAD前端的水開始冒泡。達也從緊咬的牙關之間發出呻吟,屈下膝蓋。達也的右手因為嚴重燒燙傷而紅黑潰爛,其疼痛使他痛到放開CAD。
達也連頭頂都沉入水中,接著又立刻重整態勢起身。頭髮弄濕應該是因為他反覆進行這個動作所致。他氣喘吁吁,將右手舉到眼前反覆放鬆再握緊。他使用了「重組」所以沒有燒燙傷痕跡,卻依然因為剛才傷重到無法立刻拭去復原的突兀感,半下意識地做出這個動作。
他將終於恢復知覺的右手伸入水中,用手指抓住上浮的CAD。沉入水底時失去前端的刺刀狀附屬元件也已經「重組」復元。
達也再度在水中架起CAD。然而,此時卻有一個制止他的聲音在空無一人、空無一物的耳邊響起。
『達也,差不多是深夜了。』
八雲以振動空氣的法術(只有發動程序不同,實際上和USNA魔法師部隊STARS的行星級魔法師希兒薇雅·瑪裘利·法斯特的術式相同)從室外對達也低語。
「……我知道了。」
雖然達也只是以正常音量回答,但他知道八雲是以法術接收他的聲音。
果然,他表達結束訓練的意願之後,注滿室內的水便立刻開始消退。達也等水完全消退,就以發散系魔法去除皮膚、頭髮與衣服上的水氣。
以他的魔法力,無法期待全身回復到完全乾燥的狀態,但他還是將衣服弄乾到不影響正常行動的程度,然後以加重系魔法切換牆壁另一側的房門開關。這個房間基於其性質,牆壁內側無法設置電器用品。
(要是不能使用魔法,這裡就是密室了……)
達也重新思索這種馬後炮的事,抓住通往地面的梯子——電梯的電源已被八雲關閉了。
◇◇◇
西元二〇九六年九月二十三日,星期日。即使達也昨晚快凌晨十二點才返家,他今天早上依然外出晨練。以家用伺服器的留言確認這件事的深雪,才起床沒多久就有點擔心起達也了。
按哥哥的個性,即使她說「不要勉強自己」,也無法阻止他。不對,要是加上眼淚攻勢,哥哥或許會「稍微」聽她的話,但應該也只能有短暫的效果。女人的武器在上個月才用過一次。深雪抱著些許死心的念頭心想,淚水還是保留到更關鍵的時刻再用好了。
水波已開始在廚房準備早餐。最近深雪與水波的默契也進步不少,餐點的準備改為輪班制。由於家庭自動化系統的進步,除非是特別狀況,否則料理不會花太多工夫,所以搶著使用廚房的模樣在旁人看來有點滑稽。兩人慢了好幾拍才察覺這一點。
基於上述原因,深雪將掌廚的工作交給水波,自己則前往浴室。
她在更衣間操作HAR,取出達也的換洗衣物。雖然也包括內褲,但深雪並不會因此感到難為情。
即使是敬愛的哥哥所穿的衣物,不過男性內褲擺在面前時,還是像個純真少女展現嬌羞的模樣比較好吧?其實深雪在國三的時候這麼想過。但她想像自己看著哥哥內褲臉紅的模樣,又改變了想法,覺得「這樣比起純真少女更像變態」——她露出開心笑容勤快地幫哥哥做淋浴準備的模樣,旁人看在眼裡或許會覺得深雪就各方面而言已經回天乏術了吧。雖然絕對不會當著深雪本人的面告訴她這種事就是了。
俐落進行哥哥返家準備的深雪,正要擺好毛巾完成最後收尾時,就直接(也就是拿著毛巾)快步走向玄關。她不會在家裡跑步,這不是淑女會做的事。即使不在哥哥面前,深雪在心態上也無法做出配不上哥哥的行為舉止。
大門透過生體認證解鎖的聲音傳到起居室與廚房。水波停止監視料理進度走出廚房時,深雪早已在玄關待命。
「哥哥,歡迎回來。」
「我回來了。」
「……達也哥哥,歡迎回來。」
中間的短暫
停頓,是水波從廚房趕到玄關所需的時間。她也在開鎖鈴聲響起的同時走出廚房,但今天早上再度大幅落後深雪。水波剛來到這個家的時候,對這件事難掩不甘心的情緒,但最近已經完全看開了。
這是正確的心態。奇怪的人是明明不是在戰鬥,卻能在五十公尺以外的距離正確捕捉到達也氣息的深雪。水波臉上沒露出傻眼的表情,甚至是值得稱讚的一件事了。
「哥哥,已經為您做好淋浴準備了。」
「謝謝。」
達也接過毛巾前往浴室,深雪則掛著非常幸福的笑容跟在哥哥身後。
這一幕令水波暗自嘆氣。即使是入住家中的侍女,這點程度的宣洩也是可被允許的吧。
今天是星期日,不過基於前述原因,司波家的早晨依照一如往常的時間表進行。這麼做的結果,就是用完早餐之後會進入悠閒的茶水時間。深雪妥協將早餐交給水波準備,卻沒有讓出為達也泡茶的工作。水波也有所學習,在這段時間負責打掃或洗衣,以免受到甜蜜氣氛的打擊。
一如往常用心泡的咖啡得到達也的讚賞之後,深雪自己也總算坐了下來。
「哥哥,我想請教一件事。」
她突然下定決心,開口向達也詢問自己這陣子一直在意的某件事。
「什麼事?」
雖然語氣愛理不理,但達也對妹妹說話的聲音依然溫柔。深雪因他的溫柔語調而獲得勇氣,拋棄最後的猶豫。
「哥哥為什麼沒被提名參加今年的論文競賽?我知道四月在操場進行的恆星爐實驗,使得您不用和其他魔工科學生一樣繳交論文參加甄選,但校方沒禁止您參加吧?」
「嗯,沒人叫我別參加。」
大概是覺得「禁賽」這種想法很好笑,達也嘴唇浮現笑意,搖了搖頭。
「那麼,為什麼……?」
「因為沒時間。」
深雪再度提出簡短詢問,達也的回答一樣簡短,但和妹妹的提問不同,內容簡單明了。
「會沒時間……和哥哥每天練習到很晚的魔法有關嗎?」
深雪有些猶豫地再度詢問。自己是否可以繼續深入這件事?她感到迷惘與畏懼。
「沒錯,虧你猜得出來。」
不過,達也的手伸向了坐在身旁的深雪頭上。他輕輕撫摸妹妹的頭髮,這個動作和話語一樣蘊含稱讚之意。溫柔的觸感融化了深雪內心殘留的躊躇。
「難道哥哥最近很努力在做的不是練習魔法,而是開發新魔法?」
「不愧是深雪,真了解我。」
比起撫摸秀髮的手,這句話更令深雪心跳加速。但她也知道這句話一半以上是客套話,應該說是玩笑話。
如果只是要習得現有的魔法,達也不可能那麼辛苦。植入他體內的虛擬魔法演算領域,雖然輸出魔法的威力不高,卻能夠完全複製魔法式加以運用。基於這個性質,無論是任何魔法,只要「完全」了解魔法式的構造,達也就能將其維持在「隨時能發動」的狀態,接下來就是處理能力的問題了。只要是可以發動的魔法,達也無須練習也能立刻使用;如果是不可能發動的魔法,那再怎麼練習也無法執行。而只要擁有達也那樣的「視力」與分析能力,就不可能存在著無法解析的魔法式。
既然他會每天都辛苦到那麼晚,就不可能是現有的魔法。
「我從三月開始開發這個魔法。雖然這麼說,但一開始也花了不少工夫分析理論,直到六月才終於進入設計魔法式的階段,所以實在沒空顧及論文競賽。」
達也說完笑了,但聽到這番話的深雪笑不出來。第一個原因在於這位哥哥——在神秘天才魔工師托拉斯·西爾弗之中負責理論層面的「西爾弗」,居然光是分析理論就花費了三個月。第二個原因在於達也從三月開始開發這件事。
「哥哥正在致力開發的新魔法……該不會是起因於您和莉娜的對決吧?」
「虧你猜得出來。」
達也回答的話語和剛才相同,語意卻差很多。這次話中包含了由衷的驚訝與讚賞。達也由衷佩服只憑著這些線索,就幾乎得出正確答案的深雪。
「我現在在開發的魔法,是利用了FAE理論的近距離直接攻擊術式。」
「FAE理論……嗎?記得是莉娜的武器所使用的理論吧?」
「嗯,莉娜使用的戰術級可攜式魔法兵器『布里歐奈克』,就是以這個魔法理論為根基……FAE,全名Free After Execution。」
達也語氣中的感慨,是對仿造出神器布里歐奈克的製作技師表達敬意?還是競爭意識?深雪覺得兩者皆非,卻又兩者皆是。
「因魔法改寫而產生的事象,原本不是這個世界應有的,所以剛改寫的事象,承受的物理法則束縛較為寬鬆。因此,在正常的物理法則還沒產生作用的這段短暫延遲時間內,可以使用遠低於一般改寫事象所需的干涉力發動下一個魔法。FAE理論就是這樣的假設。」
達也說到這裡察覺自己的錯誤,露出苦笑搖頭。
「不,這不是假設。布里歐奈克已經證實FAE理論是正確的了。」
「哥哥,不好意思,您說的這番話,我從以前就有一個地方不懂,能請您教教我嗎?」
深雪的詢問不只是單純附和,而是基於求知心態,想藉機解決內心的疑問。如果單純只是艱深的理論,她或許會避免勞煩哥哥,但FAE理論和莉娜使用的魔法有關,深雪不允許自己繼續這樣不明就裡。
「好啊,不用客氣。」
「只要不是單一工序的魔法,魔法都是以連續的工序組成,而且大多是上一個工序改寫事象之後,下一個工序繼而產生作用。不過即使是這種魔法,我在使用時也不覺得後續工序是輕鬆發動的,這樣不就違反FAE理論了嗎?」
「原來如此……」
達也聽完深雪的詢問,以像是被指出盲點的表情點頭。
「或許在魔法師之間,普遍都會有這樣的誤解吧。」
不過,達也並不是因為深雪的指摘正確而覺得出乎意料,是因為連深雪這麼優秀的魔法師都會有這樣的誤解而大感意外。
「您說的『誤解』是?」
「魔法工序本身並不是獨立的魔法。」
達也的簡短說明,使得深雪露出困惑的神色。
達也當然打算說明到妹妹聽懂。
「例如這個魔法……」
達也說著打開糖罐,以魔法讓罐里的一顆方糖上升到水平視線的高度維持一秒,然後再放回糖罐里。
「哥哥……雖然是調味料,但是這種糟蹋食物的舉動,我很不以為然。」
「啊,嗯,抱歉。」
而旁觀的深雪立刻出言訓誡,使得達也落得沒有思索藉口的餘地就必須道歉的下場。
哥哥率直道歉的模樣,使得深雪露出滿意的笑容。
「然後……」
達也感覺長幼失序而不太自在,稍微強硬地回到正題。
「雖然應該不用對你多做說明,不過剛才使用的魔法,是普遍用於練習的初級術式『浮游』。這個魔法需要讓方糖浮在空中的加重系反重力魔法工序、讓方糖停留在空中的移動系停止魔法工序、讓方糖緩緩朝糖罐落下的加重系重力控制魔法工序、讓方糖不受衝擊地置於糖罐的移動系停止魔法工序,以上共四道工序。但聽你一說,就覺得這種形容方式確實容易招致誤解。」
「請問哪裡出錯了?」
「並不是出錯,只是會讓人產生錯覺,以為四工序魔法是各工序獨立運作的魔法。」
「那是……錯覺嗎?」
深雪聽到意外的事實而持續感到困惑,達也對她深深點頭。
「浮游是四工序魔法,不過這四道工序合起來才會構成一個魔法。在發動魔法的階段,魔法式就已經構築到最後的停止工序,並且定義變數。如果魔法力並不足以供應這四道工序完整運作的話……」
達也說到這裡便停頓下來,像是要確定深雪是否理解般,注視她的雙眼。
「魔法不會是施展到一半中斷,而是從最初的反重力工序就不會產生作用。」
深雪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說得也是……如果各工序是獨立的魔法,魔法應該是在魔法力不足的時候才中斷……而不是一開始就不發動。」
深雪自言自語般輕聲說著,拼命咀嚼達也剛才傳授的內容。
「魔法工序本身不是獨立的魔法,始終只是魔法的一部分。哥哥,是這樣吧?」
「一點都沒錯。不愧是深雪,理解得真快。」
達也投以笑容,令深雪害羞地移開目光。雖然純粹感到害羞也是她這麼做的部分
原因之一,不過這次主要是為「這麼簡單的事情居然要哥哥教過才懂」感到羞恥。
達也並非在諷刺,是真的在稱讚深雪。深雪知道這一點,所以更覺得自己身為「這位哥哥」的妹妹卻不懂這麼簡單的道理很丟臉。
不過,大概是覺得不能一直不看哥哥吧,深雪朝達也強顏歡笑。
「不過這種事即使再怎麼懂理論,要是沒有實際體驗,很容易在『知覺層面上』產生誤解。畢竟魔法不是學問,是技能。如果沒有魔法不發動的經驗,就不會為箇中原因傷腦筋。」
達也對於他人的情緒並不敏感,但對方是深雪的話,就另當別論了。他看到妹妹消沉,就立刻出言安撫。
「再說,現在的重點不是魔法失敗的理由,而是『魔法工序說到底也只是求方便的定義』這個事實。只是在形成『現代魔法是從啟動式構築魔法式』這個架構時,將魔法式分解成名為工序的模組,會比較便於有效率地記述啟動式而已。」
而且,深雪當然也知道哥哥是在鼓勵她。達也在關心「深雪」這個人。深雪對此感到開心,強顏歡笑的表情因此柔和了些。
「我也終於聽懂哥哥的教導了。」
深雪輕敲自己的頭。「對不起,我是個駑鈍的妹妹。」她露出開玩笑的笑容。這張表情和她平常過於端正,甚至散發冰冷氛圍的美貌所產生的形象有相當大的反差,威力足以令達也差點想逃避現實。
「魔法工序始終只是魔法的一部分,所以魔法經過所有工序也只改變單一事象。單一工序結束時,依然還在改變事象的過程當中,所以這時候的事象變化不算是魔法改變的事象。因此,改變事象的難度不會依循FAE理論降低,對吧?」
「……沒錯。深雪,這個答案滿分。」
妹妹可愛地歪起頭來,使得達也又差點恍神了。他假裝細細回味深雪的答案,掩飾場中不自然產生的沉默,但要說是否真的瞞過了妹妹,他沒什麼自信。
深雪如同綻放爛漫花朵的笑容,拒絕達也做出不識趣的追究。
◇◇◇
休假時,那兩人究竟是怎麼度過的?
認識達也與深雪兩兄妹到某種程度的學長姊、同學與學弟妹(也就是一高大多數的學生)都會遭遇這個問題。然後……
——大概像是熱戀中的情侶,從早到晚甜甜蜜蜜吧?
——不不不,再怎麼樣也不會那麼誇張……頂多約會一整天吧?
——不,太天真了。如果是他們兩個,肯定已經突破最後防線……
會像這樣進行各方面的想像(妄想?)。
他們的想像部分正確。事實上,兩人在假日會「非常和睦」地度過,也會外出約會。
然而,卻也不是每次。其實達也周日經常不在家。原因幾乎都是前往FLT的研究所,或是被獨立魔裝大隊叫去。大概是水波來到司波家之後就不用擔心深雪單獨在家吧,他外出的頻率也增加了。
不過,達也今天沒有任何行程,最近難得看他這樣閒下來。深雪也沒要求外出。並不是因為周末即將舉行學生會長選舉,而是顧慮到達也因為修行而疲累的身體。
所以老實說,今天的深雪並不想接待訪客,即使是好友也不例外。何況這兩人即使和他們兄妹關係親密卻不能鬆懈,明知是自己人卻得提高警覺,所以深雪更不想讓這兩人進屋。
但這不過是深雪個人的情緒。而且基於「為了哥哥著想」的理由,只要達也沒有表態抗拒,深雪也非得(在表面上)歡迎兩人。
「文彌、亞夜子,歡迎你們過來。」
「文彌、亞夜子,歡迎。」
水波帶領兩人進屋之後,達也與深雪邀他們坐在沙發,待坐好之後便親切搭話。基於前述理由,深雪的態度大概是客套話,達也則是無論對方是誰(除了唯一的例外)都不會真正卸下心防。但是兩人的態度表面上看起來友善又表達親愛之情,無懈可擊。
「達也哥哥、深雪姊姊,抱歉打擾了。」
「達也哥哥、深雪姊姊,好久不見。」
相較於司波兄妹的問候,黑羽姊弟的回應很拘謹。照理講,兩人和達也他們相比並非明顯年幼。以年齡來說,六月出生的黑羽雙胞胎和三月出生的深雪同樣十六歲。十六歲算是成人還是孩子的問題暫且放在一旁,除非發生什麼大事,否則這兩人要隱藏緊張情緒肯定易如反掌。
換句話說,今天他們應該就是為了某件「大事」而來。達也與深雪都從兩人的模樣做出了如此判斷。
「對了,文彌,水波上個月受你照顧了。」
文彌聽到達也突然道謝而不知所措,站在沙發旁邊的水波朝文彌鞠躬致意。
「多虧你幫忙解決警衛,我也省了一番工夫。」
「啊,噢……原來是那件事。」
「解決警衛」這四個字,使得文彌終於想到自己在九校戰最後一天,協助打昏包圍水波所搭乘的廂型車的警衛們。
「不,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文彌下一句話是希望達也不要在意。
「雖然不是要為那件事報恩……」
不過達也先一步打斷他的話。
「有沒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事?」
出乎意料的話語使得文彌語塞,旁邊的亞夜子嘆了好長的一口氣。
「……真是敵不過達也哥哥。明明一副像是對別人想法毫無興趣的冷酷表情,卻會突然放這種冷箭。」
亞夜子掛著想說「這樣很令人傷腦筋」的表情搖頭,看向身旁僵住的雙胞胎弟弟。
「文彌,恭敬不如從命吧。我們原本就只是使者,沒有其他的選擇。」
「唔……嗯,說得也是……」
文彌露出認命表情點了點頭,從即使是周日依然穿得筆挺的西裝外套內袋,取出一封普通大小的信。
正面是空白的。達也接過他遞出的信封翻過來一看,眉頭隨即輕蹙。從一旁看向哥哥手邊的深雪則默默倒抽一口氣,單手掩嘴。
信封背面的署名是他們的姨母——四葉真夜。
「這是當家大人親手託付我們轉交的信。」
文彌說完,深雪便看向哥哥的側臉。達也點頭回應深雪,接過動作迅速的水波所遞出的拆信刀開封。
信封里只有簡單的一張信紙。達也仔仔細細閱讀到最後,再將信件遞給很有教養地等他看完的深雪。
「文彌知道這封信的內容嗎?」
文彌雖略顯猶豫——
「知道。」
但他沒向姊姊求助,而是自行回答。
「這樣啊。」
這次是達也看向深雪。深雪看完信後立刻朝達也微微點頭,意思是一切交由哥哥主導。
「你知道信里委託我們協助逮捕周公瑾嗎?」
「我聽到的也是這樣。」
達也這次是明顯蹙眉。
「這樣啊。看來『委託』這兩個字不是在玩弄措詞,而是字面上的意思。」
文彌與亞夜子一起點頭表示肯定。
深雪稍微起身,將身體轉向達也。
「哥哥……姨母大人為什麼要『委託』我們?」
無須「委託」,直接「命令」就可以了吧?深雪的疑問是這個意思。關於這點,達也的想法也和她完全相同。
「關於這部分,當家要我幫忙傳話。」
「傳話?意思是不能留下書面資料?」
一般來說,紙本文件的保密程度高於電子檔案。甚至避免留下書面文字的傳話內容,究竟是什麼?
但亞夜子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
「當家說,這次的工作,兩位即使拒絕也無妨。」
「姨母大人這麼說?」
深雪不禁大聲問道,接著害羞地「朝達也」輕輕說聲「恕我失禮了」。
達也知道妹妹為何會大吃一驚,但他自己沒那麼驚訝。真夜是四葉家的當家,但是達也在四葉家的身分是守護者,基於這個性質,深雪對他的命令權是第一優先。此外,依照四葉家與國防陸軍一〇一旅之間的秘密協定,除了護衛深雪的任務,一〇一旅皆擁有優先命令權。
與其說深雪將四葉家的權力視為至高無上,應該說她不清楚其他魔法師集團或軍事勢力的實力,因此會以為真夜的命令無法違抗。但是實際上,真夜也無法忽視四葉家的制度,或是和軍方的約定。而且遵守這些守則的話,真夜能命令達也做的事情很少。
達也之所以聽真夜的話,是因為他認為現在還不到敵對的時期,而且這個判斷不會因為對方姿態放低而改變。
「文彌,轉告姨母大人說我接受這個委託。」
深雪與亞夜子以難掩意外
的眼神看向達也。
「我會確實轉達……達也哥哥,對不起。」
而文彌則是朝達也深深低頭。
「文彌為什麼要道歉?」
「逮捕周公瑾原本是交付給黑羽的任務。都是因為我們實在太沒出息,才會需要勞煩達也哥哥出馬……」
文彌說的「沒出息」,是指他們上個月遵照真夜的吩咐,到橫濱中華街逮捕周公瑾那時候的事情。當時當家的黑羽貢被「咬斷」一條手臂受了重傷,最後黑羽家實戰部隊的包圍網被突破,放任周公瑾逃走。
回答達也問題的文彌臉上寫著「丟臉」兩個字。
「文彌,請別人幫忙並非壞事。」
看到文彌這副模樣的達也擺出大哥的架子,一點都不像他的作風。
「既然這是黑羽家的工作,你更應該不惜扼殺自己的情感也要積極找我幫忙。」
「達也哥哥……?」
「希望只靠自己完成被交付的任務,我能理解你這份心情。但要以完成任務為優先。」
「自己的事情,只靠一己之力做好」是少年完美主義的顯現,也是孩子所擁有的危險潔癖的一面。
「你或我負責的『工作』,有些是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達也的語氣很嚴厲,卻隱含著令深雪羨慕的溫柔。
「……說得也是,恕我剛才失言。」
文彌不需要別人告訴他,就知道達也是在擔心他。
「不是道歉,而是道謝才對。達也哥哥,謝謝您。」
文彌再度低下頭,達也滿意地點頭回應。
「那麼,將至今查明的線索告訴我吧。」
達也沒有繼續說教,進入實務話題。
「我明白了。周公瑾逃離橫濱之後,走海路往西想逃到太平洋時,我們好不容易想辦法阻止了他。他在登陸伊勢之後北上,而我們則在琵琶湖大橋掌握了他的行蹤,卻再度逮捕失敗。推測他就這麼直接潛入了京都區域,現在我們正以手邊人力搜索大原周邊。」
「有沒有協助者的情報?」
「協助周公瑾逃亡的,推測是和『九』的各家系處於對立關係的古式魔法師組織——也就是『傳統派』。」
「傳統派啊……」
「達也哥哥,您知道這個組織?」
「我聽八雲師父稍微提過。他們不只是召集國內失散的古式魔法師,似乎還拉攏大陸逃亡過來的古式魔法師『方術士』來企圖強化組織。這麼說來,九島家似乎也有逃亡方術士,九島有沒有可能暗中協助?」
「這方面無須擔心。待在九島家的方術士在周公瑾逃離橫濱之後,就立刻逃出前第九研,和傳統派會合。這件事不只是和九島家照會過,我們也已經親自確認。」
「傳統派也不可能和『九』的各家系暗中勾結……應該不用擔心九島反叛吧……」
「達也哥哥?」
達也瞪著半空中思索時,至今交由弟弟說明狀況的亞夜子略微顧慮地詢問。
「沒事,抱歉。你們的情報是很好的參考。」
亞夜子從這句慰勞的話語看出「我問完了」的訊號,和文彌一起離席。
達也與深雪到玄關目送文彌與亞夜子,此時水波趁機迅速收拾桌面,重新準備紅茶。搶先主人深雪準備茶水而過意不去的心情,已經從水波心中消失。水波確實尊深雪為主人,對她也抱持魔法師的尊敬以及女孩的崇拜。但同時水波也覺得會搶侍女工作的深雪是令人有點傷腦筋的一位主人,也覺得她的戀兄情結嚴重到造成旁人困擾。
水波端著茶杯回到起居室,接著達也便命令她坐到文彌剛才所坐的沙發上。她不得已將茶杯放在達也與深雪面前並且坐好,達也隨即微微蹙眉。
「那個,達也大人……?」
達也在水波心目中的定位,是比深雪來得正常的人,換句話說就是比較像主人。我做錯什麼事了嗎?水波會如此擔心,也並非誇張的反應。
「水波,麻煩再加一杯茶。」
「什麼……?」
自己現在的表情應該很脫線吧……水波有所自覺,卻無法阻止困惑表露在臉上。
(這種時間還會有客人來訪嗎?)
「不是那樣。」
雖然當事人沒察覺,但水波臉上不只露出困惑表情,還冒出疑問。
看出這一點的達也,帶著些許苦笑訂正她的想法。
「我的意思是接下來應該會談很久,所以希望你也準備自己的茶水。」
達也的解說消除了水波的疑問,同時卻也產生了新的困惑。
但達也依然看透了這一點。
「我跟深雪有飲料,但水波卻沒有,這會讓我不自在。」
「……請稍待片刻。」
水波被不明就裡的敗北感襲擊,垂頭喪氣地回到廚房。
達也等待水波端著自己的茶杯回到沙發後,將真夜的信攤開在桌上。她只在一張信紙上簡短寫下用意。他以「精靈之眼」讀取信封與信紙所附的情報,卻沒發現任何動過手腳的痕跡。
「也就是說,姨母大人似乎真的只是要我們幫忙逮捕周公瑾。」
達也說明之後,深雪臉上露出強烈的猜忌神色。
「姨母大人為什麼只有這次不是命令,而是委託?」
「這確實令人在意,必須問姨母大人才有辦法知道正確答案,不過……」
達也看著深雪,接著看向水波。
視線並不嚴厲,但水波依然感覺背脊一陣緊張。
「你們兩人或許沒察覺,但姨母大人其實沒有命令我的權限。正確來說,姨母大人命令權限的優先順位很低。」
深雪與水波露出驚訝與意外的神情。兩人同時伸手掩嘴,不曉得是拜禮貌教育所賜,還是侍女受到主人的影響。
「不用說,確保深雪的安全當然是最優先事項,不過第二優先的是獨立魔裝大隊的任務。姨母大人的命令權接續其後,是第三順位。」
達也感覺到旁邊的深雪在動,卻沒有進一步注意她。專心聽達也說話的水波,也沒對深雪差點陶醉到開始扭動身體的戀兄情結反應投以一如往常的冰冷視線。
「不過,姨母大人至今指使我『工作』的時候,總是使用命令的形式。或許她有藉由某種方式得知我並未進行其他任務,總之,那才是她平常的作風。」
達也在這時候伸手拿茶杯,不曉得是說到口渴,還是趁著喝紅茶時整理思緒。他將杯子放回茶碟的動作比以往緩慢一點。
「既然使用反常的方法,那麼就代表狀況非比尋常吧。比方說這次的任務需要採取特別處置之類。」
水波臉上顯露認同,深雪臉上則浮現不安神情。
「意思是這次的任務特別危險嗎?」
「對方可是讓黑羽家的當家受重傷,至今依然逃離四葉追蹤的人。無論要逮捕還是收拾,應該都不簡單吧。」
達也一邊如此回答,一邊像是表示「別擔心」般溫柔撫摸深雪的頭髮。深雪從達也的動作中感受到達也不認為這個任務如他所說那麼危險,使她心情得以平復。
「問題不在於任務本身的難度。」
不過,達也移開撫摸頭髮的手後說出的這句話,令深雪與水波都恢復緊張神色。
「我第一次面臨目標對象下落不明的狀況,這對於四葉來說也堪稱罕見。再說,就我所知,根本沒人高明到能夠逃離四葉家的手掌心。」
達也想到本次工作的難度,不禁嘆息。
「就是這樣的狀況與這樣的對手。應該無法避免成為長期任務吧。」
深雪臉上浮現的表情,從緊張轉變為不安與寂寞。達也見狀便稍微加快講話速度,補充下一段話。
「並不是長時間離家的意思。畢竟還要上學,再說我也沒有搜索的訣竅,只能仰賴別人查出對方的藏身處。大概要等到找出周公瑾才會輪到我上場吧。」
「……會開戰嗎?」
「深雪,別露出這種表情。並不是由我獨自應付他。因為我的職責,應該是封鎖目標對象的退路。」
達也說著指向自己的眼睛。
理解個中意義的深雪鬆了口氣。
「只不過,之後大概會偶爾不在家吧。」
深雪投以「和剛才說的不一樣」的鬧彆扭視線,達也決定當成沒看見。
「水波,到時候得由你保護深雪。」
水波原本不清楚自己為何受命坐在這裡,因此,她至今都隱約抱持置身事外的心情,聆聽達也說明。
「是!」
所以就某種意義而言,這個命令就如同放冷箭。水波再次從達也那裡聽到自己身為魔法師、身為守護者
所肩負的任務,不禁過度挺直背脊,回答時的聲音差點走音。
她回應時聽來像是高八度的聲音,並未讓達也露出苦笑。
「以魔法力來說,深雪比水波強。即使考量到實戰,深雪能使用的魔法應該也比較多吧。不過這種事無關你的職責。」
「——是。」
大概是對達也正經的語氣有所感應,水波這次回以確實的答覆。
「水波,對於四葉家來說,你是深雪的守護者。不過,對我來說,你更是少數可以信賴的魔法師。」
達也的語氣陰暗又沉重。派水波前來的人是真夜,達也有察覺背後另有意圖,水波也知道達也已察覺。即使如此,達也依然表示自己相信水波。他親眼判斷,述說水波可以信任。
「我不在的時候,深雪就拜託你了。」
「請交給我吧。」
水波並未將目光移開這份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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