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來訪者篇 中 第八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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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校:朱月
高能電漿與鑽石冰塵交相飛舞之夜結束後的早晨。
即使是周日,達也依然來到學校。深雪理所當然地如影隨形。
學校並不會因為是周日而關閉,這一點在過去和現在都未改變。學校大門在周日依然敞開,主要是為了致力於社團活動的學生,以及獲准使用圖書館、實驗室或演習室的學生。
雖說如此,兩人並非前往社辦、操場、圖書館或實驗室。
達也與深雪是前往學生會室。
「還沒人來耶。」
正如深雪所說,學生會室裡頭空無一人。達也聽到妹妹的細語,像是莫名被逗笑般,露出無聲的微笑。
「召集人在最後才登場,是虛構故事的既定原則,但現實應該沒辦法這樣吧。」
達也半開玩笑地說出可能會受到上帝視角吐槽的話語。深雪回應「說得也是」輕聲一笑,這肯定是所謂的義務或幫腔。
總之……達也同樣自覺這是無聊的玩笑話。他之所以會笑,是因為至今總是被別人找來的自己,在今天變成找人的一方,他覺得這個事實很好笑,虛構之類的觀點其實一點都不重要。
相對的,他雖然是邀請人,也沒有特別準備什麼。而且他也不需要等太久。
「達也同學、深雪,早安。」
達也等待的其中一方,在堪稱「立刻」的時間點現身。
「哎呀,艾莉卡,你和吉田同學一起來?」
「是巧遇!……感覺那番話微微隱藏惡意,是我多心嗎?」
「是你多心了。」
女高中生進行著毫不拘謹的友好(?)對話。
「等很久了嗎?」
「不,我們也剛到。抱歉,周日還讓你跑一趟。」
另一方面,男高中生則是在進行既定的客套話問候。
「總覺得我的待遇和Miki不一樣……算了。所以今天有什麼事?達也同學在假日找我們過來是很稀奇的事吧?」
確實很稀奇。眾人有時會像個高中生的樣子一同出遊,所以在假日見面並不稀奇,但是達也在這種時候總是受邀的一方。
說到稀奇,艾莉卡的視線之所以游移不定,應該是覺得學生會室整面牆滿是情報機器的設計很稀奇。達也看她這個樣子,猜測她或許是第一次進入這個房間。
「麻煩再等一下。我想等成員到齊再說。」
「還有別人會來?」
「嗯,他們該到了。」
達也間接肯定干比古的詢問,門外隨即傳來像是等待這一刻來臨的敲門聲。敲門的她應該是在校學生中最熟悉這個房間,如同學生會室主人的人,感覺她沒敲門就進來也沒什麼好奇怪,不過這就代表她出乎意料(?)是規矩又懂常識的人。她沒使用門鈴而是敲門,難免令達也質疑她的「常識」有問題,但達也同樣沒使用遙控器而是自行前去開門,所以雙方是半斤八兩。
「抱歉,找兩位過來。」
干比古心中疑惑達也為何要刻意前去迎接,但是門一打開就解除這個疑念。前來的是真由美與克人他們。
「吉田與千葉?你們也被司波找來了?」
真由美展現不只是驚訝的動搖,於是克人代為提出這個單純的詢問。
「啊,是的。」
代替一時之間果然還是語塞的艾莉卡,干比古簡短地回應。
「那麼,開始吧。」
達也蓋過這聲回應,邀請眾人就座。
「首先可以說明一下嗎?為什麼我們和七草學姊他們一起被找來?」
「我有同感。我也希望先從這裡說明。」
人際情感具備類似鏡子的特質。善意引來善意、惡意回以惡意、敵意喚來敵意。計算這種情緒的反射動作有何利益得失並加以控制,是成人應該具備的判斷力,但要是找不到一致的利害關係,內心就不會想讓判斷力運作。
真由美的態度是典型的情緒反射動作。她自己並未對艾莉卡心懷不滿,應該說她沒有特別在乎艾莉卡,但卻受到艾莉卡展現的敵意影響。這樣的真由美令達也認為「既然大我們兩歲,真希望她能理性一點」。
「關於我們正在追捕的吸血鬼,有些事要告訴各位。」
不過,達也不在意她們對立。他決定不要浪費口舌打圓場,早點辦完該辦的事。
「說來聽聽。」
率先反應的是克人。或許更正確來說,是只有克人起反應。
「昨天晚上,我將合成分子機械的發訊機打入了吸血鬼體內。那機器每三小時會發出特定波形的電波。」
其實是混入麻醉彈中,作為麻醉無效時的保險措施,卻因為戰局大幅失算,導致非得仰賴這項保險措施。雖說如此,光靠達也一人並無法有效活用這項保險措施。
「發訊機使用期限最長是三天。電波功率很微弱,但是和市區監視器共同設置的違法電波取締用竊聽天線接收得到。」
這次所有人起反應了。或許該說不得不起反應。
「等一下,達也同學。你說昨晚?在哪裡?」
真由美瞪大雙眼詢問。
「怎麼找到的?」
艾莉卡似乎是不甘心過度,轉為以責備的語氣詢問。
「合成分子機械?你從哪裡弄到這種東西……」
干比古則是以傻眼的語氣詢問。
達也認為他們當然會想問,這些詢問也都很中肯,卻沒有預定要說明過程或原由。因為要是說明,就非得透露一些不能外傳的獨立魔裝大隊技術力,以及姑且要保密的莉娜真實身分。
「這是電波的頻率與波形。」
達也說完,各發給四人一張卡片。
「學姊的部隊與艾莉卡的部隊,應該都可以利用竊聽天線吧?」
「……你是要我們用這個找出對方下落?」
達也默默地點頭回應真由美的詢問。
「……為什麼把這個給我們?」
艾莉卡說的「我們」,意思是為什麼要同時給七草、十文字部隊以及千葉一門的部隊,達也沒遲鈍到會誤解這一點。就算這樣,他也不打算頤指氣使地下令該怎麼做。達也找四人來到這裡,是為了告知至今確認的事情,因此他無視於詢問,公開下一個情報。
「我們追捕的吸血鬼真面目,似乎是逃離USNA軍的魔法師。」
四人臉上同時浮現「不會吧」與「原來如此」的表情。
某個未知勢力妨礙他們的搜索。該勢力在單人與團隊兩方面都是高水準,真由美與艾莉卡都推測並非單純的非法組織。既然真面目是追捕逃兵的USNA魔法師部隊,就是合理的解釋。
「而且不是單人。脫逃者至少兩人以上,或許達到十人左右。」
「STARS出現十個逃兵?」
「不,艾莉卡,即使是隸屬於USNA軍,也不一定是STARS成員。」
「咦,是嗎?」
「七草……STARS是從USNA軍旗下的魔法師之中,挑選魔法戰鬥力特別優秀的人組成的部隊。所以USNA軍當然有魔法師不屬於STARS。」
達也糾正艾莉卡的誤解、克人則是糾正真由美的誤解。兩名美少女在意外的地方展現意氣相投(?)之處,但要是指出這一點,應該又會壞了她們的心情,達也判斷別多嘴為佳。
「——即使對方並非STARS成員,但也是接受過戰鬥訓練,還得到吸血鬼特異能力的對手。應該不容易應付。」
「沒錯。即使不考量魔物之力,也是不能大意的對手。」
克人繃緊了心情,沉重地低語。
「但即使不是STARS的魔法師,也肯定是USNA軍的一員,對吧……我一直認為,任何國家應該都會嚴謹管理軍方魔法師,難道USNA的軍紀變得渙散了嗎?」
干比古這段發言,和場中話題沒有直接關係,達也卻在這方面也有自己的看法。他沒讓這番「對話」回到正題,反倒是積極回答干比古點出的疑問。
「不,甚至相反吧。」
「相反?」
「我想,這表示寄生物的影響力強過軍方對魔法師的管制吧。寄生物會讓人類變質吧?要是改變的不只是肉體,甚至影響到精神,那麼被寄生而改變價值觀也不奇怪。」
「這……說得也是。那麼寄生物為什麼要脫逃?」
「可能覺得繼續待在軍中沒意義,或是有某個在軍中無法達成的目的。這部分得抓到寄生物詢問才知道。」
「目的啊……不限於寄生物,魔物的目的基本上都是滿足食慾或繁殖同伴,但現在在意也沒用。不管我們再怎麼思考都僅止於推測。不提這個,如果不是軍紀渙散,事態反而嚴重。」
「對,這代表他們是在嚴謹的軍紀下逃離。」
「……所以到最後,你要我們怎麼做?」
就在達也與干比古離題聊得熱絡時,艾莉卡以鬧彆扭的聲音插嘴問道。仔細一看,真由美也面帶不耐。
「我不打算要求各位怎麼做。」
被責備離題的達也,絲毫沒有露出尷尬表情,甚至連輕咳也沒一聲,而是以理所當然般的語氣立刻回應。
聽到這句回應而露出「咦?」這種表情的人,不只是艾莉卡。
「好友遇襲而吃了苦頭,所以我不打算置之不理。但是在同時,我也不會執著於非得親手修理對方。如果公安或警視廳出面處理,我不打算無謂地插手,而要是師族會議願意負責解決就再好也不過。即使千葉家要獨力討伐,我當然也不在意。」
已經起身的達也,說到這裡離開桌邊。
「抱歉勞煩各位跑這一趟。畢竟是這種東西,我覺得直接交給各位比較好。」
「不,無妨。辛苦了。」
真由美似乎想說話,但克人在她開口之前搶得先機,出言慰勞達也。
「難得像這樣聚集在一起,我們多聊一下再離開吧。」
「這樣啊,那可以請學長負責鎖門嗎?」
「交給我吧。」
達也向克人行禮致意,對深雪使眼神之後離開。
對於干比古投來像是求助的眼神,達也解釋為自己多心。
◇◇◇
達也離開學校的時候……
「莉娜,請你差不多該起來了吧!」
莉娜在同居人的責備之下,總算爬下床。
十分鐘前,由於棉被硬是被抽掉的關係,莉娜逼不得已只好起床。坐在餐桌前的莉娜,依然穿著睡衣。
「真是的……就算是周日,這樣也太懶散了。」
希兒薇雅一副受不了的表情,在莉娜面前放了一杯熱騰騰的蜂蜜牛奶。莉娜以渙散的動作拿起杯子小口小口飲用。她直到喝光蜂蜜牛奶後呼出一口氣,意識才總算清醒。
「感謝招待……希兒薇,總部那邊有說什麼嗎?」
她的語氣完全是STARS總隊長的語氣——可惜寬鬆的厚睡衣以及沒梳理的頭髮使她毫無威嚴可言。不過即使是如此邋遢的模樣,也不會讓人覺得不體面,「絕世美少女」真是了不起。希兒薇雅只是掛著苦笑,到最後什麼都沒說,肯定是因為內心覺得「這樣也不錯」。
「目前還沒。但我不認為不受責備就能了事……」
「希兒薇也這麼認為嗎……」
莉娜聽到希兒薇雅的回應,垂頭喪氣地以雙手抱頭。這副不可靠的模樣符合她的實際年齡。希兒薇雅即使知道會是落井下石,依然不得不開口詢問。
「莉娜,昨天究竟發生什麼事了呢?即使只是衛星級,依然在STARS擁有代號的隊員,居然一次就有四人被剝奪戰鬥能力……其中兩人傷及內臟、腦挫傷加頸椎扭傷,傷勢嚴重到無法回到任務崗位。」
「嗚嗚嗚……」
「而且連莉娜也通訊中斷,下落不明三小時以上……」
「嗚嗚嗚嗚……」
希兒薇雅應該沒那個意思,但她的詢問變成是在追究莉娜的失態。
「難道……你輸了?」
這成為最後一刀。雙手抱頭哀號的莉娜突然趴到桌上。不經意地給予致命一擊的希兒薇雅,甚至被她倒下的氣勢嚇得縮起身體。
「我不行了。沒自信能執行任務了。我要退回天狼星的代號。」
「咦,那個……莉娜……總隊長?」
莉娜就這麼趴著說起喪氣話,希兒薇雅看著這樣的她也慌張起來。
「不……不要緊啦,總隊長一直有完美地盡到天狼星的職責。」
希兒薇雅事到如今才發現,雖然自認只是正常提問,結果卻變成在質詢莉娜。於是她連忙開口安慰莉娜。
「總隊長輸給高中生很離譜吧?」
希兒薇雅好想仰天嘆息。看來莉娜完全陷入負面思考的泥淖了。若要計較「高中生」,莉娜原本也是應該就讀高中的年齡。莉娜無視於這一點,哭哭啼啼說著喪氣話,是青少女常有的模樣。希兒薇雅自己也有這樣的經歷。她莫名感慨「安吉·希利鄔斯」其實也是平凡的女孩。
「那個……對,這次是運氣不好。」
即使如此,莉娜再這樣下去將無法執行任務。「天狼星」是她們擁有的最強戰力。希兒薇雅試著努力討好莉娜,讓她重新振作起來。
「讓總隊長吞下敗績的,是那對司波兄妹之中的哪一人?」
「……兩者。我要抓達也的時候被深雪妨礙。」
「Oh!所以那兩人果然不是平凡的高中生吧?」
「……世上有那種『平凡的高中生』還得了?」
「同時應付兩個不平凡的魔法師,對於衛星級來說是沉重的負荷吧?」
希兒薇雅將「高中生」掉包為「不平凡的高中生」,再將「不平凡的高中生」掉包為「不平凡的魔法師」,企圖藉以去除莉娜受到打擊的原因,讓消沉的她再度振作。
「不只是兩人!」
莉娜突然猛地抬頭如此告知。希兒薇雅這個作戰的效果超乎她的預料。
「除了達也與深雪,還有三個忍者!」
「忍者……嗎?」
忍者——「忍術師」是一種古式魔法師,希兒薇雅也知道這件事。她之所以(在精神上)招架不住,並不是將「Ninja」視為可疑的虛構創作的產物,而是懾於莉娜的氣勢。
「我知道達也和忍者掛鉤!卻沒想到那種高手會介入那種場面,太出乎我預料了!」
「呃,嗯,是啊……」
「情報部的資料只提到『忍者擔任司波達也的教練』!但我不知道對方是大師級!」
「……這個情報來自哪裡?」
「我聽本人說的。要是早知道那麼棘手的對手可能介入,就可以訂立更加不同的作戰。這明顯是情報部失職。我原本不是諜報領域的人,所以情報層面的支援得更加確實,否則我會很傷腦筋。希兒薇,你說對吧!」
看來莉娜正如希兒薇雅的意圖,脫離自虐的負面思考迴圈了。相對的,希兒薇雅落得必須不斷聆聽莉娜亂發脾氣的牢騷的下場。
「希兒薇,對不起……」
多虧積蓄在內心的不平與不滿順利發泄,莉娜完全恢復為平常的自己。她恢復自我之後,面臨的是對己身醜態的自我厭惡。
「沒關係,要是沒有偶爾發個牢騷,精神會撐不住。」
希兒薇雅將第二杯蜂蜜牛奶遞到沮喪地低頭的莉娜面前,笑著搖頭回應。莉娜聽到她這番話就變得更加無地自容,但希兒薇雅沒有別的意思。應付長官的怒氣也是部下的職責,她年紀輕輕就明白這一點。
「總部沒下達指示,但是有幾項報告要知會您。啊,不用,這樣就好。」
莉娜大概認為「非得整理服裝儀容才行」。身穿睡衣的長官從椅子起身,希兒薇雅做出繼續坐著的手勢留下她。
「首先是昨晚受傷的四人……泰坦(土衛六)與恩克拉多斯(土衛二)沒有內外傷,今天住院觀察一天確認沒後遺症,就能回到任務崗位。米瑪斯(土衛一)與伊阿珀托斯(土衛八)如剛才所說,應該沒辦法回到任務崗位。」
「……重傷的兩人只要恢復到可以移送,就立刻安排返國吧。」
「這部分由我處理。再來是卡諾普斯隊長表示,STARS很難加派人員來到日本。」
「……這樣啊。」
「此外他還補充說,參謀總部打算派STARDUST增援。」
「要增派追蹤者?」
將知覺系特異能力轉化為魔法技術的研究,相較於整理為四大系統八大種類的作用系魔法,進度較為落後。擁有探索、追蹤技能的魔法師,即使是在STARDUST的層級依然稀少。USNA軍所有人員加起來,也很難稱得上人力充足。現狀已經將為數眾多的探索追蹤成員派來日本,統合參謀總部應該也沒餘力繼續增派追蹤者才是。
「不,是增派戰士。」
希兒薇雅的回應,果然否定了莉娜的詢問。
「感覺STARDUST的戰鬥力不足以應付這種狀況……但也沒辦法了。」
衛星級與STARDUST的實力差距不大。STARDUST的士兵們只是因為無法承受強化措施,導致什麼時
候報銷都不奇怪。在受到強化的領域,他們的能力比起STARS隊員毫不遜色。但本次派遣到日本的衛星級隊員,同樣是重視戰鬥能力而選出的成員,STARDUST的戰鬥能力相較於他們終究有所不及。莉娜的嘆息其來有自。
「至於另一邊的調查,機動部隊也沒立下值得一書的成果。」
希兒薇雅也覺得莉娜的擔心很中肯,但多加思考也沒用,因此她立刻報告下一件事。
「我們處於非得優先處理逃兵的狀況,所以另一邊只能請其他部隊多多努力了。可惜看來遲遲無法深入核心。」
「另一邊」所指的任務,是要查出引發「大爆炸」的戰略級魔法,USNA外交、軍方相關人員稱為「Great Bomb」的魔法是哪個術士所施展。莉娜被派遣到日本的理由,原本也是為了查出這個戰略級魔法師。相較於以留學生身分潛入大學或高中的莉娜等人,機動部隊是更早抵達日本,潛入以馬克西米利安研發中心為首的魔法機器企業,試圖收集情報的集團。
「這麼說來,最近也沒什麼機會和米亞見面。」
莉娜像是回想起來般提到的名字,是住在隔壁房的機動部隊一員,本名為米卡艾拉·弘格。她和莉娜同樣具備日系血統,外表卻不同於莉娜,幾乎和日本人沒有兩樣。這樣的她以「本鄉未亞」的假名,以業務工程師的身分進入馬克西米利安研發中心臥底。
「她這幾天似乎過了深夜還在四處奔走。今天好像也要『工作』。」
「我們最近也一樣直到深夜都被拖著到處跑……今天明明是周日,她真勤奮。」
莉娜與希兒薇雅相視而輕聲一笑。「馬克西米利安研發中心的業務工程師」始終是偽裝身分,大學的負責人卻很欣賞米亞。兩人同時回想起最後一次見到米亞時,她所提到的這件事。
「聽說她明天要去第一高中陪同交貨。是CAD調校用的測定器。」
「啊?」
但莉娜一聽到希兒薇雅說的米亞明日的行程,她的笑容就霎時僵住。身為STARS總隊長卻在扮演高中生的樣子將被看見,使得莉娜有種抗拒感,如同孩子厭惡教學參觀的心理。
「聽說是下午的行程,要不要趁著午休時間去見她?」
沒什么正常校園生活經驗的莉娜,似乎不清楚自己為何亂了分寸。但是比莉娜本人更正確掌握她心境的希兒薇雅說出這個提議,並且在困惑地移開目光的莉娜面前悄悄露出微笑。
◇◇◇
「緹雅!」
在喧囂聲之中,雫聽到後方有人叫她而轉身。美西海岸現在是一月二十八日周六的傍晚。雫位於寄宿處舉辦的家庭宴會會場。
「雷。」
雫認出以誇張動作揮手的男性(應該說是「男生」),微微舉手示意。
他的名字是雷蒙德·S·克拉克。
在雫留學學校的男學生之中,他是首先向雫搭話的人,也是後來一直動不動就跑到雫身旁的白人(恐怕是西岸至今罕見的道地盎格魯撒克遜人)同學。
雫也感覺到他大概別有動機,但他意外地擅長維持距離感,沒有強加於人的裝熟態度,因此雫也沒有特別排斥。
順帶一提,「緹雅」是雷蒙德取的暱稱。雫自我介紹時,他詢問「雫」這個字的意思,雫說明這是「teardrop(淚珠)」或「dewdrop(露珠)」的「drop」之意,就被取了「緹雅」這個暱稱。雫也覺得這個暱稱怪怪的,但她問同班女同學:「我看起來這麼像是愛哭鬼?」得到的回應是:「因為你完全符合珍珠(tear)的形象」,因此她無法繼續提出異議——因為難為情。後來由於雫不討厭「緹雅」聽起來的感覺,就這麼扔著不管,不知不覺她的暱稱就固定為「緹雅」。
言歸正傳。
「緹雅,這套禮服好出色,比平常更俏麗。」
「是嗎?」
對於雷滿面笑容說出毫不害臊的感想,雫並非愛理不理,而是真的詫異地歪過腦袋。
略長的羽毛剪層次黑髮輕盈搖曳。
雷的視線更加增溫,雫不以為意,看向自己的服裝。
長到幾乎及地的裙擺。
裸露的背部、肩膀與上臂。
長到手肘的手套。
雫聽說USNA在某些部分回歸傳統,卻沒預料到變得如此古典。必須以馬甲勒緊身體才能穿的禮服,在宴會會場也隨處可見。幸好雫穿的不是那種禮服。
「雷穿這樣也很合適。」
雫當初是接受店員的建議而買下,不太清楚自己的禮服哪裡好,但是既然受到稱讚,就得禮尚往來地出言應酬。雷蒙德的晚禮服打扮就雫看來有些老氣(在同國人看來則是小題大作),不過很適合他貴公子般的外貌,所以雫不會抗拒說這種客套話。
「謝謝!能聽緹雅這麼說,我倍感光榮。」
何況既然他這麼高興,雫也覺得這樣不差。雷蒙德率直地表達情緒的樣子,莫名令她聯想到弟弟。就人種來說,一般公認在青年時期,雅利安人看起來會比黃種人成熟,但雷蒙德雖然和雫同年,在雫眼中卻比較稚嫩。
(……不對,不是雷稚嫩,是達也同學看起來成熟。)
雫在腦中改變想法,再度看向雷蒙德。
「只有你一個人?」
「我不打算陪伴緹雅以外的女性。」
順帶一提,今天的宴會並非沒男伴陪同就無法參加。
「我不是指女伴。」
總之,雫依照自己感覺到的疑問指出對方的誤會。
雷蒙德慌張到令人覺得有趣的程度。
「咦?那個……是啊,要說只有我一個人確實沒錯……吧?」
雫內心希望他別這麼反問,卻沒說出口。
因為雫看見雷蒙德身後頻頻擺手勢的男生們(雫看不懂手勢,但他們是在挑唆雷蒙德),就知道他說謊。就算這樣,雫也沒興致責備這一點。
「那個……緹雅,關於上次你委託的事……」
雷蒙德大概是看苗頭不對,明顯試圖轉移話題。
「雷。」
這樣正合雫的意,但她認為那種事不適合在這裡說。
「換個地方吧。」
雷蒙德被雫以強勢的語氣叫名字而閉上嘴,頻頻點頭回應雫的提議。
雖說是家庭宴會,但這裡是北山家為千金小姐挑選的寄宿家庭,因此比起普通飯店的宴會豪華許多。不只是室內,庭院也開放為會場。但畢竟是這個季節,來到庭院的人寥寥無幾。
雫在禮服上加披一件毛線披肩,走到冬季的星空下。她的身高在日本女性之中不算嬌小,但以美國基準則明顯歸類為「嬌小女性」的範疇。美式尺寸的披肩足以圍到腰際,但要抵禦隆冬的寒意依然不太可靠。
雫操作手提包里的CAD,在自己周圍設下暖氣力場,順便也讓雷進入效果範圍。暖氣力場也具備隔音效果。
「緹雅,謝謝你……原來魔法這麼方便。」
「這種程度應該不稀奇才是。」
雫感覺這句話以奉承來說有些驚訝過度,但雷蒙德一副絕非如此般大幅搖頭。
「緹雅才剛來到這個國家不久或許還沒察覺,但是對我們來說,魔法並不是像這樣『實用』的東西。在這個國家,幾乎看不到魔法運用在日常生活。魔法是用來誇示力量、誇示知識、誇示地位的東西。」
「意思是捨不得用?」
「哈哈哈哈哈……總之,算是吧。」
聽到雫率直的感想,使得雷蒙德彎腰大笑。但他的笑有點不夠坦率。
「美國的魔法研究,除了利用在軍事的部分,大多只重視基礎研究。將魔法運用在民生或日常生活,被視為是低等行徑。但如果確定能用來賺大錢就是例外。正因如此……不,抱歉,我們並不是要討論這個話題。」
即使他看起來沒什麼煩惱,實際上也在各方面有自己的想法吧。
雫默默等待他說下去。
「那麼,進入正題。」
雷蒙德抬頭時,表情銳利繃緊到判若兩人的地步。
「首先,『吸血鬼』的出現是事實。」
雫對穗香說的「消息靈通的學生」、和達也約定的情報來源,就是眼前的雷蒙德。
「雖然原因不明,但我打聽到不像是毫無關連的情報。」
「說吧。」
「我當然會說。這是嚴密封鎖的情報,不過十一月在達拉斯,進行了以多次元理論為基礎的微型黑洞製造、蒸發實驗。」
「多次元理論?」
「抱歉,詳情我也無法理解。」
「沒關係。所以呢?」
問達也同學會
明白詳情嗎?雫如此心想,催促雷蒙德說下去。
「實驗的細節不明,但是實驗進行之後,就觀測到『吸血鬼』的出現。」
雫深思約五秒後開口。
「雷蒙德認為這項實驗,和吸血鬼的出現有因果關係?」
「我剛才有提到原因不明。」
雷蒙德暫時停頓,整理自己的思緒。
「但我確信是這場黑洞實驗叫出了吸血鬼。」
雫不知道雷蒙德是從哪裡得到情報,又是以何種根據如此判斷。但經過這段短暫來往,雫知道他擁有某種能查出幕後真相的特異能力。這是他個人還是組織的能力,對雫來說不重要。
「……這樣啊,謝謝。」
重要的是他的情報可以信任。
「不客氣。畢竟這不是別人,而是緹雅的委託。如果我幫得上忙,隨時找我商量吧。」
就他人看來,雷蒙德的表態相當露骨,但雫本人只覺得「留學生的稀奇感覺不會維持太久」——沒人知道這份遲鈍是天生的,還是她受到最近的人際關係傳染。
◇◇◇
這天是達也難得空閒的周日,卻也不能就這樣穿著制服去某處遊玩。達也與深雪決定不繞路去任何地方,先行返家一趟。
今天不騎車,而是搭電車。兩人一如往常並肩坐在兩人座的電動車廂,深雪以惆悵的眼神,注視著哥哥眺望飛逝街景的側臉。
這次的事件使得達也有所煩惱。與其說煩惱,看起來更像是自責。達也平常不會煩惱於並未實現的可能性,所以他現在這副模樣相當罕見。
深雪希望哥哥能對她傾訴。
深雪不認為自己能成為多少助力,更絲毫沒想過能解決哥哥的煩惱。
即使如此,好歹能聽哥哥傾訴。即使無法分擔煩惱,也理當能共享。這是深雪的想法。
深雪抱持這個願望,持續注視哥哥的側臉。
「我好天真……」
不曉得是不是深雪的願望成真,達也輕聲低語。
「哥哥?」
深雪克制焦躁、壓抑願望,假裝完全沒察覺,不經意地詢問達也。沒說出口、沒轉為話語,詢問哥哥在煩惱什麼。
「原本以為和自己無關,結果卻這麼慘。無論是做什麼都遲了一步,明明有許多線索卻查不出重點。」
達也說得很抽象,但深雪直覺理解到達也所說的「線索」是什麼意思。
「您是指……莉娜的事嗎?」
達也的內心被深雪精準說中,不禁瞪大雙眼。
「傷腦筋……我真的凡事都瞞不了深雪。」
沒那回事!深雪拼命將湧上喉頭的這句叫喊吞回去。
達也心中儘是深雪不知道的想法。但是不能對哥哥宣洩煩躁情緒,應該自己努力理解——深雪如此告誡著自己。
「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莉娜有某種企圖,也有機會詢問,甚至可以硬是製造機會。但我因為不希望自己的生活起風波而放任不理,導致遲於應對。」
達也露出自嘲的笑容。
深雪承受著揪心的痛苦,默默等待哥哥說下去。
「不……我早就知道,即使我立刻採取應對措施,也不一定能防止被害,或許事態會更加惡化。可是……面對好友因而受傷的事實,我明知白費工夫卻還是不由得這麼想。」
深雪聽完達也的心聲,這次無法壓抑內心湧現的笑意。不是因為哥哥願意敞開心扉,而是基於哥哥所說的內容。
「哥哥……您變溫柔了。」
「深雪?你怎麼忽然講這個?」
「不……哥哥原本就很溫柔,只是很不容易看出來。」
「抱歉,麻煩說明到讓我聽得懂。」
面對一臉困惑的達也,深雪已經不再掩飾滿臉笑意。
「原來哥哥也有無法理解的事情。即使是哥哥,也不明白自己的內心嗎?」
「你太抬舉我了,這是當然。我不知道的事情多不勝數,也只能以鏡子看自己的臉。只能從左右相反的虛像想像自己的長相。」
「不愧是哥哥,在這種時候不會逞強。換句話說……」
深雪說到這裡暫時停頓,故意賣個關子。
達也明知這樣正合妹妹的意,依然不得不豎耳聆聽。
「哥哥無法原諒自己的好友西城同學受傷。您和莉娜即使只會是一時的朋友,您也不希望對這位朋友動粗。哥哥會對深雪以外的人投入情感,讓我好高興。哥哥比您自己想像的更具備人類應有的情感。」
達也轉回正前方坐好,閉上雙眼。
哥哥如此明顯地隱藏害羞情緒,令深雪覺得很有趣。
哥哥對自己展露這一面,深雪覺得好開心。
◇◇◇
「吉田學弟,確認東京鐵塔公園有訊號,正朝著飯倉路口方向移動。」
『收到。我現在位於櫻田大道的虎門路口附近。立刻趕往飯倉路口。』
「麻煩十分鐘內趕到。」
『我明白。預計兩分鐘抵達。』
通訊結束。真由美確認這次應該來得及,輕輕呼出一口氣。
上午討論之後的結果,是由真由美負責情報管制,克人與艾莉卡率領實戰部隊——以這樣的體制定案。
各方都明白內鬨有害無益,但都沒有主動合作,各自為政,導致互扯己方後腿。
基於這層意義,非得感謝達也以暗算的形式強制安排大家坐下來討論——但真由美覺得像是被當成孩子對待,內心實在不滿。
(給我走著瞧。情人節我要逼你吃下苦得要命的巧克力!)
真由美想像著達也驚訝的樣子而氣消,將注意力移回熒幕。
直到昨天的搜索,即便掌握了嫌犯的情報,也總是會被神秘的第三勢力搶先。抵達現場時,嫌犯就已經逃走了。
使用警方治安系統的己方為何慢半拍……甚至有人質疑部下之中有臥底。不過在「吸血鬼」真面目幾乎確定的現在,也大致猜得出第三勢力的真實身分。既然是USNA軍的諜報部隊,應該會具備己方沒有的搜索手段。對方擁有未知技術,因此被搶先也在所難免。
但今天不只是尋找,還能在不受到第三勢力妨礙的狀況下追捕,因此局勢大幅好轉。達也提供的線索確實有益。
不過,達也設置的發訊機並不是很好用,應該說很難用。竊聽天線確實捕捉得到發訊機的電波,但是在交通系統高度發達的都市,三個小時可以移動很遠的距離。
電波每次的發訊時間是十分鐘,必須在這段時間內捕捉到目標對象。
這次使用市區監視器附設的竊聽系統才得知,無法以市區監視器追蹤吸血鬼。吸血鬼並不像傳說或是虛構設定所說,不會在監視器留下影像。然而傳說與虛構設定並非完全錯誤。再怎麼調整監視器的焦距,都只能朦朧拍到吸血鬼的身影。
頸部以上尤其誇張,完全無法辨別長相。市區監視器的追蹤系統是以臉部辨識系統為基礎,因此無法辨別長相就派不上用場。既然並未造成通訊障礙,七草家成員推測吸血鬼應該是使用某種讓光學機器失常的魔法。
三小時前與六小時前都被對方逃離,眾人搜尋至深夜。
但這次的預測似乎順利命中。
真由美為了縮小包圍網,聯絡正在汐留地區搜索中的克人。
◇◇◇
周末過後的教室,達也看見這幾天習以為常的光景。
艾莉卡趴在桌上。她今天很早到校是好事,不過看來剛抵達就精疲力盡。
(不對,難道她熬夜?)
「……那個,叫她起來比較好嗎?」
剛才在車站會合一起上學的美月壓低音量詢問。看艾莉卡熟睡的樣子,以正常音量說話應該也不會醒,美月應該也看得出這一點,但她依然不經意壓低音量,這肯定是生性使然。
「讓她睡吧。」
相對的,達也的回應非常乾脆。或許該說是對這種狀況看開了比較正確。
即使現在硬是叫她起來,至少她的大腦整個上午都無法正常運作。這是一眼就顯然看得出來的結果。而且達也其實也無暇顧及他人,處於沒有餘力的精神狀態。
◇◇◇
達也失去心理餘力的原因,在於時間追溯到半天前的事件。
電話在可說是達也與深雪剛用完晚餐的巧妙時間點響起。
對於接電話的一方來說,這是有人打來也不奇怪的時刻。
然而美西海岸處於深夜即將換日的時刻。達也會以為發生狀況而提高警覺也不足為奇。
「喂,雫?發生什麼事?」
正如預料,映在畫面上
的是雫。但畫面上的樣子卻超乎預料。
雫穿著睡衣,而且是重視時尚風格的連身長睡衣,也沒披罩衫。
在客廳接電話也不太妙。高解析度的大畫面,映出比起直接見面毫不遜色的亮麗影像。
大概是絲質材質吧。微泛光澤的布料,不太能隱藏雫的嬌細胴體。
達也在夏季度假時看過雫穿泳裝的樣子,但畫面中的雫更加煽情。
若隱若現或許也造成效果。光是看不見就算了,連內衣線條都看不見導致效果加成。
就影像看來,雫上半身沒穿內衣。大量縫在睡衣上的蕾絲與細緻的褶飾遮住重點部位,但是只要衣服稍微歪一點,不該看見的部位似乎就會曝光。
一般來說,即使是達也,面對這種狀況肯定也會慌張。幸好現在他內心大多被擔心的情緒占據,所以沒有丟臉地不知所措。
「雫?你怎麼穿成這樣!」
一起看畫面的同性深雪臉頰羞紅——雫的衣著就是如此不檢點。
『啊,深雪,晚安。』
「先別問候!至少披一件罩衫吧!」
『……好啊。』
雫一臉詫異,但仍然依照吩咐,慢吞吞披上罩衫。
『抱歉這麼晚打擾你們。』
接著她鄭重地低頭致意。
「我們這邊的時間沒有很晚……難道你在喝嗎?」
雫說話有點口齒不清,和睡意造成的狀況有些不同。
『喝什麼?』
達也原本想說,卻還是收回要說的話。因為他察覺自古以來,講這種話總是毫無意義。
「沒事。不提這個,怎麼了?」
雫的思考能力似乎有些低落,但看來並非是毫無用意就打電話過來。達也判斷這時應該趕快聽她說明。
『嗯,我覺得儘快通知你們比較好。』
達也沒詢問她要通知什麼事,這份敏銳應該值得稱讚。
「你已經查出來了?真了不起。」
『多夸幾句給我聽。』
雫以平坦的語氣央求,使得達也急遽感到全身無力。
(……是誰讓雫喝的?)
雫明顯喝醉了。看來心智因而稍微退化了。
「天啊,雫真的好了不起。所以你查到什麼事?」
對方特地在(當地時間)深夜打電話過來,達也不願意出言催促,但為了彼此著想,這次還是早點結束通話比較好。因為雫即使喝醉,似乎也沒有醉到會失去記憶。
『出現吸血鬼的原因。』
然而,雫帶來的是注目程度超乎預料的消息。達也與深雪同時探出上半身。
『叫作多次元……什麼?好像是多次元什麼的黑穴實驗。』
「黑穴?雫,那是什麼?」
但雫後來說出了一連串超乎預料莫名其妙的話語,使得深雪頭頂冒出大量舞動的問號。是的——只有深雪如此。
『不知道。我也正想問達也同學。』
「是不是以多次元理論為基礎的微型黑洞製造、蒸發實驗?」
達也以低沉緊繃的聲音確認。
『對,就是那個。』
雫似乎並沒有注意到達也的語氣改變了(以她的狀況無暇注意),但深雪這時戰戰兢兢地觀察著哥哥的表情。
「做了那個實驗嗎……」
達也的聲音一如往常沉穩,不對,比往常還要冷靜。但深雪知道達也受到很大的震撼。
『那是什麼?』
深雪在這個時間點已經想掛電話了。她打算隨便編個「時間很晚了」的理由結束通話。她不希望繼續影響達也的心情。
但是雫在那之前簡短地做了個詢問。
「詳細說明很複雜,所以我簡單說明。」
而且達也回答她了。
「這個實驗是以人工創造極小黑洞,從中取出能量。因為預料生成的黑洞在蒸發過程中,質量會轉變為熱能。這個實驗應該是要確認這一點。」
深雪打斷話題的計劃失敗,不得已只能聆聽哥哥的解說,但是「質量轉變為能量」這句話擾亂了她的心跳。深雪內心再度浮現姨母的警告。
『這就是多次元理論?從異次元抽取能量?』
雫當然不知道深雪如此擔憂。即使她在畫面上看起來喝醉,卻提出這個學術性的問題。
「不,取出能量的過程本身和多次元理論無關。因為早已預料微型黑洞肯定會蒸發,不受到生成過程的影響。多次元理論是假設這個世界像是一層被封閉在高次元世界的三次元空間薄膜,在物理力量之中只有重力能穿越次元之牆,換言之重力大多外泄到其他次元,因此在這個次元,只能觀測到比原本小很多的重力。在基本粒子規模的極短距離,重力還沒外泄到其他次元,就會在這個次元的物體之間起作用,導致物體相吸的強度將遠超過一般規模觀測到的狀況。所以相較於不考慮多次元理論的狀況,以超脫常理的微小能量可以產生黑洞——這就是以多次元理論為基礎的微型黑洞製造實驗秉持的理論根基。」
『……深雪,你聽得懂嗎?』
「很遺憾,我不太能理解。」
雫緩緩搖頭詢問,深雪也苦笑著搖頭回應。
「不過哥哥,剛才您講的這番話,哪裡和吸血鬼的出現原因有關……?」
接著深雪近距離仰望哥哥,有些猶豫地詢問。
達也俯視妹妹,接著目光移向畫面中的雫,說起乍聽之下毫無關連的事情。
「魔法改寫事象的過程不需要能量供給,也沒有留下物理能量供給的痕跡。這個物質次元沒有能以物理能量轉換的非物理能量,這一點被視為真理。但是移動系或加速系魔法,明顯可以在魔法發動之後觀測到能量變動,魔法就像這樣不受能量守恆法則的束縛。能量守恆法則看似被魔法否定了。」
「這是被稱為現代魔法第一悖論的問題。」
『這個問題,呃……我記得已經以命題本身不完整而作結才對。』
達也朝畫面上的雫一瞥。她的發音相當奇怪——應該說口齒不清,但看起來並沒有立刻會睡著的跡象。她的雙眼閃耀著求知的好奇心。要是說「改天再聊」,她肯定不會接受。喝醉的人會在奇怪的地方很頑固。達也如此心想,決定就這麼說下去。
「對。正如雫所說,能量守恆法則看似出現了漏洞,卻只是表面上如此。到頭來,能量守恆法則是一種演繹法則,不可能有任何現象違反這個法則。在適用於量子論的極小規模時間,可能會產生違反能量守恆法則的現象,但是事後來看,能量收支永遠都能打平。既然魔法同樣會造成物理結果,至少能量守恆法則在這個範圍應該會成立。能量守恆法則意味著封閉系統里的能量總量永遠固定。既然觀測到能量總量產生變化,就代表觀測失准,或是這個系統並非封閉。」
「觀測得到魔法的這個世界並非封閉……聽起來像是和剛才的多次元理論有所連結。」
『原來如此!魔法所需的能量,是由異次元供給?』
「最近提倡這種說法的魔法研究員逐漸增加,我同樣也是這麼認為。而且假設多次元理論正確,『物理力量之中只有重力能穿越次元之牆產生作用』應該也具備某種意義。接下來我要說的是毫無根據,近似空想的假設……」
深雪與雫默默看著有些猶豫的達也。
「……作用於其他次元的重力,或許是藉此支撐次元之牆。魔法可能是以不破壞這面牆為前提,從異次元取出能量。魔法確實是不需要能量供給的現象,卻並非和能量收支無關。即使在可以觀測的範圍,能量總收支越接近零的魔法,有著越不容易失敗的傾向。」
達也將注意力移到自己的內側,深雪與雫注視著他。
「魔法式大概包含了某種程序,可以反向推算改寫事象時缺乏的能量,從異次元擷取能量補充。既然沒有觀測到物理能量供給的痕跡,代表異次元能量具備非物理性質,也就是魔法能量。魔法式會在事後將其轉換為物理能量。以這種方式思考就符合邏輯。」
兩名少女即使無法完全聽懂達也的說明,也直覺認定到這對魔法師來說相當重要,因而專注地聆聽著。
「次元之牆另一邊,是充滿魔法能量的次元,以重力支撐的次元之牆,阻止這種能量泄漏到物理次元。而魔法可以越過這面牆,將魔法能量拉到物理次元,補足能量總收支不足以打平的部分——我認為這是解決現代魔法第一悖論的系統。不過,要是以多次元理論計算的能量產生微型黑洞,越過次元之牆產生作用的重力會消耗在黑洞的生成程序。這麼一來,黑洞生成的一瞬間,或許會撼動次元之牆。」
「撼動次元之牆……會怎麼樣?」
『沒
受到魔法式控制的魔法能量會泄漏過來……?』
深雪與雫隔著畫面相視。高解析度的鏡頭與熒幕,映出兩人眼中隱藏著同樣的擔憂。
「能量會自然地結構化,形成情報體。否則宇宙早就成為一無所有的均質化世界吧。異次元的魔法能量肯定也同樣會結構化。而在次元之牆受到撼動的瞬間,在異次元形成的魔法能量情報體入侵這個世界的可能性,我認為不是零。」
畫面那邊的雫微微顫抖。
畫面這邊的深雪,求助般地緊緊挽著達也的手。
◇◇◇
干比古在第二堂課結束後才進教室。
「不要緊了?」
不是遲到。他今天同樣受到保健室的照顧。
「達也……我恨你。」
達也基本上是擔心才開口詢問,得到的回應卻充滿怨恨。
「喂喂喂,這句話真危險。」
達也很想當成玩笑話,但話中蘊含當真的情感,旁邊偷聽的美月甚至嚇得縮起來。
「好歹讓我盡情抱怨一下吧。那天後來不知道害我的胃有多麼痛……」
干比古說著撫摸腹部,大概是回想起當時的痛楚吧。
「七草學姊就只是一直默默地笑眯眯,艾莉卡完全表露出不高興的樣子不說話……我非得一個人想辦法說下去。那種做白工的感覺如坐針氈……」
「十文字學長什麼都沒說?」
「你認為那個人會插嘴討論這種瑣碎的事?」
原來如此,達也可以接受。這真的是真由美、艾莉卡與克人「會做」的行動。
「那個……我不清楚是什麼狀況,但是很辛苦吧?」
美月由衷表現的同情之意,似乎讓干比古稍微得到療愈。
美月後方的艾莉卡,一如往常地趴在桌上。
艾莉卡到了午休時間總算復活,而且一清醒就逮住美月發牢騷。
「你有在聽嗎?至今一直只有一隻逃跑,卻忽然增加到三隻。不覺得很狡猾嗎?」
艾莉卡沒吃午餐就帶美月來到這間空教室——干比古經常使用的實驗室。看來她的理性還足以判斷,在任何人都可能聽到的餐廳講這種話題不太妙。
「那個……應該吧,」
美月懾於氣勢點頭同意,但她其實不清楚是什麼事。她勉強只知道應該是「吸血鬼」的事,卻對現狀一頭霧水。「吸血鬼以只為單位?」是美月現在的心聲。
「……不提這個,快去餐廳吧。不然午休時間快結束了耶。」
「我不太餓。」
因為你一直在睡覺啊!美月很想指責這一點,但說出口可能會害得艾莉卡鬧彆扭到無法恢復的程度,所以她沒說。
(唉……沒辦法了。)
美月並不是在減肥——何況這種習慣(?)本身如今已經不流行了——卻還是放棄吃午餐。反正今天沒有體育課或是活動身體的實習課,少吃一餐也不要緊——美月如此說服自己。比起這個,她更在意另一件事。
「噯,艾莉卡,你為什麼和達也同學吵架?」
這一瞬間,艾莉卡肩頭猛然一震。
「美……美月,你在說什麼?我們沒吵架。我說沒吵就是沒吵。」
艾莉卡用力搖頭、擺動雙手。
從春天一直留到現在的成果——略長的馬尾(這是艾莉卡最近喜歡的髮型)隨著頭的動作彈跳。很明顯看得出她亂了分寸。
「不用這麼慌張吧……我並不是認為艾莉卡對達也做了什麼事。即使艾莉卡稍微超脫常軌,達也同學也會一笑置之吧?所以如果原因在於艾莉卡,你們不可能吵架。」
「這……這真難斷定是褒是貶……」
如這番話所說,艾莉卡露出「不知道該選什麼表情」的表情,說出類似抗議的話語。
「不是褒,也不是貶,只是事實。」
美月很乾脆地駁回抗議。
「居然斷言是事實,我覺得無法接受!」
「好啦好啦,總之我不認為原因是艾莉卡。」
情緒憤慨,卻莫名沒什麼氣勢的這個反駁,也被乾脆地帶過。
「美月,你變強了……」
「如果你不想說,我就不繼續問。要說嗎?」
即使試著以裝模作樣的台詞敷衍,也遭受直球回擊。艾莉卡精疲力盡地趴下。
「我們並沒有吵架啦……只是我單方面覺得尷尬罷了。我不打算拖到明天,所以今天可以放過我嗎?」
艾莉卡抬起頭,從頭髮與手臂的縫隙露出軟弱的眼神。
美月以食指抵著下巴微微歪過腦袋,像是在沉思一般。稍微往內卷的及肩鮑伯頭,配合頭部的動作晃動。微歪的臉立刻擺正。
「如果你能斷定明天會恢復原狀,那也好。」
看來,這份心情沒符合艾莉卡的期待變動。
「就是說啊……唉~討厭討厭。」
艾莉卡本來就不相信扔著不管到明天就沒事。可能是看開了,她露出灑脫的表情起身。
「到最後,我只是在對達也同學撒嬌罷了。我明明沒有請達也同學幫忙,卻擅自認定我就算什麼都沒說,他肯定也會跟著我們走。所以我看到他也幫那個女人,就覺得『這是劈腿~』而火大……討厭,我又開始難為情了。」
變紅的膚色,在掩蓋著臉的雙手指縫間若隱若現。看來所謂的難為情不只是嘴上說說。美月看到她莫名可愛的模樣,深深嘆了口氣。
「……剛才像是『打從心底感到傻眼』的嘆氣是怎樣?」
「雖然不是打從心底,但我的確很傻眼。」
艾莉卡從指縫投出犀利的目光,美月則是回她一個白眼。
艾莉卡收起眼中的鋒芒。
美月移動到艾莉卡的正面(雖說如此,也只是讓椅子換個方向,重新坐好),伸手讓艾莉卡掩著臉的雙手放下。
「到最後,你只是逞強導致陷入自我厭惡吧……我覺得這就叫作『唱獨角戲』。」
「嗚!美月毫不留情的這句話,掏挖著我的內心啊~」
「我現在是說正經的。」
「……對不起。」
或許是美月的錯覺,總覺得艾莉卡的身體看起來縮小了。
「艾莉卡。坦白說,達也同學不可能主動接近。」
「……果然是這樣?」
「雖然不是去者不留,但他要是認定你在『迴避』,就會一直扔著不管耶。因為達也同學本來就滿腦子都是深雪同學。即使不到刻意表現的程度,至少也要待在他的視線範圍,否則他或許甚至不會想起你耶。」
「……有可能。」
「我可以斷定,達也同學完全不在意艾莉卡在意的事。你越是在意只會越吃虧。一定是這樣子沒錯。」
「這樣啊……說得也是呢。面對那種形容為遲鈍也不夠,有著鋼鐵神經的男生,就算我難為情也沒用。」
艾莉卡緊握拳頭。
美月見狀露出溫暖的笑容。
干比古剛好在這個場面入內。
「啊,你們果然什麼都沒帶。」
干比古一進門就忽然講這種話。兩人詢問「什麼意思?」之前,他就從手上的塑膠袋拿出了三明治。
「來,艾莉卡,紅蘿蔔鮪魚馬鈴薯沙拉。柴田同學愛吃雞蛋三明治吧?」
「咦,為什麼?」
「謝……謝謝。」
「不用客氣。」
這是對美月的回應。
「需要問為什麼嗎?得稍微吃點東西才行。就算睡覺一樣會餓吧?」
這則是對艾莉卡的回應。
「哇……Miki挺貼心的嘛。」
「我很想回答不用客氣,但這其實是來自達也的慰問品。他說你似乎在迴避他,所以要我拿過來給你。」
艾莉卡與美月聽完干比古的回應之後轉頭相視。
「看來沒被遺忘……」
「但早早就被扔著不管了……」
艾莉卡突然顯露決心,站了起來。
「怎……怎麼了?」
面對瞪大雙眼的美月,艾莉卡朝她用力握拳振臂。
「達也同學,既然你想這樣,我也有自己的想法!我絕對不會讓你把我當空氣!」
「明明他每次找你,你就會逃走……」
「Miki,你剛才說什麼?」
「沒什麼,我是說趕快吃比較好。」
干比古取出自己那一份,沒和她對看就如此回應。不愧是來往已久的青梅竹馬,即使偶爾會踩到地雷,依然擅長應付艾莉卡。
總之艾莉卡先坐下,三人正要一起吃三明
治的瞬間,事件發生了。
「好痛……!」
美月忽然拉下表情緊閉雙眼。三明治鬆手落下。艾莉卡俐落地在半空中接住。但這是反射動作,艾莉卡的目光與干比古的目光,都朝向突然痛苦起來的美月。
美月取下眼鏡,以雙手按住眼睛,嘴裡發出痛苦的低語。
「……這是……什麼……我沒看過這種光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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