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暑假篇 Memories of the Summer(2/2)
不,或許應該更正為另一名「少女」。
坐在斜後方座位,美得前所未見的少女,「這東西」占據他的意識。
對青年來說,美女是商品,是玩具,是配件。他是知名演藝經紀公司的第三代社長,旗下有好幾名當紅女星,至今將幾十名沒走紅的女星(種子)占為己有。他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絲毫沒有罪惡感。眼前這個女人也一樣。雖然現在是走路有風的明星,以前卻只有臉蛋可取,毫無演技可言。青年認為她能擁有現在的地位,都是因為自己從她剛出道就照顧至今,稍微撈點好處是自己付出勞力之後所應得的報酬。更何況,不只是自己,對方也因而得到好處,所以青年認為自己理應受到感謝。
青年帶她來到這種平民餐廳,是因為想拿她炫耀,看看平民們羨慕的表情。配件沒拿來展示就沒有意義。青年自覺這是低俗的嗜好,但也認為演藝經紀公司原本就是低俗的行業。他不知道前人們在娛樂界的戰亂時代——嚴冬時代吃過多少苦。對他而言,經紀公司社長的寶座,只不過是他輕鬆滿足剎那虛榮心的手段。
今天以外景場勘為名義所帶來的這名女性,是青年目前最中意的配件。她的收入並非公司第一,外表卻是「他的女人之中」第一首選。如今她勉強擠進一線女星的行列,無法和沒沒無聞時一樣隨意帶出去閒晃,但相對的,青年覺得自己的優越感更是得到滿足。在他人眼中,女星才是主角,青年只不過是附屬品,但是考慮到青年的地位與年齡,他沒辦法讓自己如此客觀。
在青年的觀念里,她是一級工匠切割琢磨而成的大鑽石。演藝經紀公司的工作是取得原石,交給旗下工匠來切割琢磨。完成的寶石就是名為女星的商品。她確實是在自己手邊精雕細琢的成品,不過即使是其他公司工匠加工的成品,只要開價夠大方,就不是無法收購的商品。
相對的,那名少女並不是用錢買得到的東西。青年第一眼看到她的瞬間就如此認為。如果面前的女性是時價數千萬圓的大鑽石,那名少女就是無價的「非洲之星」。青年感受到如此大的差距。幸好和少女在一起的,是只有態度有點傲慢的普通孩子。青年熱切希望少女立刻加入自己的收藏行列。但今天他和公司女星同行。如果是旗下其他人就算了,這是頗能賺錢的商品,不能壞了她的心情——青年剩下的理性還足以盤算這種事。
所以眼前女性提議邀請那名少女參與新作電影的演出,剛好順了青年的意。青年假裝稍做思考,始終維持一副「配合女星任性要求」的樣子離席。
達也感覺到,從剛才就有蘊含可愛(溫暖又幼稚的意思)敵意的視線投向這裡。他判斷不會危害到深雪而不予理會,卻也不是令他感到愉快的視線。剛想到這裡,視線源頭——斜前方(對深雪來說是斜後方)座位的青年就起身,不知為何走到他們兄妹的桌邊。
達也與深雪朝著站在桌旁的青年投以不悅的眼神。只是不時偷看就算了,素昧平生的人近距離毫不客氣地注視,兩人當然會感到不愉快。
「抱歉,打擾兩位。」
青年連說話方式都不客氣。用字遣詞姑且維持在正常範圍,語氣卻相當裝熟。
達也不想對這名青年做出善意回應。
深雪雙眼蘊藏冷淡目光,極為自然地轉頭不看青年。
青年面對兩人如此明顯抗拒的樣子也絲毫未有退縮之意。他掛著恭維的笑容,從名片盒取出名片遞給深雪。
「這是我的名片。」
不是內藏晶片型,是只以紙張印製的傳統名片。上頭也沒有印上微型認證,是真的只有文字訊息,古典又廉價的卡片。深雪不得已接過名片,看一眼就遞給達也。
名片上的姓氏和公司名稱相同,姓氏前面的頭銜是社長。公司名稱後半是「經紀公司」。達也推測應該是演藝經紀公司。
「小姐對電影有沒有興趣?」
深雪沒看著青年。
「有個角色很適合你。」
深雪的態度就像「冷漠」這兩個字的範本,但青年不屈不撓。
「小姐,能請教芳名嗎?」
青年社長如此說著,稍微屈身把臉湊向深雪。完全無視於深雪身上明顯抗拒的氣息。達也見狀有點佩服,這種遲鈍與精神上的強韌,應該是業務員必備又正確的資質吧。
但達也當然同時感到遠勝於佩服的不悅。
深雪終於將移開的眼神投向青年社長。
但是不表示她把態度放得柔和。
深雪雙眼蘊含冰冷的光芒,這是批判對方失禮的嚴厲眼神。
青年社長瞬間露出了怯懦的表情,卻立刻露出像是裝出來……不,完全就是裝出來的恭維笑容,做出朝深雪伸手的失禮舉動。
這個行為的背後,大概是演藝經紀人的志氣在產生作用。把美女、美少女當成「商品」處理的經紀公司社長,卻被圈外人的美貌震懾,使得他自尊受創。
即使如此,這種行為也過於急躁。年紀輕輕就位居高位的人,面對立場較低的人,經常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看來這名青年同樣擁有這種壞習慣。
不曉得是想握手還是摸臉。
無論如何,達也不可能容許他如此亂來。
青年伸向深雪的手,被不知何時起身的達也抓住。
「你這是——!」
青年任性妄為的抗議聲在中途變成慘叫,而且慘叫聲立刻消失。未知的劇痛使得他連聲音都叫不出來了。
「請回吧。」
達也這句話大概沒傳入青年的意識。扭起青年手臂的達也,手指陷入青年手腕的某個點。這是中醫的一種穴道,隨著力道與角度的不同,按壓將會造成劇痛。青年就是受困於這種意識幾乎遭到漂白的痛楚。
達也鬆手之後,青年蹣跚退後兩三步跌坐在地上。俯視青年的達也面無表情,連一絲嘲笑都沒有,令青年背脊竄出了一股足以忘記劇痛的恐懼。如果遭受嘲笑,還可以用自尊當燃料點燃怒火。即使只是如同仙女棒渺小又短暫的嘲笑火苗也行。然而這雙毫無感情,只告知「你很礙事」的視線,甚至不准青年有所反感。
青年緊繃著臉,沒有從達也身上移開視線——無法移開視線——一邊後退一邊搖晃起身。這名青年還算是頗有膽量,即使實際承受劇痛又遭受毫不猶豫使用暴力的眼光注視,至少也沒有嚇到軟腳。如果是個性懦弱的人,在這種狀況失禁也不奇怪。
但青年陪同的女性似乎不這麼認為。忽然響起椅腳和地板粗魯摩擦的聲音,轉頭一看,那名美女傲然挺胸,以高跟涼鞋踩出清脆的聲音快步走出餐廳。對青年看都不看一眼。
店員至此總算有所動作。兩名服務生貼心地避免發出吵雜的腳步聲而快步走來。不是走向達也,而是青年。
服務生以鄭重的態度,使用青年才聽得到的音量低語。青年聽完立刻漲紅臉,但他似乎留著某種程度的理性,回話時沒有大呼小叫,旁人只聽
得到「你以為我是誰」或是「沒得商量」這種音量較大的字句,但達也不想硬是聆聽對話內容。服務生沒有採取強制動作,卻左右包夾青年施加精神壓力請他離開。達也確認這一點就回到自己座位。
如同等候達也坐下,一名身穿白色廚師服,年約四十歲左右的男性來到桌旁。這名男性先自我介紹是店長兼主廚當開場白,接著朝達也與深雪深深低頭致歉。
「非常抱歉,害兩位留下不好的回憶。」
「不,我們才為貴店添麻煩了。抱歉鬧出那樣的風波。」
雖說達也才不過十六歲,卻經常和成年人打交道。只要對方確實遵守禮儀,他再怎麼樣也能夠以常理應對。
達也穩重的舉止,使得店長眼神稍微柔和,大概是覺得這名客人少年老成吧。
「絕非如此。鬧出風波的是另外兩位,客人您只是被纏上罷了。」
即使已經二十一世紀末,「鬧事雙方都有錯」的惡習依然在社會根深柢固,不過這位店長似乎不喜歡這種壞習性,畢竟這樣只會讓責任歸屬不了了之。
「感謝店長願意這麼說。」
達也很欣賞這種是非分明的態度。他不必刻意注重表面工夫,自然地行禮致意。
「我們店員反應慢半拍,才會造成剛才的狀況。不介意的話,請兩位繼續享受本店料理。而且當然是由本店招待。」
店長說完之後,不等達也反駁就回到廚房。
和店內氣氛輕鬆的裝潢風格無關,料理的味道極為令人滿意。繼前菜端上桌的湯品與主餐義大利面,得以窺見店長固執又率直的個性,都是不耍小伎倆正面對決的美味。於是達也與深雪都盡情大快朵頤。
最後上桌的甜點尤其令深雪著迷。這是一塊四號尺寸(直徑十二公分)的薄層冰淇淋蛋糕。將配料壓抑在點綴程度的這道甜品,散發著濃郁的香草氣息,也是不耍小伎倆的正統美食。不會太硬也不會太軟,在口中綿密融化的冰涼口感,令人覺得用在更高級的餐廳也不是問題。
而且,讓深雪開心的不只是味道與口感。在年輕服務生中比較年長,應該是領班階級的年輕人,端來的蛋糕是一份,湯匙有兩根,沒有分食盤。湯匙的握柄長得不太自然,感覺不適合當成自用的餐具。
服務生把餐盤與湯匙擺在餐桌中央,以像是演戲的沉穩聲音向兩人低語:
「出色的男性服務可愛的女性,可愛的女性服務出色的男性。希望能為登對的兩人獻上一段甜蜜的時光。」
這恐怕是這種地方才有,寫在劇本里的台詞。
不過,深雪似乎當真接受了。她羞紅著臉頰,非常開心地露出了微笑,以湯匙挖起冰淇淋伸到達也嘴邊。
——像這樣以近乎羞恥遊戲的甜點結束這一餐的達也,拿起正如店長允諾免費的帳單,不是以電子錢包結帳,而是將預付貨幣卡連同帳單塞給服務生,快步離開餐廳。
達也以出乎意料的爽快(但包含些許難為情)心情用完午餐,但世間沒有光明到讓剛才的事件就此結束。走到美食街通往購物區的下行電扶梯時,眼前的光景令達也蹙眉。深雪也因為厭惡感而蹙眉,把身體半藏在哥哥身後。
剛才在餐廳搭話的演藝經紀公司青年社長站在兄妹面前。女伴不在場,恐怕是扔下青年離開了。相對的,這次他帶著四名長相和體格成反比(也就是長相很差、體格很好)的隨從。
「剛才竟敢害我丟臉。」
青年以厭惡情緒畢露的聲音說著。他姑且有克制音量,但隨時放聲大吼也不奇怪。
這種充滿了嘍囉氣息的制式台詞是怎麼回事——達也如此心想,不過他目前並沒有主動挑起戰端的意思。
「我剛才也說過,請回吧。」
達也不想主動挑釁卻說出這種話,所以也很難說他抱持和平心態。達也終究沒說出「那個女人就是因為你度量這么小才跑掉」這種話,但語氣毫不掩飾侮蔑之意。他即使沒有主動挑釁,應該也樂於接受對方挑戰。
真是如此的話,達也這番話效果顯著。
「……想磕頭道歉就趁現在啊。」
「你要在這種地方鬧事嗎?」
話說回來,對方的話語與態度相當淺顯易懂,他難道想在這種人多的地方引發暴力衝突?達也反倒是擔心青年的社會立場才這麼說。
「少囉唆,仿冒人類的魔法師。」
然而對方這番粗暴的言辭,足以消除達也的顧慮與猶豫。
達也移動身體,讓深雪完全不在青年的視線範圍,收起臉上表情,靜靜眯細雙眼。
青年露出滿足的嘲笑,不曉得他如何誤解達也的變化。
「我就覺得好像在哪裡看過你,是在九校什麼的轉播吧?還以為找到一顆大原石,原來是天大的贗品。」
這名青年大概深信「魔法師是操作基因創造的人造人」這謠言。即使如今這種人減少很多,但依然有人堅信這種事。達也擁有這方面的知識與見聞,所以青年這番話不令他意外。
「你說謊。」
青年這番話,只令他感到虛假。
「你今天第一次見到我妹。如果你看過九校戰的她,即使看到的只是影像,你這種凡夫俗子也不可能敢站在我妹面前。」
周圍開始洋溢寒冷氣息。不是雪或冰帶來的冷氣,是無瑕鋼刃散發的寒氣。
「怎麼回事,你有戀妹情結?」
青年完全扭曲嘴唇,露出嘲笑的表情——不過臉色蒼白,聲音顫抖。
達也沒有響應青年的揶揄,甚至完全無視於青年這番話,接續自己剛才的話語。
「大概是那些跟班告訴你的吧?」
即使是膽小的居家犬吠叫,達也的個性也沒有細膩到會在意這種事。而且即使對方是無力的居家犬,達也的個性也沒有寬容到會不予過問。
「我勸你,還是在丟人現眼之前離開比較好吧?不,還是我得改口說『在尿褲子之前離開』你才聽得懂?」
不是自己受辱,是深雪受辱。達也毫無理由息事寧人。
達也朝青年踏出一步。青年的跟班緊張地繃緊身體,感覺不到他們有職業隨員的實力,但應該有相當程度的經驗。可惜終究只是在街頭打架的等級。雖然服裝看起來不像,不過達也推測這四人大概是幫派分子。即使「藝能經紀公司與暴力集團來往密切」的說法並非總是成立,至少也不是空穴來風。
「你們怕什麼怕!魔法師在市區不能使用魔法,他們就是這樣設定的!」
看來這名青年,將魔法師相關的都市傳說不假思索地照單全收了。
魔法師在市區不使用魔法,是因為法律限制魔法的使用,並不是受到那種精神操作或機械控制。何況法律只規定沒有正當理由禁止施展魔法,要是發生意外或災害,就會鼓勵以魔法進行救難行動,若是符合正當防衛的條件也准許使用魔法。
看來這些跟班的流氓們不像青年社長那麼天真相信都市傳說。他們將手放在腰後——大概是褲袋插著摺疊刀——慎重觀察達也的動作。
達也走到第二步停下來,張開雙手與肩同高。他不是舉手投降。他輕輕揮動雙手,表示自己手上沒有任何東西。
這個動作讓流氓們感覺「被瞧不起了」。他們不知道CAD的形狀與操作方法,但知道魔法師是以小型機器使用魔法。他們將達也的動作解釋成「應付你們不需要使用魔法」的宣言。
這是正確的解釋。達也真的是以「應付你們不需要使用魔法」的意思挑釁對方。
挑釁立刻得到效果。他們原本就是幫派低階成員——所謂的小混混。只是因為青年社長緊急找人,幫派隨便派來湊數的小人物。這種小混混幾乎都容易被激怒。
流氓們抽出摺疊刀,同時攻向達也。
現在的暴力集團,一般都會對成員進行組織戰鬥訓練。因為在這個一般百姓組織自衛隊都理所當然的時代,即使幫派是暴力專家,要是連戰鬥默契都沒有,就難以隨心取得利益。
左右各兩人,錯開時間以刀子連環攻擊。
響起年輕女性的尖叫聲。
不是深雪的尖叫聲。
深雪不發一語,面不改色,甚至以從容表情看著達也的背。
這是對哥哥身手的絕對信任。
這份信任不可能背叛深雪。
僅僅四招。一人一記。正確命中要害的拳擊,使得幫派分子倒地。
達也繼續前進。
達也前進一步,青年社長後退兩步。
青年至此停下腳步。他察覺撞到某人的下一瞬間,雙手就從兩側被架住,並且被迫跪下。青年慌張轉頭一看,身穿制服的警員映入他的眼帘。
警員是總共八人的小組。兩人壓制青年社
長,四人將倒地的幫派分子銬上手銬,另外兩人站在達也面前。
深雪走到達也身後。警員交互看著達也與深雪,以含糊的語氣說:
「那個……我們想做個偵訊,可以請你們一起到警局一趟嗎?」
警員出乎預料的低姿態,使得達也不禁感到驚訝。他雖然是正當防衛,卻在大庭廣眾之下施展暴力,即使被當成現行犯逮捕也不奇怪。
仔細一看,警員左手戴著手鐲造型CAD,代表這名警員是魔法師。所以他可能知道達也與深雪是魔法師而想護短。即使如此,這種略顯驚恐的態度也令達也在意。
「呃~此外……」
和率先搭話的警員不同的另一名警員像是難以啟齒,說到這裡就支支吾吾。他腰間佩帶手槍造型CAD。
警員將手放到腰後,大概是要拿手銬。
深雪揚起眉角,達也不用轉身就察覺她的反應,以手勢要她自重。
警員的手伸到兩人面前。不,應該說伸到深雪面前。
他手上拿的不是警察手冊,大概是私人手冊。
「……你是參加今年九校戰的司波深雪對吧?我們是一高的校友……如果不介意的話……那個……請簽名。」
另一名警員遞出這個時代難得一見的傳統鋼筆。
深雪轉頭和達也相視之後,朝兩名警員露出甜美的微笑。
【八月三十一日(3)】
「沒想到會在那種地方遇見畢業校友。」
深雪回想起那天的光景,嘻嘻地發出笑聲。達也同樣也露出了失笑的表情,如同取回當時忍住的笑意一樣。
「不過仔細想想,這不是多麼意外的事。關東的魔法科高中只有第一高中,所以在東京擔任警察的魔法師,幾乎都是第一高中的校友。」
「說得也是。無論如何,因為他們是深雪的粉絲,我們才沒有在警局待太久……換句話說是托深雪的福。真的幫了大忙。」
「不用客氣,能成為哥哥的助力是最好的。」
「但他們後來邀約喝茶聊天就很頭痛。費了好大的工夫才婉拒。」
「哎呀,哥哥,這可不是深雪的錯喔。」
兩人轉頭相視,再度破顏而笑。
深雪含住吸管,她的杯子因而見底。
達也的杯子也在剛才就剩下冰塊。
達也看到妹妹嘴唇移開吸管看過來,就從椅子起身。
「那麼,銀行也開了,差不多就出門吧。」
「也對。哥哥,我要收拾杯子,方便等我一下嗎?」
「不,一起收拾吧。」
達也說完之後不等深雪抗議,就迅速拿走她手上的托盤。動作看似粗暴,卻連杯子裡的冰塊都沒有互相撞擊發出摩擦聲。臉上有點不滿的深雪,以隱約透露真正心情的輕盈腳步,跟著達也的腳步前往廚房。
所謂的「去銀行」並不是要提款。代替皮夾的電子貨幣包,以及身分審核機制進化而成的貨幣卡普及之後,現金的用途極為受限。雖說如此,他們也不是去辦理存匯或補折。存匯與交易紀錄幾乎全部改為網絡作業,只有特殊狀況要親自到銀行辦理。
達也來銀行的用意,是將網絡服務必備的ID更新。並沒有規定多久要更新ID一次。即使從初次設定就未曾更新,依然能毫無問題使用各種服務。畢竟使用服務時所需的是ID,而不是更新ID。更新ID是信息安全層級控制的一環,不是在線更新認證數據,而是親自到分行辦理手續,藉以更加強化信息安全度。
達也固定每三個月更新一次ID。更新ID的間隔時間平均是半年,三個月更新屬於比較高的頻率。不過有些神經質的使用者每周都更新,所以相較之下也不到稀奇的程度。
達也與深雪在冷氣夠強的分行里,緊密並肩等候叫號。這麼做不是因為冷,他們從電車車站到這間分行的炎熱路程,也像這樣相互依偎。
這麼做是幫深雪擋搭訕。看來輕浮的同年代少年,大多認為深雪從一開始就不會理會,所以很少搭訕,但一旦被他們纏上,就得花費好一番工夫才能讓他們打退堂鼓。所以兩人上街都會刻意事先假扮為情侶。
深雪之所以想和達也外出,與其說是想買什麼東西、想去哪個地方或是想看何種表演,像這樣黏著哥哥或許才是主要目的。即使位於銀行等候區這種毫無樂趣可言的地方,深雪心情依然非常好,這就是證據——是沒有辯解餘地的戀兄情結。
先不提這個。由於現金用途有限,現代銀行保管的現金沒有以前那麼多。即使存放大量代替現金的貨幣卡,但是發卡銀行可以透過系統凍結使用。而且貨幣卡和支票不同,不是背書交易的東西,凍結使用權只有當事人會傷腦筋。因此銀行搶匪如今就像是瀕臨絕種的生物一樣,很少有機會能遇見。
——本應如此。
「還真是遇到稀奇的東西了……」
達也他們,現在就位於瀕臨絕種生物的活動現場。
四名男性一衝進分行,就高舉外型粗糙的改造手槍恐嚇行員與顧客。在這種炎炎夏日卻戴著只露出眼睛的毛線帽,看起來很復古。而且他們身上穿的是骯髒外套,還把一個大型波士頓包放在櫃檯。徹底遵守傳統作風到這種程度,差點令人誤以為是什麼娛樂表演。不過看他們拼命朝櫃檯行員大吼,應該是真正的銀行搶匪。
「哥哥,您意下如何?」
深雪維持肩膀相觸的姿勢抬頭,以一如往常的聲音詢問達也。
「您不介意的話,就由我……」
她心懷一如往常的想法,認為這種程度的事,無須勞煩達也出手。
「不,我們沒必要出手。」
達也笑著摟住深雪肩膀,輕拍兩下安撫她。
深雪開心地依偎在達也胸口。
這種態度明顯反映他們不只是沒把銀行搶匪看在眼裡,也不在乎其他神色不安地身體緊繃的客人。在肅殺空氣之中營造溫馨甜蜜氣氛的兩人,顯眼程度當然不用說。
為了達也的名譽(?)做個解釋吧。他不是為了和妹妹調情而回答沒必要出手。他的行為始終是為了安撫心急想幫忙的妹妹。搶銀行在現代已是罕見的犯罪行徑,但銀行的保全體制並未因而鬆懈,只以改造手槍搶銀行絕對不會成功。
這一點在客人們面前得到證實。原本就透明的櫃檯隔板,伸高到天花板變得無法跨越。在隔板內側,另一道半透明隔板從天花板下降,封鎖行員前方空出來的窗口。
放在窗口的波士頓包幾乎像是要碎開似地被壓爛。兩塊隔板升降的速度,讓人覺得如果搶匪把手放在那裡,即使沒斷也免不了嚴重骨折。
一名搶匪朝隔板開槍。子彈陷入第一片隔板就停止。看來外側的透明隔板,是以類似高黏度液體的材料製成。應該是防止跳彈造成二度傷害。達也見狀佩服銀行考慮得如此周到。
銀行搶匪不曉得在嘀咕咒罵什麼,轉身看向大廳。看著這名男性的達也,移開視線避免和他四目相對。搶匪目光投向深雪的臉,忽然被注視的深雪(這是她的感覺)慌張低頭。達也依然摟著妹妹肩膀。
從蒙面毛帽隱約窺見銀行搶匪眼角上揚。大廳客人都短暫忘記緊張與恐怖的情緒,臉上浮現掃興的表情,所以也不能斷定這名搶匪特別易怒。總之達也他們肯定被銀行搶匪盯上了。
達也對於惡意視線很敏感,不然他無法擔任隨員。他當然知道搶匪正以憎恨的目光投向他們倆,也看出對方眼中隱含嗜虐的光芒。
深雪同樣察覺搶匪以嗜虐的視線看著她。她更用力依偎在達也胸口。這是看似對搶匪視線感到害怕的舉動。搶匪也這麼認為,蒙面毛帽里的嘴唇滿足地扭曲。但是只隔著單薄衣物和深雪肌膚相觸的達也,知道深雪身體完全沒有無謂地使力。妹妹沒有緊張。只有臉上表情看似畏懼,背地裡只是開心和自己嬉戲,達也不用思考就明白這一點。
達也把差點露出的苦笑,塞在如同鐵面具一般的撲克臉後方。他期待自己不要演得太假,裝出努力壓抑不安情緒的表情,更加用力地抱住深雪。雖然並非總是如此,但他生性挺喜歡順應局勢稍微使壞。
四名銀行搶匪的目光集中在達也他們身上。蒙面毛帽遮住兩端上揚的嘴唇,但只看搶匪們露出來的雙眼,就知道他們笑得不懷好意。應該是達也與深雪的演技激發他們的嗜虐心吧。
達也稍微誇張地顫抖。他心想自己演得很差,但搶匪們似乎非常滿足。
他們的注意力從大廳其他客人移開。這間銀行連跳彈問題都考慮到的保全體制,不可能只以隔離大廳與櫃檯就結束,但他們沒有多加警覺。
搶匪們的意識集中在他們這對情侶的下一瞬間,大廳天花板只留下格狀樑柱而完全消失。天花板不知何時被掉包為立體影像,一
群人從樑柱上方落到搶匪身上。體格壯碩的警備員眨眼之間就逮捕搶匪們。
達也毫不驚訝地看著這幅光景。他能夠感應他人的存在,而且這項能力不會被立體影像畫面阻絕。他之所以下定決心旁觀,就是因為知道警備員已經在上方就定位。
但銀行職員當然不知道達也的隱情。深雪把臉埋在他胸前的舉動,也是按照常識解釋為「緊張的心情放鬆之後不禁落淚」。達也將手臂以遮住深雪臉蛋的角度抱著她,所以更令旁人如此認為。但達也其實只是配合場中氣氛,遮住妹妹滿是幸福而放鬆的笑容,避免正經完成職責的警備員或職員發現。
達也就這麼抱著深雪的頭,此時銀行的分行長來到面前低頭致意。他詢問達也的姓名之後,表示將免除一年的手續費,作為害他受驚的賠禮。達也不知道該露出什麼表情,最後維持撲克臉——看在分行長眼中是緊張得繃緊的表情——接受這項提議。畢竟他確實遭遇到對一般人來說很危險的狀況。
達也告知本次前來是要更新ID,分行行長立刻叫部屬將達也的順序往前移。達也輕輕讓深雪站好,深雪以長發遮住表情,就這麼被推著肩膀前進。
更新ID的手續,是在不用擔心偷拍與竊聽的完美密室,由機械負責辦理。兩人進入室內,無須在意他人耳目之後,終於忍不住相視發出笑聲。
遭遇銀行搶匪的經歷,也只是他們兄妹倆有點特異的日常生活一景。暑假最後一天經歷的這個「案件」,肯定也會整理為「某段夏日回憶」收入兩人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