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暑假篇 友情、信賴、戀童嫌疑(2/2)
「既然是真紅郎哥就沒關係吧?如果哥哥是帶女生進房,我也會有所顧慮。」
茜毫無愧疚之意,走向將輝與吉祥寺相對而坐的桌邊。
「茜,我說啊……」
「什麼啦?哥哥不要飲料?」
將輝沉默不語,為難的表情變成為難至極的表情。吉祥寺以(稍微)溫暖的目光守護這段兄妹互動,茜在兩人之間擺上兩杯冰咖啡與一杯冰可可。
將輝默默以眼神詢問「怎麼多了一杯」。
茜以滿臉稚嫩的表面笑容回應哥哥,坐在吉祥寺旁邊的椅子上——這張椅子是茜把杯子放桌上時,吉祥寺利落從桌子下方的收納空間拉出來的。看來這種演變在這個家裡是家常便飯。
「真紅郎哥,你剛才在笑什麼?哥哥又做出什麼歡樂的事了嗎? 」
茜一坐下,視線就連同身體面向吉祥寺。
「茜,你不應該對親哥哥講這種話吧……」
妹妹明顯想拿將輝當話題,使得他提出極為中肯的控訴……應該說抱怨。
「我並沒有『對』哥哥說話喔~我是在問真紅郎哥。」
如此傲慢的回應,使得將輝不禁啞口無言。
茜和吉祥寺嬉鬧好一陣子。可能是滿足了吧,她大約五分鐘後離開了房間。
被小學女孩耍得團團轉的兩名男高中生,彼此露出疲憊的笑容。這大概反映出茜即使年紀還小,卻依然是「女性」的事實吧。
「……抱歉,鬧成那樣。」
「啊哈哈哈哈……」
將輝垂頭喪氣深切道歉,吉祥寺則是以空虛的笑聲回應。
「不,那個……這麼有活力不是很好嗎?」
吉祥寺勉強擠出這句無傷大雅的安慰。
「不過做哥哥的我,希望她能夠稍微朝率直的方向具備活力。」
然而將輝沒有停止發牢騷。甚至還說出「相較之下,那個傢伙的妹妹……」、「她居然是那個傢伙的妹妹」、「真羨慕」、「沒天理」或是「可惡,我不能原諒!」等言自語。吉祥寺心想,再不修改話題方向可能會很不妙。
「別再激動了。我覺得小茜很好。」
然而……
「喬治,你……」
吉祥寺漏講了最重要的部分。
「既然你覺得很好,我也不會說些不上道的話,不過……」
「啊?」
吉祥寺看到將輝以戰慄與警戒交織而成的眼神,總算察覺自己失言。
「如果要交往,拜託至少等她小學畢業吧。」
「啊,慢著……」
吉祥寺想解釋不是那樣。他其實是想說「我覺得小茜維持這樣的個性很好」。
「喬治,我相信你。相信你沒有戀童癖。」
但是不知為何,「不是那樣」這句話哽在喉頭說不出來。吉祥寺在這一瞬間心想,這句話可能會被解釋為他拒絕茜,進一步被誤解他抗拒和一條家來往,抗拒他和將輝現在的交情。
與其解開誤會,吉祥寺決定優先避免和將輝產生摩擦。
吉祥寺潛意識如此判斷。
甚至沒有自覺。
「那當然吧!我沒有戀童癖!」
因為不知道原因的關係,吉祥寺也無法重新構築說不出來的話語,只能提出大幅地違背自己本意的反駁。
這個誤解將成為巨大活斷層,不曉得會在將來引發多麼強烈的地震,但吉祥寺甚至沒有餘力思考這種事,只能承受將輝的微溫視線——即使形容為大地震,終究只會是私下的風波。
對現在的吉祥寺來說,思考這種未知將來的餘力想求也求不得。最後他終於無法承受,迫不得已轉移話題。
「不提我,將輝怎麼樣?和她稍微有所進展了嗎?」
俗話說「後悔莫及」。悔意總是之後才湧現。吉祥寺為求轉移話題說出這句話的下一瞬間,便感受到「糟了……!」的強烈悔意。
「如果你說的她是『她』,根本稱不上什麼進展。」
將輝面無表情,冰冷得與其說是撲克臉更像是戴上石面具,並且以符合這張表情的聲音,做出「毫無進展」與「毫無收穫」的響應。
「……為什麼?」
吉祥寺內心出聲要他「別問」。這是吉祥寺己身理性的聲音。但是吉祥寺的口舌一反內心的制止,沒有停止詢問。
「你沒跟她聯絡?」
「我沒問聯絡方式。」
「為什麼?將輝不是和她跳過舞嗎?她看起來也沒有抗拒啊。」
「我自己也覺得她不討厭我。可是不行。」
將輝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壓抑自己,連吉祥寺也感受到喘不過氣的壓力。
「所以為什麼?」
「她是那傢伙的妹妹。只要沒有為那場敗北雪恥,我就無心向她提出交往要求。」
吉祥寺說不出「她不會在意那種事」這種話。畢竟他認為這樣輕易響應實在不負責任。即使事實上真是如此,既然在意的人是將輝,那麼講出這種話便毫無意義。
吉祥寺無法笑說這是無聊的賭氣。反倒認為沒在這裡有所堅持,就不是將輝的作風。
吉祥寺毫無猶豫或算計,內心自然就湧出下一句話。
「將輝,我會幫你。不,這不是協助。我們一起雪恥吧。」
「嗯,拜託你了。」
◇◇◇
據說將輝的父親剛毅臨時要
和客戶聚餐,今天會晚歸。
當然,他也取消參加家裡的晚餐會。所以一條家的晚餐餐桌,是由將輝、將輝母親美登里、茜、茜的妹妹琉璃,以及吉祥寺共五人圍坐。將輝正前方是吉祥寺、旁邊是琉璃,吉祥寺旁邊是茜,美登里則是坐在環視四人的主位。
餐桌上的氣氛一如往常。茜熱烈向吉祥寺搭話,正前方的琉璃默默動筷,將輝不時注意小妹狀況並且照顧她,美登里則是笑咪咪看著孩子們的互動。
吉祥寺久違三周在一條家和眾人共進晚餐。不過中間插入為期十天(總滯留天數是兩周)的九校戰,所以實質上並沒有間隔太久。
「真紅郎好久沒來了。最近很忙嗎?」
但美登里的主觀想法似乎不同。
「是啊,你要是更常來玩該有多好。」
茜立刻附和。吉祥寺沒有笨到在這時候反駁。
「是你想玩吧?」
「咦,哥哥在吃醋?放心啦~我不會從哥哥那裡搶走真紅郎哥。」
「笨蛋~我和喬治不是那種關係。」
將輝否定的話語,使得吉祥寺差點發出聲音,但他立刻自我克制。
「說我笨蛋是怎樣啦!哼,哥哥也只有現在能夠那麼從容了。因為啊,友情在愛情面前根本虛幻得可以。」
「愛……愛情?茜,你明明是小學生,也太早熟了吧!」
「竟敢瞧不起小學生!我才要說哥哥,升上高中居然還沒交到女朋友,真不象樣!」
「茜,你說出不能說的事了……!」
「你們兩個好吵。」
「琉璃!居然說姐姐吵,這是怎樣!」
「好了好了,將輝、茜與琉璃都冷靜一點。吃飯的時候要開心吃喔。」
吉祥寺無法介入這種毫不拘謹的對話。
他小心避免露出羨慕的表情,同時注意臉上的恭維笑容別被看穿,以看似快樂的笑容欣賞一條家的和樂光景。
——不過這張旁觀者的表情,只持續到茜說出接下來這句話。
「對了,真紅郎哥住我們家就好了。」
「哎呀,茜。這主意不錯。」
吉祥寺來不及插嘴,琉璃就乘勝追擊。
「對吧!反正這個家的房間多到有剩。真紅郎哥,搬出宿舍到我們家住吧?」
「不,我不能這麼受各位照顧……」
吉祥寺這番話不是顧慮到狀況的客套話,而是真心話。不,他肯定有所顧慮,卻不是表面上客氣,是真的顧慮。
「真紅郎,不需要這麼客氣啊。」
正因為真的有所顧慮,所以美登里說出這種話,也只會令吉祥寺困擾。他不是抗拒住進一條家,這個邀請反而很吸引他,才會煩惱該如何婉拒。
要不是將輝幫忙打圓場,吉祥寺或許會被茜與美登里說服。
「媽……茜就算了,拜託媽不要說這種話造成喬治的困擾。這件事我們早在兩年前就充分討論過了吧?」
是的,兩年前也討論過吉祥寺是否要住進一條家的話題。當時吉祥寺主動婉拒,選擇繼續住宿舍——吉祥寺千鈞一髮之際,在將輝的協助之下想起這件事。
「美登里小姐,抱歉。」
吉祥寺被反覆洗腦不能對美登里使用「伯母」這個稱呼,所以「美登里小姐」這個稱呼自然地脫口而出。
「要是受您更多照顧,我會過意不去。而且住在研究所宿舍,有很多方便之處。」
後半段也不是謊言。在第一研究所舊址成立的金澤魔法理工研究所,是吉祥寺有別於第三高中所屬的研究機構,也是他發現「始源碼」的場所。在研究所區域內建造的宿舍,讓他即使實驗拖到半夜也不用落得「在走廊打地鋪」的下場,是非常方便的地方。
但這是追加補充的理由,前半段「不能受更多照顧」是吉祥寺的真心話。
「是嗎?……如果改變主意,歡迎你隨時搬過來。我們完全不會覺得困擾。」
吉祥寺在這方面的態度依然頑固,美登里見狀也沒有繼續硬邀。茜似乎有些不滿,但她只有鼓起臉頰,大概是認為堅持下去會壞了吉祥寺的心情。
美登里與茜讓步,使得吉祥寺鬆了一口氣。對他有恩的一條家如此關心,也同時令他過意不去,但基於某些隱情,他心情上實在無法接受美登里與茜的這番好意。
——三年前,大亞聯盟侵略沖繩,新蘇聯也配合步調進攻佐渡。新蘇聯至今依然否認和這場侵略有關,但那支部隊無疑屬於該國。
侵略部隊規模很小,但即使如此也足以蹂躪佐渡島。當時住在佐渡的吉祥寺,在這場戰爭失去父母,成為戰爭孤兒。
吉祥寺的雙親也是魔法研究員。佐渡在當時有座利用坑道遺址、為了分析想子性質而打造的實驗設施。吉祥寺的父母都任職於這座設施。據說新蘇聯侵略部隊的目的就是該處。研究設施率先遭受侵略部隊奇襲,超過半數的研究員,在侵略部隊與守備隊交戰時遭受波及而喪生。
這是短短一天的悲劇。當天上午十點,吉祥寺得知身分不明的軍隊奇襲研究設施,無法和雙親取得聯繫,就遵照國中教職員的引導,前往學校附近的避難所避難。
即使在避難所祈禱父母平安,也有辦法做出現實、悲觀的預測。從這個層面來看,當時的吉祥寺已經是個大人了。
忘記自己被賦予名為魔法的武器,只能感到無力而發抖。從這個層面來看,當時的吉祥寺還只是個孩子。
蜷曲在避難所忍受恐懼的吉祥寺,後來是由一條家率領的義勇軍救出——
那時候,一條家不只是將他救出絕望險境。
吉祥寺國一就能以見習研究員身分進入魔法理工研究所,是多虧將輝的父親剛毅的推薦。父母同時亡故、無依無靠的吉祥寺,本來只能進入惡名昭彰的魔法師孤兒收容所。他能得到居所與謀生之道,都是托一條家的福。這不是吉祥寺的主觀認定,是客觀的事實。
吉祥寺進入研究所不久,就以魔法研究員身分發揮稀有異稟,創下發現「始源碼」的豐功偉業,得以報恩。但吉祥寺沒有忘記當時的恩情,也未曾認為已經還清恩情。
吉祥寺在心中決定,回報一條家的恩情,就是他這一輩子的使命。
即使只是寄宿,這樣的自己要成為一條家的一分子,依然令吉祥寺感到萬分惶恐。
◇◇◇
吉祥寺允諾每周前來擔任茜的家教一次,藉此修復了她的壞心情。這場交易是吉祥寺單方面虧損,但他毫無不滿。甚至潛意識高興自己有理由每周造訪這個家一次。
晚餐過後,吉祥寺到將輝房間取回自己的物品,目前在一條家玄關頻頻鞠躬。
「感謝您的招待。」
「別這麼說,粗茶淡飯不成敬意。抱歉,我只是喜歡下廚卻沒廚藝。」
「絕無此事,我很喜歡美登里小姐做的菜。」
「哎呀,謝謝你。」
就像這樣,美登里遲遲不肯從這場恭維大戰放他走。
「媽,該回廚房了。茜與琉璃都在等吧?」
兩個妹妹正在進行飯後清理工作。其實洗碗盤之類的工作,一般大眾認為可以交給家庭自動化機器人就好,但美登里認為「連這種事都做不到,會丟臉到不能嫁人」。基於這個方針,煮飯、洗衣與打掃工作是由兩個女兒每天輪值負責。
「哎呀,也對。那麼真紅郎,有空再來玩喔。」
「好的。畢竟我也和小茜約好了。」
兩名姐妹無法到玄關送行,吉祥寺在飯廳(應該形容為「餐廳」比較合適)進行返家問候時,茜反覆提醒關於家教的事。聽到吉祥寺這麼說的美登里,微微掛著苦笑回到室內。
「抱歉,耽誤你到這麼晚。」
「沒關係,反正現在是暑假。」
將輝略顯疲態道歉,吉祥寺笑著搖了搖頭。
「反正回宿舍也只有我一個人,我玩得很開心。」
「這樣啊。感謝你這麼說。」
將輝也知道,論文比賽與研究所報告兩頭忙的吉祥寺,在暑假也不可能閒得下來。將輝是明知如此而邀請吉祥寺來家裡。吉祥寺「玩得很開心」這句話,實際上讓將輝舒坦許多。
「周六我會再來。」
「……茜那番話你可以不用在意。」
「不可以那樣吧?」
好友一副和小學妹妹對壘的樣子,使得吉祥寺忍不住失笑。
「因為我不只要擔任小茜的家教,還要陪將輝練習戰略遊戲。」
將輝於此時噘起嘴,原因在於他回想起今天玩遊戲始終被壓著打。吉祥寺也是光看就明白。但他沒有進一步開口逼迫將輝,而是準備直接離去。
「喬
治,我稍微想了一下。」
不過,將輝叫住他了。
「態度這麼鄭重,怎麼了?」
「不,這不是多麼鄭重的話題。」
將輝如此預先聲明,但表情絕不像是要開玩笑。
「剛才的討論簡單來說,問題在於如何判斷局勢吧?」
「嗯,沒錯。」
「要前進、後退還是維持原狀……我覺得臨場判斷是個人戰層級的事,和戰術模擬似乎不太有關係呢。」
「也不是那樣喔。在見機行事的意義上,部隊戰術和個人戰術的本質沒有兩樣。」
「就算這麼說,臨場判斷近乎反射動作,算是一種直覺吧?既然這樣,若要磨練個人等級的戰術眼光,果然不應該是多加練習模擬戰……」
「將輝……我們在『秘碑解碼』敗給第一高中的原因,在於如何在部隊戰術的範圍進行個人戰此一部分。磨練部隊等級的戰術眼光果然還是不可或缺。」
「但既然是部隊戰術,採納優秀軍師的意見比較重要吧?」
「也是啦……所以才有軍師這個職務。」
吉祥寺頗為猶豫地同意這個說法,使得將輝露出莫名愉快的笑容。
「那就沒問題了。因為我有喬治這位優秀的軍師。」
這是重創吉祥寺的一記暗算。
對吉祥寺來說,將輝這句話是過於甜美的一擊。
吉祥寺得耗費龐大的精神力,才能繃緊表情避免笑開懷。
「……將輝,就算奉承我也不行喔。因為主將肩負的職責,就是要對軍師所提出的作戰方案進行定奪呢。」
將輝嘀咕「我又不是在奉承」,吉祥寺向他道別之後轉過身去。
臉部肌肉即將達到忍耐極限。
幸好似乎沒被將輝發現。
要是被他發現,吉祥寺肯定會難為情到無法思考這種事。
(將輝,我會成為你最優秀的軍師。永遠是只屬於你一個人的軍師。所以請你一定要成為最優秀的將領。)
九校戰至今一直在乎的那個勁敵,以及將輝心儀的那位妹妹,都從吉祥寺的腦中消失了。恩人將輝需要他,這個事實令他滿心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