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卷 追跡篇(上) 【2】(2/2)
從深雪那裡,達也聽到了醫院發生事件的詳細過程。不,是任由她的自白衝動而說著。
並且將今天的事實整理成報告發給了本家的真夜。
然後確認了從本家那裡傳來的報告書,上面寫有巳焼島防衛戰的詳細經過與結果。
總之昨晚今天該做的事的達也,身著半袖T恤和五分褲,而不是睡衣的形象,為了潤濕乾渴的喉嚨而從自己的房間向餐廳走去,
現在時刻接近午夜。原因是動筆寫報告的時間有點晚,但也是沒辦法的。因為比起向本家報告,陪在深雪身邊直到她的心情冷靜下來,這件事的優先級更高。
本來,即使深雪【稍微】變回平常的樣子也是表面上的。她那硬擠出來的笑容,即使不是達也也毫無疑問能看出來。
所幸,不知道這麼說好不好,並沒有收到那個伴隨著新蘇聯進攻而休學的解除消息。
(明天一整天都待在家裡,陪著深雪吧……)
正這麼想的達也耳中,聽到了刻意輕聲開門的聲音。
現在這個家裡住著的,只有達也和深雪兩人。
「兄長大人……」
不用聽這句話,也知道是深雪從房間裡出來了。
「深雪,你還沒睡啊。」
達也一邊注意著不會包含責備的口氣,一邊問道。
「抱歉……總覺得,睡不著。」
在睡裙外面披了一件睡袍,深雪的的語氣即使不這麼說也感到有點縹緲。明明身心俱疲,心理卻抗拒著睡眠。給達也的印象就只這樣。
「稍微,聊會兒天吧。」
達也從桌旁站起身說著,走向立在餐廳門口的深雪。
「……好的。」
深雪被達也推著肩膀,乖乖移步到客廳。
達也向HAR(Home Automation Robot)下達了送來香草茶的命令。
對於從對面的沙發上慌忙起身的深雪,達也擺了擺手止住了她。
自動行進式的推車帶來了兩人份的橘皮與洋甘菊混合的茶品。
達也微微起身,單手拿了其中一杯,將放在茶托上的另一杯放在了深雪面前。
「謝謝您。」
深雪惶恐著道謝,達也則一邊說著「不客氣」一邊笑著搖了搖頭。
看見達也將茶杯拿到了手中,深雪也喝了一口暖暖的香草茶。之所以沒有感想,也許是因為HAR泡的香草茶的味道並不會令她滿意。
雖然略有不滿,但也沒到蹙眉的程度。
對於她來說,就是那種略顯微妙的味道。
多虧了那種毫無意義的感想自然而然地湧現出來,深雪的心多少能冷靜下來了。
達也並不是故意這麼做的。可是,卻營造了一種對於開始談話來說很好地氛圍。
「之所以睡不著,是掛心於水波的事嗎。」
既不是詢問也不是以防萬一的確認,達也用僅僅是敘述事實的語氣說著。
「是的。」
因為不是詢問,所以也無法否定。深雪沒有虛張聲勢,率直地點了點頭。沒法逞強——也不必逞強。
「我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隨後,深雪終於說出了壓抑隱藏著的心情。
「我覺得我對水波真的很好。我們像是真正的一家人,並不只有我是這麼認為的……我想這麼相信著。」
「的確。這麼想的,絕對不只有深雪你。」
達也特意沒用推測而用肯定的句式來給出答案。
深雪微笑了——有氣無力地。
「我覺得我也明白她對光宣君的心情。水波醬被光宣君吸引了。雖然還沒成型到可以自覺是戀心的程度,但那不是單方向的好感。對於這點,我毫無頭緒卻無法否定。」
深雪說完低下了頭。
可是馬上又將頭抬了起來,用一種依賴的目光看著達也。
「這是我想錯了嗎?」
在達也給出答案之前,深雪就又接著提問著。
「我是不是,應該命令水波,不可以喜歡上光宣君?是不是即使自己踐踏了他人的思念,也應該將光宣君視為敵人?」
「深雪,你沒有錯。心境這種東西是從自己內心之中湧上的。雖然通過長時間的影響而改變價值觀的那種場合是例外,但基本上這不是他人能夠動搖的東西。雖然這種時候不該說這種俗語,但有句話叫『障礙越多,戀情越猛』。我覺得一旦戀愛感情成長起來的話,即使改變也改變不了什麼了。」
「障礙越多,戀情越猛……。確實是這樣。」
深雪噗的一聲笑了。這次比起之前的微笑,少了一份無力。
恐怕是回想起自己的經驗,感到了強烈地認同感。
在達也心中的,深雪的戀情有著「血緣相連的兄妹」這一巨大的障礙橫在中間。即使這樣,深雪也沒有放棄自己的戀心。
現在,得到了偽造血緣關係的婚約者的立場,並且可以不必再隱藏心思,對深雪來說是個奇蹟。可是假如,被質問、被責備說是「禁斷之戀」,即使強行和別的男人結婚,最終深雪應該也不會捨棄對於達也的感情吧。毫無疑問會一直在心底默默持續著。
「那麼果然,水波醬喜歡光宣君,比起我們她會選擇他嗎……」
水波對於光宣的感情,深雪覺得還沒到那個階段。可是,恐怕已經晚了。是不是應該更早的,應該更早的狠下心來和水波說這件事。深雪在深深的後悔同時,這樣想著。
「我是不是太天真了?」
「是因為沒能命令水波捨棄對光宣的好感?」
面對達也的反問,深雪搖了搖頭。
「我……是不是應該對光宣君釋放『悲嘆冥河』?」
這相當於在問「是不是應該親手殺了光宣」。
即使被深雪的『悲嘆冥河』擊中,嚴謹來說也不會死。
『悲嘆冥河』是讓精神活動永久停止的魔法。
受到這個魔法的人的精神,不會再次活動。連夢也不會做。
這在他人看來,和死了沒什麼區別。
本人的時間線就此截斷,停在了那一刻。這和死了應該也沒有區別。
「假如將我放在同樣的情況下,並且我有葬送寄生物的手段的話」
達也凝視著深雪的眼神。那個眼神和達也很像。
深雪的姿勢沒有變化,也沒有將坐在沙發上的身子靠近他。
可是達也感到,唯獨那份目光中傳遞出一份催促。
「我大概會殺了光宣。」
但即使這樣,達也也沒有糾結於接下來說的話。
「但在那之前,我想我會先警告。和你勸告他逃走不同的是,我會勸告他投降。」
刻印在達也目光中的深雪的雙眼,一瞬間動搖了。對於沒有捕捉光宣而讓他逃走這點,深雪也不是完全沒有感到內疚。
「然後最終,恐怕會直面和深雪相同的狀況吧。」
「……這樣啊。」
深雪的目光迅速失去了那份銳利,低下了頭。
也許是聽到即使是達也也會產生相同的結果,稍稍感受到了安慰。
「並且」
可是達也的話,並沒有到那裡就結束了。
深雪很有氣勢地抬起頭。她的眼瞳中,寄宿著不安。
深雪害怕接下來會被說什麼。但是逃避也沒有用。
「如果我那時在現場,應該會阻止你吧。——就像水波那樣。」
「像水波醬,那樣……?」
深雪睜大了雙眼。
比起不敢相信達也所說的話,更多的是不知道他具體在說什麼。
「深雪,我可不希望你殺人啊。」
達也的,溫柔的聲音。
深雪維持著雙目圓睜的狀態,慢慢用雙手捂住了嘴巴。
「水波將光宣擋在了身後。我應該會把你擋在身後吧。我和水波對於光宣的感情不同。但是願望的源頭,我覺得應該一樣。不希望你殺人。親手終結【知名識面,曾經還很親近的人】的生命所帶來的悲傷,不希望你來背負。」
不認識的敵人的生命,和熟人、友人的生命並不等價。達也的言外之意這樣訴說著。
從人道主義上的正義的觀點來看的話,這是相當過分的主張,
可是,深雪覺得,這就是真相。
「也許作為四葉家下任當主,你的所作所為是錯的。可是啊,深雪」
「嗯……」
達也盯著深雪的眼瞳。
深雪放下了雙手,回應了達也的呼喚。
「【對我來說】,你沒錯。你做的沒錯。我是這麼想的。」
「——!」(譯者註:此處原文就是一個表示驚訝的語氣詞,沒有實際意義。)
深雪再一次,這次是很快地將兩手覆在嘴上。
淚水從雙眼滾落。
達也站起身,移動到了深雪的身旁。
深雪抱緊了達也。
達也將深雪並不是抱在肩上,而是抱在胸前。
深雪將臉埋在了達也的胸前,開始漏出細小的嗚咽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