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雙七篇 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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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沒有名字的村子,位於靠近前長野縣界線的前山梨縣,群山環繞的狹小盆地中。因為沒有名字,所以也沒有列在地圖上。雖說是「村子」,卻不是視為行政區域的「村」而設置。但也不是在現代化之前就有人群定居形成的自然村莊,只是實際上有人居住的村子。
除了沒有名字,就只是一座平凡的村子。也可以換個方式形容為「除了名字以外一應俱全」。有村公所,有警察局,有消防署,有水有電,道路有確實鋪上柏油,當然也有學校。雖然村里只有一間應該是國小加國中的一貫校。
從二月時灰暗厚重的雲層中持續降下的雪,將村子染成一片雪白。戶外鴉雀無聲,大概是因為村民們都足不出戶。人影也非常稀少——應該說除了集體前進的十人集團之外,路上沒有其他人影。唯一例外的這群人,正前往村子近郊那間座落於山腳的學校。他們身穿白色雪地迷彩服,背著相同顏色的行囊,背著名為衝鋒鎗的自動短槍。
身穿水手服的少女,從二樓教室看著這個危險集團接近。她從座位起身,站在窗邊俯視這群武裝男性。教室里只有她一人——更正,現在整棟校舍只有她一人。今天不是周末也不是節日,也不是學校放長假。其他學生大概是得知武裝集團接近而去避難了吧,不過這麼一來,就不曉得這名少女為何留在教室了。明明不只學生,連教職員都去避難了,卻只有一名國中少女留下來,照常理來推測,這是不可能的事。
在少女的注視之下,來到校門的男子們取下背上的槍架在腰部高度,沿著圍牆內側朝左右散開。右邊三人,左邊三人。留在正門的四人之中,兩人走到前方架起槍枝,另外兩人在後方放下行囊,從中取出某種物體。
少女從裙子口袋取出細長的薄形機械。她手上的機械,和一百年前將語音通訊為主的情報終端裝置稱為「手機」的時代里,被歸類為「直式」的精巧型機種相當類似。少女按下數字鍵上方的電源鍵解除休眠狀態,將想子注入這台小型機械。
少女手中的機械,是情報終端裝置形態的CAD。她是一名魔法師。
她注視著正前方的四人組,當中後方兩人架起安裝著火箭型物體的步槍瞄準校舍。
同時,少女的手指在CAD上舞動,發動魔法。
武裝集團的兩人從背包取出的物體是槍榴彈。外型粗短,而其彈頭比起貫穿力更重視爆炸時飛出的碎片之殺傷力。離開槍口的榴彈描繪平緩的拋物線,飛向少女所在的教室。這種類型的榴彈搭配步槍,有效射程是兩百公尺。校門到校舍的距離頂多只有射程的五分之一,這種距離以槍枝規格來說能確實射達。但榴彈沒有射到少女的教室。
距離少女佇立的窗戶還有十公尺。榴彈在這個距離爆炸。爆發的火焰如同沿著透明牆壁般擴散,反彈回來的爆風卷向武裝集團。暗藏在榴彈中的金屬片灑落在蹲下的男子們身上。威力幾乎盡失的金屬片雖無法傷及他們,卻足以激發敵意與戒心。
前方兩人也放下行囊,將榴彈安裝在槍口。剛才射第一槍的男子也在裝填下一發榴彈。他們都知道剛才的現象是魔法造成的。榴彈爆炸,窗戶玻璃卻連個裂縫都沒有,這是因為在空中形成的護壁至少具備反彈熱能、音波與有形物體的性質。但這些男子也知道,魔法護壁遭受超過容許極限的攻擊就會完全失效。
四顆榴彈同時發射。他們明明看起來沒有相互示意,默契卻非常完美。他們認為即使一顆無法射穿護壁,如果四顆同時爆炸,熱能與衝擊或許能超過魔法護壁的極限使其失效。即使沒有讓魔法失效,反彈的碎片與衝擊波也傷不了他們。這一點已經在剛才實際證明過了。
榴彈再度在空中爆炸。四顆榴彈爆炸的火焰,如同沿著透明牆壁般擴散,這部分和一開始一樣。但這次爆炸的位置不同。
護壁不是在距離校舍十公尺處,而是在距離男性們五公尺處形成。正確來說,是在他們扣下扳機的瞬間,重新設置在五公尺的位置。從極近距離反彈的爆風,以及被爆風捲走的金屬片襲擊男子們。他們雖然戴著護目鏡,但是頭盔下方沒有受到保護的臉部卻裸露在外。他們來不及伸手遮擋,碎片就傷害了臉部。不過,四人早在被爆風震得摔到地面時就已經昏迷了。
少女確認四人倒地不動之後,轉身離開窗邊。她走到教室正中央時,教室後門迅速開啟。少女的手指可以立刻在數字鍵上舞動,是多虧了讓此變為近乎反射動作的訓練所賜。魔法在架著槍的男子即將踏入時發動。男子踏出的腳在半空中撞到透明牆壁,因而失去平衡在原地踏步。
和其差距不到一秒的時間,教室的前門開了起來。但對方同樣落得無法入內的結果。以肩膀撞進來的男子,如同演默劇般貼在透明牆壁上。緊接著,旁邊分隔教室與走廊的毛玻璃發出響亮的破碎聲響。但玻璃碎片沒有掉進教室,全都落在打破玻璃的第三人身上。少女架設的護壁不只封鎖了門,還包括窗戶以及分隔教室與走廊的所有牆面。
少女在擋下暴徒入侵而鬆一口氣的時候察覺不對。她發現的武裝集團是十人小隊,其中四人留在正門,六人分成三人一組左右散開。正門的四人被他們自己的武器害到動彈不得,三人被她的魔法阻擋在走廊上。那麼另外三人在哪裡?
少女身後的窗戶玻璃發出巨響並且粉碎。男子們從樓頂吊繩索下來,猛蹬牆面讓自己成為鐘擺,以擺動的力道踢破窗戶。少女一個轉身撲到地上。雖然裙下大幅掀起,但現在無暇在意。撲倒時在視野一角看見的男子們,一衝進室內就架起了衝鋒鎗。槍聲加上黑板旁與最外側置物柜上的彈孔,證明她的判斷正確。
設立在走廊那一側的護壁消失了。這是因為少女的注意力移向新的入侵者,沒有繼續更新魔法式。剛才演默劇的男子首先翻身入內,接著一人從後門進來,另一人則跨窗衝進教室。如今六人的武裝集團即將包圍少女。
如果是平凡的女國中生,此時早已被嚇到愣住而動彈不得了。了不起就是坐起上半身,以雙手壓抑身體的顫抖,再來也頂多只能隱藏畏懼情緒,英勇地瞪向男子們而已吧。但少女不屬於平凡女國中生的範疇。
少女起身沖向後門。那裡有一人架著槍,但她視若無睹地採取行動。少女朝著槍口正前方衝過來,看來此舉果然也讓男子感到吃驚。男子反應過來時,和少女的距離已經不到兩公尺。
這個距離使用衝鋒鎗太近。對方是女國中生,男子即使與她近身格鬥也幾乎不用擔心屈居下風。但他最後選擇以衝鋒鎗射擊。
其他五人則是更早就做出了決定。位於教室後門的男子架起衝鋒鎗時,另外五人的手指已經放在扳機上了。
五聲槍響,以及晚一步發出的一聲槍響。
下一瞬間響起的慘叫聲共六個。
男子們發出含糊的哀號聲。即使對方是魔法師,用來對付一名少女也明顯威力過強的槍擊,全部被少女製造的反物質護壁反彈而反過來襲擊槍手。
男子們手中的槍,是對付魔法師用的高威力衝鋒步槍。是為了擊破魔法護壁而將穿甲彈火力加強的自動短槍。如此強大的威力原封不動地反彈,就算是縫入高強度碳纖裝甲的防彈服也不管用。男子們被中彈力道震飛,因此流血並陷入了半昏迷狀態,少女則是有些不知所措地俯視這一幕。她困惑於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此時,擴音器響起老人的聲音。
「演習結束。請救護班治療應戰部隊。櫻井小姐請直接回宅邸,夫人有事當面吩咐。」
少女聽到最後一句話,背脊挺得筆直。「我明白了。」即使知道對方聽不見,她依然緊張地以僵硬的語氣如此回應。
◇◇◇
這座村子乍看之下是平凡無奇的山村。村中各處散布著如同方形箱子,沒有窗戶的鋼筋水泥平頂建築物,這都是第三次非核世界大戰當時建造的防空避難處地面部分。這種建築物在日本很常見,即使出現在這種深山也不奇怪——但這始終只是表面看起來如此而已。
然而這座村子並非表面所見的山村。整座村子就是一座實驗場。是奉行秘密主義且最惡名昭彰的「死(四)之魔法師工廠」——魔法技能師開發第四研究所。這裡就是該研究所的遺址,也是至今依然進行魔法師改良與淘汰的十師族之一——四葉的大本營。
而這座村子最大的宅邸,就是四葉一族本家的住處。寬敞建地所蓋的數幢住家之中,最大的建築物就是四葉家當家——四葉真夜居住的主屋。
現在,在這幢主屋的其中一個房間裡,一名少女面對真夜,緊張地繃起表情。
她名為櫻井水波,是即將國中畢業的十五歲少女,調整體「櫻」系列的第二代。經過基因改造人工賦予強大魔法力的調整體雙親生下她,使她成為具備強大能力的魔法師。順帶一提,她的父母都已經過世。和父母永別的水波住進
四葉本家擔任侍女效力,被教育為將來的守護者。
櫻系列的特徵,在於能製造堅固的反物質耐熱護壁。雖然應用力與多樣性比不上十文字家的「連壁方陣」,但說到單一防壁的性能,水波年僅十五歲所發揮出來的才華,已經逼近了十文字家的水準。
「水波,首先說聲辛苦你了。你的成績足以打及格分數了。」
「夫人的稱讚,學藝未精的屬下擔當不起。謝謝夫人。」
真夜友善地搭話,相對的,水波的語氣因緊張而變得很僵硬。這也是在所難免。因為坐在水波面前的女性不只是她的主人,也是君臨日本魔法師頂點的十師族之中特別有力的「四葉家」當家,更是令眾人畏懼地稱為「極東魔王」的當代最強魔法師。
「哎呀,不需要謙虛喔。葉山先生也這麼認為吧?」
至今紋風不動,默默在真夜身後待命的葉山,嚴肅地開口回應詢問。
「雖說允許對方從窗戶入侵這點得扣分,但結果還是將十人全部制服了,屬下覺得可以給及格分數。」
葉山這番話,使得水波睜大雙眼表達驚訝。並不是覺得這樣的評分過於嚴苛。葉山身為管理宅邸所有幫傭的總管家,應該未曾誇獎自己人,卻在這時候對幫傭說出「及格」這種話。就水波所知,這是第一次。而且這番話是對她說的,令她同時感到兩種層面上的驚訝。
「話說回來,水波。」
「是,夫人。」
然而不能只顧著驚訝。四葉家當家叫她這樣的見習侍女前來,絕對不可能只是為了稱讚演習成果。水波不用重新思索也能理解這一點。
「你也快要國中畢業了,高中有什麼打算?」
「……屬下還沒有決定。」
「是嗎,你還在煩惱啊。」
說是煩惱,但是否升學並非由她的意願決定。水波是被四葉「買下」的人。即使她說了「我想上高中」,但要是真夜或葉山判斷「沒有這個必要」就不會有下文了。她說的「還沒有決定」,等同於「還沒有接到指示」,水波自己並未感到煩惱。
「那麼水波,我要你去東京。」
這個命令讓水波感到三成認同與七成意外。水波從一年前就得知自己遲早要負責照顧深雪。但她一直以為是更久之後的事,一直以為是迎接深雪進入本家之後的事。深雪在東京的住家確實比一般建築物大,但終究只是一般民宅的等級。管家入住的話不太自然,且如果這個人是國中剛畢業的孩子,不就更引人起疑嗎?水波如此心想。
她的女主人立刻回答她內心的擔憂。
「你升學就讀第一高中吧。」
第一高中是指國立魔法大學附設第一高中嗎?這個問題僅停留於水波心裡。命令內容是「到東京升學就讀第一高中」,所以無從以其他方式解釋。
申請書是線上寄出,不用擔心繳交日期,但問題在於第一高中是最難的窄門之一。未曾好好用功應考的自己能合格嗎?水波相當擔心。
「考試的部分,你不用擔心。」
難道夫人會幫忙安排走後門?老實說,水波心中有這樣的期待。
「距離考試日期還有三周,我會將必要的知識直接寫入你的腦中。」
但她的想法太天真了。這座村子確實有利用洗腦技術的裝置,可以無視於當事人意志植入記億。但這種裝置極度耗損精神,考完有可能會躺在床上一星期爬不起來。
「加油吧。考完會讓你休息一陣子。侍女的工作也從明天開始免除。」
真夜如同看出了水波的不安,溫柔又無情地宣布「你無路可逃」。
「水波。」
「是,夫人。」
至今讓人覺得像是樂在其中的真夜,表情突然變得正經。水波也跟著主人繃起了表情。
「去深雪身邊吧。從春天開始,深雪就是你的主人了。」
「遵命。」
這是早已預告過的,她原本應負的使命。即便感到緊張,水波依然抱持堅定決心,接受真夜的命令。
[1]
西元二〇九六年四月五日,星期四。國立魔法大學附設第一高中新年度開學典禮前一天,新生入學典禮的三天前。
司波兄妹的家裡,達也在映出全身的大鏡子前面,露出為難的表情。
達也身旁是掛著如花笑容的妹妹深雪。不對,即使是櫻花,面對如此嬌艷的笑容,或許也會羞愧到縮為花蕾。她的滿面笑容就是會令人感受到此等「魔力」。由於深雪過於亮麗,使得站在她身旁的新同居人——兄妹倆的姨母四葉真夜派來擔任家管員兼見習護衛兼借住房客,三天後將成為第一高中學妹的櫻井水波相形失色。
滿面笑容的深雪,以充滿期待的閃亮眼神,看著站在穿衣鏡前面的哥哥。鏡子旁邊的衣架,掛著昨晚寄給達也的新制服外衣。
「哥哥,請快點穿上新制服讓我看。還是說,您在吊深雪胃口……?」
感覺要是扔著不管,深雪似乎隨時會因為按捺不住而開始扭起身子。達也覺得為了妹妹的心理健康,似乎必須將自己內心的陰霾暫時放在一旁。制服長褲與正裝背心已經穿好,再來只要套上制服外衣。達也認命地抓起制服外衣的衣領。
水波想移動到達也前方幫忙將手穿過衣袖,但同時行動的深雪擋住了她。水波沒有不高興的樣子,退回原本所站的地方。
達也將外衣遞交到妹妹伸出來的手上,接著原地轉身。達也雙手穿過袖子之後,深雪在哥哥背後幫忙把長擺外衣拉到肩頭,整理好輪廓。
達也再度面向鏡子時,深雪在旁註視著哥哥,表情陶醉地按著臉頰,深情地嘆了口氣。
剪裁與配色和至今的第一高中男生制服相同,但有三個細節和以往不同。
八齒齒輪圖樣的徽章,裝飾在達也新制服外衣的左胸與肩頭。刺繡於左胸口袋與兩袖上緣的新徽章,和裝飾一科生制服的八片花瓣徽章大小相同,設計風格也相似。
「哥哥,好適合您……」
對達也本人來說,這套新制服令他困惑的成分依然比較多,但是對深雪來說,她去年一整年每次看到哥哥穿著胸的口袋空白的制服外衣就持續累積的鬱悶情緒,因為新制服的設計而一鼓作氣地消散了。
這枚齒輪徽章,是今年新設立的魔法工學科的象徵。達也去年一整年,無論對內還是對外都累積了不容忽視的亮眼實績,校方判斷繼續將他當成「候補」將有損學校的體面。結果促成學校全新設立了通稱「魔工科」的魔法工學科。
校方當然無法為了達也一個人而修改制度。無論實際緣由如何,新設立的課程不可能專屬於單一學生。
因此,第一高中的學科設計進行了徹底的改革。
入學新生名額一樣固定是一科生一百人,二科生一百人。
改變的是晉升為二年級時的程序。新的二年級學生,可以選擇普通魔法科或魔法工學科的課程。選擇普通魔法科的學生和以往相同,分成四班一科生與三班二科生上課。另一方面,有意就讀魔法工學科並且順利通過三月考試的學生,則是進入新設立一班的魔工科,施教重點是魔法工學技術。
第一高中也以「實驗性地設立新學科」為名目,從大學派遣新的教師前來。剛開始只設立一個班,但要是成效良好,預計將來在入學時就會分成普通魔法科與魔法工學科來招募新生。
此外,設立魔工科還帶來一項附加效果。二科生得以由校方認可轉為一科生,以遞補魔工科的一科生缺額。這部分由二科生實技成績的排名依序選出,而在達也的朋友之中,干比古就是從這個學年開始轉移到一科。
但知道隱情的人都很清楚,無論表面上如何掩飾,魔工科依然是為達也設立的學科。
深雪會為哥哥的「風光英姿」心花怒放,也不是沒有道理。
深雪大概是讓哥哥擺出各種姿勢之後感到滿足了,終於准許達也換裝。達也不免覺得自己被當成換裝娃娃,但他以「深雪果然也有跟普通女生一樣的地方啊」這樣的想法說服自己(順帶一提,新生水波的服裝秀已經在三天前結束)。
「哥哥、水波,一起喝杯茶吧。」
好心情的深雪向同居人說完,便像是隨時會踩起小跳步般進入廚房。看向她背影后,水波難過地看著下方。這也是已經熟悉的光景。大概是因為即使年輕(或許形容成「年幼」更加適當)卻確實植入專業意識的關係,就達也所見,水波是秉持著自豪心態來從事家管員一職(雖然這也是相當失禮的感想)。對於這樣的水波來說,準備茶水的工作被搶,應該是攸關自己存在意義的情況。不過,關於「照顧達也起居」的重要性,深雪似乎也不肯讓步。水波來到這個家的前五天,兩人上演表面和氣實際卻頗為激烈的拉鋸戰。如果達也是
內臟偏弱的體質,腸胃或許會出問題。幸好(?)他的身體包括神經與內臟都堅如鋼鐵。
賭上彼此立場的和平鬥爭演變到最後,深雪與水波之間成立了不太明確的協議。
一、打掃與洗衣服由水波負責。
二、用完餐點與茶水的收拾工作由水波負責。
三、達也在家時的餐點由深雪負責。達也不在時由水波來做。
四、達也在家時的茶水由深雪負責。達也不在時由水波準備。
五、達也換裝由深雪幫忙。深雪換裝由水波幫忙。
之所以形容成「不太明確」,是因為深雪與水波至今依然一有機會就想搶得先機。不過就達也所見,兩人目前的關係既和平又良好。
達也和水波的關係,表面上看起來也很良好——不過,將滿十七歲的少年和現年十五歲的少女,短短兩周就完全卸下心防,這樣或許比較有問題。達也像是置身事外般如此心想。
只不過,達也確實想和水波維持隔閡——應該說想要保持一點距離。包括有些下垂的眼角、深褐色的微卷頭髮、細長的濃眉,以及露出笑容時兩頰的酒窩——水波太像穗波了。
櫻井穗波。擔任已故母親守護者的女性。四年前在沖繩保護達也而過世的人。
水波的母親,是和穗波從相同的「母親」採集未受精的卵子進行相同的基因改造,再從相同的「父親」採集精子,受精「製作」而成的魔法因子強化型基因改造人——調整體。雖然並不是「雙胞胎」,卻是和其極為近似的「姊妹」。在遺傳角度上屬於外甥女的水波,五官會神似穗波也可以說是理所當然。
達也當然也明白這種道理。但這種理解無法解決任何問題,也無法成為慰藉。因為達也內心之所以會產生隔閡(類似隔閡的情感),並非因為她的容貌,而是以她的容貌為契機所喚醒的,關於故人的記憶。
對於達也他們兄妹來說,櫻井穗波就像是一家人,是相處起來不會感到拘束,如同姊姊般的女性。深雪每次回想起她,心裡就會充滿哀傷悼念的情緒以及懷念的感覺。但達也的內心是被更加難受的後悔所填滿。即使是成為一家人的回憶,對於達也來說也像是增幅後悔情緒的苦瓜。雖然不是吃不下這種蔬菜,但就是會不由得蹙眉,正是吃到苦瓜的感覺。
——力有未逮——
達也對穗波逝去一事所感到的後悔情緒,可以總括為這四個字。
穗波的死因是衰弱致死,但若達也沒有迎擊入侵沖繩的大亞聯盟艦隊,至少她不會在當時死亡。穗波為了保護達也,硬是連續使用大規模魔法而導致生命磨耗殆盡,這是確切的事實。
但是達也不後悔當時做出那種決定。他不認為當時選擇迎擊是錯的。雖然當時的行動沒有經過深思,是情緒激動造成的結果,但若他沒有在那個時候殲滅大亞聯盟的船艦,事態很可能會更加惡化。這不只是達也自己的想法,防衛大學研究室所進行的戰術模擬也得出了相同結果。
達也的後悔,在於當時的自己需要穗波的助力。
如果是現在的達也,發動質量爆散不用花太多時間準備。學會將「分解」當成設置型領域魔法使用的現在,不用穗波協助就可以打下敵方戰艦的艦炮射擊。
當時的自己,沒有這樣的力量。
每當達也看見水波的容貌,他就會回想起曾經無力的自己。
「哥哥?」
「嗯,我現在過去。」
達也受到思緒囚禁的時間不到三秒。深雪之所以搭話並不是因為時間經過所致,是因為達也散發的氣氛產生了微妙變化才促使她這麼做。
達也回應深雪的呼喚,開始移動。
在後方等待達也行動的水波也隨後跟上。
實質上只有兄妹兩人居住的這個家,光是增加一名同居人,就需要添購或更換各式各樣的東西。餐桌也是其中之一。比原本大一號的新餐桌,桌面是重視設計風格的耐熱高強度玻璃。雖然這麼說,卻比夾板堅固許多,除非以大型雙手錘猛敲,否則不會破裂。考量到不怕濕氣又不容易沾上難擦的水痕或髒污,堪稱相當實用——但相對的有點貴。達也坐在這張餐桌前面,接著深雪坐在他前方,水波則坐在深雪旁邊。
深雪不知為何依然穿著圍裙。而水波原本就是穿圍裙。達也心想,和兩名穿圍裙的少女相對而坐,仔細想想是一幅奇妙的光景。
只不過,兩人雖然同樣穿圍裙,風格卻差很多。
水波是單純的長袖高領連身長裙。圍裙也是以厚實布料幾乎完全遮蓋身體正面,以實用性為第一優先的設計。雖然不是十九世紀歐式的「正統」侍女風格,卻明顯受到影響。
相對的,現在明明還是初春,深雪卻穿大膽的露肩迷你連身裙。圍裙也是編織細繩的吊帶款式(不曉得她究竟有幾種圍裙),胸前甚至露出了鎖骨線條。裙子短於膝上十公分,底下當然是裸腿。隔著高透明度的玻璃桌面看得見整齊併攏的雙腿,還看得見大腿相當高的位置。
難道這個妹妹在誘惑——捉弄自己?
不對,在意就輸了。
幸好一旦下定決心就真的不再在意。達也覺得在這方面也可以感謝母親與姨母——深雪應該持相反意見吧。
但兄妹彼此都沒有透露這種想法,各自朝著咖啡杯與茶點餅乾伸手。
「——大後天終於就是入學典禮了。水波,你很期待吧?」
只有兩人同居時不會發生這種事,但現在只要達也像這樣沒有出現深雪預料中的反應時,深雪會傾向於找水波說話裝傻。
「是,深雪姊姊。我很期待。」
另一方面,水波很聽話地回答。不曉得是沒有察覺深雪的想法,還是即使察覺了卻基於立場而幫不上忙。
「我與深雪當天都得稍微提早上學,水波,你不介意嗎?」
「達也哥哥,不要緊。請容我陪同。」
順帶一提,「深雪姊姊」與「達也哥哥」是由達也提議,由深雪下令使用的稱呼。
現代的公共運輸工具——電動車廂基於其性質,不會有陌生人共乘,也沒有辦法中途上車會合。搭相同車廂的人不是住在一起就是住在附近,至少必須在車站會合。
另一方面,水波基於兼任護衛的職責,不可能選擇和深雪搭不同車廂上學。但是每天早上和陌生人搭相同車廂上學很不自然,會招來無謂的懷疑目光。
兩人為此想出的藉口是「水波是他們兄妹的表妹」。這也是四葉本家的指示,何況兄妹倆的戶籍本來就儘是造假的資料,如今多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表妹算不了什麼。
問題在於水波使用「深雪大人」、「達也大人」為稱呼。
在這個時代,除了少部分的例外,沒有女高中生會以「某某大人」稱呼大一歲的學長姊。這裡所說的例外是上流階級的子女、服務上流階級家庭的幫傭,或是以某種形式讓自己屬於上流階級家庭的女孩。在魔法師之中,是十師族或是與之同等的家系所使用的稱呼。雖然「某某兄長大人」或「某某姊姊大人」的稱呼方式也很誇張,但比起「某某大人」還算普遍。
其實深雪與達也都希望她以「深雪」與「達也」稱呼就好,不過水波斷然拒絕。即使是「姊姊」與「哥哥」也令水波面有難色,但她也明白必須隱瞞自己的身分,所以最終妥協使用「深雪姊姊」與「達也哥哥」。
至今只有兩人一起過生活的兄妹,目前和意外迎接的新同居人相處得還算順利。
茶會時間的話題,自然地轉移到三天後的入學典禮。
「今年的總代表是男的啊……久違四年嗎?」
「哥哥,是五年。七草學姊前一任會長也是女性。」
兄妹正在討論的是今年新生總代表,也就是今年首席入學學生的話題。如兩人所說,第一高中久違地由男學生擔任總代表。
「因為七草學姊的妹妹們要入學,我一直以為今年也會是女生。」
「是啊……而且水波要是在入學考拿出真本事,應該會成為總代表吧。」
「不,沒有這種事……」
深雪略含消遣的話語,使得水波以面帶僵硬的表情,微微搖了搖頭。事實上,她被本家命令不准太顯眼而保留魔法力,達也也認為她認真應考很可能會成為首席,但水波似乎生性無法輕鬆帶過這種話題。
達也決定在開始洋溢尷尬氣氛之前回到正題。
「記得他的名字是七寶琢磨。這裡的七寶是那個『七寶』吧?」
深雪也不是想為難水波。她立刻遵從哥哥的意圖。
「是的,十八家『七寶』的長子。」
達也腦中浮現的有力魔法師家系圖,和深雪從記憶中的學生會調查檔案抽出的情報,呈現一致的結論。
「
沒想到七草和七寶居然成為同一屆的學生。該說是天大的巧合還是深厚的因緣……希望別發生麻煩事。」
達也微微蹙眉,或許是有不祥的預感。
「但我覺得他們稍微鬧點事可以成為障眼法,這樣不錯啊。」
「確實是這樣沒錯。」
深雪的意思是說,如果七寶家長子和七草家雙胞胎起爭執,校方的注意力就會朝向那邊,導致不再有人追究司波兄妹和水波的關係。至少這種人應該會減少。
這個指摘很合理,但他們鬧事將由誰解決?達也想到這裡就開始覺得頭痛。
「話說回來,關於今晚的家庭宴會……」
茶杯與茶點盤都見底,水波覺得該開始收拾餐桌而正要起身的時候,達也伸手制止,突然改變話題。
「我覺得水波還是應該出席。」
達也與深雪今晚受邀參加北山家(也就是雫家)的家庭宴會。水波原本不是留下來看家,而是一起到北山家之後在幫傭待命室等待,但達也表示應該變更這個預定。
「若您如此命令,我會照辦。」
水波的回應以幫傭身分來說很妥當。但她格外冰冷的表情似乎在說「其實沒有什麼意願」。水波是平常會克制情緒表現的少女,但絕對不是面無表情,因此比起會故意扮出誇張表情的真由美或艾莉卡那樣的少女,她的情感反而容易解讀——不過當然是以達也的觀察力才做得到。
達也沒有興趣強迫別人,也完全沒有下達討厭命令當樂趣的癖好。「因為是命令所以遵從」原本就不是他樂意聽到的回答,而且他平常聽到別人這麼說,反而會想回應「還是算了」,但他剛才的發言並不是臨時想到才說出。
「這樣啊。勞煩你陪我們一趟吧。」
達也覺得必須作戲補強「表妹」這個謊言才如此提議。所以就算他不甚滿意水波的回應,也不能就此退讓。
「那麼事不宜遲,來挑禮服吧。時間不多了,我也來幫水波挑。」
深雪會拍起雙手,試著以這個提議讓氣氛變得開朗,或許是顧慮到哥哥沒有表現出來的心情也說不定。
絕對不是想看水波大幅亂了分寸的表情——應該是如此。
[2]
即使名義上是「家庭宴會」,依然是經濟界大老——北方潮(這是雫父親使用的商業假名)舉辦的宴會,會場既盛大又熱鬧。
只不過,沒有給人擁擠的印象。聚集在這裡的人確實很多,不過——
「果然很寬敞……」
成為會場的北山宅邸,大到令達也率直地為其發出嘆息。
只是他的感想沒有得到同行者的共鳴。深雪只露出恭維笑容附和哥哥這句話,而旁邊的水波則一臉幾乎要露出疑惑神情的樣子。最近經常有機會在軍中或研究所和「庶民」打交道的達也,和身為四葉繼承人(候選人)被養育至今的深雪,以及雖然是幫傭卻從小在四葉本家長大的水波——達也和妹妹她們之間,在這方面培育而成的感覺似乎有所差距。
今天宴會的名目,是慶祝結束USNA短期留學的雫歸國並升上二年級。歸國至今兩周,間隔這麼多天才舉辦宴會的原因,在於雫得拜會各方人物,忙得不可開交。
雫除了「國立魔法大學附設第一高中的優等生」、「優秀魔法師嫩芽」,還有「大企業家千金」的另一面。在社會上甚至得優先處於社長千金的立場。因為「未來的魔法師」的立場(極端來說)只屬於她,但「社長千金」的立場伴隨著對於家族、員工、股東與客戶的責任。
基於這樣的隱情,自家人(?)的宴會被迫延到新學期的前一天。
北山家共有父母、奶奶、雫、弟弟五人。不過雫的父親有五名兄弟姊妹(在足以稱為富豪的富裕階層,這種程度的大家庭並不稀奇),而且因為雫的父親晚婚,堂兄妹幾乎都比雫年長,超過半數已婚,各自帶了家人同行,未婚的人也帶訂婚對象或近期預定訂婚的對象前來。因此即使是自家人的宴會,人數卻增加到這麼多……達也正在聽雫的母親述說這件事。
「潮弟家是從上個世紀經營至今的企業家家系,所以背負了很多忽略不得的枷鎖。」
達也客氣地附和夫人的話語,內心進行不曉得第幾次的嘆息。不知道是基於何種意圖或是哪裡得到青睞,達也還沒有和雫好好打招呼,這位北山夫人——曾經以振動系魔法聞名的A級魔法師北山紅音(舊姓鳴瀨)就逮住達也,一直要他擔任聽眾。順帶一提,他讓深雪與水波逃到雫與穗香身邊。
「說是這麼說,但看那些親戚厚臉皮地將素昧平生的人帶進自家人的宴會,我實在沒有辦法欣賞。只要沒有牽扯到生意,潮弟真的很寵自家人。」
達也必想,話說回來——雫的母親講話似乎挺毒的。
當然,即使是社長夫人,在正當社會也不能在平常就不顧一切地謾罵(在投機的世界就另當別論),真要謾罵應該會挑選時機、地點與對象,但達也再怎麼歪過腦袋或搖晃腦袋去思考,也無法理解夫人為何挑選實際上是初次見面的他當對象。
達也並非第一次和紅音打照面。雫為了轉達她在美國得到的各種情報而邀請達也與深雪前來的那一天,達也有打過招呼。但真的只有打招呼。達也完全不記得有做過什麼事,足以讓自己成為夫人吐露這種真心話的對象。
(不過,「潮弟」是吧……以這些人的社會地位來說,使用這種稱呼真的好嗎?)
達也差不多開始對紅音的牢騷不敢領教了。他以逃避現實的心態暗自吐槽。
達也知道雫雙親的年齡。雫的父親不用說,母親也在現役時代就相當有名,所以能輕易收集到個人資料(雖然這麼說,但在個資受到嚴密防護的現代,一般人不可能做到這種事)。北山夫人雖然稱呼丈夫時加上「弟」,卻不是真的比較年長。故作年輕的潮,與外在符合自身年齡、看來穩重的紅音,光看外表似乎年齡差距不大,但潮實際上比紅音大九歲才對。
(大概是有得到愛情的滋潤吧。)
即使僅只是內心想法,達也依然避免對好友雙親使用「寵」或「被寵」這種字眼。
紅音雙眼中的嚴厲神色消失,大概是宣洩完一輪不滿情緒而滿足了吧。不過她改為投以打量般的視線。對象不是親戚所帶來「素昧平生」的外人,而是達也。
達也面不改色,但他也和凡人一樣會覺得不自在。雖然很想趕快和深雪他們會合,但紅音卻不打算允許他這麼做的樣子。
「話說回來……」
達也還沒有說出「那我告辭」,紅音就先打開話題。即使對同學母親有所顧慮,達也依然覺得這是令他痛悔的失態——其實沒有這麼嚴重,但他就是如此不自在。
不過對紅音來說,接下來才是重頭戲,即使達也想逃走,她也會隨便找理由挽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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