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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來訪者篇 下 第十五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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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邊吃早餐一邊看晨間電視新聞的達也,察覺自己下意識地點頭,連忙停止頭部動作。幸好深雪的目光也投向電視畫面,似乎沒察覺達也的奇特行徑。

「是機器故障嗎?好像沒看到暴風雨或濃霧之類的惡劣天候……」

令深雪疑惑的新聞,是美國海軍所屬小型船艦在千葉縣外圍日本領海漂流的新聞。

「很難想像儀表同時故障,所以我猜是動力系統的問題。在各方面大幅自動化的這個時代,應該不會只因為人為疏失就迷失方向。」

看到妹妹毫不懷疑自己的說法而點頭的純真(?)模樣,就覺得自己骯髒至極的心也逐漸被洗淨——但達也當然自覺這只不過是錯覺。

話說回來……

(即使是姨母大人親自指示,應對速度也太快了。)

從漂流船接受「收容」的時刻計算,達也聯絡葉山之後不到半天,甚至在短短六小時,就完成了襲擊到收拾善後的整個程序。

雖說是戰力運用受限的秘密作戰,對方終究是一國的正規軍隊。而且不是略勝於地方軍閥的小國軍隊,是來自強權大國,而且恐怕是精銳部隊。

即使四葉的秘密特殊部隊再能幹,若是從零開始行動實在快得離譜。

換句話說……

(在我聯絡的時候,戰力就已經部署完成了嗎……)

達也不曉得其中隱藏何種意圖。或許只是時機湊巧,或是處於儘可能不介入的立場。

也可能是等待達也向他們低頭求助。

(不過就算如此,我也不覺得欠他們人情。)

無論基於何種背景,只要事態朝著好的結果演變,對達也來說就足夠。

深雪點頭回應「是動力系統的問題」這個推測,悄悄觀察哥哥的表情。

看起來沒有特別質疑。

做出這種像是欺騙哥哥的行徑,深雪很不好受,但她偶爾也有不想讓哥哥知道的事。

深雪希望哥哥認為她就這樣一無所知。

深雪將兩人份的餐具端到廚房,交給HAR(Home Automation Robot)善後,走到二樓臥室換掉制服。

深雪在鏡子前面輕輕嘆氣。

她不用看電視,就已經得知那則新聞。

今天,達也一如往常地外出晨練。

然後,深雪接到真夜的電話。

內容是「威脅達也周遭安危的USNA軍已經清除完畢」的通知。

深雪不曉得具體來說是四葉一族的誰出動,所以她只能向真夜道謝。即使知道這是用來支配她的手法,這次她也由衷感謝。深雪這次對哥哥與自己平常都陽奉陰違的真夜提出請求,而對方並未讓達也得知這件事,這是她必須由衷感謝的另一個原因。

(我好奸詐……要是哥哥得知真相,應該會認為我是討厭的孩子吧……)

深雪不希望達也將她當成笨孩子。

但同時也想避免被當成太聰明的孩子。

深雪由衷不願意成為哥哥的重擔。

同時也絕對要避免哥哥認為「我再也不需要妹妹」。

自己能以四葉當家的身分自立行事……哥哥如此判斷時,或許會離開自己身邊。

即使不到離去的程度,或許也會保持距離。

這是折磨深雪的惡夢。

深雪與達也是親兄妹。

長大之後,妹妹當然會疏離哥哥,哥哥也當然會疏離妹妹。

深雪也知道,自己遲早得結婚。

知道自己非得嫁給哥哥以外的人。

深雪不願意結婚。然而,既然她是擁有高度魔法天分基因的優秀魔法師,這個社會、這個名為日本的國家,應該不會允許這種事。

而且這不會發生在太遙遠的未來,是在不久的將來。

現在,魔法師會被要求早婚。女性魔法師尤其被要求早點結婚生子。因為魔法師有新的一代具備更優秀天分的傾向。科學家形容為「魔法逐漸融入基因」。頂尖等級的能力看不出世代之間的差異,但如果比較平均能力,父親世代確實高於祖父世代,自己的世代也高於父親世代。或許總有一天會達到均衡點,不過現在世間依然強烈期待下一個世代早點誕生。

魔法大學為了育兒而休學的女學生甚至不算罕見。

壽命不穩定的調整體不在此限,但即使如此,到了第二、第三世代,就似乎背負著年輕生子的義務,這就是現狀。兩兄妹那位晚婚的母親,或是終生單身的姨母是少見的例外,這也是基於身體層面不得已的理由才得到社會的認同。

深雪身體完全健康,不符合這個條件。

何況她被視為十師族——四葉家的下任當家,擁有特別優秀的基因。

其實她不想和哥哥以外的男性進行親密行為。這是深雪的真心話。不對,如果要說真心話,她甚至不願意被達也以外的男性碰觸。

並不是「生理上無法接受」這種病態的厭惡,所以只是跳舞不成問題。只是如果赤裸陳述深雪的心情,那就只有達也可以碰她,只有達也能對她為所欲為。

鏡子映出只穿內衣的自己。深雪照著鏡子心想,包括手指、頭髮、嘴唇、胸部,以及不能讓任何人看見的私處,如果是達也,她就願意任憑撫摸。如果是達也,她不在意被做任何事。

——因為我的身心全都屬於哥哥——

這是深雪的真情,是如同祈求的由衷心愿。

但深雪知道,這份心意絕對不可能實現。

所以,她這麼想:

(當一個沒用的妹妹也好……不對,被當成不可靠的沒用妹妹好得多。若是這樣就能讓哥哥陪在我身旁的話……)

深雪一方面如此心想,一方面也努力避免達也嫌棄她、厭惡她。

這是深雪所面臨的嚴重困境。

◇◇◇

進入一年E班教室的達也,察覺到氣氛不同於以往,目光掃視兩側。

他立刻明白原因。

一班二十五人的座位,是男女交互依照姓氏的五十音排列。達也的前面是雷歐,左邊是美月——烏雲源自間隔一排的窗邊座位。

艾莉卡板著臉眺望窗外。身體像是不斷冒出不悅的氣場。

(總之……這也在所難免。)

針對她不悅的原因,達也心裡有底。依照她夏天時所展現的仰慕態度,應該難以接受昨天事件的全貌。

「達也同學……艾莉卡怎麼了?」

達也只朝艾莉卡一瞥就坐下,旁邊傳來詢問聲。

看著達也的美月,似乎將一半的注意力放在艾莉卡那邊。

即使如此,之所以沒挪出八成或九成注意力,無疑是因為她敏銳地察覺達也知道隱情。

達也回神一看,連干比古與雷歐都投以和美月相同的目光。

但是某些時候,即使被依賴也無法回應。

至少達也不能說「艾莉卡的二哥昨晚被莉娜打敗」的事實。

「她怎麼了?」

到最後,達也只能裝傻。

不會在這時候繼續逼問,是這群朋友的優點。即使其中有著個人差異也一樣。美月是基於天生的作風,干比古與雷歐是因為親身知道「人們都有某些不想被詢問的事」。

只是,達也無法避免微妙地令人不自在的空氣流入。

尷尬的氣氛在後來也死纏不休,甚至在午餐時間,同班的五人也難得各自解決——之所以特別強調「同班」,是因為深雪與穗香一如往常。

狀況在放學後產生變化。

達也依照昨晚對妹妹所說,立刻向暫定的擁有者——機研交涉(包含暗中斡旋),以個人名義借用琵庫希。

雖然不是為了玩樂,是為了偵訊,但機研的機庫不適合偵訊。就算這麼說,帶著身穿那種服裝的琵庫希在校內行走過於顯眼。達也不想招致無謂的質疑(主要是嗜好方面),考量到目的,也不能做出太顯眼的舉動。

基於這些隱情,達也先讓琵庫希換上女生制服。制服是透過美月,向美術社借用人物肖像畫模型的衣服。原本擔心骨架構造和人體骨骼不同,可能沒辦法換裝,不過3H的軀體比預料的柔軟,無論是脫掉連身侍女服或換上制服都不成問題。雖然下半身線條多少有些不自然,但達也早就預料到這件事而借用大一號的制服,所以不會太顯眼。如果只是在走廊擦身而過,看起來確實像是女學生——此外,達也目睹機器人換裝也毫無感覺,在此註明以防萬一。

接著,達也將琵庫希帶到實驗大樓的空教室偵訊。

達也很快就習慣,主動型心電感應在腦中響起聲音的突兀感。但他實在無法習慣無機物的光學感應裝置,也就是琵庫希雙眼蘊含

的火熱視線。達也感受著未知的不自在心情再三詢問。

達也詢問的是「吸血鬼事件」。尤其是犧牲者即使沒有明顯外傷,體內卻失去大量血液的離奇現象。他想問出個中機制以及這麼做的動機。達也內心從案發當初就一直掛念這件事。

「犧牲者失去血液,是寄生物造成的?」

『Yes。』

「為什麼需要人類的鮮血?」

『失血並非意圖使然,是增殖失敗的副作用。』

「麻煩詳細說明。」

『我們的增殖步驟是,首先切除己身一小部分,注入認定可能適任宿主的人體。分離的個體邊吸收血液里的想子與靈子,邊沿著血管蔓延,將血液置換成自己,藉以滲透宿主軀體。』

「慢著……將血液置換成自己?你們是情報體,所以沒有質量吧?那麼,置換的血液質量去哪裡了?」

『那用在軀體同化時的變貌程序。要是同化失敗的話,會和分離的個體一起化為生氣排出宿主體外。』

「原來如此,是這種構造啊……繼續說吧。」

『滲透軀體結束之後,也可以掌握宿主的情報體,也就是幽體。』

「實體和情報體的相互作用啊。和魔法的原理相同。」

『幽體也是連結精神體的通道。透過幽體連結宿主的精神體,若是能合而為一就代表增殖成功。不過很遺憾,還沒有成功案例。』

「理由是?」

『不明。我也想知道。不知為何,只有這個想法留在我心中沒喪失。』

「……你在這個國家有幾具同伴?」

『寄宿在這具軀體時是七具,包含我是八具。』

「寄生物之間可以通訊嗎?」

『Yes。』

「通訊範圍多廣?」

『位於國境內側就可以通訊。』

「其他寄生物現在的位置在哪裡?」

『現在位置不明。我寄宿於這具軀體之後,就失去和同伴的聯繫。』

琵庫希流利回答達也的問題。

雖然臉上沒有表情,思念波聽起來卻似乎很高興,這大概不是達也的錯覺。他不曉得心電感應能表達、偽裝多少情感,但以傳達的意念判斷,琵庫希真的很高興能幫上達也的忙。

雖然無情,但想到魔物主動示好,就不禁感到不舒服。但宿主不是人類,是「物體」,因此心情稍微輕鬆。認定她是私有物品儘量利用,就用不著抱持罪惡感。

就在偵訊告一段落時,艾莉卡進入兩人(正確來說是一人與一具)共處的教室。

「達也同學,方便借點時間嗎?」

不曉得是偷聽估算時機還是單純巧合。即使被偷聽,既然對方是艾莉卡,達也就不以為意。何況這是透過主動型心電感應接收回應,即使竊聽者再怎麼努力,也只聽得見達也的詢問。

達也沒抱怨艾莉卡突然闖入。

畢竟沒在換衣服,這裡也不是自己臥室,他甚至懶得要求敲門。只是——

「我不介意聽你說,所以麻煩別殺氣騰騰。我並不是毫無感覺。」

——希望她可以冷靜一點。

「啊,對不起。」

艾莉卡自己似乎沒注意到,聽到達也的指摘之後害羞地臉紅。

「沒關係,明白就好。」

艾莉卡似乎真的沒自覺,她身上仿佛刺蝟的氣息,逐漸融化在空中。

換言之,這代表她滿腦子都是接下來要說的事。達也總覺得她某些地方很像自己的妹妹,非得刻意壓抑差點露出的苦笑。

「琵庫希,麻煩鎖門。」

『遵命。』

琵庫希離開時,艾莉卡取而代之站在達也面前。

即使邀她坐下,她也沒有坐下的意思。艾莉卡就這麼站著俯視坐在椅子上的達也。

達也並非無法理解她的心情,所以也沒勉強。

「所以,你要說什麼?」

「你知道吧?」

「大致猜得到,所以?」

「就是……我哥昨晚出醜的那件事。」

艾莉卡的回應正如預料,但達也預料的回應不只一種。

「只有這件事?」

「總之,先講這件事。」

原來如此,要照順序來。達也如此心想時,艾莉卡繼續說下去。

「對方是誰?」

接著是毫無開場白,過於直截了當的詢問。話說回來,她沒有等交談的對象附和就提問,或許相當心急。

「USNA軍STARS總隊長——安吉·希利鄔斯。」

達也對她的回應也是直接又乾脆。

艾莉卡透露出困惑的氣息,大概是沒預料到會立刻得到回應。

「所以,你問完要怎麼做?」

這次輪到達也趁著艾莉卡困惑的時候詢問。

「這種事……還用說嗎?」

當面被反問,艾莉卡似乎有些驚慌,但她立刻以強悍表情回嘴。

「我大致明白你的決定……不過艾莉卡,別這樣。」

「你的意思是我做不到?」

不是剛才下意識的怒氣。

達也面不改色地承受她刻意釋放的怒氣。

「做不到。不是因為實力不足,是結果已定。」

「……什麼意思?」

話語前半膨脹的怒氣,在話語後半置換為疑惑。

「你看過今天早上的新聞嗎?節目或報紙都行。」

「看過,你是說哪一則新聞?」

「USNA小型船艦漂流的新聞。」

「那則啊……難道……?」

「你真敏銳。」

艾莉卡臉色驟變。達也不是口頭奉承,是真心稱讚。

「『天狼星』恐怕也不會再現身。我覺得揭發真相對彼此都沒好處。」

艾莉卡沒有接受或拒絕達也的建議。

「達也同學……」

相對的,她目不轉睛地注視達也,如同在看一個身分不明的怪人。

「你是……何方神聖……?」

不對,不是「如同」,是完全把他當成怪人。

「那種事,至少我家……千葉家不可能做得到。」

「是嗎?」

達也並非裝傻,但只能如此回應。

「不只是我家……包括五十里、千代田、十三束也一定做不到。我不曉得是什麼狀況,但是能做出那種結果的應該是十師族,而且是……」

「可以別再說了嗎?」

達也這句簡短回應的言外之意是「無可奉告」。但艾莉卡似乎沒聽懂。

「實力特別強大的家系。以首都圈為地盤,或是可以不受區域限制而活動的家系。」

她沒有停止說下去。

「艾莉卡,別說了。」

「除了地盤在北陸的一條……再來就是七草或十文字,或者是……四葉。達也同學,你……難道是……」

「我要你別說了。」

「!」

達也並未厲聲制止。不是以音調或音量,是以話語中的意志讓艾莉卡緘口。

「繼續說下去,會讓彼此不愉快。」

達也靜靜告知。

艾莉卡在各種戰場的歷練也非比尋常。

不是受到氣魄震懾而沉默。

正因為具備濃密的經驗,所以她察覺了。

自己差點貿然踏入某條界線的另一側。

「……抱歉。」

「明白就好。」

和剛才相似的話語。和剛才相同的輕鬆語氣。

然而艾莉卡聽完之後,背上冒出冷汗。

「艾莉卡,如今追究天狼星的身分,對任何人都沒好處。所以這件事到此為止吧。」

「……也對。」

艾莉卡明白達也轉換話題有一半是為了她。所以她沒有違抗,點頭回應達也的提議。

「那麼,聽聽你第二個來意吧。我想應該是關於寄生物的餘黨。」

「不需要說『你猜得好』吧?這種程度的溝通,達也同學應該做得到。」

艾莉卡看起來總算恢復原本的步調,大概是刻意使然。

「這是在誇獎我?」

「至少我自認不是在貶低你啊。」

艾莉卡演著演著,似乎也真的逐漸恢復原本的步調。這種重振的速度令人羨慕。

「我也不打算扔著不管。查到線索就會告訴你,放心吧。」

達也說著朝琵庫希投以耐人尋味的視線。

艾莉卡也朝琵庫希一瞥,嘴角滿足地上揚。

「一定喔。相對的,我在這方面也不會隱瞞你。」

條件限定在「這方面」,很像艾莉卡的作風。

「嗯,我保證。」

不過和她打交道時,這種程度的距離感恰到好處。

「達也同學,那我走了。抱歉打擾你。」

「嗯。幫我向令兄問好。」

伸手開門的艾莉卡背部微微一顫,但她就這樣若無其事地離開教室。

達也同樣沒多說什麼。

◇◇◇

艾莉卡離開和達也密談(?)的教室,快步行經走廊。她從杳無人煙的實驗大樓回到主大樓的二科生區域之後,背靠走廊牆壁。

吐出好長的一口氣。

遲來的冷汗滑過艾莉卡的太陽穴。

「今天的自己怪怪的」這個念頭,事到如今才湧上她的心頭。

艾莉卡心想,平常的自己應該不會做那種當面踩老虎尾巴的舉動。

——不對,那不只是老虎尾巴,是龍的逆鱗。

——她也因而明白。

——知道了無須知道的事。

(……爛透了。)

艾莉卡的嘴唇扭曲為自嘲的笑容。

得知有這種內幕之後,就可以接受各種事。

但是不能告訴他人。

艾莉卡理解達也剛才在叮嚀她別說出去、別被他人知道。

而且,他叮嚀的對象不只艾莉卡一人。

(該怎麼對修次兄長大人說明呢……)

達也最後那句話,大概是這個意思。

艾莉卡原本就是看不慣「某人」不惜利用二哥試圖調查達也的身分,才會站在達也那邊妨礙對方的行動。

她好心想要幫達也保密。

但現在不知為何,艾莉卡已不是「好心保密」,是被迫處於「非得保密」的立場。

即使艾莉卡泄密,達也應該也不會報復。

(感覺就算我說溜嘴,他似乎也只會笑著帶過。)

但凡事總有「萬一」。艾莉卡改變想法。

她無心嘗試這種事。

光是達也的實力就棘手至極,而且——可能另有高人。

(啊~……這次好冒失。真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為什麼會討論到那種話題呢?艾莉卡在心中嘀咕。

現在回想起來,甚至覺得自己似乎是被引導察覺這一點。

(不會吧……即使達也同學個性再差,這也是我想太多吧。)

艾莉卡強行將自己的質疑一笑置之。

全力避免心想那個人可能做到這種程度。

◇◇◇

(……這是自找麻煩嗎?)

達也注視著艾莉卡離去的門,在內心獨白。

千葉修次昨晚的介入,達也原本推測是千葉家一族成為七草家……或是七草家所使喚的國防陸軍情報部的手下前來刺探,但至少艾莉卡應該沒介入。

也可能只是她不知情。

(算了。畢竟應該遲早會被發現。)

達也已經讓艾莉卡看見各種東西。不只是自己的力量,甚至包括深雪的「悲嘆冥河」。以她敏銳的直覺,即使這次沒有多說什麼,她得知真相也是時間的問題。

(而且以結果來說,似乎也能將她卷進來。)

達也並非一手掌控所有過程,但他認為似乎可以得到圓滿的結果。

一般來說,要保密絕對需要他人協助。

有些事只靠當事人實在處理不來。因為試圖查出秘密的人,是瞞著當事人在行動。在這種時候,若是表面上有第三方的助力,在各方面都會方便行事。

達也以這種相當自私的結論,讓這段無言的獨白落幕。

「琵庫希。」

『是,主人。』

達也透過和琵庫希的對話實際理解到,心電感應傳達的不是話語,是概念。對方想傳達的意念,會使用接收者的字彙翻譯。

如果是打扮成傭人就算了,琵庫希同樣穿著學校制服,卻使用「主人」這種稱呼,令達也靜不下心。但是對方抱持這種想法,所以既然是以心電感應溝通,就只能試著習慣。

達也反倒因為沒翻譯成「吾主」而鬆一口氣。主要是對於自己的語言品味。

她(?)使用的是主動型心電感應,所以不知道達也的想法。她從輸入電子頭腦的行動準則,讀取被叫到名字時的行動模式,移動到達也正前方。

「你寄宿於這具軀體之前,你們看起來具備共同的目的意識,採取組織性的行動。你們之中有所謂的指揮官嗎?」

『我們之間沒有指揮命令的關係。』

「那你們如何維持組織性的行動?」

『嚴格來說,我們各自並非完全獨立的個體。我們是個體,亦是全體。各自具備思考能力,並且共同分享意識。』

「意思是以單一精神進行複數思考的狀態?」

『不只是思考。具備不完整自我與獨立思考能力的低階意識,由單一的高階意識整合——以這種方式形容我們的狀態應該最為接近。』

「我懂了。但這麼一來,低階意識不會抱持不同目的,使得高階意識失去統一性嗎?」

『若以生命體作為宿主,無法避免受到宿主最原始欲望的影響。生存本能與生殖本能整合在共享的意識之中,決定我們的行動。』

「活下去並且繁殖同伴。以『生物』的存在方式來說實在單純。」

『正是如此。我們遵從生命體最優先的欲望,以生存與自我複製為目的採取行動。』

「既然同伴之間共享單一意識的話,關於生存與自我複製以外的目的,你們也會建立起合作關係吧?」

『即使基本上整合,我們也具備個別的自我,因此會個別對應宿主個別擁有的欲望。但這次是以共通目的為優先,所以主人才會這麼覺得。』

「原來如此……」

達也說到這裡,停下話語開始思索。

琵庫希此時沒有無謂插嘴,不知道是因為她並非人類,還是因為她以機械為宿主。

「那麼,現在寄宿在非生命體的你,就脫離了共通目的,成為異端。同伴之中出現異端分子時,你們不會試圖排除嗎?」

『我們沒有排除異端的欲望。但若他們判斷我會妨礙目的,有可能會優先攻擊。』

「這樣啊……我再問一個問題。你說你現在處於和同伴中斷聯繫的狀態,但你完全無法感應同伴的存在嗎?」

『若對方處於高度活化的狀態,應該可以感應。反過來說,以我現在的狀態,要是接近到某種程度就可能被他們感應。』

「這樣啊。」

達也稍微思索之後,立刻下達新的命令。

「琵庫希,你回到機庫換回原來的服裝,以休眠狀態待命。晚點還會需要你。」

『遵命。靜待您的命令。』

琵庫希以端正……換個說法就是生硬的動作鞠躬,走向機庫。

達也在腦中挑選必要的裝備,走向學生會室迎接深雪,以便先回家一趟。

◇◇◇

西元二〇九〇年代,世界變小了。但個中意義對於魔法師與非魔法師來說完全相反。

在上一場大戰以及後續零星的國境紛爭之中,魔法師被認定是有用的軍事力量,除了因公出差之外嚴格限制出國。對於魔法師來說,這個世界縮小到局限於國境內側。

另一方面,不是魔法師的人們,全面享受著交通技術進步的恩惠。陸海空所有運輸工具高速化,人們得以更加輕鬆地出國。如今是直飛地球另一側只需要十個小時的時代。世界相較於一百年前確實變小。

世界連續戰爭的起因,使得所有國家都慎重處理,很可能成為非法移民的外國人長期滯留問題。相對的,許多國家的短期滯留外國人都有增加的趨勢。異國民族走在東京街頭的光景也變成家常便飯。

黃昏時分,西班牙裔白人男性、印歐混血(白人與印第安人的混血兒)年輕男性與黑白混血(黑人與白人的混血兒)年輕女性並肩走在隅田川東側,也沒有日本人覺得突兀。這三人走進只有建築物龐大卻沒什麼病患的醫院,沒有市民對這幅光景投以質疑的目光。

醫院地下室擺著床。

這樣形容聽起來或許理所當然,但這種床一般不會放在醫院。

黑色皮革,幾乎沒有彈性,與其說是床更適合形容為平台的長方體箱子。九張床不是排成一列,也不是排成四張與五張共兩列,是放射狀排列。每張床上頭各躺一名年輕男性,合計九人。所有人都是東北亞臉孔。沒用枕頭躺著的九人都是臉色蒼白,胸口沒有起伏

,應該是屍體或假死狀態。地下室只有這九名靜止的青年,以及從地面樓層走下來的三名西班牙裔男女。

床頭朝內側排列的床在中央圍出空隙,白人男性站在其中。他像這樣站在微暗的場所,總覺得身披魔術師的氣息。

印歐混血青年看向手錶,就這麼舉著手臂等待。大約十分鐘之後,青年看向隔著床的圓環站在另一邊的黑白混血女性。這大概是某種暗號。女性微微點頭,雙手高舉到面前。

青年也擺出相同的姿勢。白人男性在相對的青年與女性中間拍手,同時踩踏出聲。

繼續拍手。

繼續踏腳。

青年與女性跟著男性的節奏拍手、踩踏出聲,在擺成圓環的床邊繞圈。青年與女性位置剛好對調時,男性拍出更響亮的掌聲。

在拍手的餘韻之中,靜止的人體從床上起身。

一人,又一人。

八名假死者,在黑色平台上甦醒。

在微暗的地下室,昆蟲振翅般的喧囂聲,不是在實體次元或情報體次元,而是在精神次元彼此交流著。

若翻譯成人類的話語——

(我/我們終於清醒。)

(我/我們還有缺額。)

(缺額是一人/一具?)

(容器不足?)

(不對。如我/我們所見,協助者已湊齊足夠的容器。)

(華人的死靈法術水準也很不錯。)

(不,至少得承認超過我/我們的水準。)

(死亡當前時,對生命的渴望。停止的自我。)

(我/我們沒想到讓宿主處於假死狀態再同化的方法。)

(但我/我們也學會了。這樣就明白如何轉移宿主了。)

(今後即使肉體被破壞,應該也能在短時間內再度活動。)

(要取回欠缺的一人/一具也易如反掌。)

(取回欠缺的我/同伴吧。)

(去尋找欠缺的我/同伴吧。)

——渡海而來的三具,以及清醒的八具魔物——寄生物,進行著這樣的對話。

◇◇◇

達也返家之後,還沒換裝就先走向電話機。不是使用客廳的大畫面同步電話機,是放在臥室的保全強化版。這台語音專用的電話機,將一般用在影像處理的能力也挪為即時編碼處理。達也以這台電話打給四葉家管家——葉山。對照郵件指定的時間算是勉強趕上。

『是達也閣下啊。正如預定吧?』

「葉山先生,昨晚謝謝您。」

彼此都省略「一般的開場白」。達也是配合葉山這麼做。與其說這名老管家忙碌而心急,達也感覺是因為對方有事要轉告。

『我昨晚也說過,不用多禮。保護深雪大人是我們四葉家的「第二優先事項」。』

「葉山先生,連您都講得這麼輕率,我會很為難。」

『只要認清時機與對象就不成問題。何況我和那個人不同,沒膽量和達也閣下對峙。』

看來他至少有空配合這樣的閒聊。

即使如此,達也這邊也沒什麼空。他決定先詢問葉山刻意使用機密線路來電要指示的事——部分原因也在於葉山如果這時提到他數個月前和青木發生的糾紛,他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所以您有何吩咐?既然不能以郵件通知,也沒空直接見面,我想應該是緊急要事。」

『喔喔,我差點忘了。』

葉山說得像是聽達也提及才察覺。但是,就算無法從聲音判斷,只要知道這位老管家的為人就明白這是演技。

『達也閣下,第三課似乎為了魔物事件出動。我想讓你得知這件事。』

「第三課……國防軍情報部防諜第三課?記得那支有趣的部隊是七草派吧?」

達也說完,話筒另一邊傳來笑聲。

『他們應該也不願意被曾經是那個獨立魔裝大隊一員的你形容為有趣,但就是你所說的那個第三課。』

「既然是感興趣,應該不是走肅清路線。您的意思是,七草家想透過防諜第三課調查……不對,逮捕寄生物?」

『我很想說你一如往常地明察秋毫,可惜還不清楚他們的目的。但應該如你所說。』

達也打從心底感到棘手。本次事件原本就有許多錯綜複雜的相關勢力了,如今又有新成員登場。而且雖然是七草一派,目的卻似乎和真由美不同。

「感謝您提供寶貴的情報。」

就算這麼說,也不能將局勢全面翻盤告終。現實和遊戲不同,再麻煩也不允許重來。

『這也是我認定保護深雪大人非得這麼做。達也閣下,請務必別忘記這一點。』

「在下明白。」

沒錯,絕對不能毀掉深雪身處的這個世界。雖然無須葉山訓誡重新囑咐,但達也毫不抵抗就接受了。

◇◇◇

晚間七點。

學生已經全部放學,教職員也所剩無幾,校舍鴉雀無聲。校門也已經關閉,除了部分例外,直到隔天都不允許任何人出入。教材、福利社的商品與學校餐廳的食材,基本上是在日間從地下通道或後門進貨。

允許出入的,只有值班教職員、簽約保全公司的警衛、非得在夜間才能工作的系統維護工程師,此外就是學校特例許可的人,以及學生會特例許可的學生。

以學生自治來說看似有些過度的這個權限,是去年真由美擔任學生會長時促成的。背後似乎和七草家的意圖與權威關係匪淺,但以利用者的角度來看,這種隱情一點都不重要。不需在申請書寫上像樣的理由提交到教職員室就能獲准進入,達也非常感謝這樣的制度。尤其是在無法講明真正理由的時候。

先回家一趟的達也,在回程路上做好各種安排,物品在他抵達家門時已經送達。他將東西塞進包包就背著回到學校。達也將印上學生會長批准代碼的夜間入校許可證交給後門守衛,領取三張訪客用的ID卡。晚上要是沒帶這種ID卡,就會被當成可疑人物而觸動保全系統。

之所以有三張卡片,第一張當然是達也自己用的。

第二張交給跟隨在後的深雪。深雪以滿足的笑容領取卡片。

達也其實不打算帶深雪過來,原本預定今天讓她看家。

然而,在發行夜間入校許可證的時候,深雪向達也提出條件。

就是也要帶她一起來。

許可證的發行權限,由學生會長梓擁有。但是大約在三小時前,達也面前實際上演的光景,仿佛證實了「現在學生會的真正掌權人不是會長,而是副會長」這個流言蜚語。

達也沒能說服莫名頑固的妹妹,只得答應同行。

除了深雪,同行的還有一人。

第三張卡片,交給在車站會合的穗香。或許用不著強調,達也剛開始也同樣不打算帶穗香過來,不對,是比深雪更不打算帶她過來。之所以會變成這樣,是因為發行許可證的話題是在學生會室,也就是穗香也在場的時候提及。這真的只能說是一時大意。不過就算拒絕,在梓甚至五十里都在偷聽的狀況,達也不可能告知「真正的目的」。而且只有穗香拜託就算了,連深雪也站在她那邊,因此達也不可能堅拒到底。穗香不同於深雪,以惶恐表情從達也手中接過ID卡。

申請許可證的表面理由是「前來檢視行動持續異常的3H-P94」。但達也真正的目的是要帶琵庫希外出,引誘寄生物前來。

再三詢問琵庫希之後得知了一件事,就是「寄生物不會扔下琵庫希不管」。雖說是得知,其實只不過是推測,但達也對這個推理有自信。共享意識的「元件」突然斷絕聯繫,應該會試圖修復。為此一定會以某種形式前來接觸。這是達也的想法。

達也沒有找出寄生物的手段,而其實也沒有必要積極尋找——直到前天為止是如此。但他既然「持有」依附在琵庫希的寄生物,就不能置身事外。感覺扔下那種狀況的琵庫希反倒會成為大問題。更重要的是,能解決寄生物是最好的結果。達也原本就假設會再度和寄生物交戰,向八雲求教並且請他陪同修行,也是為了這個目的。琵庫希的事件只不過是一個契機,讓他的態度從消極轉變為積極。

達也也不認為今晚能將寄生物一網打盡。但他覺得若能引出一兩具,應該能得到線索,查出剩餘個體的所在處。

考量到接下來這項行動的危險程度,達也或許應該斷然拒絕深雪與穗香同行。達也大概是在各方面對於「危險」有些麻痹。

今晚的作戰,從計劃當初就不是他單獨行動。依循至今的前因後果,並且考量到必要性,達也委託艾莉卡與干比古輔助。既然請到這兩人幫忙,同樣熟知隱情的深雪,以及基於某種意義成為當事人的穗香同行應

該也無妨。達也做出這個稍微欠缺考量的判斷。

第一高中規定即使是假日,來到學校也要穿制服,但是夜間入校時不在此限。表面上的理由是因為入內必須帶著具備通訊功能的ID卡,所以沒必要穿制服。但背地裡的意圖是要求學生別在晚上穿制服在街上閒晃。

這是校方一種迴避風險的做法(別名消極主義),理解這一點的達也依照要求,照例穿著方便打鬥用的外套。深雪也學哥哥打扮成便於活動的短大衣、彈力褲加長靴造型。

不過,穗香的大衣底下依然是制服,令人質疑她或許不曉得接下來要做什麼事,但達也不會將這種想法表露在語氣或表情。

「穗香,你沒回家?」

深雪以委婉的方式,代為提出哥哥的疑惑。

「咦?不,我回去過。」

穗香自己一個人住,租屋處比起兩兄妹家離學校更近。應該不是因為沒時間換裝。

「難道……穿制服不太妙……?」

「沒到不妙的程度……但或許有些不方便。」

達也不想講得像是在責備,但今晚預期會發生各種突發狀況。而且穗香似乎並沒有料想到這一點。早知如此就應該好好說明。達也有點後悔。

穗香大概是敏銳察覺達也這個想法,行經走廊時微微低著頭。

「哥哥,要先到穗香住處一趟嗎?」

深雪試圖消除這股尷尬的氣氛。

「我們可以在樓下等穗香換裝。」

深雪應該沒有造福敵人的意思。恐怕只是因為達也在為難,才提出這個解決方案。

「也對。畢竟這時間叨擾太晚了……如果穗香不介意,就這麼做吧。」

「不!那個,我完全不在意兩位來訪。如果有幸借用兩位的時間,請務必造訪。」

不過和深雪的想法無關,這是穗香求之不得的事。

三人進行這種雞同鴨講繞一圈又搭上線的對話時,抵達機研的機庫。門當然上鎖,但門鎖大致上都能從內側打開,所以沒必要特別準備什麼。達也開啟行動終端裝置的近距離通訊模式,發送今天剛製作完成,兼具認證功用的密文。

立刻傳來回應。

『主人,您找我嗎?』

即使是強度遠超過厚度的裝甲門,區區一扇門也不足以妨礙心電感應。

「開門。」

『遵命。』

室內回應之後,機庫的門立刻開啟。

門後就是身穿侍女服,深深鞠躬致意的人偶。即使魔物寄宿在內,似乎也遵守程式規範的基本行動模式。

達也等琵庫希抬頭之後,從包包取出第一個物品。

「琵庫希,換穿這套,」

即使是夜晚,不對,基於某種意義,正因為是夜晚,所以不能將這身打扮(也就是侍女裝)的琵庫希帶著走。就算這樣,制服也基於前述理由不能用。達也在本次作戰首先準備的,就是琵庫希要穿的衣物。

琵庫希大概是判斷這種程度的命令無須出聲回應,突然就脫起身穿的泡泡袖連身裙。

達也理所當然般注視。繼放學後,這是達也第二次看「她」換裝。達也生性不會將人偶與人類混為一談。對達也來說,琵庫希的換裝等同於套上或拆下機車的保護套。

「哥哥?您面不改色在旁邊看什麼啦!」

然而深雪似乎很難接受。

轉頭一看,穗香也同樣投以責備的視線。

「問我看什麼……深雪,琵庫希是機器人啊。」

「就算是機器人,也是女生!」

「慢著,她確實是人型,但是並沒有仿造人體到那麼精細……」

正如達也所說,3H是打造為「穿上衣服會誤認為人類」的人型機器人,衣服遮蓋的部位細節,和女性裸體完全不同。用為仿真性行為的廉價人偶,在「那種部分」的重現度高得多。

雖然上半身近似「穿著膚色緊身衣的女性」,但也只限於腰部以上。腰部到股關節的外型,明顯看得出是機器人,要是穿上合身的褲子,光看背影就看得出來不是人類。預設衣物是裙擺寬鬆的裙子就是基於這個理由。

但是對兩名少女來說,主觀的外表似乎比這種客觀的事實優先。

深雪讓達也轉身向後,穗香站在兩人中間遮住琵庫希。

達也難免覺得不講理,但同時也不是很想看琵庫希換裝,因此乖乖背對等待兩人許可。

「達也同學,可以了。」

穗香出聲知會。達也為求謹慎,先確認深雪的表情再轉過身去。

達也帶來的衣物,是立領造型的風衣外套,底下是彈性良好的毛衣,以及能遮擋臀部曲線的三層滾邊及膝裙。

脖子以較長的圍巾圍兩圈。

遮掩臉部的帽子刻意省略。

雙腿穿著厚緊身褲與靴子,隱藏細部構造並強調腿部線條——這是幫忙準備服裝的獨立魔裝大隊女性補給士提出的建議,達也全面採用。

穗香不知道從哪裡取出梳子梳理琵庫希的頭髮,但琵庫希不以為意,筆直站著動也不動。這顯示她再怎麼模仿人類的外型依然是人偶,但達也不打算對琵庫希要求這麼高。

只要走在路上別被警察臨檢就好。

以這一點來說,琵庫希現在的模樣合格。

「琵庫希,跟我走。」

達也以這句告知,代替作戰開始的宣言。

如同對奴隸下令般高傲。

不帶任何情感。

◇◇◇

艾莉卡呆站在哥哥房間前面。

以她的角度來看,這完全超乎預料與預定。沒想到自己還留著這種怯懦的一面。

艾莉卡不怕進入主屋,但她想迴避父親與姊姊。雖然抗拒程度比不上這兩人,但她也不想和大哥打照面。幸好大哥這個時間應該還沒返家。

總之,趕快辦完事回到別館的自用臥室是最好的做法,在走廊拖拖拉拉是最壞的做法。因為今天接下來還有其他行程。

「修次兄長大人,我是艾莉卡。」

她鼓舞自己,出聲呼喚。

「進來吧。」

隔了一段空檔才傳出回應。

雖然沒有不高興,但聽起來不太歡迎。

不對,應該是勉強掩飾不佳的心情。

艾莉卡違抗想要就這樣掉頭離開的衝動,打開房門。

「這麼晚了,什麼事?」

修次坐在寫字桌前面。他旋轉椅子,整個身體轉向艾莉卡。但艾莉卡看出桌子另一邊的床,留著剛剛躺過的痕跡。

彼此的立場和前天相反,但艾莉卡沒有出言指摘這件事。

「有件事想讓兄長大人知道。」

艾莉卡的語氣結結巴巴。

是修次勉強掛在臉上的笑容令她如此。

「說來聽聽。」

修次的回應沒什麼熱情的感覺。講得直截了當就是給人「基於義務聽聽看」的印象。但感覺並非沒將艾莉卡放在眼裡,而是分心在意其他事。

「兄長大人知道名為『第一〇一旅團獨立魔裝大隊』的部隊嗎?」

「艾莉卡為什麼知道這個名稱?」

修次剛才漫不經心的回應,令艾莉卡差點受挫。她鼓舞內心如此詢問。

話中的名稱,使修次態度為之一變,表達強烈的關切之意。

「其實……」

走到這一步,猶豫的心情依然死纏著艾莉卡的雙腳不放。但她想不到其他的好方法。

「兄長大人護衛的對象——我的同學司波達也,是這支獨立魔裝大隊的特務兵。」

「你說什麼……?」

艾莉卡擺脫迷惘,應該說擺脫恐懼之後揭露的事實,使修次難掩驚訝之意。

「非常抱歉。原本在您前幾天詢問的時候就該說明,但是一位叫作風間少校的先生說,這件事屬於國家機密,要求我守口如瓶。」

「風間少校……是『大天狗』風間玄信嗎!」

「大天狗?」

這次輪到艾莉卡對哥哥的反應感到驚訝,並且歪過腦袋。

魔法師特別喜歡取誇張的別名,兼作嚇唬對方使其退縮的用途,不過「大天狗」在眾多別名中也特別突出。反而令人覺得誇張過頭,其中是不是有什麼由來。

「修次兄長大人知道風間少校這個人?」

「嗯……他在山嶽戰、森林戰是世界級專家,知名的古式魔法師。在空降部隊的運用上,也號稱是現在國內首屈一指的名指揮官。」

修次的表情與聲音,混雜著興奮與畏懼。

「你知道大越紛爭吧?在那場紛爭,大亞聯盟企圖南進中南半島,他加入

以游擊戰對抗的越軍,使得大亞聯軍……尤其是擔任先發部隊的高麗軍,將他視為惡魔或死神般畏懼。」

修次輕輕呼出一口氣。興奮化為憧憬、畏懼化為嘆息。

「這是他不到二十五歲……和現在的我差不多年紀發生的事,所以他基於某種意義是傳說中的人物。不過,聽說當時的軍方中樞想避免和大亞聯盟正面衝突,他也因而被高層盯上,再也沒機會升為將領。」

哥哥這番話,使得艾莉卡也忘記眼前要處理的事,很想說聲「真是的……」嘆口氣。

立功者成為消極主義犧牲品的構圖也在這裡出現。這種做法遲早會毀掉國家吧?艾莉卡明知這不是自己這種丫頭該思考的事,還是不由得如此思考。

「傳聞中的獨立魔裝大隊,就是風間少校率領的部隊啊……既然這樣,各種像是都市傳說的事跡就能得到解釋。而且,既然司波達也是這個部隊的成員,就能稍微認同他為何具備不符年紀的實力了。」

艾莉卡在內心獨白的同時,修次也像是說給自己聽般低語。

多虧這樣,艾莉卡得以將注意力移回原本的目的。

「兄長大人。我是在橫濱事變見到風間少校。如果不是那種緊急狀況,司波同學的秘密應該不會曝光。我當時覺得這是如此重要的機密。」

「唔……獨立魔裝大隊本身就具備秘密部隊的性質。既然高中生以非正規兵的身分加入,確實應該是基於相當的理由吧。」

「我違反禁令,向兄長大人說明司波同學的身分,正是因為希望您明白這件事。」

「換句話說,艾莉卡,你的意思是我不應該繼續深入調查他的隱情?」

「是的。我認為要是到最後打草驚蛇,對兄長大人或千葉家都沒好處。何況這條蛇可能是擁有劇毒的大蛇。」

「嗯……你的意見有道理。但我雖是學生,卻已受軍方管轄,無法違抗正式命令。」

「既然這樣,只要遵守表面上的命令就好吧?始終只以護衛身分行事,僅止於在他遭受攻擊的時候採取應對措施。」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我朝這個大方向檢討吧。」

……看來勉強沒提到「四葉」之名就成功說服二哥。艾莉卡藏起安心的表情行了個禮,目光沒相對就從修次房間告辭,回到自己房間。

艾莉卡回到自己在別館的房間後,拿起桌上收信燈號閃爍的情報終端裝置。「青山墓園啊……」她閱讀郵件之後輕聲這麼說。沒時間坐下休息,就脫去身上的衣物。雖然「良家子女」不應該這麼沒教養,但她剛才說服修次耗損許多心力,因此是刻意以這種動作鼓舞自己。

她穿上襯鎧——具備防彈、防刃效果的多功能合成橡膠襯衣,外頭套上人造皮騎士外套與短褲。膝蓋是不會妨礙行動的護具,雙手是手心與手指內側超薄的合成纖維手套。艾莉卡確認外套口袋裡的小東西都在之後,拿著武器走向別館玄關。短褲加及膝長靴是很適合她迷人長相的時尚穿著,但她要前往的地方不是夜晚的繁華區。

「艾莉卡親衛隊」的成員在別館外待命。他們是本次「吸血鬼事件」的千葉家部隊主力,也就是成為艾莉卡的部下而效力。

「走了。」

艾莉卡以平淡語氣告知。

男性們絲毫沒露出不滿神色,跟在她的身後。

◇◇◇

穗香租借的住處,真的是小巧雅致的出租住宅大樓。格局是一房一廳附廚房,但廚房只以聊勝於無的程度附屬在客廳,實際上只有一房一廳的大小。

即使如此,自用臥室也和客廳分開,這應該是身為女生不能讓步的界限。即使是男生達也,要是打開大門就立刻看得見自己睡的床,也會覺得不太愉快。

達也在客廳和深雪一起喝茶。琵庫希想依照自己原先的製造目的幫忙泡茶,穗香卻慌張阻止她,由自己準備茶水。端上桌的是番茶(註:味道較苦澀的綠茶),應該是穗香的嗜好。

當事人穗香正在另一個房間換衣服。雖然隔音很完美,卻總令人感受得到匆忙的氣氛。兄妹兩人當然都明白基於禮儀必須假裝不知情。

穗香現身時,兄妹剛好喝完綠茶。

「兩位久等了!」

迅速跑出房間的穗香,服裝風格基本上近似深雪。

上半身是短大衣,大衣底下看得到高領毛衣。下半身不是彈力長褲,是迷你褲裙加上厚內搭褲。內搭褲末端是環狀,只露出趾尖與腳踝,別名踩腳褲。

褲裙長度剛好被短大衣的衣擺遮住,所以乍看像是內搭褲上頭什麼都沒穿。

是頗為引人注目——應該說吸引男性目光的服裝搭配。

不過並非不實用。穗香的內搭褲是以高度保暖又耐磨的纖維編織製作,達也知道這種纖維也用在野戰大衣。他從頭到腳大致打量穗香的衣物之後微微點頭。

「那麼,出發吧。」

不曉得穗香怎麼解釋達也這個動作,她掛著差點笑開懷的表情跟在達也身後。

頭髮別著達也所贈送,左右成對的水晶。水晶的光輝使得琵庫希短短一瞬間,做出像是被吸引目光的反應,但是達也、深雪與當事人穗香都沒察覺。

「哥哥,接下來要去哪裡?」

經過剪票口,搭乘電扶梯向上前往月台時,深雪看周圍剛好沒人,如此詢問達也。無論目的地是哪裡,深雪只須跟著達也一起走,但她並非毫不關心要去哪裡。

「青山墓園。」

穗香也同樣關心這件事,不過考量到現在的時間,即使不提好感或信任,她聽到達也的回應之後臉頰抽搐,或許也是在所難免。面不改色的深雪在青少女之中一定是少數派。(朱月:青少年對應青少女麼……扶額。)

「不合季節的試膽大會……看來應該不是這麼回事,對吧?意思是『妖魔鬼怪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真敏銳。」

間接肯定妹妹推測的達也,雖然有所克制,表情卻似乎有些高興。

「哥哥的想法,我當然猜得出來。」

深雪也喜形於色地回以笑容。

小小的刺插入穗香胸口。

「那個,達也同學。時間這麼晚,墓園應該關閉了吧……?」

如果是直到前天的她,應該會害怕刺痛而退縮。

但是好友昨晚激勵的話語,不是留在穗香的意識,是留在她的胸口。

穗香從電扶梯的上一階,像是插嘴般詢問。

深雪露出「哎呀?」的表情,但達也看起來不以為意。

「應該進不去。但即使如此也無妨。只要到那附近,對方就會主動前來。我就是為此而帶琵庫希一起去。」

達也依照詢問琵庫希的結果,認為其他寄生物不容許現在的「她」存在的方式。

對於以生命體身分配合步調的其他個體來說,失去自我增殖欲望的琵庫希,是步入歧途的存在。既然個體數量極少,他們應該會試圖取回囚禁於琵庫希這具機械里的「她」。寄生物受到自我防衛與維持種族這兩項基本衝動支配,為此採取的行為模式也應該和人類相同。

「即使有外人看見,穗香也會幫忙處理吧?」

穗香使用「光學迷彩」的實力,達也不只是聽說,後來還親眼看她示範,所以達也很清楚。這是USNA軍支援成員使用的「暗幕」完全比不上的高等技術與本事。穗香是最適合協助藏匿行蹤的魔法師。

只不過,這是達也嘴裡說得好聽。實際上他不認為會發生非得藏匿行蹤的狀況。

但是,達也還沒清楚理解一件事。

這種玩笑話對穗香不適用。

「請交給我吧!」

穗香充滿自信,反倒是以溫和的語氣說完後,輕輕拍胸口。達也見狀做出「反應真誇張」的天大誤解。

◇◇◇

位於市谷一角,中等高度大樓的地下,是國防軍情報部防諜笫三課的「總部」。

如果防衛省內部的總部是表面上的國防軍諜報活動中樞,這間「地下分部」就是背地裡的真正中樞之一。以「之一」形容中樞原本很奇怪,但這是為了避免陷入「總部淪陷導致機能癱瘓」的事態,算是風險控管的產物。

建立這種和慣例不同的組織形態的副作用,產生了嚴重的弊端。

諜報組織都會具備「左手不曉得右手在做什麼」的一面,在這裡尤其顯著。不會只憑一己之力為所欲為,這部分堪稱還算有救,但是各單位實際上都有不同勢力支援,而且都依照支援者的要求各自行動。

國防軍情報部組織內部,抱持著嚴重的多頭馬車問題。

「監視對象正朝東京都心方向移動,同行者包括妹妹與另外兩人。」

這間地下分部的贊助者是大

型電機製造商的業界團體,同時也是國內第二的軍需產業集團。而且七草家深入控制這個聯盟。防諜第三課的真正贊助者亦可說是七草家。而他們現在不同於七草、十文字聯盟的真由美等人,是依照「七草家當家」的意圖行動。

「核對影像……一人是國立魔法大學附設第一高中一年級的光井穗香。」

「是同學啊。居然帶著妹妹約會,真是奇怪的嗜好。」

看似場中負責人的人物以嘲諷的語氣回應,不過換個角度也可以解釋為嫉妒。

「另一人……不,這不是人類。推測是人型家事輔助機械P94型。」

「HAR的人型終端裝置?他要帶這種東西去哪裡?」

男性歪過腦袋由衷納悶之後,另一個負責人出聲。

「還沒入侵電動車廂的運作系統嗎?」

「是,防衛機制太堅固……非常抱歉!」

負責人沒有斥責部下堪稱發牢騷的這段發言。要是大眾運輸系統的管制中心輕易允許外人入侵,就有遭受恐怖攻擊的憂慮了。他也明白這一點。

「主任,目標對象搭乘的車廂更換了軌道。」

「往赤坂……不對,青山?」

主任依照熒幕顯示的車廂路線輕聲推測去向,停頓片刻之後下令:

「派偽裝成警員的管制員前往青山大道進行部署。只要目標一行人使用魔法,就假裝逮捕,抓走他們。」

各處響起接獲命令的回應以及朝著通訊機指示的聲音,主任繼續注視著熒幕。

◇◇◇

巴藍斯上校全身無力,坐在大使館為她長期逗留所準備,附全套家具、以周為單位出租的公寓(也就是所謂的周租公寓)。

雖說是臨時,卻容許作戰總部被入侵,而且沒展開堪稱戰鬥的戰鬥就被綁架,在海面漂流時被別國船艦拯救。如此出醜的嚴重失態,重創她的資歷與矜持。

出乎意料的是,祖國以及駐日大使館的軍方官僚並未特別責備。因為這次出醜的不只是她,還包括派來保護臨時總部的特殊部隊,以及小型船艦遭劫的海軍(應該說USNA海軍的尊嚴受創得比她還慘),因此可以理解不能只責備她。

然而,事情不只如此——她殘留的氣力還足以如此推測。

但也無法否認自己的狀況很差。

甚至當她因為門鈴突然響起而抬頭,才首度察覺夜已深。

聽得到擔任護衛的女中士在應門。

護衛倒抽一口氣的聲音傳入巴藍斯耳中。

「打擾了。」

接近巴藍斯所在起居室的腳步聲,以及申請進入的聲音都亂了分寸。

「進來。」

巴藍斯在沙發上端正坐姿,謹慎以穩重的聲音回應。不能讓下屬看見軟弱的模樣——超越意志或情感而植入內心的軍官守則,促使她這麼做。

起居室的門被鄭重打開再關上。在眼前敬禮的是身穿褲裝的高挑女性。她是比起容貌或學歷更重視個人戰鬥能力而獲選的士官,實力與膽量都是超水準。巴藍斯對這名中士的評價很高,甚至認為昨晚要是她陪在身旁,結果或許會稍微不同。

然而——這樣的她臉色蒼白,繃緊表情。

巴藍斯直覺事態非比尋常,從沙發起身。

「什麼事?」

「有人要求面會上校閣下。」

「什麼……?」

巴藍斯逗留於此處是秘密。即使如此,如果只是軍方(意指USNA軍)的人來見她,護衛的中士沒必要緊張到這種程度。來訪者是大使館人員也一樣。換言之,造訪者是無視於USNA的情報封鎖,即使是局外人卻知道她在這裡而來要求會面。

巴藍斯甚至不想花時間對中士下令,自己主動操作遙控器,將門口監視器的影像傳送到客廳大熒幕。

映在熒幕上的,是以平靜表情佇立在門外,身穿古典洋裝的嬌憐少女。

巴藍斯的意外感超過限度,整整當機五秒。

「……她是誰?」

巴藍斯終於重新開機之後,認出在少女身後待命的兩名健壯男性。一人小心翼翼拿著推測是少女所穿的大衣,應該是她的隨從,也就是隨扈。

年約十五歲的少女,隨身帶著看起來就不是普通人的隨扈。

明知非得警戒,卻無法阻止現實感逐漸被侵蝕。

「她叫作黑羽亞夜子。」

中士說到這裡就停頓了下來,看起來像是在吞咽口水,但巴藍斯聽完她下一句話就覺得這也在所難免,

「自稱是四葉家的特務。」

「巴藍斯女士,很榮幸見到您。我是黑羽亞夜子。今天以四葉家代理人身分來打擾。」

少女以流利的英文問候巴藍斯。

但她完全沒使用對軍人、對高階軍官的敬稱。

她習得如此完美的發音,很難想像沒有這種程度的詞彙能力。

換言之,她是故意的。

自報姓名時先說姓氏,應該也同樣是故意的。

「我是USNA統合參謀總部上校瓦吉妮雅·巴藍斯。恕我失禮,我想在你說明來意前先請教一件事。」

「哎呀,什麼事?如果我能回答,我很樂意。」

這名少女的年紀看起來比希利鄔斯少校小,但是當成協商對象時較為棘手。

比起好歹是USNA最精銳的魔法師部隊總隊長,經歷過各種場面的莉娜還棘手。

眼前的少女不是普通人。巴藍斯重新將這件事記在心上。

「你說的四葉家……是那個『四葉』?」

之所以說得比較抽象,是考量到萬一有所誤解時的應對。

不過,即使問得不夠具體,少女也露出甜美的微笑。

「是的,就是那個四葉沒錯。我身為十師族之一,四葉家當家——四葉真夜的代理人,有事前來相求。」

即使做好心理準備,知道幾乎不可能猜錯,要接受對方乾脆告知的事實也非易事。

日本的四葉。

對於魔法界的人來說,尤其是涉足將魔法利用於軍事的人,這是某種不可侵犯的領域。

他們不像希利鄔斯少校,擁有獨力就能匹敵一支軍隊的強大破壞力。

四葉的存在方式完全相反。

雖然四葉家現在(暫且)服從日本政府,但甚至有人宣稱,若他們潛入幕後成為恐怖分子,或許會點燃第四次世界大戰的戰火。

他們是如此瘋狂鑽研「魔法」這個領域的集團,並非受到尊敬,只受到畏懼。

「有事相求?」

「是的。是希望您務必接受的請求。」

「我洗耳恭聽吧。」

巴藍斯晚一步才察覺沒端茶水接待客人。

但如果在這時候打斷話題準備飲料,才真的是無謂之舉。

巴藍斯專心聆聽少女即將編織的話語。

「那我恭敬不如從命了。想請女士終止現在的任務,也就是停止干擾我國魔法師。」

「…………」

所謂的「干擾」不用多說,應該是指她負責指揮的諜報戰,對日本非公開戰略級魔術師的調查,接管(綁架)與癱瘓(暗殺)作戰。巴藍斯當然想過這名少女的「請求」——四葉的要求可能是這件事,應該說她預料這個可能性最高。

不過,少女的要求更勝於「中止」的預料,巴藍斯無法立刻對這不客氣的要求起反應。

「以巴藍斯女士的高度,我想您知道我國的『十師族』是怎樣的系統。」

少女講得像是「如果不知道,我可以告訴您」。巴藍斯即使對她的語氣反感,依然點頭回應。這時候裝蒜也沒意義。

「我們的當家——四葉真夜,擔心您這邊過度干涉。貴國與我國是同盟國,當家不希望將這種事化為火種。」

「……這是警告?警告我再不收手就會點火?」

亞夜子沒回答巴藍斯的問題,再度露出甜美的微笑。

「女士,您昨晚睡得好嗎?」

「那是你們幹的好事?」

巴藍斯回神才發現自己從沙發站起,探出上半身。

如果桌面稍微窄一點,她或許已經揪起少女的衣領。

「請問……您在說什麼?我是看女士氣色不是很好,才冒昧表達關心之意。」

嘴裡說關心,卻一點也沒有露出擔心的樣子。

少女在笑。絲毫沒隱藏自己明白一切、洞悉內情的表情。

「巴藍斯女士,請冷靜。可以的話,我們希望和女士建立良好的關係。」

「良好的關係……?」

雖然不是被少女提醒,但巴藍斯察覺若在此時此地厲聲斥責

她,不只沒意義而且有害,因而坐回沙發。少女接下來說的這段話,更加挑動巴藍斯的情緒。

「我們四葉家的實力正如女士所知。而且我們也非常清楚女士的實力。」

雖然情緒幾乎差勁到極點,理性卻命令巴藍斯聆聽少女的話語。

自稱四葉家代理人的少女說她知道巴藍斯的實力。不是USNA軍或STARS的實力。

換句話說……

「當家表示,若女士願意從本次事件收手,我們將不會忘記對女士個人的感謝。今後若有機會,應該能成為女士的助力。」

這是迷人的提議。

若是和那個「四葉」建立私人交情,在軍中就是能補回昨晚失去的地位還有剩的武器。巴藍斯昨晚才親身體驗到他們的實力。

少女嫣然一笑。

糾葛的天秤倒向理性的一側——名為欲望的理性。

巴藍斯上校決定,在美麗少女外型的惡魔遞出的合約書上簽名。

◇◇◇

從青山的高架車站往下走到地面第一層人行道,達也就感受到緊盯不放的監視目光。而且不只一兩個。達也依照出門前和葉山的對話,就預料到有人在監視。雖說如此,對方熱中投入這麼多人員,還是超乎他的預料。

應該不是得知或預測他們兄妹和四葉的關係,投入較多戰力以備四葉介入。

到頭來,這個國家的諜報機構,即使得到七草撐腰,應該也不會冒險和四葉起衝突。

招惹四葉將有什麼後果……達也兄妹的母親與姨母在少女時代被捲入的那件事,內情、公安與情報部應該已切身體會。儘管不是目標對象,只是被報復行動波及,卻也被修理得那麼徹底的記憶,並非二十年或三十年就能忘記。何況四葉的實力(以意義來說,比起權力更像暴力的「實力」)相較於當時更加強化。

達也至此中斷思緒。因為注視他們的視線增加了。

新的異質視線。

不同於人類的魔物目光。

專業諜報員受命接下「監視三名高中生與一具家事機器人」這種任務,難免稍微鬆懈。

累積資歷之後就學會如何偷工減料,這是常見的一面。雖然也有那種隨時全力以赴,工作時絕對不會偷工減料,正經八百過頭的工作狂,但偷工減料與摸魚雖然相似,卻是兩回事。

形容成「偷工減料」總會給人不好的印象,但偷工減料的方法在於步調的分配。也就是如果工作只須五分力,就不會投注十分力。

比起無視於工作難度,總是投注十分力,應付五分的工作只使用五分力,即使每個步驟完成的速度比較慢,到最後還是可以解決較多的工作。「習慣」也是一種技能。

然而這樣並非只有優點,也有缺點。這也是事實。

對於偽裝成警察的中堅諜報員來說,跟蹤與監視是至今完成無數次的任務。他們依照這些豐富經驗的指示,下意識地保留注意力,但這次造成反效果。

他們接到的任務,是監視對象使用魔法時,立刻以逮捕為名義綁走。

為此領取的檢驗儀器偵測到魔法。

不是因為計量表變化,而是因為警報聲響起而擺出架式的下一秒——

——眩目的光之洪水洶湧淹沒男性的視野。

出乎意料的先發制人。

完全是敵對行為。

反擊的意識,沉入閃閃發亮的水底。

「達也同學,我讓監視我們的那些人全部睡著了。」

「辛苫了。」

穗香得意洋洋地如此告知。明明在慰勞她卻得防止表情抽搐,對達也來說也是需耗費好一番工夫的事情。

異質氣息逐漸接近。並非人類……幾乎可以確定應該是寄生物。應付寄生物的時候,人類的監視者會礙事。

擅自在街上使用魔法,原本是違法的行為。視線如此緊迫盯人的對方,不可能是善良的市民或正當的公僕,但因為不正當,所以更不方便被對方看見己方以魔法交戰的樣子。達也告訴同行者有人監視,是要提醒她們在甩掉對方目光之前,不要貿然使用魔法。

實際上,達也接下來原本想將這個提醒說出口。

然而穗香比他更快行動。

『即使有外人看見,穗香也會幫忙處理吧?』

穗香將達也這句話美妙地進行擴大解釋。其實她心裡頭認為「達也同學第一次拜託我!」而樂不可支。

由於穗香平常就展現頗為一意孤行的個性,所以不只是達也,深雪也不太在意,但今天的她和以往不太一樣。

穗香擅長的魔法是光波振動系。操縱光是她的拿手絕活。

她向達也詢問監視者的分布狀況,自己也以光線的折射與強弱確認對方位置之後,就真的是在對方的「眼前」突然製造劇烈閃爍的聚合光。

這是洗腦魔法——「邪眼」之光。

察覺到這件事的達也,還是焦急了起來。

暗示的效果只限於讓對方「睡著」,所以達也沒妨礙穗香發動魔法,但他沒自信這個判斷是否正確。在魔法之中,具備暗示效果的術式,和直接危害軀體的術式列為相同等級,被判定是惡質的違法行為。如果被真正的警察抓到,不會只以告誡了事。即使是未成年,應該也無法免於被判處實際刑罰(恐怕是以「使用魔法的公益服務」為名義的勞役)。

穗香發動「邪眼」的速度與精密度,恐怖組織「Blanche」的首領完全無法相比,而且她是同時對四人發動。達也一邊佩服她的本事,一邊覺得必須儘快移動。

「在這些傢伙的同夥趕到之前離開這裡吧。」

帶穗香過來果然是敗筆嗎……達也慢半拍才思考這種事,對同行者如此告知。

◇◇◇

「真是令人頭痛的小姐……」

以市區監視系統——街道監視器為主,連同毒氣偵測器與違法高功率電波檢測器一起安裝的想子波雷達,是用來尋找未經許可使用魔法的人。藤林在雷達熒幕面前下意識嘆了口氣。

「很高明的技術嘛。記得她叫『光井穗香』?」

從後方傳來的,是純粹評定魔法師本事的聲音。

外公毫無弦外之音的悠哉發言,使得藤林好想再度嘆氣。

「是的,外公。她是第一高中一年級的光井穗香。」

藤林的回應,使得九島烈「嗯嗯……」微微點頭。

「擅長那個系統的魔法,而且姓『光井』,應該是光之元素的血統吧?」

「我不知道這麼多。要調查嗎?」

「不,沒必要刻意調查。」

九島老者聽外孫女這麼問,掛著親切的笑容搖頭回應。

「話說回來……這就代表有實力的人會吸引有實力的人,異能會喚來異能吧,他身旁有很多有趣的人才。」

「不只是能力層面,個性方面有趣的孩子似乎也很多。」

藤林隨口說著過分感想,戴著管制員專用薄手套的手指,在觸控面板控制台忙碌滑動。

市區監視系統從系統層面來看,是硬體與軟體兩方面都十分強硬,無法通融的系統。不過相對的,在營運層面很好通融。行為舉止不方便被系統平等紀錄的傢伙,在政府部門內部也比比皆是。要是無法手動限制紀錄範圍,應該沒辦法在市內架設如此廣泛的監視系統。

這次的吸血鬼騷動也一樣。為了確實享有擅自使用魔法的免責權,七草與千葉做好安排,讓監視系統不留下任何資料。

真由美負責這方面的指揮,作為情報管制的一環,但她即將應考,所以由藤林代理。

不過以藤林的狀況,她並非指使他人處理,而是自行操作控制台。藤林和真由美不同,她偷看得知七草家當家一方面協助隱藏女兒手中棋子的情報,另一方面瞞著女兒命人偷看,所以不想將這件事交給他人處理。

藤林不是入侵系繞,是以正規管制員身分操縱系統,所以技術層面比平常輕鬆,同時操作層面也受限而無法自由發揮。

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這份工作表面上是接受委託而進行,其實是私下主動安排,讓自己得以介入。不能和往常一樣為所欲為。

既然外公在身後觀看,就更不用說。

對於她來說,或是對於派遣她的人(也就是策劃讓她代理這份工作的人)來說,九島老者在現場見證,是超乎預料的事態。

藤林沒問外公為什麼在這裡。

雖然是外公,兩人卻沒有很親密。她總是叮嚀自己身為藤林家的人,不能對九島家的前任當家展現過於熟識的態度。

何況,既然七草家與四葉家之間出現火種,九島烈出面滅火也沒什麼好奇怪。

藤林響子的外公,是知道司波達也真面目的少數人之一。

「這種物以類聚的狀況,是以他為中心吸引別人……還是他受到別人的吸引?無論如何,看來他出生於距離安穩生活很遙遠的環境。」

「說得也是。他看起來像是拖著別人跑的一方,其實或許是被拖著跑的一方。」

藤林注視著熒幕如此附和。

如果她回頭看外公的表情,或許會察覺這段話暗藏玄機。

但是,沒能如此。

「物以類聚」這句話,包括以風間為首的獨立魔裝大隊眾人,也包括身為大隊成員之一的藤林。但不知道是幸或不幸,外公的意圖沒能傳達給外孫女。

◇◇◇

正如預料,沒能進入青山墓園。

也沒這個必要。

沿著戰後建造的高牆(防止沒水準的人做出拍照等冒昧行徑)進行夜間散步的時尚(?)三人加一具,明顯感受到前方有氣息接近。

『主人,三具「寄生物」接近中。』

琵庫希的心電感應,使達也停下腳步。

為了吸引寄生物前來,達也准許琵庫希不使用機體的擴音器,而是使用心電感應。

達也命令琵庫希也要將心電感應傳達給深雪與穗香。

兩名少女也幾乎在達也停下腳步的同時停止前進,依偎在達也兩側。

兩人沒露出恐怖的神色,卻藏不住緊張。

達也自己也並非不緊張,所以沒對兩人的態度不滿。

達也依照之前的決議,按下行動終端裝置的發訊鍵。從導航系統取得的現在位置,應該會傳送給艾莉卡與干比古。他們將會立刻率領千葉家的勢力來到現場。等到他們依照預定各就各位,就會展開行動逮捕寄生物。

但若對方來意不善,達也不打算等同伴抵達。

達也從左側懷中抽出銀色愛機。握著手槍形態特化型CAD「三尖戟」的右手自然垂下,等待寄生於人類的妖魔到來。

深雪守護達也身後,架起情報終端裝置形態的CAD背對背而站,穗香右手放在左手所戴的手鐲形態CAD,在達也身旁交互看著前後方。

相當可靠的樣子,使得達也不經意露出笑容。

緊張感在出乎意料的地方得以放鬆。

他緊張的源頭,在於擔心這兩名少女遭受危害。

這兩人應該沒問題。這種感覺消除前述的擔憂。

達也重新定睛注視路燈光芒後方。

三個人影從前方接近。腳步毫不迷惘。看來正如當事人琵庫希所說,寄生物確定也能偵測琵庫希的所在處。

雙方就這樣沒有出手,繼續拉近距離。

接近到能夠辨識彼此衣物的距離時,來自前方的「兩具」寄生物停下腳步。

另一具繼續走向停在原地的達也。

突兀感隨著對方身影更加清晰而增強。

達也立刻推測出這股突兀感的真相。

視覺得到的情報,和觸覺接收的情報不同。

對方身穿極為平凡的雙排扣大衣加斜紋棉褲。不是隱藏體型的大衣,而且「這次」並沒有戴面具。五官與四肢也沒有脫離平凡的範疇。即使如此,明明具備人型,卻洋溢非人類的氣息。這或許就是所謂的妖氣。

達也仔細觀察對方時,他和寄生物之間的距離,縮短到聽得見彼此聲音、看得見彼此表情的間距之後靜止。

「司波達也,我們這邊想跟你談談。」

達也不打算主動搭話,所以對方正如預料先打開話匣子。目前是名為對話的和平形態(遣詞用句暫且不提),這也姑且處於預料範圍之內。

不過,對方直呼姓名,令達也略感意外。

「我該怎麼稱呼你?」

對此,達也如此回應。

被寄生物附身的男性,張到一半的嘴說不出後續的話語。這種程度就語塞,達也覺得很像人類的反應。看來即使人格被占據,情感基礎還是沒變。

說不定「占據」這樣的理解是錯的。從琵庫希所提供的情報推測,寄生物主體只具備原始意識,情感似乎也只發展到類似的程度。寄生物或許沒有足以占據人類的自我,而是以同化的人類為基礎構築新的個性。達也換個想法認為如此解釋可能比較好。

「馬堤(Malte)。」

達也如此思考時,寄生物簡短回答。這是回覆「該怎麼稱呼你」這個問題的自我介紹。達也稍微知道,這個詞在西班牙語或義大利語是「火星」的意思。

原來如此,雖然日文發音流利,長相卻明顯是白人。未曾出國的達也只學習相關知識,但眼前這名男性具備西班牙裔血統的特徵。無論這是本名或代號,不,十之八九應該是代號,不過他自稱「馬堤」並不奇怪。

只不過,達也並不曉得STARS成員依照階級分成行星級、衛星級等團隊。他以為STARS的代號正如字面所述,只以「恆星」為名。所以不曉得「馬堤」這個名字是意識到STARS行星級「火星」的代號,源自於宿主曾經以行星級候選人身分接受訓練,最後卻沒能成為STARS的嫉妒、依戀與羨慕。

「那麼,馬堤先生。不對,應該以西班牙文稱呼你Sefior Malte?究竟有什麼事?」

所以這個詢問沒有太深的意義。「火星」這個代號對達也來說只是標籤。

達也這種毫不在乎的語氣,之所以會使得對方透出了不悅的表情,應該是因為講話被打斷而不耐煩。

「小弟弟,要叫『先生』。」

即使自稱馬堤的寄生物,以「小弟弟」這種瞧不起人的語氣挑釁,達也也只覺得他頗為性急,並無其他感想。

「所以,有什麼事?」

就算進行挑釁大戰拖延時間,達也其實並不介意。但同行者看起來逐漸沉不住氣,因此他決定推動話題。

「……司波達也,我們沒有繼續和你們為敵的意圖。」

看來對於「馬堤先生」來說,直呼全名比起「小弟弟」更具備禮儀。

不過達也完全不在意(因為打從一開始就不期待對方具備禮儀)。

「你說的話實在太抽象,我聽不懂。『我們』是指誰?『你們』是指誰?而『敵對』又是指什麼意思?」

比起禮儀,對方要說的事情重要得多。

「——我們惡魔,今後沒有繼續對你們日本魔法師採取敵對行動的意圖。」

(用「惡魔」這個詞嗎……)

不是妖魔、鬼魂或幽靈,是惡魔。這似乎是他們的自我認知。達也沒聽琵庫希提過這個詞,所以對方應該是在進行這場協商之前,先商量要如何對人類自稱。

達也之所以會差點露出苦笑,是因為他知道有人將他的分解魔法稱為「惡魔的右手(Demon Right)」。這是因為他發動分解魔法時,大多以右手CAD瞄準對方而得名,但即使如此,達也對這個稱號也沒有任何親近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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