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雙七篇 3-5(1/2)
[3]
一輛外型復古的電動車(那是一九七〇年代後半到一九八〇年代,在國內流行的「超跑」仿製品)停在東京都心的高樓住宅前。
「到這裡就好。謝謝你送我回來。」
真紀打開鷗翼車門,雙腿從低底盤車內移到柏油路面,以電影場景般的瀟灑動作起身,繞過車頭看向駕駛座(雖然這麼形容,但實際上是只要坐著就好的自動駕駛)如此說道。
她的男友,也就是雫的表哥,露出不太滿足的表情。但真紀屈身輕吻男友臉頰並嫣然一笑,青年就很乾脆地發車起步了。
真紀微微揮手目送經典仿製車離開,不過電動車在路口轉彎看不見之後,她立刻收起笑容,露出了掃興的表情。她以嘆息將光靠一個笑容就能隨心所欲操控的「男友」趕出腦海,走向住家電梯廳。
除了橫濱港灣高塔這種特殊的超高樓建築,在二十一世紀末的日本鮮少有建築物超過一百公尺,而住宅大樓更少如此。這是因為從國土利用效率的觀點看來,比起建造孤立的獨棟超高大樓,不如讓高樓住宅林立還比較有效率。真紀家也是高八十公尺的二十樓住宅等距離排列的「高級住宅區」其中一戶。她的住處是二十樓的邊間。即使低樓層也藉由鏡子與光纖的搭配而確保充分採光,但住戶還是喜歡高樓層,頂樓的房價必然也最貴。真紀雖然是知名女星,但以她還算資淺的資歷,除非有人贊助,否則照理說要在東京都心擁有一間高級住宅頂樓住家應該很困難——前提是如果她只是單純的女星。
「辛苦了。」
得知主人返家的兩名「女性護衛」站在走廊,真紀出言慰勞。兩人並不是依照演藝圈舊習而留存下來的「跟班」。她們不是真紀所屬的事務所派遣過來兼任打雜的見習生,而是她父親挑選出來的護衛。
真紀父親是持股公司社長,旗下擁有包含電視台的多家媒體企業。雖然比不上北山家,但小和村家也是具備雄厚財力的上流階級一員。
回到住處的真紀先淋浴,再穿上舒適洋裝加寬鬆長大衣坐在沙發。這是在自家或「那種」拍片現場才會穿的休閒衣著。她操作扶手側面的面板,命令HAR(Home Automation Robot)準備葡萄酒與酒杯。她拿起開瓶的葡萄酒倒入玻璃杯。
不是將酒杯拿到嘴邊品酒,而是將臉湊過去享受香氣。她並不是想攝取酒精。這是真紀「工作」返家之後,讓緊繃的神經放鬆的一種儀式。因此,與其說是在享受香氣,或許形容為沉浸於氣氛之中比較正確。
即使如此,她也並不是完全不會喝,在倒出來的半杯葡萄酒剩下一半時,護衛打開起居室的門入內。
「大小姐,七寶大人來訪。」
「琢磨?……這麼說來,差不多是約好的時間了。雖然有點早但無妨,讓他進來。」
儘管她的衣著在某方面來說不方便見人,但真紀命令護衛帶訪客進入起居室時,表情沒有一絲猶豫。
「遵命。」
即使護衛轉身離開,她也沒有匆忙上妝。
她是女星。即使沒有上妝又只穿內衣,也能飾演「可以讓他人看見的自己」。舒適洋裝加寬鬆長大衣的武裝,足以迎接純真的少年來訪。
護衛帶來的少年,就像是「熟門熟路」般毫不客氣地坐在真紀正對面。他的身高約一七五公分。肌肉不甚發達的少年體型,以及和年齡相符的那副端正卻殘留稚嫩氣息的五官。之所以會給人有些傲慢的印象,應該是因為他雙眼暗藏自我主張強烈的光芒。
「晚安,真紀。」
其語氣與舉止也有過度意識到「成熟氣息」的傾向。
「琢磨,歡迎你。真準時。」
真紀若無其事地配合琢磨裝成熟的行為舉止。不過事到如今,他們之間也已不是因為她如此配合,就會讓琢磨心感愉快的關係。這兩人的關係已經維持將近一年。
「要喝點東西嗎?」
「不,免了。酒精會害思緒變鈍。」
琢磨搖頭回應真紀的建議——其實真紀沒有「拿酒招待」的意圖,但她沒有說出口。
「不提這個,可以先說給我聽嗎?你就是為此才叫我過來的吧?」
「也對,進入正題吧。」
從真紀的興趣來看,琢磨這種態度過於性急,但她並沒有將自己的作風強加在年紀幾乎小她一輪的少年身上。對於真紀來說,琢磨既不是小男友也不是包養對象。
「我和北山雫搭上線了。但目前只讓她記得我的長相與名字。」
「……原來她對藝人沒有興趣嗎?」
「不過,她的朋友光井穗香對我很感興趣。」
琢磨不掩失望地低語時,真紀以女星——不對,以巨星的從容展露笑容。
「這樣啊。」
琢磨(現實地)一改態度,朝真紀探出身子。
「光井穗香也是新二年級首屈一指的優等生。若能讓她加入,鐵定派得上用場。」
「應該吧。而且,要是光井穗香這個好友加入琢磨的派系,我想能拉攏到北山雫的可能性也會增加。」
真紀與琢磨的關係是「同盟」。兩人基於不同理由,需要身為魔法師的同夥——也就是棋子。在第一高中眾集可望成為優秀魔法師的學生組成派系,就是達成這個目標的一環。
「我覺得一開始還是在同年級的新生之中增加同伴會比較好。」
「我們的目的是在各自的世界贏得新秩序,成立派系本身並不是目的。在校內爭奪山大王寶座也沒有意義。應該優先考慮拉攏北山家這種具備強大影響力的角色。真紀也正因為這麼想,才會接觸北山家那個無趣的男人吧?」
琢磨打斷真紀的話語,以帶有壓迫感的眼神注視真紀。
「將光井穗香定為最初目標吧。你當然會幫忙吧?」
真紀以笑容承受琢磨那副應形容為稚氣的不服輸態度。
「嗯,我是這麼打算……不過琢磨,我覺得你最好還是好好稱呼她『光井學姊』。要是平常不注意,會在出乎意料的時候不小心直呼她的姓名喔。」
琢磨隨即露出尷尬表情,視線游移。
真紀淺嘗一口葡萄酒,露出有些慵懶的表情。當然是裝出來的。
「真絕,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不妙的事情?」
琢磨見狀便蹙起眉頭。他的詢問正如真紀的期望。
「不妙的事情……這個嘛……」
真紀當然是不露聲色。她始終演得像是「不小心表露在臉上」,以及「你問了,所以我回答」的樣子。
「正如事前聽說的,司波深雪與她的哥哥也參加了那場宴會。」
琢磨看起來沒有察覺這是作戲。不曉得是沒有看穿演技的能耐,還是從一開始就對真紀的真正想法沒有興趣。他專注地聆聽真紀這番話。
「不過要拉攏那對兄妹似乎很難。」
「發生了什麼事嗎?」
「不,只是聊了一下……不過,那兩人似乎和前任學生會長有特別的關係。」
真紀在這個階段就已經在說謊了。因為她還沒有打聽這件事,達也與深雪就不再理會她。但琢磨無從得知。
「前學生會長……是指七草嗎!」
真紀這番話與琢磨自己的話語,激發以敵意為主的情緒,覆蓋了原本可以看穿謊言的冷靜思考能力。
「雖然只是我的推測,但司波兄妹或許已經被七草家拉攏了。如果他們成為七草家的同夥就棘手了。尤其妹妹在校內有很多人支持。」
琢磨雙眼燃起敵對意識,以聽起來堅定——也像是逞強的語氣回應。
「在這個世界上,自己人越多,敵人也會越多。既然是七草的手下,遲早會爆發無法避免的衝突。我就做給他們看!」
「妹妹是學生會副會長,所以我覺得最好別拿學生會當踏腳石。」
真紀以可靠的眼神仰望著因過度激動而站起身的琢磨。她眼中散發出期待的光芒。
「依照我打聽到的情報,那位妹妹有重度的戀兄情結,哥哥似乎相當惹人厭。這部分或許可以成為進攻重點吧?」
真紀以(聽起來)暗藏激勵之意的語氣,如此建議琢磨。
[4]
在二十一世紀末的現在,東京、大阪,以及名古屋依然名列日本三大都市。大阪的地位在某段時期嚴重低迷,不過因為取消機場使用費,加上最早實施港灣全天候運作等措施,一鼓作氣將物流成本降到最低,因而恢復商業都市的地位。
不過,今晚即將發生事件的地點不是大阪,是名古屋。
時間將近晚間十一點。地點是堀川河畔,熱田公園的休閒步道。
「話說回來,在這種時間約在四下無人的地方密會,簡
直是請人懷疑他們嘛。」
明明自己在這種時間待在這種地方(休閒步道旁邊的樹叢後方),卻無視於自身處境輕聲搭話的人,是留著長長捲髮的十五六歲少女。她身上的花俏服裝,如同剛參加完以激進視覺打扮為賣點的搖滾樂團演唱會。
「在這種時間與這種地方打扮得幾乎像是可疑人物的姊姊,沒資格這麼說吧。」
回應的聲音以女生來說偏低,以男生來說偏高。光聽聲音或許無法辨別這孩子是少年還是少女。但是身穿的黑色無袖短版連身裙與同色的內搭褲明顯是女用衣物。順帶一提,無袖連身裙底下是黑色高領長袖上衣,所以只露出臉與雙手,不過胸部確實微微隆起。髮型也是剪到與下巴齊高的直發鮑伯頭。外型毋庸置疑是少女。看起來和首先搭話的少女同年,但是從「姊姊」的稱呼來看,這孩子或許是年齡相近的妹妹,或者兩人是雙胞胎姊妹。
「你不懂啊,小暗。」
被姊姊稱為「小暗」的少女,一瞬間像是感到抗拒般蹙眉,卻沒有特別抱怨。
「就是因為打扮成這樣,所以即使在這種時間外出,也只會被當成不良少女了事。」
這種主張確實具備某種說服力,所以使得暗頓時語塞。不過她們今晚的工作預料活動量會很大,因此身穿便於活動的服裝是基本條件。姊姊現在身上這套容易勾到東西的衣服應該不適當。即使如此,明明自己是以便於行動為優先而挑選這套行頭(不過基於某些隱情非得穿裙子),卻被姊姊說「不懂」,讓暗對此無法釋懷。
講什麼都好,就是想反駁幾句。如此心想的少女思索著該說什麼,不過無線單邊耳機收到的報告,打斷了她這項無謂的思考作業。
「姊姊,目標好像來了。」
「我也確認到目標了。搭船過來出乎我的預料,而且居然是有頂蓬的遊船。搞得這麼引人注目……他們不想隱瞞嗎?」
另一方面,姊姊左眼所戴的又大又厚的眼罩,似乎是頭戴式顯像裝置。她頻頻撫摸著眼罩表面,右眼一下子閉上,一下子又張開,看來連穿戴的當事人用起來也不太順手。「既然這樣,別用不就好了?」暗一邊如此心想,一邊說出自認更有建設性的意見。
「我覺得,他們應該不太想隱瞞。因為就算有人看見,也只要說是在提供情報給記者就可以了事。」
「記者是吧……」
姊姊講得像是有所質疑,而暗則對此刻意做出不算太誇張的聳肩動作,並說:
「夜姊的媒體不可信論點,我改天再聽。」
「小暗……你變傲慢了呢。」
少女「閒聊到此為止」的暗示似乎不是隨便說說。暗無視於姊姊的挖苦,看向正要靠岸的遊船。有頂蓬的這種船,從外面看不見船室。船停靠在可兼用為渡船上船處的小型碼頭旁,之後兩名高大的男性走下了船。
迎接兩名男性的,是體格中等的中年男性。外表看起來給人窮酸的印象,卻瞞不過少女們。雖然他以大一號的西裝掩飾,但體格鍛鍊得相當適合實戰,而且身上隱約滲出煙硝味。
「那是記者?怎麼看都是傭兵啊。」
「實際上也似乎真的當過傭兵。資料應該在剛才就傳來了才對。」
被妹妹投以「你沒有看?」的目光,夜立刻轉過頭。她們剛才就已經發現了記者的身影。當事人似乎自認藏得很好,但是看起來沒有察覺這邊在偷拍。從偷拍影像檔,也已經查出了他的個人資料。
「資料說,他原本就是強烈反彈現行體制的記者。」
「是喔,所以他是記者的榜樣嘍。」
「姊姊的偏見,我晚點再洗耳恭聽。」
「居然說偏見……小暗真的很傲慢。」
「別計較了,上吧。先從船開始。姊姊,拜託了。」
被冷淡敷衍的姊姊,露出了非常不滿的表情。不過,即使她很年輕,也不是會因為私情就失職的外行人。
「是是是。」
以輕浮語氣回應的夜,其表情相當嚴肅。她取下包覆於左前臂的皮革飾品,因此現形的是手鐲造型的泛用型CAD。夜按下位於數字鍵不遠處的功能鍵,呼叫啟動式。
「那麼,要『發射』了。」
夜繞到妹妹身後。雙眼精準注視樹縫可見的遊船。
然後,暗的身體消失了。
下一瞬間,暗站在遊船的船頭。
疑似瞬間移動。這就是夜使用的魔法名稱。消除物體(包含人體)的慣性,在周圍製作空氣繭,再製作一條比繭粗一輪的真空通道,使物體在其中移動的魔法。這個魔法以「加重、聚合、聚合、移動」這四個工序組成,並非相當複雜的術式。不過缺點在於製作真空通道的工序,會推擠周圍空氣產生氣流,導致他人預先察覺移動地點。如果有能耐反覆連續「飛行」,也可以用移動速度擾亂對方,但一般認為這基本上是逃走用的術式,不適合攻擊。
然而,夜發動的疑似瞬間移動,甚至沒有在河面激起漣漪。應該是因為她連製作真空通道時推擠的空氣也納入掌控所致。證明這名乍看服裝花俏的少女,其實具備極高階的魔法技能。
在姊姊的協助之下衝進獵物里的暗朝甲板一蹬,輕盈跳入船室。裡面有五名男子。他們的體格都和曾經是傭兵的記者一樣強壯,卻沒有那個記者的粗獷氣息,眼中甚至蘊含極為「真誠又純真」的光芒。
「是誰?」
詢問來者身分的聲音語調聽來莫名生硬,感覺是將差點脫口而出的母國語言臨時改為日語。畢竟北美、歐洲與南美都有日裔人士,外表無法和日本人區分的東亞人更多。暗覺得要追究他們的真實身分,可以等到逮捕到他們以後再說。
在有照明的狀態下看著暗,就會發現她長得實在嬌憐。端端正正的杏仁型雙眼、大大的眼珠子、形狀漂亮的紅唇、筆直不會過於高挺的鼻子。這樣的少女突然衝進只有男人的深夜船室,男子們難免會感到困惑,但暗沒有義務在他們恢復步調之前作壁上觀。
暗伸出右手。男子們至此才察覺,這名少女右手套著黑色消光拳套。
暗的這個舉動使得男子們更顯困惑。拳套是增加拳頭威力的武器,打不到就沒有意義。五名男子中的「四人」以為這是某種角色扮演。
「喂,怎麼了?」
一名同伴突然往前倒下,男子們這才察覺發生了某種無法以開玩笑帶過的情況。一人跪在倒地的男子旁邊搖晃著他。這個人大概並沒有察覺自己在講英語吧。另外三個人也沒有餘力去注意這件事。
還沒有確認倒地男子是否昏迷,就輪到剛才跪下的男子發出像是被鈍器毆打的慘叫聲倒下。暗的右手正朝向第二個犧牲者。
「是魔法師嗎?」
男子們至此才看出同伴昏倒和暗的右手有關。少女伸出右手,同伴就倒下。少女和他們之間的距離伸手不可及,少女的手也沒有發射任何東西的跡象。他們能推測的最後一種可能性就是魔法攻擊。
開口詢問的男性,大概也不期待能得到答案。他只是反射性地大喊。
暗朝著這名男子伸出她的右手,他隨即和剛才兩人一樣癱軟倒地。
「你這個怪物!」
兩把槍伴隨著憎恨的叫喊指向暗。如果是叫聲程度的音量,事前架設的隔音力場可以吸收,但暗沒有自信可以隔絕槍聲。對方拔出的槍沒有裝消音器,或許他們真的不打算躲躲藏藏。
而且,暗沒有理由等他們開槍。
暗以拇指按下拳套邊緣的按鍵。這個CAD的主體是手心所握的棒狀部位,覆蓋拳頭的部分只是裝飾。為單一術式特化的CAD展開啟動式,編織暗的固有魔法。
那是直接對人類感官施加痛楚的魔法。男子們感受到等同於腹部被打樁錘毆打的痛楚,輕易地就昏迷過去了。
在短時間內鎮壓船內的暗,也輕易癱瘓碼頭的三人。暗從腰包取出通訊機聯絡後援成員時,夜朝著這裡走來,她裙子上的三層滾邊也隨著她的腳步產生晃動。左眼的眼罩已經取下,或許是覺得礙事吧。像這樣露出真面目,就會覺得姊姊的長相比較有女性的感覺。而暗雖然長得嬌憐,卻和聲音一樣給人中性的印象。
「小暗,查出他們的身分了嗎?」
「核對長相很快就查到了。船上那些人是在USNA活動的人類主義團體成員。『帶回去』詳細調查,應該就可以查出幕後主使者。」
「記者呢?」
「他身上終端機里的通訊記錄中有一個以討厭魔法師聞名的在野黨議員。真冒失。」
「這樣啊……總覺得好掃興。」
「嗯。會覺得這種程度不需要咱們出馬。」
姊姊露出鬆懈的笑容,但妹妹則是相當認真地發牢騷。
「喂,小暗。」
不過,這句話被姊姊責備。
「不要說什麼『咱』,講話要文雅一點吧?」
雖然這麼說,但姊姊並不是在責備暗對工作內容發牢騷。
「唔……這種程度沒有什麼關係吧。」
「雖然女生講話也可能粗魯,但終究只是少數派。與眾不同引人注目不是好事。」
「姊姊有資格這麼說?」這句話已經在暗的喉頭待命,但姊姊的指摘確實有道理,因此暗將這句吐槽吞回肚子裡。
不過,陸續集體現身的黑衣人,使得暗的內心糾葛變得沒有意義。
「少主,完成移送準備了。」
怎麼看都不像是從事正當工作的一名黑衣人,將暗稱呼為「少主」並向其搭話。
「笨蛋!不是『少主』,是『大小姐』吧?少主忍辱男扮女裝,你想把事情搞砸嗎?」
像是黑衣人領導者的男性,狠狠往這名黑衣人的腦袋打下去。
「少主……不對,大小姐,非常抱歉。」
「你……」
「啊?」
「你才是搞砸得最嚴重的人啦!」
氣得微微發抖的美少女——其實是男扮女裝的少年。他做出「輕聲怒罵」這種技術高超的靈巧舉動。
「而且這不是『男扮女裝』,是『扮裝』!」
「呃,是,這是非常漂亮的扮裝。就我們看來也完全不像是文彌大人。」
「你為什麼要說出來啊!」
「暗,冷靜下來。」
夜——亦即黑羽亞夜子,出言告誡越來越無法克制音量的暗——黑羽文彌。順帶一提,「暗(Yami)」是以「文彌(Fumiya)」後面兩個字顛倒而成的假名,而「夜」這個假名則是源自「亞夜子」。
「你們也太鬆懈了。瞧你們這副模樣,不曉得當家大人會怎麼斥責你們。」
黑衣人們的臉色驟然鐵青,文彌的頭腦也瞬間冷卻下來。對於「當家大人」的敬畏就是如此深植於他們的內心。
「久居無益,撤收吧。」
「是!」
黑衣人們以統率有加的動作,扛起「裝袋」的記者與外國人跑走。
「姊姊,對不起。」
留在原地的文彌,維持暗的外型尷尬地低頭道歉。
「考量到你的心情,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姊姊願意這麼說,我就很開心了。」
姊姊的安慰,使得文彌垂頭喪氣。
「再忍耐一下吧。等到正式出現第二性徵,就沒有辦法男扮女裝了。而且到時候即使覺得麻煩,也得想出其他的扮裝方式。」
「嗯……說得也是……」
明明即將成為高中生,卻完全沒有不再適合男扮女裝的徵兆。文彌刻意不正視這個現實,像是激勵自己般點了頭。
◇◇◇
周公瑾表面下是熱門中式餐館的青年老闆,除此之外還有好幾個身分。
比較為人所知的身分,是將逃離大亞聯盟苛政漂流到日本的逃亡者送往第三國的逃亡仲介。不只是協助逃亡,還提供資金讓他們在作為逃亡目的地的第三國,進行反大亞聯盟活動。
如同要和其取得平衡般,他也擔任近似大亞聯盟間諜的職務。正確來說是在當地協助間諜。在去年十月的橫濱事變中,他引入了大亞聯軍的特務部隊。
年初發生的吸血鬼事件,他也在安排寄生物偷渡入國時扮演核心角色。
日本與大亞聯盟,他的行徑分別為敵對的兩個勢力帶來利弊。他會在幕後採取乍看之下毫無節操的行動,當然是因為有讓他這麼做的理由存在。他自己「政府弱一點比較好」的政治思想當然是影響因素,但最重要的是,因為他擔任某個人物的手下而負責毀損日本與大亞聯盟的國力,以及從事反魔法師的活動。
深夜的中華街。周公瑾在設立於自己餐廳地下,只有他能進入的房間向人下跪。他低頭致意的對象是身穿鑲滿金銀絲線的漢服,且坐在椅子上的一具和人類一樣大的人偶。這是以人類屍體為材料,去除內臟並進行防腐措施後,直接將大腦加工為魔法增幅器的咒法具。人偶後方放置了一台大小有如商業冰箱的巨大通訊裝置,機體延伸出來的管線,從人偶後腦勺插入頭蓋骨。
「大師。」
青年的呼喚,使得咒法具的屍體人偶張開眼皮。眼珠被挖掉的空洞眼窩亮起鬼火。
『公瑾,狀況如何?』
人偶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肺部沒有動卻能發出聲音,是大陸的古式魔法——殭屍術使然。這是運用想子訊號轉換為電流訊號的技術,把屍體打造為無法竊聽的通訊機。CAD也是使用這種技術。
「很遺憾,從美國找來的人類主義人士和記者一起被抓了。」
『打造「善良」證人的計策失敗了嗎……』
不同於會使人在生理上感到厭惡的這種聲音,屍體編織出的話語與語氣是現代的日常風格,間接證明了透過屍體說話的不是鬼魂,而是活人。
「黑顧大師。」
周恭恭敬敬地行禮。屍體人偶沒有視力,但或許對方可以感受得到這股氛圍。至少周的態度並不敷衍。
「那些人的職責始終只是輔助。至於針對主流媒體所做的幕後工作則順利進行中。」
『進度怎麼樣了?』
「影視媒體百分之四十,文字媒體大約百分之三十。」
『等到影視媒體的操作率達到百分之五十的時候,一鼓作氣地出擊,逼那些在意票數的政治家出動。』
「如您所願。」
周深深低頭致意,前方的人偶發出感到滿足的氣息。
空洞眼窩燃起的鬼火消失。
青年抬頭時,人偶已經閉上眼皮。
周起身之後為避免背對人偶,用後退的方式離開地下室。他向後伸手開門,在走到房外之後把門關上,並在人偶從視野消失的瞬間感到鬆了一口氣。對於即使是大陸系古式魔法——遁甲術的高手卻和殭屍術無緣的周來說,和屍體對話再多次依然會覺得不舒服。
(不過……或許很適合當成大漢怨靈的容器吧。)
他在心中輕聲侮蔑首領的獨白,並沒有在他妖艷的笑臉上留下任何污點。
[5]
西曆二〇九六年四月六日,新學年的第一天。達也與深雪將水波留在家裡之後前去上學。之所以沒有加上「久違」修飾,是因為兩人在春假期間也經常因為學生會開會而前往學校。
經過今天與明天,將再也不是只有兄妹兩人一起上下學。深雪大概是意識到這件事,所以從車站到學校的短短通學路途中,她比平常更緊貼著達也。遠遠看來——不對,除非是近看,否則會誤以為深雪挽著達也行走。兩人的距離就是這麼近。
在原本學生就不算多的魔法科高中里,這對兄妹已經是相當知名的人物了。如今幾乎沒有學生不曉得兩人是兄妹。親人表現出如同情侶的模樣,為這種悖倫光景蹙眉的「明理人」也不在少數。縱使沒有強者(或是不識趣的人)出聲批判,卻有不少人對他們投以傻眼的目光。
只不過,深雪並不會對這種東西(只是遠眺的視線)感到擔憂。面對面就連話說不出來的人,她根本不放在眼裡。她原本就經常吸引旁人視線——應該說沒有旁人看她的時間反而少。對於深雪來說,一一在意他人的視線會沒完沒了。
另一方面,達也可不能和妹妹一樣「不在意他人的視線」。
他是深雪的護衛,要保護妹妹不被任何惡意所害。這是他背負的義務,同時也是不能讓給他人的權利。達也無法對那些投向深雪的惡意置之不理。
這不是什麼難事。因為不足為道的惡意視線並非投向深雪,而是投向達也自己。
他人很難對深雪投以否定目光。比方說,即使對深雪抱持嫉妒情緒,也很難投以嫉妒之意。深雪的容貌與才華過於耀眼,令人惶恐到不敢嫉妒她。這麼做會先感到畏縮,然後再厭惡畏縮的自己而陷入自我厭惡的泥淖當中。要對深雪投以惡意,必須擁有堅定、強大的意志。
所以,達也會察覺這道視線絕非偶然。
伴隨強大的意志,沒有明確敵意也絕非善意的視線。這在投向深雪的視線之中相當罕見。來自異性少年就更加難得。
達也對這名少年的容貌有印象。雖然沒有直接見過,卻看過附加立體影像的個人資料。比達也小一歲,今年的新生總代表——
(——我記得那是七寶家的長子。)
達也差點了意識地皺起眉頭,不過他刻意阻止表情產生變化。這是因為達也不想因露出過度敏感的反應,而招致對方的警戒。但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到達也朝自己一瞥,琢磨隨即
轉過頭並消失在兩間店家之間的小巷。
「哥哥?」
緊接著,深雪疑惑地呼喚達也。她敏銳地察覺到哥哥有些許的注意力從她身上移開。即使她能無視於那些烏合之眾的視線,也沒有辦法無視於達也的視線。
「沒事。」達也朝深雪搖了搖頭,如此說道。接著便轉身舉起手回應後方傳來的「早安~」問候聲。
繼艾莉卡之後,雷歐、穗香、雫、美月與干比古接連前來會合。大家一起放學回家不稀奇,但是久違地在上學時全員到齊。尤其上次和雫一起上學,是她去年底留學前的事。
雖然總算恢復為和以前一樣的成員陣容了,但即使成員相同,某些人身上制服的設計也和上個月之前——和一年級的時候不同。
達也胸前,是以八齒齒輪為造型設計的徽章。
美月的制服也有相同設計的刺繡。
此外,干比古左胸是形狀為八枚花瓣的第一高中校徽。
「干比古,一科生制服穿起來感覺如何?」
「達也,別消遣我啦。」
達也咧嘴一笑,致贈壞心眼的賀詞。雖然干比古露出了苦笑,但他的表情看起來也不是那麼不悅。眾人上個月就知道干比古轉讀一科,彼此卻是第一次看見新制服。
「我才要問達也,全新的制服外套穿起來感覺如何?」
「雖說是新的,但目前也只有掛塊招牌而已。」
干比古的詢問,也暗指了魔法工學科是新設立的學科。而達也的回應,則顯示該學科目前只有名號,獨自的課程還沒有開始——不過別說獨自的課程,魔法工學科是從今天才開始運作。儘管如此,直到開學當天都沒有公開教職員陣容,難免讓人感覺準備不足。「只是換塊招牌」這種說法是玩笑話,卻不是毫無根據。
「什麼嘛,真沒有夢想。」
但達也這副冷靜——應該說毫不在乎的態度,似乎違背朋友們的期待。就算達也生性不會為了分班而樂不可支,但眾人或許仍在心裡想像過,他多少有為此感到些許喜悅的樣貌吧。
「一~點都沒錯。都不像美月那樣整天笑眯眯的。」
繼雷歐之後,換艾莉卡發起了牢騷。雖然她一副無趣般地斜眼瞪過去的對象是達也,但視線穿過他刺到另一頭。
「我……我才沒有笑眯眯的啦!」
美月生氣地表示抗議。她自認有顧慮到依然是二科生的朋友們(也就是艾莉卡與雷歐),不過正如艾莉卡的指摘,美月臉上呈現出藏不住喜悅的表情。
「明明不用勉強自己也沒關係。」
而且,就艾莉卡臉上壞心眼的笑容來看,美月的顧慮一定只是白忙了一場。
魔法工學科的教室,位於主校舍三樓中央階梯旁邊。班別是E班。換句話說,教室正位於達也與美月直到上個月以前所屬的教室正上方。
順帶一提,艾莉卡與雷歐同樣是F班。以校內無線網路交換彼此新班級的情報得知這個事實時,兩人誇張地「擺出」抗拒的表情。這樣的態度究竟是真心還是遮羞……只有當事人才知道。至少對於達也來說一點都不重要。不過美月與穗香似乎很感興趣。
達也進入教室時,約有一半的座位是已經有人坐的了。五乘五的排列和去年教室一樣,依照姓氏五十音順序入座也和一年級時一樣。只不過不去區分男女,由前方開始以橫向排列的方式依五十音順序入座的安排,難道具備某種特殊意義?還是單純心血來潮才這樣規定?
過不到一秒,達也就中斷這種無意義的追究,前往自己的座位。靠走廊第一排,從前方數來第二個座位。鄰座和去年一樣是美月。按照五十音順序剛好是「司波(Shiba)」與「柴田(Shibata)」,所以不令人感到意外或不可思議。
「美月今年也坐達也同學旁邊啊~早知道我也自願換班就好了。」
以聽起來不像開玩笑的語氣發牢騷的人,是將雙肘靠在全開的窗戶軌道上的艾莉卡。
「沒有必要吧?反正就在隔壁班而已。」
雷歐從艾莉卡與窗框之間的縫隙擠進來露出臉,以一反字面的遺憾語氣接話。
「是啊,不同班也沒有不便之處。」
如果是一年前,鐵定會演變成兩人拌嘴的場面,不過雷歐沒有找碴,艾莉卡也沒有回嘴。這樣的變化讓達也覺得有點好笑,但他完全沒有顯露於言表,同意雷歐(表面上的)這番話。
「畢竟也沒有禁止進入別人班級。」
「只是在不同班級上課而已。」
美月立刻附和達也這番話的用意,推測大概是想牽制艾莉卡。不過,艾莉卡看似放縱不羈,卻幾乎不會蹺課。說到上課時溜出教室的次數,達也比她多得多。
「說得也是。」
艾莉卡很乾脆地點頭回應美月這番話,大概也不覺得自己有受到責備吧。
「話說回來……沒有什麼印象的人還挺多的耶。」
切換思緒後,艾莉卡環視著教室如此低語。「表面上」善於交際的艾莉卡,幾乎記住了同學年一百名二科生的長相與姓名。換句話說,她所說的「沒有印象的人」就是指原本的一科生。
「啊,這麼說來……感覺有點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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