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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雙七篇 9-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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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西元二〇九六年四月十四日,星期六的夜晚。名義上是司波龍郎家,實際上是達也兄妹住處的這個家,來了兩名稀客。

「這裡是達也哥哥的家?」

弟弟站在門前投以「不會太平凡嗎?」的視線詢問。亞夜子笑著點頭回應他。

「我可以理解你想這麼問的心情,但確實是這裡沒錯。」

在這對姊弟的認知當中,達也他們兄妹是和「平凡」這個詞最無緣的存在。這對兄妹更適合住在遠離人煙的古老西式宅邸,或是高聳圍牆環繞的秘密研究所,甚至可以說他們應該這麼做。這對姊弟一致如此認為。

不過,亞夜子手上的地圖檔案是葉山直接給的,所以不可能造假。文彌邊壓抑著無法接受的心情,邊按下門柱上的門鈴。

『喂,請問是哪位?』

回應的是姊弟沒有聽過的聲音。黑羽姊弟上一次聽到達也他們兄妹的聲音,是兩人今年一月三日回本家拜年的時候。雖然經過了整整三個月,但姊弟有自信絕對不會聽錯他們的聲音。

「我是黑羽文彌。請問司波達也先生在家嗎?」

即使如此,文彌仍沒有因此不自然地結巴,在自報姓名之後告知來意。對方間隔一段時間才回應,應該是在確認達也的意願。雖然沒事先通知就突然造訪,但看來沒有撲了個空。這讓文彌鬆了口氣。

『請進。』

外門響起了解鎖的細微馬達聲。文彌推開鑲空藤蔓花紋雕刻的門。他還沒有踏入門內,玄關的門就先行開啟了。身穿黑色連身裙加白色圍裙的少女從屋內現身,向兩人深深行禮致意。

姊弟在水波帶領之下來到客廳,等待他們的只有達也一人。

「文彌、亞夜子,好久不見。」

達也坐著向他們打招呼,但亞夜子的心情沒有因此受到影響,還直接坐在達也正前方——沒有等達也邀坐。

「姊姊!」

獨自規矩站著的文彌責備姊姊沒有禮貌,但亞夜子把這當成耳邊風。

不,她也並非無視一切。亞夜子一坐下,視線就筆直朝向前方,並馬上將雙手併攏放在裙子上,恭敬行禮。

「達也哥哥,好久不見。今天沒預先說好就在這種時間造訪,請原諒我們的無禮。」

「不用介意這種事。我們雖然只是從表兄妹,但也是親戚,而且彼此都是高中生。同樣就讀高中的親戚來訪,沒有必要每次都預先通知。」

「感謝您的原諒……文彌,你在做什麼?你也快來向達也哥哥問候吧。」

亞夜子講得咄咄逼人。但文彌基本上生性正經,若是己方有錯就沒有辦法無視。

「文彌也坐吧。這麼拘謹沒有辦法好好聊。」

達也笑著向基於無法接受的心情而站著不動的文彌這麼說。被達也催促坐下的文彌似乎也勉強平復了情緒,聽話坐在亞夜子身旁。

「達也哥哥,好久不見。」

文彌簡單低頭致意。但這不是和達也有隔閡或是瞧不起他使然,是久違三個月見到尊敬的從表哥而緊張。

這時深雪與水波剛好同時來到客廳。深雪兩手空空,水波則端著有四個茶杯的托盤。

「亞夜子、文彌,歡迎光臨。」

深雪將成熟風格的過膝傘擺裙整理好之後,坐在達也身邊。一如往常只在家裡穿得清涼的深雪,為了迎接突來的訪客而換上外出服。

「深雪姊姊,打擾了。」

亞夜子像是不想輸給深雪,刻意起身恭敬行禮。古典風格的連身裙輕盈展開,裙擺隨著她的動作華麗擺動。姊姊展現的競爭心態,使文彌露出一副「頭好痛」的表情搖頭(順帶一提,文彌今天的服裝是平凡的男裝,也沒有戴假髮)。達也看著兩人,覺得這場面也挺溫馨。

亞夜子再度坐下時,水波將茶杯放在桌面。

「不好意思,在這種深夜時分前來打擾……但我們明天上午非得回到濱松不可。」

文彌在進入正題之前如此說明,總算平復了場中的氣氛。

「現在這時間也還不到深夜那麼晚。」

實際上,如果在這時候才吃完晚餐有點晚,卻不是這兩人來訪會造成困擾的時間。因為對於達也來說,文彌與亞夜子是年齡最為相近的親戚,也是少數確認至少不是敵人的自家人。

「這麼說來,我還沒有祝賀過吧?恭喜兩位考上第四高中。」

「以兩人的實力來說是理所當然的就是了。亞夜子、文彌,恭喜你們。」

深雪接續達也的話語,面帶笑容祝賀。別說放榜,入學典禮結束至今已經一周了,但彼此是久違三個月直接交談。

「謝謝達也哥哥、深雪姊姊。」

「其實我們也想過就讀第一高中。」

亞夜子道謝之後,文彌以形容為苦笑來說有點苦澀過度的表情,接著這麼說。

「但是家裡說,我們過於集中在相同地方不太好。」

「姨母大人這麼說?」

亞夜子點頭回應深雪的詢問。

「雖然當家不是親口吩咐……」

「不過是透過葉山先生如此指示家父,所以我們放棄就讀第一高中。」

不提真正的想法,光看亞夜子的表情似乎不太執著,但文彌看起來相當不舍。

「既然姨母大人禁止,那就沒有辦法了。」

達也「姑且」以「似乎」很遺憾的語氣安慰文彌,然後假裝不經意地換個話題。

「話說回來,你們今天怎麼會來東京?記得關東這邊的『工作』不是文彌負責吧?」

達也一說出「工作」這個詞,文彌就像是回想起來般正襟危坐。

「其實,我們有事情要轉告達也哥哥與深雪姊姊。」

文彌說到這裡,朝站在深雪斜後方待命的水波一瞥。

「不用在意水波。」

達也回應他以視線提出的詢問。

「這位是櫻井水波,深雪的守護者。」

追加的說明,使得文彌與亞夜子同時表露驚訝之情。

「咦,可是深雪姊姊……」

「達也哥哥,您不當深雪姊姊的守護者了?」

達也笑著搖頭回應亞夜子突然離題的詢問。

「不,沒有這回事。姨母大人應該也有各方面的考量吧。」

「這樣啊……」

亞夜子以意有所指的視線注視水波,但水波依然看著下方,沒有明顯的反應。

「我明白了。意思就是她在場也不成問題吧。」

文彌在氣氛變得尷尬之前,導正差點離題的話題。

「其實……現在,國外的反魔法師勢力正試圖操作媒體。」

深雪聽到這句話,如同要驚呼般微微睜大雙眼。

「哪裡的人?」

達也沒有展露驚訝的樣子。至少從外在看不出變化。

「USNA的『人類主義者』。」

所謂的人類主義,即為具備宗教性質的魔法師排斥運動。他們斷定魔法對於人類而言是「不自然的力量」,人類必須只以上天(或神)賦予的「自然力量」活下去。

「這種人類主義者,在很久以前就已經入侵國內了。這次的族群不一樣?」

人類主義從北美利堅大陸東岸擴張勢力,如今日本國內響應的人數也多到無法忽略。

「不,我認為根源應該相同。大概是計劃進入新的階段了吧。」

達也從某個情報來源掌握到人類主義的「源頭」。雖然沒有向他們回報,但四葉本家是否也已把握到人類主義的組織構造了?

「利用媒體進行反魔法師活動嗎……」

達也當然無法開口詢問這種事。這等於招供自己隱瞞情報一事。達也將注意力切換回當前提到的問題。

「不只是媒體,還找上在野黨的國會議員。」

文彌以自己的話語補足達也的詢問。

「標榜維護魔法師的人權,首先批判將魔法利用在軍事,接著以魔法大學畢業生有四成從軍為根據,捏造魔法教育機構和軍方勾結的假象,第三階段是鎖定最多畢業生進入魔法大學的第一高中,宣稱『解放即將被利用在軍事的孩子們』。這是目前查到他們所使用的劇本。」

文彌結束漫長的說明之後,暫時喝口茶潤了潤喉嚨。當他再度抬起頭時,達也朝文彌投以讚許的視線。

黑羽家在四葉一族中是擔任諜報的分家。他們具備豐富的徵信手段,其使用手段不僅止於魔法,還包含竊聽、系統入侵,甚至傳統的人力調查。不過設備與人材再怎麼齊全,要是無法純熟運用,就無法揭發隱藏在各事象背後的劇本。文彌不只是查出現在發生的事,還能預測對方的下一步

,證明他純熟運用了黑羽家的組織力。

「文彌,虧你有辦法查得這麼清楚。了不起。」

「啊,不……謝謝哥哥稱讚。」

剛才一鼓作氣講完那段漫長話語的文彌,語氣突然結巴。仔細一看,他的臉也變紅了。光看這樣會覺得文彌似乎有某種不同於常人的癖好,但這是誤會。文彌單純只是在高興。

「文彌真的很喜歡達也哥哥耶。」

但現在的文彌所給人的感覺,卻讓人即使明知如此還是會忍不住想捉弄他。

「姊姊!不要講些會讓人誤會的話啦!」

「哎呀,是誤會?原來你不喜歡達也哥哥啊。」

「以姊姊的說法,會變成另一種『喜歡』吧!」

「嗯?你是說哪一種?」

「就是……」

看著姊弟嬉鬧的三人——達也、深雪、水波,一致認為「姊弟倆感情真好」。但達也略帶著苦笑,深雪掛著微笑,水波維持冷淡。臉上的表情各自顯示心情上的差異。

再更稍微詳細說明這場針對第一高中進行的宣傳戰之後,文彌與亞夜子便動身前往東京都心的飯店。他們直到最後都沒有說出情報來源與收集情報的方法,但這應該是他們想要隱藏的底牌吧,達也不打算批評他們見外。因為達也自己也沒有勸過兩人「時間晚了,在家裡過夜吧」半次,所以彼此彼此。

而且——先不提獲取情報的方法,關於兩人的情報來源達也不用問也知道。文彌說明的「細節」,甚至包含七草弘一向九島烈提議共謀的情報。

文彌——應該說亞夜子的諜報能力無疑相當高明,黑羽的組織力在四葉一族裡應該也是首屈一指,但七草家當家不是會讓人輕易抓到狐狸尾巴的對手。如果對手是真由美,亞夜子或許有能耐應付,但是要文彌與亞夜子應付七草弘一,依然是過重的負擔。這恐怕是姨母以不明諜報手段取得的情報——達也在臥室床上,雙手交疊在頭後躺著思考這種事。

想到被四葉真夜玩弄於股掌之間就不是滋味,但也不能置之不理。數周到一個月內的不久將來,第一高中將會直接受到反魔法勢力底下的媒體與政治家攻擊。考量到不知道這件事的後果,這個情報無疑是有益的情報。達也邊對此感到無法釋懷,邊思索著該如何應付這種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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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立魔法大學設立於國防陸軍練馬基地遺址。這是在擴張朝霞基地時吸收並整合練馬基地之後,有效利用空出來的土地。其實魔法大學建設計劃的定案,也加速了練馬與朝霞的整合。

像這樣從成立過程來看,就知道大學和軍方關係密切。魔法大學畢業生有四成從軍或進入軍事相關機構——即使多少有種過於偏頗的感覺,但考量到社會對魔法師的需求,會有這種現象也並非不自然。但是,大學氣氛也不像軍事教育機構那麼規律(也可以形容為拘束)。例如服裝就是學生的自由,而且即使是相當花俏或輕便的穿著,只要不骯髒邋遢就不會遭到責備。即使真的有人責備,也幾乎僅止於學生之間的忠告。至於其他方面,也有種甚至比魔法科高中還要自由的感覺。真由美只花半個月就察覺到了這一點。

順帶一提,真由美今天的穿著是粉色系露肩A字連身裙,加上七分袖開襟上衣。開襟上衣是粗紋的薄毛線衣,而連身裙雖然是長裙,但裙擺有十五公分是蕾絲紡織,因此薄褲襪包裹的雙腿隱約可見。這套打扮比高中制服清涼許多,但沒有學生或教職員對她投以責難的目光。

她正前往咖啡廳赴約。對象是同為魔法大學一年級的男學生。即使如此,她卻不緊張也不激動。因為約真由美見面的對象,是她非常熟悉的一個人。

真由美在踏入咖啡廳的一瞬間,突然覺得頭昏眼花。不是身體不舒服,是情侶比例過高導致心理受創。她知道這些人大部分不是玩玩,而是認真交往,但是這種知識不太能安撫單身的真由美。她也和一般人一樣想談戀愛。她看到如膠似漆的情侶,腦中會閃過「羨慕」與「滾去旁邊」的想法。她當然不可能承認自己這麼想,而且也不願自覺,這部分和大多數人沒有兩樣。

約見的對象和這種兩性關係無緣,或許也增幅了這種情感。其實並不是完全無緣,但是在某方面上兩人間的距離太近,使得真由美下意識排除這種可能性。

「十文字,讓你久等了。」

真由美一搭話,周圍的視線就集中到她這一桌。在魔法大學裡,沒有人不知道「十文字」的意思。但是沒有看過十文字的人似乎還不少。面向這裡的人們之中,隨處可見像是在說「就是他啊」的表情。

「不,我也是五分鐘前才到。」

不是剛到,而是五分鐘前到。很有克人風格的這個說法,使真由美微微一笑。

「七草,抱歉讓你專程跑一趟。」

克人追加的這句話,使得偷窺的視線越來越多。沒有因為「十文字」這個姓氏而移動目光的那些有「良知」的學生,也無法不對「七草」這個姓氏有所反應。幾乎沒有學生不知道真由美今年就讀魔法大學。只要不是相當不食人間煙火的人,不問男女都無法忽略七草真由美入學的情報——此外,男學生會特別關心這件事當然無須多說。

說到真由美,她很自然地無視於集中在自己身上的數十對視線,坐在克人正對面。

「別在意。十文字會找我過來,想必是有重要的事情吧?」

真由美輕輕一笑,注視克人的雙眼。

「而且還約在這麼多人的地方。」

真由美知道周圍謠傳她是克人的配偶候選人。看兩人表面上的關係,就知道這絕對不是錯誤的想像,應該說越是熟悉魔法師各種隱情的人越會這麼認為。事實上,七草家與十文字家也提過這種事。目前比起十文字家,有個現年二十歲繼承人兒子的五輪家更迫切希望和真由美締結好姻緣,所以先不提十文字家,七草家這邊並未採取具體行動撮合真由美與克人,但是在「候選人」的意義上,這個傳聞是正確的。

真由美壞心地提到「這麼多人的地方」,意思就是在問克人是否可以做出這種給愛聊八卦的人提供題材的行徑。真由美當然是開玩笑,但若問她是否完全不在意這件事,她無法完全否定。先不提她對克人的好惡,一旦克人成為配偶候選人,即使是第二順位,她今後也很難將克人視為普通朋友。

「但我覺得比起約在莫名人少的地方來得好。」

所以克人回以乍聽是「紳士」,但其實是「大木頭」的話語時,真由美感覺只有自己在意這種事而無法釋懷。克人的穿著是不打領帶的平凡休閒西裝,毫無刻意打扮的感覺,讓人一眼就能看出他沒有那種意思,使得真由美更不是滋味。不過真由美察覺克人手邊的新聞內容之後,就無法思考這種「和平」的事情。

「……真討厭的內容。」

放在桌上的電子紙列出了「軍用魔法師的實情」、「徵用青少年當兵器的國防軍」、「被魔法師支配的國防」、「受禮遇的魔法軍官」等標題。論點分成兩個極端,一邊是批判利用魔法師的國防軍,一邊是批判魔法師受到偏袒待遇,但兩者皆將魔法師與國防軍視為同夥批判。

「其中一邊是假裝成代為辯護魔法師的權利,實際上卻是想將魔法師排除在社會之外吧?這種偽善報導更惡質。你不覺得嗎?」

克人沒有回應真由美的牢騷,從腰帶皮套取出了行動終端裝置造型的CAD,並以熟練動作操作著。

魔法大學不像高中禁止學生在校內攜帶CAD,魔法使用限制也沒有市區嚴格。研究室或實習室只以黑名單方式禁止某些特別危險的魔法,和研究或實習無關的一般區域,也以許可清單的方式准許使用各種魔法。克人現在構築出來的隔音力場,也是校內准許使用的魔法。

「是這麼重要的事?」

不用說,隔音力場是用來講秘密用的,但真由美與克人之間,並沒有必須避免隔牆有耳的隱私。看克人的表情也能知道,這次約見的用意很明顯絕對無法只以玩笑話或閒聊帶過。

「從這周開始,媒體的反魔法師報導突然開始增加了。」

克人說完,在電子紙終端裝置顯示預先過濾的報導一覽表。

「我也有這種感覺。」

克人直盯著以正經表情附和的真由美。

「那個……怎麼了?」

克人認真的眼神形容為嚴厲也不為過。真由美沒有出言消遣,直接詢問原因。

「媒體論調之所以分成兩派,是因為各自的消息來源不同。」

「意思是背後有兩股勢力?」

「如你所知,我們十文字家不太擅長收集情報。」

克人沒有直接回答真由美,先暗示接下來要說的是十文字家調查的結果。

「我接下來所說的事情,沒有確切證據,

但並非毫無根據。麻煩別生氣聽我說。」

「好啊,告訴我吧。」

真由美理解到這對她來說不是什麼愉快的話題,下意識地正襟危坐。

「兩種論調之中,在幕後煽動媒體批判國防軍的,很可能是七草家。」

「什……!」

不過,克人的話語超過了真由美的容忍限度。

「或許有其他共謀勢力,但至少七草家占了很大的比重。」

「不可能有這種事!」

真由美拍桌起身。即使聲音因為隔音力場而沒有傳出去,但這種魔法不會隔絕光線,所以真由美迅速起身的樣子引起咖啡廳眾人注目。來自四面八方的疑惑視線,使得真由美害羞地低著頭坐下。但她坐下抬頭之後,雙眼穩穩注視正前方的克人。

「家父確實是喜歡在幕後布局的謀略家,有時連我這個女兒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她的雙眼所蘊含的火焰,足以反彈克人視線的壓力。

「但是,無論基於何種理由,他都不會忘記十師族肩負的職責,不可能做出不利於日本魔法界的事。」

克人承受真由美釋放的熱量,靜靜回話。

「那麼,七草閣下大概是覺得這麼做有利於日本魔法界吧。」

話語蘊含的質量,甚至在意識深處轟然作響。

「別胡說。他們講這種話……」

真由美說著指向電子紙顯示的其中一則報導。

「結果也只是在宣揚世界上沒有魔法師比較好。這種擁護魔法師人權的說法,看在所有人眼中都只是表面工夫,你以為家父會被這種東西騙?即使是十文字說的,這也是我不能當成沒有聽到的侮辱。」

「我沒有想講得這麼失禮的意思。」

克人回應咄咄逼人的真由美時,話中完全沒有辯解成分。讓人感受到強烈確信的這份態度,使得真由美的頭腦稍微冷卻了下來。

「意思是家父明知對方有排斥魔法師的意圖,卻基於其他目的放任他們這麼做?」

「我不曉得那究竟是基於什麼目的,只知道七草閣下,正在進行乍看之下像是背叛十師族的媒體操作。」

真由美朝克人投以更強烈的目光。

克人的雙眼並未因這股視線而產生任何動搖。

「……好吧。十文字,今晚有事要忙嗎?」

「沒有。」

「既然這樣,方便來我家一趟嗎?十文字說的是否屬實,我想當面詢問父親,所以希望你能幫忙見證。」

「我明白了。你願意這麼做,也幫了我一個大忙。」

◇◇◇

雖然十師族是日本魔法師的代表,但卻也不是傳承數百年的名門。原本造訪大學朋友家的時候,不需要每次都先由家裡相互知會。但克人今天的造訪,是要和真由美一起見七草家當家七草弘一。克人以十文字家代理當家的身分申請和弘一面會,獲准在指定的晚間八點造訪。

四月十八日星期三晚間七點五十九分,一輛自用黑頭車停在七草家玄關的下車處。從后座自行開門下車的,是穿西裝打領帶的巨大青年。客觀來看,他的體格不算特別龐大,只是普通的高大體格。青年之所以看起來巨大,原因在於和年齡不相稱的懾人風範。十文字家代理當家——十文字克人,即使高中畢業脫離高中生的範疇,份量依然不同凡響。

出來迎接他的是七草家長女——七草真由美。身穿穩重色調及踝連身裙正裝的真由美,向克人行禮致意之後負責帶路。晚間八點整,克人進入七草家。

「調查得真清楚。」

在會客室和克人面談的七草弘一,很乾脆地承認了「反魔法師報導這一派是您教唆的嗎?」這個詢問形式的推測。

「父親大人!您怎麼這樣!」

氣急敗壞的真由美,逼問厚著臉皮點頭的父親。

「真由美,冷靜下來。你為什麼激動成這樣?」

弘一真的對女兒這種激烈反應感到詫異,規勸真由美要她冷靜。

「這要我怎麼冷靜得下來呢!父親大人的所作所為是對十師族——不,是對日本魔法界的背叛呀!」

女兒從沙發起身瞪過來,弘一面不改色地坐著承受她嚴厲的視線。

「不是背叛。真由美,你誤會了。」

「我哪裡——」

「七草。」

真由美想進一步質詢父親,但坐在旁邊的克人出言制止,使她想起現在場中不只他們父女,因而不情不願地閉嘴坐下。

「七草先生。」

克人感覺到真由美先暫時冷靜下來之後,將目光移向弘一。

「我不懂您的想法,所以希望您說明一下。」

弘一將身體稍微向前傾,看向克人的雙眼。

「這是以十文字家身分提出的要求嗎?」

「是以十文字家身分提出的問題。」

弘一讓前傾的上半身回到椅背,輕輕嘆出長長的一口氣。

「既然是同為十師族的十文字家詢問七草家,我就老實回答吧。」

弘一效法從剛才就一絲不苟的克人正襟危坐。

「我要預先聲明以免誤解,這次的宣傳是由外國的反魔法勢力率先進行。他們不只是單純提供情報給媒體,還提供資金援助。」

「援助資金給媒體?」

「無論是捐贈或是宣傳,理由可以隨便編,名義也可以想辦法搪塞。」

弘一洋溢著寧靜的自信,回答克人的疑問。關於這種幕後工作,弘一比克人高明。克人也明白這一點,所以沒有進一步提出無謂的問題。

「那麼,七草先生介入媒體,是一種對抗措施?」

「克人,你知道對抗『輿論』的有效手段是什麼嗎?」

弘一突然以教師般的語氣詢問。但克人沒有要回答的意思,因為他知道弘一併非想聽回答才如此詢問。

「『觀點』原本是一種意見、一種判斷,由某人述說,並由某人接受。觀點屬於提出主張的一人所有,而提出主張的人必須要為其負責。」

不曉得弘一是刻意還是下意識改變語氣。弘一和克人有著年齡差距,且一人是十師族當家,一人只不過是十師族當家的兒子暨代理。考量到表面立場的差異,就不該責備弘一的遣詞用句,反倒可以說這樣還比較自然。

「若知道提出觀點的人是誰,就可以輕易反駁。只要質詢這個人,揪出邏輯的破綻,使其承認錯誤就好。而且說不定也有辦法藉由指摘彼此主張所暗藏的缺陷,來找出妥協點。」

所以,克人沒有對弘一高姿態的語氣起反感。

「但要反駁『輿論』很困難。因為找不到可以反駁的對象。」

即使弘一這番話令克人感到乏味也一樣。

「雖說是輿論,但只要它是一種觀點,就必定是由某人所提出,並且反映某人的利害關係。但是提出主張的人隱藏在『市民』跟『社會』背後,沒有出面議論。媒體只負責傳達『市民』的聲音,活動家只負責提出『民眾』的要求,政治家只負責遵循『國民』的意見。輿論由誰提出,又反映何種立場人士的利害關係——即使查得出這種事,他們也不會負起以輿論代言人或觀念提出者的身分成為眾矢之的的義務。」

只是,克人不得不質疑弘一講得如此拐彎抹角的真正用意。

「輿論有一種先下手為強的特性。」

大概是克人把對弘一的嚴苛見解表現在臉上了,弘一輕聲一笑,恢復為原本客氣又柔和的遣詞用句。

「最早獲得多數支持者的輿論,會成為當時當地的正義,對反對者造成壓力。即使公理在反對者這邊,即使輿論有幼稚的缺陷,也無法以公理或批判缺陷來對抗輿論。因為找不到可以反駁的對象,從一開始就無從議論。」

「父親大人,您的意思是這次的反魔法主義者『先下手』了嗎?」

至今掛著不滿表情安分聆聽的真由美,以不耐煩的語氣插嘴。

「反魔法主義的種子,早在一年多之前就已經灑下。對方正是看透我們基於立場無法反駁才這麼做。」

弘一簡單應付女兒即將爆發的不悅情緒,接著立刻將視線移回克人。

「就算反駁輿論也沒有什麼效果。那麼克人,你覺得該如何對抗輿論?」

「使其分裂就行了吧。」

克人很乾脆地回答,沒有過於煩惱或賣關子。不只是他,培育為十師族支柱的人,理所當然地會得出這個答案——得出不是唯一也不是絕對,只是「或許」正確的這個答案。

「說對了。」

彼此都知道這不是唯一的正確答案,但弘一依然高談闊論。

「先提出的輿論如果大致上令人同

意,就不會成為異教徒獵殺的對象。而輿論很容易因為有如枝葉末端般細微的差異產生分裂。只要沒有人繼續主張,分裂的輿論將會失去氣勢,之後就會被世人遺忘。」

「這樣違反七草先生所說的輿論定義吧?」

弘一以滿意的笑容點頭回應克人的指摘。

「克人,一點都沒錯。只要主事者繼續隱藏真面目,就無法維持失勢的輿論。若繼續隱藏真面目,即使想再度點燃退燒的輿論,也只會被民眾看透而引發反彈。因為民眾愚蠢到會被操縱一次,但也聰明到不會再度中相同的計。」

「所以您刻意主導這種矛頭已轉向他處的反魔法師活動?」

「克人,這是一種宣洩手法。沒有力量的人,難免會嫉妒擁有力量的人,縱使這種力量是魔法也不例外。嫉妒心一旦甦醒,那不管用糖果還是鞭子都無法克制,只能使其發散到某種程度。在整合為一股大火之前,分散火種化為複數的小火,滅火速度也比較快。」

弘一終於停語。真由美一副無法認同卻也無法反駁的表情。

「小火比大火好。原來如此,這是當然。」

至於克人則是低沉說出這番話,以炯炯有神的目光看向弘一。

「不過,也有人因為小火災喪命。要是因為分散火種而來不及滅火,小火就是不會熄滅的小火,也可能成為奪走人命的火災。」

「這是假設。」

「彼此彼此。」

克人和弘一四目相對,並在看出對方不再開口之後起身。

「七草閣下。」

克人以師族會議處於對等立場的敬稱稱呼弘一。

「十文字家對七草家的媒體操作行徑表達遺憾,要求立刻停止參與反魔法師行動。」

「七草家要求十文字家提出書面抗議。看到正式抗議狀以後再行回覆。」

弘一也起身微微抬頭看著克人如此回應。

「我明白了。我返家就立刻撰文。」

「抱歉今天勞煩您專程跑一趟。真由美,十文字閣下要走了,送他到玄關。」

克人默默向弘一行禮致意,弘一也默默回禮。克人轉身時,真由美連忙移動到他前方,為前往玄關的他帶路。

真由美目送克人離去之後再回來時,弘一還留在會客室。真由美掛著嚴肅表情,站到悠閒坐在沙發上的父親面前。

「真由美,怎麼了?坐吧,不用客氣。」

弘一深靠在沙發上,交疊雙腳展現從容態度。真由美不發一語地坐在他的正對面。

「我預料得到你想說什麼……不過說說看吧。」

「父親大人的預料應該沒錯。我認為十文字的意見比較有理。」

真由美的堅定視線透露出她激烈捲動的情感,卻依然不失分寸。女兒的自製心讓弘一露出笑容,點頭表示佩服。

「你會這麼認為也在所難免。因為克人與我剛才都只說出表面話。」

父親大言不慚地放話,使得真由美緊握雙拳。

「原來背後還有其他隱情,是嗎?」

「你不知道?但克人似乎察覺了。」

真由美微微低頭,以免弘一看見她不甘心地咬緊牙關的表情。

「看來,克人的才幹果然在洋史之上。」

這裡提到的洋史,是五輪家的長子——五輪洋史。五輪家希望真由美嫁給洋史。弘一拿洋史和克人相比,代表他也有這個意思。但幸好這句話沒有傳入真由美耳中。

「真由美,九島老師也知道這件事。老師沒有反對我的想法。」

弘一朝女兒耳朵扔下這顆炸彈,代替剛才沒有傳達的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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