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雙七篇 6-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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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八日,國立魔法大學附設第一高中入學典禮當天早上。
達也、深雪與水波三人,今天沒有在上學途中遭到無禮視線的埋伏,在入學典禮開始前兩小時就抵達了第一高中。在這種時間到校的原因不用說,就是為了準備入學典禮。達也等三人直接前往最後一場會議召開的講堂準備室。雖然水波在意自己是局外人,但達也有過去年陪深雪到校時閒得發慌的經驗,就硬是帶她參加會議。
五十里與穗香已經在準備室集合。
「達也同學早安!深雪也早安!」
「司波學弟,早安。真準時。」
深雪與穗香進行早晨問候,旁邊的五十里向達也搭話。
「五十里學長早安,您真早到。」
「這是個性。我沒有提早到就會不自在。」
五十里笑著同應達也的問候,接著看向在深雪後方待命的水波。
「話說那位女生是誰?是新生吧?」
「是的。水波。」
「是,達也哥哥。」
聽到達也呼喚的水波小跑步接近。這聲回應令五十里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
「哥哥?司波學弟,你除了深雪學妹,還有其他妹妹?」
在某方面上,五十里這個問題正如達也的希望。
「不,是表妹。」
達也回以預先準備的謊言。
「水波,這位是五十里學長。」
「五十里學長,初次見面,我是櫻井水波。達也哥哥與深雪姊姊總是受您照顧了。」
水波依照達也指示,以不會過於莊重的遣詞用句問候。看來五十里沒有覺得不對勁。
「櫻井學妹,請多指教。」
「我才要請學長多多指教。」
水波再度向五十里鞠躬致意時,梓、花音以及新生總代表七寶琢磨進來了(順帶一提,花音是去檢查過觀眾席一遍之後才來的)。
「早安……難道我最晚到?」
「會長早安。您很準時喔。」
梓以有些戰戰兢兢的表情詢問,深雪以笑容回答。其實大約遲到了三分鐘,不過深雪的笑容反而具備一種壓迫感,不允許梓繼續道歉與辯解。
「五十里學長、司波學長,早安。」
梓將本來要說的道歉吞回肚子裡時,琢磨從後方走向前,先向五十里與達也搭話。
「七寶學弟,早安。」
琢磨默默行禮回應五十里,接著面向深雪與穗香。
「司波學姊、光井學姊,早安。今天請各位多多指教。」
是在緊張嗎?琢磨態度可嘉,和前天大不相同。
「七寶學弟,早安。今天請加油。」
不過,深雪不是因為這樣就會心軟的溫和少女。嬌憐的笑容,溫柔的語氣。完美淑女的臉上戴著無懈可擊且名為「應付」的而具。琢磨只是改變態度,並不是對上次沒有禮貌的態度道歉。只要他沒有「向哥哥」道歉,深雪就不打算主動建立良好關係。
冷淡卻又無從挑剔的這張笑容,使得梓與五十里都露出困惑表情。由於沒有該指正的地方,因此也無法勸誡深雪。就算這樣,也不能坐視場中洋溢起來的尷尬氣氛。梓以束手無策的目光向達也求助。
「看來大家都到齊了,首先確認典禮程序吧。」
達也回應梓的方法,是若無其事地推動話題。
「也對,不能浪費時間。」
花音立刻以同意進行支援射擊。她大概也判斷此時應該順勢模糊焦點吧。
「那麼,從典禮三十分鐘前的職責分配開始。深雪負責引導來賓,廣播室由穗香……」
這原本是梓的工作,但達也不以為意,推動預演前的會議程序。水波在場的突兀感,就這麼在沒有人指摘的狀況下被遺忘了。
空氣緊繃到令人沒有餘力感覺典禮將近的壓力,典禮之前的預演就在這種氣氛中順利結束。梓在結束的同時鬆一口氣,明明再三十分鐘就是入學典禮,她卻一副完全放鬆——應該說虛脫的樣子。達也覺得這樣有點鬆懈過頭,但負責指摘這種事並非他的工作。而且比起開始之前過於緊張導致開場後派不上用場,這樣好得多。達也如此想著,決定專注進行自己的工作。
「我去引導新生。」
「好的,哥哥,路上小心。」
「啊,辛苦了。」
達也在後台的深雪、梓,以及默默鞠躬的水波注視之下,離開講堂。
達也在典禮開始之前的工作,是引導找不到會場的新生。去年達也之所以在入學典禮前遇見真由美,就是因為她負責相同工作。達也在確定今年職責分配的三月底聽到這件事時,覺得這不是學生會長在入學典禮這個重要活動開始之前該做的事。但現在想想,這或許是她外出消除緊張情緒的藉口。
達也自己並沒有這麼緊張。即使如此,走到戶外多少還是會覺得有種自由感。比起在室內準備拘束的典禮,在外面吹風比較悠哉,這大概也是個性使然。或許真由美也大同小異。
說不定,正是因為正在思考這種事吧。
「哎呀,達也學弟。」
「七草學姊?早安。」
才會一來到前庭,馬上就和真由美巧遇。
「要說好久不見……也很奇怪。你在引導新生?」
「嗯,是的。」
「你果然進入學生會了。」
除了學生會幹部,也有其他學生在引導新生。不只是風紀委員在校區巡視兼警備,也有臨時工作人員在巡邏。所以光靠這句回答,不可能得出「達也是學生會幹部」的結論,但達也先令沒有反駁發出開心笑聲的真由美。因為他加入學生會是事實,而且他在注意其他事情。
雖然事到如今不用多說,但真由美上個月就從第一高中畢業了,所以沒有穿制服也是理所當然。不過光是換套衣服,看起來就能成熟到這種程度,應該無法形容為「理所當然」吧。
達也並非第一次看見真由美穿制服以外的服裝。去年夏天來回九校戰會場的路程,她身穿的夏季洋裝就相當誘人。不過當時即使穿得比較清涼,也不會令人覺得仿佛是另一個人。
然而,現在身穿女性套裝的真由美,成熟得和上個月判若兩人。以滾邊修飾胸口的上衣、小外套加上過膝窄裙,給人的印象不會和第一高中女生制服差太多。大概是因為那雙深紅色的高跟鞋,或是維持淡妝程度卻更為增色的妝容。也可能是因為她換掉大緞帶,改以鱉甲色的髮夾固定頭髮。恐怕是所有要素相加相乘產生的效果。而且影響更大的,應該是真由美自己本身又朝成人的階梯踏上了一步這點吧。
「雖然畢業典禮結束還不到一個月……不過達也學弟,我總覺得認不出你了。」
達也思考這種事情時,反而被真由美說「認不出來」而嚇一跳,可說是在所難免。
「是這樣嗎?」
達也好不容易才吐出了回應,真由美向這樣的達也投以溫暖的笑容。
「是的。那套制服……是魔法工學科的吧?和去年完全不同。」
「但我覺得改變的只有制服。」
達也這句話不是遮羞,是真心話。他「原本」真的這麼認為。
「不。我想你自己大概不知道,相較於在去年相同季節初遇的——身穿二科生制服的你,現在的你表情完全不一樣,比起去年放開好多。」
達也聽到真由美這個指摘,不是「不」反駁,是「無法」反駁。
這是他自己沒有察覺的事實。沒有自覺到的真實。
即使自認已經看開,依然無法免俗地受到自卑感的束縛。
「我投降。有些事情是旁觀者清。」
達也乾脆地舉起白旗。這不只是嘴裡說說而已。他由衷覺得要將「自認懂自己,其實一點都不懂」的先人智慧當成今後的教訓,因而宣布敗北。但達也看見真由美突然得意洋洋地挺胸,內心就萌發了反攻意志。
「說到認不出來,學姊也變好多。」
「咦,是嗎?」
「是的,完全是大學生的模樣。看起來好成熟。」
「是……是嗎?可是入學典禮才剛結束……」
真由美嘴裡否定達也的感想,但是看她放鬆的表情與忸怩的動作,明顯看得出她內心似乎也那麼認為(順帶一提,魔法大學的入學典禮在四月六日)。
「是的。給人穩重感覺的髮夾與成熟的鞋子都很適合學姊。簡直『判若兩人』。」
「嘻嘻,是嗎……慢著。」
真由美看起來已經完全沒有要遮掩笑容的意思,但她笑開懷的表情,突然如同驚覺某些地方不對勁般僵硬起來。
「達也學弟……
你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不對,不是「如同」。真由美真的察覺了。
「您是指哪句話?」
「你說我成熟得判若兩人。」
她察覺自己被達也捉弄。
「換句話說,你的意思是我原本看起來很孩子氣……?」
「學姊想太多了。」
不過,達也的個性沒有可愛到會輕易承認自己做壞事(?)。他面對仰起頭瞪過來的真由美,「裝出」嚴謹耿直的表情,以符合這張表情的語氣回應。
「我從來沒有認為七草學姊是娃娃臉或幼兒體型。」
「娃娃臉……幼兒體型……」
真由美不知為何一副受到打擊的樣子。客觀來看,她只是個子矮,不是娃娃臉或幼兒體型。真要說的話,臉蛋是可愛的類型,卻也並不是「孩子氣」。凹凸有致的身材,在同齡女孩之間也堪稱成熟體型。
不過,個子太矮(其實也不是極端的矮)似乎是真由美暗中自卑的一點。即使達也這番話是明確的否定句,她似乎也擅自往負面方向解釋。
「惹您不高興了?」
「不,沒事。」
達也的聲音聽起來不像是很擔心,真由美對此以半虛張聲勢的倔強語氣回應,再度擺出吊起眼睛瞪過來的姿勢。
「那麼,達也學弟,你說『判若兩人』是什麼意思?」
「沒有什麼深奧的意思。這是我慣用的修辭。」
真由美纏著達也追問,使得達也心想自己似乎失敗了。自己並不是為了打延長戰而提這個話題。達也絕對不是要忽視真由美,但也不能老是被她一個人纏住——這麼說來,真由美來母校有什麼事?達也現在才想到這一點。
「真的?但我不這麼認為。」
真由美接近一步。「吊起眼睛瞪過來的視線」變化為「從極近距離往上瞪的視線」。真由美自己應該沒有注意到,但兩人之間的距離可能會招致外人誤解。
「不,是真的……話說回來,學姊,您今天怎麼會過來?」
真由美露出像是說了聲「啊!」的表情。而幾乎在同一時間,「餵~!」這個包含憤怒與責難之意的尖銳聲音傳入達也耳中。
「給我離開姊姊!你這個搭訕哥!」
達也一開始不曉得這番話是對他說的,因為他沒有道理被稱為「搭訕哥」。不過,一名跟尖銳聲音形象符合的嬌小少女,沿著兩側有櫻花樹並排的道路筆直跑過來,他見狀才察覺現在的狀況(由於身高差距,兩人的相對位置看起來像是達也壓在真由美上方)似乎招致誤解。
「小澄?」
真由美則是從「姊姊」這個詞以及聲音的特徵,理解到這番話是對她說的。真由美轉身面向跑過來的少女,接著立刻將臉轉回達也所在的方向,迅速後退一步。她明顯在慌張,她自身大概也明白自己造成了什麼樣的誤會吧。
達也不用看新生名冊,就知道被喚為「小澄」的少女是真由美的妹妹。達也認為真由美被妹妹誤會和同校學弟「來往親密」難免會慌張,卻感覺真由美的反應有點太過強烈。
這一瞬間的擔憂,並未以杞人憂天而告終。大概是高跟鞋惹的禍。不對,真由美應該有很多機會出席正式宴會,應該不會不習慣穿高跟鞋才對。或許是事出意外讓她亂了分寸,才導致腳步沒有踩穩吧。
達也面對沒有踩穩即將跌倒的真由美,冷靜地思考這種事。他這完全是旁觀者的想法。要是只看著事情發生而什麼也不做,無疑會被冠上「冷血漢」稱號。不過他也不是那麼沒人性。
達也迅速扶住踉蹌的真由美。他是以雙手抓住真由美肩膀。他不只沒有裝親密地做出摟腰的舉動,當然也沒有引發「摸到胸部」的不檢點意外。
「謝……謝謝……」
所以,真由美之所以在道謝的時候露出了嬌羞表情,照理說應該只是在意自己差點在平坦地面跌倒而已。
不過,真由美的妹妹似乎不這麼認為。
「我不是叫你離開她嗎!」
真由美的妹妹香澄,才剛喊完身體就輕盈地飄了起來。嬌小的軀體在空中加速,不是描繪拋物線,而是「筆直」飛過來,頂出來的膝蓋襲擊達也的臉部。
達也單手擋住她的膝蓋。不是以前臂防禦,是以手心接住。達也從下往上使力,引導衝擊力的方向轉往上方,讓慣性方向轉往地面。
真由美睜大雙眼,仰望著這幅光景,但香澄比姊姊還驚訝。如果是硬被擋住或是擊落還好,但香澄卻如同芭蕾的上拋舞步一樣被抬起。運動狀態被強制變更,使得她的加速、移動系複合魔法失效了。
「嗚哇哇!」
沒有以魔法輔助,單腳跪在別人手掌上的不穩定姿勢。或許該說正如預料,香澄失去了平衡嬌小的身體突然晃了一下,開始傾斜。
在香澄摔個四腳朝天之前,達也單腳向後,張開身體之後放下手。
「哇~!」
香澄發出很難稱得上可愛的尖叫聲,維持前傾姿勢落下。要是就這樣接觸校舍前庭的軟質路面,即使沒有造成腦震盪,膝蓋與手掌也會受傷流血吧。以這種樣子參加入學典禮可說是相當悲慘。對於剛升上高中的女生來說,一定會是個難受的體驗。
達也為了防止這種悲劇,在香澄摔落時接住她——不過他並沒有這麼做。並不是因為來不及反應。達也以冰冷目光看著將會成為學妹的這名少女逐漸落下。「她是真由美的妹妹」這件事的份量,不足以左右達也的意志。縱使這名少女的攻擊沒有成功,但她主動攻擊自己的事實對達也來說更具意義。何況要是接住摔落的少女,就會對「另一名少女」露出破綻。
「啊!」
香澄放聲驚呼的理由,達也早就「看見」並理解。
魔法式貼附在香澄身體,減緩摔落速度。保護她身體的情報強化防壁——情報體皮層完好無傷。一般只會在對自己使用魔法時會產生的這個現象,現在由第三者的魔法產生。
幾乎在香澄毫髮無傷地輕盈降落的同時,達也大幅向後跳了一步。拉開三公尺距離的前方,有一名除了髮型之外,長相與體型和香澄完全相同的少女,跑到雙腳跪地的香澄身邊。
「香澄,你還好嗎?」
「得救了。謝謝你,泉美。」
擺在一起看,真的是如出一轍。即使是沒有看過資料的人像這樣看見她們兩人,應該也會覺得是同卵雙胞胎。達也當然知道這兩人真的是雙胞胎。
七草香澄與七草泉美。這對姊妹在含數家系之間,以「七草的雙胞胎」這個毫無矯飾與暗喻要素的通稱廣為人知。
但即使長相相同,給人的感覺也差很多。將柔順頭髮剪短的香澄看起來就很活潑,釋放一種不知該說是運動健將還是武鬥派的好戰氣息。另一方面,將直發剪到眉毛與肩膀高度的泉美,身披不知該說是文學少女還是室內派的賢淑穩重氣氛。剛才那句話也是,雖然從語氣或表情都知道她在慌張,卻莫名缺乏緊張感——至少表面上如此。但達也覺得泉美才真正該提防。
達也朝著初遇的對象投以不太禮貌的視線,但這是彼此彼此。說到目光的露骨程度,達也反而比較保守。
「泉美,這傢伙明明是搭訕哥卻很強喔。」
「呃,那個……香澄?」
不過,雙胞胎之間的態度有明顯的落差。即使同樣投以試探的目光,眼中燃起敵意的卻只有香澄而已。
「冷靜一點比較好……」
泉美安撫著香澄。
「我的直覺在大喊,這傢伙不是普通角色。」
但香澄沒有聽進去。她維持跪姿瞪向達也,拉起左袖露出CAD。
「泉美,用那招吧。」
香澄說完,便將手指移向CAD面板準備操作。這是擅自使用魔法的行為,明顯違法,而且還是第二次。即使不提魔法是衝著達也來,也不能視而不見。雖然是即將參加入學典禮的新生,但不能不制止她。
達也瞬間如此判斷,不過幸好在他採取行動之前,違法施展魔法的行徑就未遂而終。
「給我適可而止!」
至今因為跟不上事情發展而愣住的真由美,一拳朝香澄頭頂打去。
「…………」
看香澄按住頭縮起身體發不出聲音的樣子,這一拳實際上應該很痛。
「……姊姊,你怎麼突然這樣?」
「這是我要說的!小澄,你怎麼突然這樣?」
真由美雙手叉腰,俯視著含淚仰望姊姊的香澄。她真的在生氣。姊姊的氣勢使香澄激動的思考一鼓作氣冷卻,臉色由紅轉青。
「擅自使用魔法是犯罪,這我已經告訴過你很多次了吧!你卻在高中入學第一天就……你究竟想怎樣?」
真由美以比平常高四度的聲音滔滔不絕地教訓香澄,令看著此景的達也看得傻眼。達也看過她慌張,卻第一次看見她生氣。從她平常以意味深長的笑容隱藏真心話的樣子來看,實在無法想像她會如此直接表露情緒。
另一方面,香澄遭受毫不掩飾的這股怒火襲擊,即使她因此縮起身子卻依然沒有放棄抵抗。可能因為是一家人?還是因為她已經習慣了?
「可……可是,我是因為那個傢伙想對姊姊毛手毛腳……」
這個反擊確實有效。
「呃……毛……毛手毛腳?」
在造成對方精神打擊的方面上,確實有效。
「我們沒有做那種事!你在想什麼啊!」
不過從大局來看,只是火上加油。
「而且小澄,說想要在典禮開始之前兩個人自己去到處看看,還說自己不是小孩子,不用我一直跟著的人就是你吧?你該不會也對其他人做相同事情,給人添麻煩了吧?」
達也心想原來是這麼一回事。真由美是代替忙碌的雙親,帶妹妹們來參加入學典禮。
「姊姊,我對此感到遺憾。」
真由美以疑問句斥責,反駁她的不是身體猛然顫抖的香澄,是依偎在香澄旁邊的泉美。
「除了香澄剛才的誤解,我們沒有做出造成他人困擾的行徑。」
「這樣啊……小美,我可以相信你吧?」
「我向天地發誓,絕對沒錯。」
泉美以過於鄭重的語氣主張清白,這番話似乎也讓真由美稍微冷靜下來了。
「我知道了……達也學弟,對不起!」
真由美看著泉美的雙眼,點過頭以後便對達也深深鞠躬。
「我妹妹犯下天大的過錯……小澄,你也要向達也學弟道歉!」
香澄似乎感受到姊姊的認真了。先不提內心怎麼想,她並未展現剛才那種不滿態度。
「非常抱歉。」
香澄來到真由美身旁,乾脆地低下頭道歉。
「我也道歉。司波學長,請原諒香澄的冒犯。」
不只是當事人香澄,泉美也跟著雙胞胎姊姊一起道歉。
接受三名美少女——更正,一名美女與兩名美少女同時向自己謝罪,讓達也不甚自在。雖然剛才的暴力行徑奇蹟似地無人目擊,但現在不時感受得到他人好奇的視線。要是被誤會自己正在欺負她們,造成的精神打擊與後遺症可不是香澄的飛膝踢能比得上的。
「三位請抬頭吧。最後也沒有造成什麼嚴重後果,所以我已經不在意了。」
真要說的話,達也的真心話比較像是「拜託你們別再在意了」。他為了逃離逐漸增加的看熱鬧視線,希望儘早離開此處。不過「我已經不在意」這句話也不是謊言。
真由美應該也明白了這一點。她抬起頭,露出了鬆一口氣的表情,但又隨即改成抱歉又愧疚的表情。
「那……那個,達也學弟……」
「什麼事?」
莫名其妙的氣氛,使達也暗自提高警覺。
「剛才的事情……我知道原本非得回報教職員室不可,不過……」
真由美就這麼面向達也,閉上眼睛合起雙手。
「拜託!可以看在我的面子上,放她們一馬嗎?」
什麼嘛,原來是這種事啊。達也如此心想。
「我不打算因為這種事就把事情鬧大。」
實際上,如果「這種事」會造成問題,那達也與深雪已經不知道需要接受多少次輔導了。達也雖然沒有說出口,不過「彼此彼此」是他毫不虛假的想法。
「達也學弟,謝謝你!」
所以,真由美如此感激也令他為難。
「不,我從一開始就知道她只打算點到為止。」
而且那記飛膝只是幌子。如果香澄認真攻擊,達也也不會採取那麼和平的應對方式。
香澄對自己施加的加速、移動系複合魔法,設定為距離達也臉部三十公分時會急遽減速,到距離十公分時會在半空中停止。否則達也不會試圖用單手去接。即使他受過多少鍛鍊,也不可能單手擋下體重四十公斤,以秒速十五公尺飛過來的人。達也早就知道開始減速與靜止的位置,才在即將停止的位置出手強制終止魔法。
「這樣啊……達也學弟真了不起。」
香澄露出愕然表情,輕聲說著「為什麼……」,旁邊的真由美則是以佩服的表情頻頻點頭。真由美很熟悉達也這種特異性質。
「學姊,我要負責引導新生,所以就此告辭。會場已經開放進場了。」
在真由美似乎要多嘴時,達也搶先如此說道,不等她回應就離開了現場。
「琵庫希。」
達也和七草姊妹道別之後,在四下無人的地方拿起語音通訊元件抵在嘴角。
(是,主人。)
這道回應達也低聲細語的聲音,來自於主動型心電感應。是「3H-P94型」內部的「琵庫希」在回應。
「把從現在倒推十分鐘的這段時間內,從講堂入口到前庭區域的想子觀測機記錄資料,全部刪除掉。」
(遵命。)
雖然真由美似乎不小心忘記了這點,但光是達也保密,無法隱瞞香澄違規使用魔法的事實。校內各處設置了監視魔法使用的感應器,除了社團招生周之類的例外期間以外,這種觀測裝置都會記錄魔法的不當使用。
(刪除完畢。)
達也之所以把琵庫希帶到學生會室,當然不是為了要它服侍。大概因為原本是家事機器人的關係,「當事人」很想服侍,所以達也也是隨它高興去做,但其實達也別有意圖。就是要入侵校內的監視系統。
直到真由美在校內的三月為止,大部分的事只要拜託她就能夠通融。她擁有介入校內監視系統的代碼,這原本超過學生會長的權限,當然不可能透過正當方式取得,所以代碼自然沒有交接給繼任的學生會長。
在各方面經常做虧心事的達也,必須得到能代替真由美介入監視系統的手段。於是他著眼於琵庫希的構造。
現在的琵庫希,是寄生物主體直接控制3H的電子頭腦而行動。換句話說,「琵庫希」有可能無須透過各種媒介,就可以直接掌握電子系統。達也是這麼認為。
於是,達也花費了整個春假教導琵庫希如何入侵系統。這原本是「電子魔女」藤林傳授給達也的技術。達也的努力沒有白費,雖然只限定於第一高中的內部系統,但琵庫希習得的技術,已經足以自由入侵監視魔法的系統並改寫資料。
◇◇◇
雖說要引導新生,但用為入學典禮會場的講堂位置並不難找,而且只要終端裝置具備LPS(Local Positioning System)功能就不會迷路。去年艾莉卡那種沒有帶終端裝置又不知道地點的案例是例外。達也等人的工作並不是引導迷路的新生,主要是催促、提醒可能遲到的新生。
「那個……學長,不好意思,請問講堂在哪裡?」
因此,達也也沒有預料到真的會遇見迷路的新生。
地點是圖書館與第二小體育館之間的林道,和入學典禮會場的講堂方向相反。達也在這裡發現一名男新生露出束手無策的表情東張西望而搭話,接著就收到了這句話。
話說回來,這個新生真搶眼——達也如此心想。達也的同學也有人身上的顏色和大多數日本人不同,例如頭髮是紅的,眼睛是藍的或皮膚是黑的,可是卻沒有人身上的顏色和現在站在面前的矮個頭男學生一樣耀眼。
他的頭髮是白金色,眼睛是銀色,皮膚是白色。不只是配色,五官也完全看不出日本人的特徵,大概是北方白種人的基因表徵相當明顯。達也覺得他和指導老師史密斯女士很像。
「我帶路吧,跟我來。」
即使腦中思考著這種事,達也的回應也沒有因此慢半拍。他一說完,新生就露出放心的表情深深地鞠了個躬。
「謝謝學長。那個,我叫作隅守賢人(Sumisu Kento)。」
「史密斯?」
達也會不小心這麼說,是因為這名少年的姓氏和他正覺得相似的那名女性姓氏發音相同。不過「史密斯」是英文母語國家最常見的姓氏之一。達也再重新想了想,認為應該只是巧合。
「啊,是的。向隅的『隅』、防守的『守』,發音是『史密斯』。父母在生下我之前就從美國歸化日本。當時依照Smith的發音取『隅守』這個姓氏……很奇怪吧?」
不過,名為賢人的少年似乎將達也的詫異解釋為另一種意思。聲音之所以越來越小,或許是因為小學或國中時曾有人拿「隅守」這個姓氏消遣過他。
「不,我完全不覺得奇怪。」
如果是國中生或小學生,或許會顯露那種天真又冒失的殘酷態度,但達也和這種愚蠢無緣。他內心只在思考「既然雙親是歸化的外國人,那當然不會有日本民族的身體特徵」這種事。
「話說回來……」
比起這個,達也更在意其他事。
「隅守學弟的情報終端裝置沒有LPS功能嗎?」
達也發現賢人時,他正哭喪著臉注視情報終端裝置的畫面。要是情報裝置具備LPS功能,就不可能找不到路。
「啊,請叫我賢人就好。至於LPS……有是有,不過……」
賢人說著從口袋中取出頗大的情報終端裝置。他的身高只到達也胸口,從人種特徵來看相當矮,即使在同年齡的日本男生當中也屬於較矮的一類。賢人或許因此覺得拿在手上不方便讓達也看,所以舉在頭上朝向達也。
這台終端裝置是相當早期的型號。達也只知道是舊型,不過這已經是二十年前的機種。而且不是國內品牌,是在USNA製作、普及的產品。
「我自己只有虛擬型熒幕的終端裝置,今天是借爸爸以前使用的情報終端裝置……可是LPS的規格不符。」
達也心想原來如此。屬於基礎公共建設的LPS,雖然從第一次改版就一直維持和舊版本相容,卻也只限於國內的終端裝置。
日本和USNA的資料處理方法有微妙的不同。而且USNA的LPS始終只是GPS的補充系統而已,不像日本的LPS是獨立運作。
「借我看看。」
賢人反射性地遞出終端裝置,達也拿過來後檢視機體運算能力與剩餘容量。雖然型號古老,但是各方面性能都強化過。賢人的父親或許是電子工學技師。達也判斷這種規格應該沒有問題,以傳輸線連結自己與賢人的終端裝置,並傳送定位情報應用程式。
「我幫你安裝好利用GPS的校內地圖了。雖然精密度比不上LPS應用程式,但好歹能代替導覽地圖。」
達也將程式安裝完畢的終端裝置還給賢人。
「謝謝學長!」
明明只是舉手之勞,賢人卻朝達也露出非常感動的表情。
「當然還是買台新的終端裝置比較好。這終究只是應急處置而已。」
達也說出這種無須強調的提醒,也是因為擺著撲克臉的他其實心裡嚇了一跳。賢人如此過度反應的原因立刻揭曉。
「請……請問,學長是司波達也學長吧?」
「嗯,沒錯,原來你認識我?」
「是的!我看過學長在去年九校戰的活躍!」
達也沒有對賢人的回應感到意外。要就讀魔法科高中的學生——即使會是二科生,收看九校戰也不奇怪。雖然是新人賽,但秘碑解碼是明星項目,也可能是因而湊巧記得他吧。
達也如此認為,不過——
「漂亮的戰術!天才般的調校!我就是因為學長在第一高中才選擇這裡!」
達也的想法有一半錯誤。賢人認識的不是身為選手,而是身為工程師的達也。
「我不擅長實技,所以我還沒有看去年的九校戰之前,一直打算就讀第四高中。但我欣賞到學長的超級技術,就決定一定要和學長就讀同一所學校!」
達也如同置身事外般,聆聽賢人熱情述說的話語。
「雖然現在如學長所見是二科生,但我會努力在明年和學長一樣進入工學科!」
「……這樣啊,加油吧。有這份熱忱應該沒有問題。」
「謝謝學長!」
雖然方向性不太一樣,但他應該算是穗香的男學生版本吧。賢人以幼犬般的雙眼火熱地凝視自己,這對視線令達也有點應付不來。
◇◇◇
香澄與泉美在講堂入口和真由美道別之後,選擇靠近最前排的座位。迅速就座的香澄在泉美以鄭重動作坐下途中,就像是等不及般將臉湊過來。
「泉美,你認識剛才那個搭訕哥?」
距離入學典禮開始還有大約二十分鐘。除了她們,也有許多新生在和旁邊的人聊天。在這樣的環境中,同年齡的姊姊刻意壓低聲音搭話,泉美還以為是什麼大事而提高警覺,但在理解香澄是在問什麼之後便露出掃興表情。
「嗯……香澄,難道你真的不知道?」
在發覺香澄是很認真的在問這個問題之後,泉美的表情便轉為傻眼。
「……他是名人?」
「在某方面上來說是名人沒錯。」
泉美輕輕嘆口氣,轉動下半身改為面向香澄而坐。
「那位學長的大名是司波達也。去年是二科生,不過今年轉科進入了魔法工學科。」
「這樣啊……既然可以從二科轉到魔工科,代表他很聰明吧?」
香澄的反應不大,不是佩服也不是瞧不起人。泉美向她投以像是在說「真拿你沒辦法……」的目光。
「怎麼了?」
「不,那位學長確實很聰明……但我不確定能不能只用這種老套的方式形容。」
泉美裝模作樣地按住臉頰擺出困惑的姿勢。這個態度令香澄不太高興,但她知道即使對泉美鬧脾氣,也只會被巧妙地應付過去。打從出生就一直在一起的雙胞胎,互相對於對方在各種狀況的「傾向與對策」相當地了解。香澄默默等待泉美說下去。
「去年九校戰,他身為一年級又是二科生,卻以工程師身分參加。他在新人賽的女子精速射擊與冰柱攻防所負責的選手包辦前三名,在新人賽的幻境摘星所負責的選手拿下冠亞軍,在正規賽的幻境摘星所負責的選手拿下冠軍。」
「真的假的……那不就是他負責的選手只輸給他自己負責的選手,實際上他本身根本沒有輸過的意思嗎?」
「對。」
「這是在開玩笑吧……?」
「不是騙人也不是開玩笑。那位學長以工程師身分負責的選手實際上未嘗敗績,立下令人驚奇的戰果。」
香澄在泉美回答問題時,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自己的雙胞胎妹妹,以免漏看任何一絲她在說謊的徵兆。但她發覺泉美似乎是很正經在回答之後,原本就大的雙眼又睜得更大了。
「他在群球搶分也擔任姊姊的助手喔。香澄,你真的沒有發現到嗎?」
泉美已經不是以傻眼的表情,反倒是以同情的表情對香澄落井下石。
「我完全不知道……」
「當時似乎是臨時代打,但姊姊的表現看起來完全沒有受到影響。」
香澄頓時語塞,一副意志消沉的模樣。去年夏天的九校戰,香澄和泉美一起觀賞真由美的比賽。即使如此,自己卻沒有發現有隻壞蟲纏著姊姊,只有泉美發現。香澄為此受到打擊。
「不過,真令人不滿。」
在香澄愣住的時候,一旁的泉美如此低語。
「姊姊看起來對司波學長頗為卸下心防……這或許是意外的伏兵。」
說出口的話語到此為止。泉美說完危險的自言自語之後開始沉思,而旁邊的香澄還無法從打擊中振作起來。
◇◇◇
入學典禮風平浪靜地按照計劃結束。琢磨的致詞也沒有出什麼問題。他的致詞中規中矩,既不像去年一樣吸引會場所有人的目光,也不像前年那樣不只是在校生,連新生都提心弔膽地看著致詞人。
接下來是慣例的學生會招生。依照不成文規定,必須在入學典禮結束之後,才向新生總代表(首席入學新生)說明學生會的事。理由在於新生要等入學典禮結束才算是學生。雖然覺得過於講究形式主義,但至今未曾因而造成什麼不便。即使曾像去年那樣掀起一些風波,至今也未曾延攬失敗。然而——
「非常抱歉,請容我拒絕。」
琢磨以這番話回應梓「可以加入學生會嗎?」的邀請。
「……方便問一下原因嗎?」
梓因為出乎意料的拒絕而僵直不動,唯一陪同延攬的五十里代替她詢問琢磨。
「我想專心鍛鍊自己。」
琢磨正對五十里的目光如此回答。
「我想增強身為魔法師的實力,強到不輸給十師族。這是我的目標。所以關於課外活動,比起在學生會學習組織運作,我更想在社團努力。」
流利的回答,應該是預先準備好的吧。換句話說,琢磨的決心就是如此堅定。五十里認為很難說服。
「這樣啊……」
洋溢沮喪氣息的這個聲音不是來自五十里,是梓。出乎意料早早脫離僵硬狀態的梓,以像是嘆息的動作無力垂下頭,看來受到了相當大的打擊。至少在身旁目睹的五十里是這麼認為。
「沒有辦法了。畢竟也不能
強迫。」
不過,梓回應琢磨的話語意外地乾脆。
「我們感到非常遺憾,但既然七寶學弟這麼決定的話……請努力參與社團吧。」
梓放棄得如此乾脆的態度,對於琢磨來說也出乎預料。但他若繼續在這裡拖拖拉拉,可能會讓對方覺得自己對學生會幹部職位有所眷戀。而且琢磨覺得,旁人恐怕會認為他預料會被慰留才故意賣關子。
「不好意思,恕我告辭。」
最有可能的狀況是「自己想太多」。琢磨在這種想法的催促下,快步從梓面前離開。
在梓與五十里的三年級搭檔延攬琢磨陷入苦戰(敗退)時,達也、深雪與穗香的二年級三人組也忙碌不堪。
穗香負責入學典禮的善後工作。來賓的出缺席檢查、賀詞的整理,以及聯絡業者收發攝影檔案等,忙得頭昏眼花。
達也則負責指揮、監督派來幫忙典禮的二年級學生。如果是身為二科生的去年就算了,但是達也別上八齒齒輪徽章的現在,他發號施令時沒有引發任何不滿聲浪。現在他正在向幫完忙的同學回收臂章與耳機等道具。
至於深雪則是——
「今年典禮的遺憾之處,大概就在於沒辦法聽到司波同學的演講吧。」
「上野議員,您這樣是強人所難啊。會在入學典禮上台的學生,只有學生會長與新生總代表而已。」
「哈哈哈,這麼說也對。」
——像這樣被大驚小怪的大人們圍繞,一味地露出客套的笑容。
被稱為「上野議員」的這名壯年男性是政治家。他是執政黨在東京選區的國會議員,據說要是執政黨在下一屆選舉獲勝就穩坐大臣寶座,是前途有望的「後進」。他也是眾所皆知對魔法師釋出善意的議員,還擔任過魔法大學的校外監事。在現今敵視魔法師的運動逐漸增加勢力的情勢之下,是魔法大學與第一高中都不能疏於禮遇的人物。
深雪也明白這一點。她從剛才開始就以客套笑容陪同閒聊就是這個原因。其實這不應該是十六歲少女該顧慮的事情,但深雪耐心忍受。上野議員的眼神也不時透露出非分之想。雖然沒有強烈到想觸發直接的行為,只類似開始注意到肉體衰退的男性對年輕美麗女孩抱持的本能憧憬。不過,即使只屬於精神層面(但不是柏拉圖式),一個少女承受這種目光一定覺得很不舒服。但深雪假裝沒有發現這種無禮視線繼續忍耐。
他的長篇大論,也差不多開始造成了教職員的困擾。在來賓之中具備高度社會地位的國會議員留在會場,教職員不方便離開。
其實這位議員直到去年以前都不會講這麼久。話雖是這麼說,但他也不是今年才突然愛上閒聊。他在去年與前年是顧慮到真由美。
不是顧慮真由美個人,是顧慮十師族「七草」的名號。
上野議員不是基於善意或興趣而對魔法師示好。論他對魔法師的好惡應該是「喜歡」,但他以「政治家」身分擁護魔法師,是想將這份力量利用在自己的政治活動上。上野和魔法師之間的關係是以實際利益締結而成,因此在魔法師之中處於代表性地位的十師族會令他有所顧慮。
如果深雪表明自己和四葉的關係,上野應該會掛著抽搐的笑容早早離開吧。四葉的名號比七草更響亮。說到政治利用價值是七草較高,但說到讓掌權人畏懼的程度,四葉首屈一指。
不過深雪獲准冠上的姓氏是「司波」,不是「四葉」。而且,即使差不多已經忍耐到極限,她也不想因為這種小事仰賴四葉的力量。因為對她來說,四葉並非能夠無條件依賴的自己人。
深雪因為無計可施而感到困惑又煩躁時,拯救她的不是四葉,是七草。
「上野議員,午安。」
突然被呼喚的上野,轉頭看向聲音來源,一認出身穿淑女套裝、掛著成熟微笑的真由美就繃起了表情。
「您今年也賞光列席啊。感謝您總是在『百忙之中』抽空前來。」
「因為對於背負這個國家未來的有能年輕人來說,今天是值得紀念的日子。每年受邀的我才覺得榮幸。」
真由美以不會過於拘謹的鄭重語氣搭話,上野面對這樣的她,早早就想打退堂鼓。真由美不自然地強調「百忙之中」,要是沒能解讀個中意圖,就無法成為執政黨的大臣候選人。冒昧無妨,但愚鈍就無法勝任,這就是政治家。
「不提這個,真由美小姐怎麼在這裡?陪同妹妹們前來嗎?」
上野看向在真由美身後待命的香澄與泉美並如此詢問。他隨便提個話題以免不自然,準備打道回府。
「是的。因為家父家母都無情地表示,他們再怎麼樣也無法撥出時間配合。」
「哈哈哈,因為他們兩位都很忙。」
上野的客套笑容有些抽搐。
「小澄、小美,來打招呼。」
真由美大概是滿足於她的挖苦管用,沒有繼續追擊,而是轉身看向妹妹們。
「上野議員,好久不見。」
「真的很久沒有向您請安了,非常抱歉。」
直到姊姊呼喚之前都安分在後方待命的兩人行禮致意。香澄充滿活力,泉美則是恭敬有禮。對於上野來說,這種制式問候成為很好的契機。
「不不不,兩位應該都忙於準備考試,所以不用在意。在高中也請繼續努力吧。」
「謝謝議員。」
「我們會精益求精。」
香澄與泉美再度低頭致意,醞釀出告一段落的氣氛。上野沒有漏看這個變化。
「期待你們兩位的表現。那麼真由美小姐,我該告辭了。」
上野簡單問候之後匆匆離開。
真由美看著他匆忙的背影,沒有對他乘勝追擊。
「深雪學妹,你還好嗎?」
「是。謝謝七草學姊。」
真由美以開朗的笑容搭話,深雪以客氣的笑容回應。這裡還有教職員的耳目。要是附和得過於明顯,有可能被解釋為上野議員造成困擾。
雖然這麼說,但深雪並非認真提防學校職員打小報告。她只是表現得不會被人挑毛病,這是她無須特別注意的習慣動作。只要沒有牽扯到達也,她的假面具就和聚對苯二甲醯對苯二胺(商品名稱為克維拉)編織的防刃布料一樣強韌。
除非具備相當敏銳的眼力,否則很難看透強度勝於鋼鐵的面具底下所藏的真面目。至少初遇的女高中生做不到。即使是平常就看慣狡猾人物的十師族直系也一樣。在大多數的人眼中,深雪有所克制的情緒表現,一定是文雅、優美、清純之理想日式女性的具體呈現。
「小美?」
至少在泉美眼中是如此。
「泉美,泉美?」
「怎麼了?」
被深雪奪走了目光與意識而恍神的泉美,直到旁邊的香澄以手肘頂她,才終於察覺到真由美在叫她。
「什麼怎麼了,好好向深雪小姐打個招呼。」
姊姊的話語滲透到腦中,使泉美連忙將目光轉向正前方。她視線前方的深雪表情有些為難,但依然溫柔微笑。
(好像女神一樣……)
泉美當然沒有見過名為「女神」的存在。映在泉美眼中的深雪超凡脫俗,令她腦海自然浮現這兩個字。要說美少女,姊姊真由美是無從挑剔的美少女。另外——雖然這麼說可能會被認為很自戀,但泉美覺得香澄也非常可愛。然而正在她面前露出夢幻笑容的學姊,讓泉美覺得自己第一次看到如此美麗的女性。深雪完全是泉美心中描繪的理想女性。
「……我是七草泉美。請問,我可以稱呼您為深雪學姊嗎?」
「好的,沒有問題。」
泉美雙眼像是發燒般濕潤,聲音也有點沙啞。她的改變使得真由美與香澄擔心她為何突然這樣,但深雪不改溫柔笑容點頭回應。
「深雪學姊,我欣賞過您在九校戰的活躍。非常迷人。」
「謝謝。」
深雪以學姊的從容,承受泉美的火熱視線。
「不過,像這樣當面見到您,就發現您比我在觀眾席看見的……還要美麗好幾倍。」
「是……是嗎?」
不過,她火熱的視線已經超過了崇拜的程度,漸漸摻雜起一些瘋狂氣息。即使是深雪,也開始有點不敢領教了。
「有幸和深雪學姊這樣的人就讀同一所學校……我好感動!」
「小美,你究竟怎麼了?」
平常總是掛著溫和笑容,令人難以猜透內心想法的泉美,如今卻情緒失控。這副模樣足以促使真由美慌了手腳。但香澄只是露出了傻眼的表情旁觀。因為她知道這個雙胞胎妹妹,其實相當容易激動。
「深雪學姊……您願意當我的姊姊嗎?」
「姊姊?
」
「等一下,小美,冷靜下來!你的姊姊是我!」
深雪與真由美的聲調同時拉高了好幾度。打造這幅稀奇光景的當事人泉美,仍然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深雪。旁邊的香澄撇過頭,露出事不關己的表情。
「我想七草同學不可能成為深雪姊姊的妹妹。」
往這個混沌的膠著狀態投入石頭的人,是不久之前開始在四人旁邊偷聽的水波。
「水波?」
深雪沒有察覺水波在旁邊待命,叫她名字時話中暗藏著「你幾時來的?」的意思。但水波將她的問題延後處置。
「但要成為達也哥哥的妹妹就有可能。若七草同學的姊姊和達也哥哥結婚,七草同學就會成為達也哥哥的姨妹。」
水波對泉美補充說明之後,轉向身後。
「在這個狀況,達也哥哥的親妹妹深雪姊姊,和姨妹七草同學算是姊妹嗎?」
「哥哥?」
正如深雪的驚呼,水波詢問的對象是達也。
「我絕對反對!」
但達也無法回應水波和深雪。因為香澄在他開口之前,就對水波這番話提出異議。
「我絕對反對姊姊嫁給司波學長!」
至今貫徹旁觀立場的香澄,突然介入這個撮合達也與真由美的話題,將真由美保護在身後並和達也對峙。她全身上下都釋放著「不准接近姊姊」的氣場,剛才的溫順態度消失無蹤。
「香澄,剛才那是假設……」
不知道是不是雙胞胎特有的分工,似乎只要香澄與泉美其中一人激動起來,另一人的思考就會恢復正常。直到前一刻都還對深雪熱烈示好的泉美,突然冷靜下來安撫起香澄。
真由美看著她們兩人,按著自己的太陽穴。看來不單只是擺姿勢,是真的覺得頭痛。
「達也學弟。」
真由美以按著額頭低頭的姿勢呼喚達也。達也想接近到可以和真由美正常交談的距離,香澄隨即以威嚇的目光擋在他前面。
不過在下一瞬間——
「嗚呀!」
香澄發出像是貓被踩到尾巴的慘叫聲,按著頭蹲下去。
「以及深雪學妹。」
在香澄後方的真由美,維持著看向地面的姿勢揮下拳頭。從她的口中,發出了由衷感到丟臉的聲音。
「受不了,這兩個笨妹妹……真的很對不起。」
低著頭的真由美眼角變得通紅,大概是真的覺得丟臉吧。達也並非無法理解這種心情。要是妹妹持續失控到那種程度,他大概也會無地自容。
「我們不在意。對吧,深雪?」
「是的。學姊,請別在意。」
達也徵詢深雪同意,深雪也開朗地點頭表示同意。不提泉美的失態,香澄的失控明明是將達也當成害蟲,深雪卻不知為何心情很好。這份態度令真由美覺得可疑又不安,但她內心沒有餘力追究這件事。
「我一定會找時間補償兩位——你們兩個,我們要趕快回去了。」
「嗚!姊姊,這樣很難受啦!」
「姊姊,好痛!為什麼連找都要受這種罪……」
真由美雙手分別抓住雙胞胎的衣領,逃也似地離開現場。
◇◇◇
校門通往「第一高中前」車站的上學道路,路口第一個轉角處就是達也等人常光顧的咖啡廳「艾尼布利榭」。今天結束入學典禮的回家途中,達也也和深雪、水波、穗香、雫、干比古一起在這間店享受喝咖啡閒聊的時光。
和七草姊妹道別的達也等人先和梓會合。不過梓強硬表示他們今天可以回去了,因此和先到的穗香等人一起回家。
「話說回來,延攬首席學弟的事情還順利嗎?」
雫在閒聊忽然中斷的瞬間如此詢問。她並非基於什麼特別的意圖,也不是基於好奇心或看熱鬧心態才這麼問。真要說的話,是對話不經意產生空白才催使她這麼問。
「……失敗了。」
所以,雫看到穗香突然像是被烏雲罩頂,還差點被那股陰沉氣氛壓垮的樣子(明明不是她害得延攬失敗)之後,便後悔自己早知道就別問。
「咦,七寶學弟拒絕加入學生會?」
因此,意外的會以自身好奇心為優先的干比古所說出的這段發言,堪稱一次優秀的助攻,讓氣氛免於陷入討厭的沉默。
「聽說當事人表示想在社團努力。既然他有其他想做的事,那就沒有辦法了。」
達也這番話,與其說是在回應干比古,更像是在叮嚀穗香不要在意。
「嗯,畢竟也不能強人所難。」
不知道是察覺達也的意圖還是巧合,干比古的附和讓覆蓋穗香的陰沉天候,恢復到了晴時多雲的程度。
「與其煩惱這個,不如思考要延攬誰代替七寶學弟加入學生會還比較有建設性。」
深雪向達也如此提議,使得達也等六人的注意力完全離開琢磨。
「也對。考量到未來,沒有新生加入學生會的話不太好。」
達也以正經表情點頭之後,深雪雙手輕輕一拍。
「對了,讓水波擔任幹部如何?」
至今默默聆聽學長姊交談的水波,表情因為深雪的提議而變得僵硬。
「深雪,這樣水波有點可憐。」
但水波還沒有開口,達也就駁回了深雪的點子。
「延攬首席加入學生會是慣例,所以遞補的人選也要依照入學成績挑選。」
水波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另一方面,提議被一語駁回的深雪掛著甜美笑容,毫無不滿的樣子。深雪也不是真的想讓水波加入學生會,只是想稍微消遣她一下而已吧。
「第二名是誰?」
雫不曉得深雪的想法,只以字面解釋達也的發言,並如此詢問身為學生會書記理應掌握入學成績的穗香。
「呃……是七草泉美學妹。七草學姊的妹妹。」
穗香清楚記得入學考試的結果,無須拿終端裝置確認。
「第三名也是七草學姊的妹妹香澄。七寶學弟和這兩人真的是以些微差距分局前三名。這三人的成績相較於第四名以下相當突出。」
和穗香同樣知道入學考試結果的深雪向雫補充說明。
「也就是說,由七草學姊的其中一位妹妹來擔任幹部也不奇怪吧?」
看來干比古對深雪使用客氣語氣的習慣依然沒有改掉。
「但如果按照排名,應該是泉美學妹吧?」
旁人看到干比古的態度,可能會覺得有趣或認為他有非分之想,但雫就像是絲毫不感興趣般平淡地反駁。
雫這番話,令深雪露出了有些抗拒的表情。大概是剛才那件事,讓深雪覺得自己不擅長應付泉美吧。
「雖然這件事由會長決定,但最後還是得看當事人的意願吧。」
達也當然也看出了深雪表情的變化,但他這番話似乎揣摩過妹妹的內心又似乎沒有,兩種解釋都行得通。
達也到盥洗室洗手時,干比古也進來了。這件事本身並沒有特別的意義。達也心想應該只是湊巧,並且在他進來之後準備出去。
「達也。」
不過,干比古以低沉陰鬱的聲音叫住他。
「怎麼了?……是不方便在那邊講的話題嗎?」
「嗯……不是能讓太多人聽到的事情。」
「我明白了。我會保密。」
干比古因為躊躇與迷惘而變得僵硬的表情,因為達也這番話而稍微放鬆。
「和達也說話不用拐彎抹角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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