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雙七篇 6-8(2/2)
「和達也說話不用拐彎抹角真好。」
「在這裡待太久會引人起疑,所以麻煩干比古也長話短說。」
如達也所說,在這裡久留會被懷疑身體健康不太好——應該說容易招致不光彩的懷疑。被特地如此指摘的干比古,有些慌張抱開口。
「達也,你知道羅瑟的日本分公司新社長有來參加今天的典禮嗎?」
不用說,羅瑟正是和「馬克西米利安研發中心」爭奪世界第一CAD製造廠地位的德國魔法工學機器製造廠——「羅瑟魔工所」。該處的日本分公司新社長,對於魔法大學與魔法科高中來說都是重要人物。
「知道。對方也有和我打聲招呼。」
達也當然知道分公司社長受邀,也確認對方列席。
「只有打聲招呼而已?在去年九校戰的賽後晚宴,前任分公司社長好像非常地熱情邀請你的樣子啊。」
「因為今天『幸好』沒有時間。」
去年夏天的鬱悶記憶被挖掘出來,使得達也表情苦悶。
「所以,羅瑟的分公司新社長怎麼了?」
但他立刻恢復為沒事的表情,催促干比古說
下去。
「記得分公司新社長的名字嗎?」
「恩斯特·羅瑟。似乎是羅瑟本家的人。」
「沒錯。久違的大人物,讓業界媒體大幅報導。」
干比古在這時候語塞了片刻,但他立刻擺脫迷惘,露出看起來可以解釋為自暴自棄的眼神,開口低語道:
「而且,他是艾莉卡母親的堂弟。」
這個爆料,使得達也無法繼續維持撲克臉。
「艾莉卡的母親原來是羅瑟家的人?」
達也雙眼浮現驚愕神情回問。干比古以不明顯但無從看錯的動作點頭,回應只具備確認意義的這個詢問。
「聽說艾莉卡的外公是和日本人女性私奔。」
「居然說私奔,真復古。」
「還好啦……」
達也在跟話題無關的地方表示驚訝,干比古微微苦笑。嚴肅的氣氛因此稍微緩和了下來。干比古以略微放鬆的表情繼續說下去,
「他們不顧家人反對逃到日本,所以和羅瑟本家斷絕往來。艾莉卡外婆家也不贊成兩人的婚姻,所以艾莉卡的母親過得很辛苦。」
「聽起來令人同情,所以呢?」
達也也覺得這樣的家庭狀況很不幸,但干比古的目的不可能是讓他同情艾莉卡。達也催促干比古趕快進入正題。
「……自從這件事之後,羅瑟本家對日本就沒有好印象。即使在日本設立商業據點,也未曾派任本家的人來到分公司。」
「這麼說來,確實如此。」
達也聽干比古這麼說,試著回想羅瑟魔工所日本分公司近十年的幹部名單。上頭確實沒有出現羅瑟的名字。
「雖然可能是我想太多……但我覺得恩斯特·羅瑟來日本和艾莉卡有關。」
達也也覺得應該是想太多,但他更在意干比古為何對他說這件事。
「所以你要我怎麼做?」
「並不是希望你具體做些什麼,只是希望你留意一下。」
達也投以疑惑的目光,讓干比古對自己露出苦笑。
「不對,不是這樣……應該是因為我自己保有這個秘密太沉重,才想拖達也下水。」
干比古自嘲般低語。
「真過分啊。」
達也誠實地對干比古所說的這番感想一反字面,沒有任何責備的意思。
◇◇◇
達也等人回去之後,梓依然獨自在學生會室留到學校即將關門的時間(琵庫希是休眠狀態)。即使入學典禮結束,學生會的新學年工作也是堆積如山,身為學生會長的梓留到這麼晚也沒有什麼好奇怪。要說奇怪,讓學生會其他成員先回家還比較奇怪。
那麼,梓是單獨處理五人份的工作?也不是。她從剛才就只是心不在焉地看著本月行程表,偶爾深深嘆口氣,然後像是示意「不行不行」般搖頭。即使只在這時候打起精神面對終端機,卻又立刻回頭心不在焉地只看著熒幕。她從剛才就一直反覆這些行為。
進行不曉得第幾十次的嘆氣之後,終於產生了變化。電子合成聲與熒幕訊息同時通知有人來訪。一將畫面切換到監視器,畫面中就映出了服部的身影。梓連忙操作終端機來開鎖。
「中條,打擾了……怎麼回事,只有你一個人?」
「啊,嗯。因為我想獨自思考一些事。」
梓說著規矩地起身邀服部坐下。
服部也規矩地道謝,坐在梓示意的椅子上。
「明明用服部同學的ID,不用我開鎖也可以直接進來啊。」
以親切語氣述說的梓準備泡茶,但服部以手勢制止。
「因為我已經不是學生會幹部了,應該照規矩來。」
「真像服部同學的個性。」
梓輕聲一笑,回到自己的座位。雖然有點令人意外,但服部是少數能讓梓不使用客氣語句,就能正常交談的男學生之一。
「所以,你怎麼會來這裡?」
「過來談談今年新生總代表的事。」
服部這時候不會說「是來看你」或「沒事就不能來嗎」這種玩笑話,無疑是他的優點。
但也無法否定他的確有著稍微過於直接,缺乏貼心要素的一面。
「七寶學弟的事……?」
服部看見梓強顏歡笑便心想事情不妙,不過很遺憾的為時已晚。而且以服部的作風,他不會選擇在這時候中止話題。
「是啊……聽說七寶拒絕學生會的延攬。」
梓也很清楚服部這種難以通融,過於正經的一面。如今她不會因此感到生氣或受傷。
「嗯,他說他想在社團鍛鍊自己。」
「似乎是。所以我想預先向中條說明一下。」
服部也覺得顧慮太多反而失禮,所以講話毫不遲疑。
「咦,說明什麼?」
「今年開始,社團聯盟也決定效法學生會,從新生之中培訓儲備幹部。我繼承十文字學長的職務之後,徹底明白這麼做的必要性。」
「像十文字學長那樣的人是例外中的例外。我覺得服部同學已經表現得很好了……」
梓的安慰便服部露出苦笑。從這張表情看不出任何無力感或自我厭惡,看來服部並沒有感到消沉。梓明白這一點之後鬆了口氣。
「我也自認很清楚那個人是例外這一點。正因如此,才需要及早培育接班人。」
梓聽到這裡,已經大致猜出服部來訪的用意了。
「你想讓七寶學弟成為儲備幹部對吧?」
「嗯。不過以結果來說,變成是和學生會搶人……」
「他已經先拒絕我們的邀請了,所以我不認為這是搶人。」
「這樣啊。太好了。」
梓笑著搖搖手,而服部則對她低頭致意。
「不用介意啦。而且我從一開始就覺得七寶學弟會拒絕……對了!」
梓說到這裡更加愉快地拍了拍手。
「難得有這個機會,就徵詢一下服部同學的意見吧。」
「意見?關於什麼事的意見?」
梓沒有立刻回答服部,而是將手邊熒幕所顯示的資料映在牆面的大型熒幕上。
「新生資料?」
熒幕上顯示的是新生包含入學考各科目成績的詳細資料。
「雖然七寶學弟跑掉了,但我覺得學生會沒有新生加入還是不太妙。」
「所以你在煩惱要延攬誰來代替他,是嗎?」
這跟和達也等人正在艾尼布利榭討論的內容完全相同。分頭煩惱相同的事情明顯是白費力氣——但那是以整體觀點來看這兩件事的情況。這種重複應該會發生在世界各處。
「嗯,對。感覺每個孩子都很優秀……」
梓以束手無策的表情這麼說。
「沒有必要想得太艱深吧?」
但服部斷然地下了結論。
「既然延攬第一名被拒絕,那選第二名就好。今年的第二名是……」
但是將學生姓名以入學成績順序排列之後,服部表情抽搐,沒有繼續說下去。
「果然應該找七草學姊的妹妹嗎……服部同學,怎麼了?你氣色不太好耶。」
「不,沒事。對,我也覺得這樣最好。」
服部一邊回答一邊起身,匆忙告辭之後便離開學生會室。
「服部同學是怎麼了……?」
梓目送著他的背影如此低語。而讓服部表情抽搐的原因,仍然無從得知。
◇◇◇
西元二〇九六年四月十日。對新人來說是入學第三天的午休時間。
達也在學生會室裡面對著香澄與泉美。雖然這麼說,但並非他單獨和兩人相對,是以學生會幹部身分一同列席。
這個場面激發達也似曾相識的感覺。去年春天,達也同樣在入學第三天被叫到這個房間。那時候當然不是只有他受邀,他也不是主賓。他的立場始終只是深雪的附屬品,卻陰錯陽差地接下風紀委員的工作。
在那之後,他的高中生活被迫大幅變更計劃。如果達也那天沒有來這個房間,應該會享受著「和平」的高中生活吧。至少他自己是如此認為——其他人是否贊成就有待商榷。
當時邀請達也與深雪的是真由美。如今,達也成為了邀請真由美妹妹們的學生會成員之一。這就是所謂的因果循環嗎?達也思考這種稍微脫線的事。
「那麼,意思是我們其中一人將成為學生會幹部嗎?」
泉美切入正題的發言,使得達也的意識回到場中。他正前方的香澄,依然以隨時會大聲嚷嚷的表情瞪向達也。這就是達也逃避現實的理由。
「居然可以和深雪學姊共事……好像
作夢一樣。」
泉美按著臉頰陶醉地嘆息,正前方的深雪則露出銅牆鐵壁般的客套笑容,完全看不出她在想什麼。盡顯敵意的香澄與盡顯糾結的泉美。梓、五十里與穗香也完全懾於兩人的異常態度。到最後,和她們進行交涉的工作委由成為兩人敵意與糾結對象的當事人——達也與深雪負責。
「如果有意願,兩人一起加入也無妨。」
總覺得成為目標的人負責交涉工作不太對,但也不能只讓妹妹首當其衝。如此心想的達也讓意識回到談判桌。
「在下沒有意願加入學生會。」
但他的努力只引發了香澄極其冷淡的反應。連第一人稱都換了,顯示她拒絕達也的意志有多麼堅定。不過也有可能她平時對外就是用「在下」,會使用「我」搞不好只是過於激動而不小心顯露本性而已。
「香澄,你從剛才開始就對司波學長很沒禮貌喔。」
泉美嚴詞告誡香澄,看來姊姊明顯帶刺的語氣實在令她看不下去。之所以沒有壓低音量,或許也是為了要對列席人員做個樣子。
另一方面,深雪不發一語,使得梓、五十里與穗香都難掩意外感。她對達也抱持近乎信仰的兄妹之情,經常會在他人對哥哥投以惡意時,回以會令人燒傷(凍傷?)的怒火。但深雪投向香澄的視線甚至可說溫馨。三人比起疑惑更感到恐懼。這就如同暴風雨前的寧靜。
這當然是梓他們想太多。深雪對他人投向達也的惡意很敏感,所以直覺理解到香澄會採取這樣的態度並非瞧不起哥哥,而是源自嫉妒與戒心。香澄過於為姊姊著想,因而對接近姊姊的男性抱持敵意,深雪對這樣的心情有所共鳴。而且香澄今後喜歡哥哥的可能性很低,對深雪來說是可以放心來往的可愛學妹。
「這樣啊,真遺憾。」
所以香澄拒絕加入學生會,在這方面上對深雪來說是一件遺憾的事。
「那麼泉美學妹,你願意加入學生會嗎?」
但深雪沒有讓適種想法顯露於言表,也完全藏起「想避開泉美」的真心話,以開朗語氣如此詢問泉美。
「樂意之至。」
即使泉美注視深雪的視線更加火熱,也無損深雪完美的淑女笑容。
◇◇◇
放學後,香澄暫時到圖書館打發時間,然後獨自來到了咖啡廳。之前早早前往學生會室的泉美,還要三十分鐘左右才會來會合。以一個人等待的情形來說,這時間有點久。泉美說她等不下去可以先回家,所以香澄正心不在焉地在煩惱要不要這麼做。
「怎麼了?看你好像無精打采。」
此時,突然有人對她搭話。抬頭一看,是身穿褲裝的年輕職員。
「啊,不,並不是覺得身體不舒服。」
香澄以「拜託別管我」的心態如此回應。但她發出的聲音比自己預料的更加支吾,她對此感到意外。
這名女職員露出像是看透香澄困惑的笑容,未經許可就坐在她正前方的座位上。這種自作主張的舉動令香澄不太高興,但她看到這名女性極為無害般的笑容,就立刻覺得無所謂了。
「我是本校的輔導老師小野遙。」
「我是新生七草香澄。」
遙的自我介紹,是抓准香澄臉上為難表情消失的瞬間說出口的,因此香澄還來不及思考就跟著自報姓名。
「記得七草同學是C班?」
「是的。」
由於一開始就被搶走主導權,所以香澄完全被遙的步調牽著走。
「雖然C班不是由我負責,但是方便將煩惱告訴我嗎?」
「也不是說在煩惱啦……」
香澄還來不及感受到心理抗拒,就老實說出她是因為泉美加入學生會而閒得發慌。
「這樣啊。還真是有點複雜的心情呢。」
以正經表情聆聽香澄述說的遙輕聲回應。
複雜什麼?香澄有所疑問,但遙在她發問之前就搶先繼續說下去。
「七草同學,你要不要噹噹看風紀委員?」
遙的提議對香澄來說既唐突又完全超乎預料。香澄一時之間無法反應,遙看著她的雙眼,微微一笑。
「你知道本校風紀委員會的系統嗎?」
這次的問題很簡單,只要回答「知道」或「不知道」。
「知道……我聽姊姊說過。」
即使是還沒有擺脫意外感的香澄,也能回答這個問題。
「這樣啊,那事情就好辦了。」
遙沒有問香澄說的「姊姊」是誰。「七草」這個姓氏罕見又有名,因此不用問就知道香澄的姊姊是誰,而且遙在聽她自我介紹之前就已經知道了香澄的身分。
「其實教職員推薦名額還有一個。基於某些隱情,得從新生之中選人遞補。」
「所以要選我?恕我冒昧詢問,可以現在在這裡擅自決定嗎?」
「要是你願意接受,沒有人會抱怨喔。」
終於從意外感中恢復的香澄說出中肯的意見,遙輕輕一笑置之。
「我覺得你未來能展現的活躍,應該不會輸給去年的司波同學。」
然後,遙「表面上」不經意告知的這句話,使得至今興趣缺缺的香澄眼神大變。
「您說的『司波同學』,是指哥哥吧?」
「是的。」
遙臉上瞬間浮現「上鉤了」的表情,但香澄沒有察覺。
「司波同學是由學生會推薦擔任去年的風紀委員,搶眼程度不下委員長渡邊同學。雖然教職員室推薦的森崎同學也留下了紮實的成績,卻也不能否定他和司波同學比起來,的確是不起眼了一點。而且去年教職員室推薦的另一名委員還鬧出問題。要是這種事太常發生,教職員室挑人的眼光會被質疑,所以如果你願意接受就幫了大忙。」
或許遙沒有必要說出第二個理由。因為香澄在聽到「達也最搶眼」的時間點,就充滿了鬥志與競爭心混合而成的幹勁。
「我明白了。請讓我擔任。」
她興致勃勃,背後像是隨時會冒出火焰。
「……謝謝。風紀委員長那邊由我來通知。我想明天就會聯絡你了,請多指教喔。」
遙明知入學典禮前後發生的風波,還將其拿來當成唆使的材料。但是效果遠大於預料,使得遙不由得質疑實際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7]
雖然發生了新生總代表拒絕加入學生會這件出乎意料的事情,但是第一高中後來沒有發生什麼大風波,就進入了社團招生周(梓低聲說出的那句「今年真和平呢……」,二年級幹部很有默契地全都假裝沒有聽見)。
不過,歷年總是發生或大或小(在這種場合或許不需要「或小」兩個字)麻煩事的社團招生周,不可能和平收場。梓「希望今年就這樣平安無事結束」的願望,在招生周第二天的四月十三日星期五這一天,化成了一場空。
這天放學後的達也與深雪,和昨天一樣在社團聯盟總部待命。這是為了在招生活動發生狀況時,可以立刻以武力介入處理。這個工作去年是由真由美與服部來擔任。今年的學生會是有兩名副會長的非正規體制,可是兩名副會長卻都不在學生會室,令人覺得這樣的布陣不夠平衡,但深雪的魔法力不讓任何人有質疑的餘地,而達也也以實踐(實戰)證明過他的實力和實技成績處於不同次元。先不提真正想法,表面上沒有人反對他們兄妹搭檔加入現場維安部隊。
社團聯盟治安部隊——執行部的成員也在這個房間待命。服部擔任總長之前的執行部,是因應需求由各社團派人組成,但他擔任總長之後就改為常任系統,而且也擴充了其規模。男女共二十人分成四組輪班常駐於總部的陣容,成為勝過學生會與風紀委員會的校內最大勢力。雖然服部的領袖特質比不上前任總長克人這點確實是難以否定,但論經營組織的能力,他目前已展現出了優於前人的實力。
昨天進駐總部的執行部成員,包含二年級在內,儘是和達也沒有什麼交集的學生,只知道長相與名字。但今天有一位不單只是有過面識的學長在場。
「話說回來還真不可思議。我在去年引發那種事件,一個不小心可能會遭受停學處分,今年卻變成取締騷動的一員。」
「學長,這種話由你自己說?」
「桐原,拜託別多嘴……要是有人因為這樣產生奇怪的誤會,事情會很麻煩。」
達也的反應是「有點傻眼」的程度,但服部的反應很誇張。他手肘撐在桌面,指尖按著太陽穴,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不用怕吧?因為也沒有人在聽。」
現在社團聯盟總部只有服部、桐原、達也與深雪四人。今天值班的執行部成員還有四人,但其中兩人去小體育館監視社團是否遵守分
配到的使用時間,另外兩人一開始就在巡邏校區。
「喔,說完就有人來了。這個話題就此打住。」
不過,桐原剛說「沒有人」,擔任執行委員的三年級女學生就從小體育館回來了。
「劍道社的表演賽剛剛開始。」
女學生向服部回報小體育館的狀況,達也將視線從她的背後移向時鐘,依照桐原的希望改變了話題。
「嗯。看來拳法社有好好守時。」
桐原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很多社團會超過分配到的表演時間。
「學長不上場嗎?記得三月的時候,學長在劍道社練習的時間似乎比較久。」
「你真清楚啊……」
「因為我直到上個月都是風紀委員。我偶爾會去看學長練習。」
「你什麼時候……我完全沒有察覺。」
桐原朝達也投以暗藏戰慄與警戒之意的眼神。但他看到達也悠哉的表情之後,又立刻鬆懈了下來。因為他認為現在講這種事也沒有意義。
「我確實有參加練習,卻沒有跳槽到劍道社喔。劍道社下下周有一場練習賽。」
桐原說到這裡,舉出劍道實力在全國名列前茅的高中名稱。
「然後社團決定讓我上場。」
「所以才到劍道社練習?」
「就是這麼回事。這是好機會,我不想浪費。」
達也與桐原以近乎最糟的形式相識,如今卻是像這樣和樂融融閒聊的交情。深雪欣慰地默默看著這樣的兩人。
不過,服部桌上響起的通報鈴聲,打斷了這段平穩的時間。
設定為復古鈴聲的通知聲,促使服部拿起了桌上的話筒。他簡短通話之後,便起身呼喚達也與深雪。
「司波、司波同學。」
聽起來有些複雜,但服部就是這麼稱呼兩人。
「是。」
深雪以沉穩聲音回應。達也默默起身,等待服部的下一句話。
「機研的機庫發生狀況,麻煩去調停一下。」
服部看著達也下指示。這沒有什麼特別深刻的含意,只是對達也下令比較輕鬆。
「我明白了。」
這次是達也出聲回應,深雪鞠躬表示收到命令,兩人便動身前往現場。
◇◇◇
社團招募新生的活動時間限定為一周,之後只限新生主動申請加入社團。之所以會這麼做的主要原因,在於魔法競賽類型社團之間的爭奪戰。不過,也不是說競賽類型以外的社團就不會因為招生而起衝突。像現在,機器人研究社研與機車社就在機研用為社辦的機庫前方對峙著,雙方之間還隔著一名新生。
機車社並不是為了騎車而設立的社團,活動內容是製作、改造機車,原本和機研是同一個社團。也可以說他們是因為在爭要以腳還是車輪作為移動手段才分道揚鑣。基於這樣的緣由,兩個社團平常就交惡。真要說的話,借用學校附近車輛保修廠遺址的機車社,比起在校內擁有機庫社辦的機研社還抱持著更強烈的競爭心態。
這兩個社團所看上的對象,是白金色頭髮、銀色雙眼、白色肌膚,外型非常搶眼的新生。嬌小的體格與討喜的臉蛋,給人非常可愛的印象。這個男生會讓高年級女學生激發「想讓他當吉祥物」的欲望。對峙的兩社團最前排所站的人,也是三年級的女學生。
「你們也差不多該放棄了吧。隅守學弟不是就說了他要加入機研社嗎?」
成為爭奪戰獎品的一年級學生叫隅守賢人。是達也在入學典禮前發現的迷路新生。
「你是不是壓縮機用過頭,耳朵出毛病了?隅守學弟完全沒有說過這種話吧?是我們先搭話的,我才希望你們別來鬧場。」
「先搶先贏?又不是小學生。看來你們連腦漿都被落伍的往復式引擎打到起泡了。」
「居然說落伍?不愧是沉迷於真人大小機器娃娃遊戲的尖端阿宅,講話就是不一樣。」
從客觀角度來看也是相當不忍卒睹的女性互罵,使得圍觀群眾相當不敢領教。
「落伍……?」
「阿宅……?」
不過,在她們身後待命的男社員們,似乎以此為關鍵字變得相當激動。
「那個,我……」
——還將賢人這個事發原因扔在一旁。
如今氣氛是一觸即發。率先趕到這裡的不是學生會幹部也不是風紀委員,是獨自巡邏中的社團聯盟執行部成員。
「請機研社跟機車社都冷靜下來!」
首先介入的,是執行部二年級的十三束鋼。
在旁邊一起介入的,是執行部見習生七寶琢磨。
琢磨在服部的邀請之下,以新生應有的(裝得煞有其事的)抖擻態度,答應加入社團聯盟執行部。他的第一份工作就是擔任十三束的助手,在社團起爭執的時候出面調停。
賢人懾於琢磨的氣勢,離開爭執的人群。
「這不是賢人嗎?」
此時,達也與深雪晚十三束一步抵達。
「啊,司波學長!」
賢人開心地轉身看向達也。即使深雪就站在達也身旁。這堪稱是相當罕見的光景。深雪投以深感興趣的視線,對此略感不自在的達也向賢人詢問道:
「發生了什麼事?」
在這個時間點,達也還不知道眼前的糾紛正是起因自賢人。只是因為這個學生很顯眼又有過面識才搭話。
「啊,那個……學長,不好意思!」
即使賢人突然道歉,達也也完全無法理解狀況。
「我還沒有決定加入哪個社團,原本今天只打算單純參觀就好,然後他們說可以幫我詳細介紹,不過就在我打算進去聽介紹的時候,就突然從後面……」
賢人說得語無倫次,應該是亂了分寸。在達也苦心試著理解這段難懂的說明時,事態進入了新局面。
「這裡是風紀委員會!」
似曾相識的聲音,從爭執人群的另一邊傳入達也耳中。聲音不是來自高聲主張自己正當性的機研與機車社,也不是站在中間大喊的十三束。
「哎呀?哥哥,是香澄學妹耶。」
「是啊……」
達也刻意不看向叫聲傳來的方向,但這麼做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達也不用深雪提醒,也知道自稱風紀委員的人是香澄。
「賢人。」
香澄很有幹勁的聲音,使得賢人睜大眼睛看過去。達也拉回他的注意力。
「啊,是,不好意思。」
「你不需要道歉。」
賢人緊張到讓人覺得有點可憐,達也對他微微一笑。雖然忍不住笑出來的成分比較多,但這張笑容讓旁觀的深雪感到懷念——可惜對於最重要的當事人賢人似乎不管用。
「是,不好意——啊!」
「……算了。」
達也在尷尬的沉默降臨之前繼續說下去。
「簡單來說,機車社擅自誤會你要入社,然後機研因為這樣主動纏上你?」
「那個,是的,應該吧……」
「原來如此……不過,那邊應該已經不要緊了。」
直到聊才都還聽得見的爭執聲,已經被別的聲音所取代。是一場無視於他們而展開的唇槍舌戰。這股如同隨時會開始以魔法互相攻擊的危險氣氛,使得機研社與機車社的社員都屏息注視著創造出這股氣氛的源頭——對峙的琢磨與香澄。
「賢人,你可以離開了。機研與機車社由我去協調。」
本應調停紛爭的學弟妹卻自行鬧出問題。達也一邊對此感到心理上的頭痛,一邊指示賢人離開現場。
「好的……謝謝學長。」
是否可以將爛攤子扔給達也?賢人似乎有些迷惘,但最後還是在向達也行禮致意之後,遵從他的指示離開現場。
「這裡已經由社團聯盟執行部處理,風紀委員滾一邊去吧。」
琢磨這番話是引發口角的開端。
跋扈的語氣使香澄有一瞬間為之膽怯。但她看見對方,並且發現對方也是一年級之後,以不悅的聲音回嘴。
「但我覺得學生之間的糾紛是風紀委員會的管轄範圍。」
所以我沒有理由垂頭喪氣地離開——香澄的話中有這樣的弦外之音,說完她便試圖從琢磨身旁經過。
「喂,等一下。」
兩人即將擦身而過時,琢磨朝香澄的手臂伸出手,但他的手沒有抓到任何東西。香澄俐落地往旁邊走了一步,躲開琢磨這一抓。琢磨因為意外撲了個空而愕然無語,但是看到香澄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他的心裡就燃起了一把怒火。
不過,怒火沒有直接連結到暴力行為。琢磨不是這種單
細胞生物。
「真纏人耶。可以別妨礙我嗎?」
香澄以不耐煩的語氣對迅速繞到自己面前的琢磨如此說道。
「七草,我說過這裡交給我們了。還是說,非得要我講清楚你才聽得懂?這裡沒有你出場的餘地。」
「喔……?七寶同學,原來你知道我是誰啊。」
香澄以意有所指的目光看向琢磨。接著在對方開口之前,先發制人繼續說下去。
「我好歹知道你嫌我礙事。不過很抱歉,風紀委員沒有道理非得聽執行部的指示。」
香澄露出淺淺微笑的臉上,只有雙眼釋放著挑釁的光芒。
「七草……你在找碴嗎?」
琢磨完全相反,他泛紅的臉上,只有雙眼蘊含冰冷的光芒。
「我完全沒有找碴的意思喔。但如果有人找碴,我不介意奉陪。」
「喔……七寶想找碴,七草就會奉陪是吧?」
琢磨輕輕拉起左袖,露出手鐲造型CAD。校方只准許學生會幹部與風紀委員在校內攜帶CAD,除此之外,即使是社團聯盟執行部成員也禁止。不過這道禁令,只在社團招生周的期間解除。琢磨亮出的不是使用地點與用途受限的競賽用CAD,是可以用來戰鬥的自用CAD。
「是啊,我會奉陪到底。把你修理到再也不敢找七草的碴。」
香澄也以右手拉起左袖。她的CAD是戴在比手腕還要再高一點的位置,比琢磨的小一點而且設計時尚,卻是性能毫不遜色的最新型CAD。
「另一個似乎不在,你要一個人打?」
「怎麼了?你想一打二,這樣在輸的時候才有藉口可以說?」
現在的琢磨與香澄都只注意著眼前的對手,完全不把其他人放在眼裡。他們不曉得他們原本要調停的機研與機車社糾紛早就中斷,也不知道成為糾紛契機的賢人早已離開。
「給我等一下!」
在場有機研、機車社與其他圍觀的學生。而在眾目睽睽之下,一名男學生突然介入看似無法避免爆發衝突的兩人之間。
「你們兩個,冷靜下來!」
介入兩人之間的,是直到剛才都還被琢磨與香澄釋放的肅殺氣息嚇到愣住的十三束。
「學長,請別妨礙我們。」
「七寶,就叫你冷靜了!」
「十三束學長,你想要袒護七寶同學是嗎?」
「不是這樣!七草學妹也快冷靜下來!」
……十三束的介入,確實使得危險的氣氛稍微緩和了,但兩人的對峙本身完全沒有平息的徵兆。多虧如此,完全被棄置不理的機研與機車社不曉得該如何消氣,只能觀察彼此的動靜。
「各位,是不是該回去了?」
所以對他們來說,從旁邊傳來的這個聲音,就如同仙女的訓示般讓他們覺得感激不盡(在可以讓他們合理結束紛爭的意義上)。
「學生會並未將這件事視為問題。風紀委員會與執行部那裡由我來溝通。」
達也繼深雪之後明言「不將這件事視為問題」,使得機研成員與機車社成員紛紛各自回到機庫與招生攤位。達也與深雪也回到社團聯盟總部,留在原地的只有圍觀的學生,以及受到圍觀學生矚目的琢磨、香澄與十三束三人。
[8]
「……就像這樣,感覺超差的。」
「這樣啊……香澄,虧你忍得下來。」
同一天,西元二〇九六年四月十三日的夜晚。家裡吩咐今天有訪客,所以孩子們自己用完晚餐之後(不過大哥與二哥還沒有回家),香澄來到泉美房間,為放學後的那件事發牢騷。
「嗯,考量到各方面的善後,就覺得還好當時沒出手。但我個人很想揍他一頓。」
坐在地毯上抱著抱枕的香澄,將手中抱枕摔到地上兩三次表明不滿,大概是將抱枕想像成琢磨了吧。
「不過……從你的描述聽起來,七寶同學的態度太不友善了。」
「他的態度才不是『不友善』那麼可愛。那叫作刻意挑釁。」
「是是是。而關於他那種刻意挑釁的態度,那實在很難解釋為單純是社團聯盟執行部成員,對風紀委員的競爭心態。」
「沒錯。所以我不是說了嗎?那個傢伙是代表七寶找七草的碴。」
香澄拍著抱枕疾呼。泉美沒有將能夠她的主張當成單純的個人意見。
「先不提是否『代表七寶』,但確實感受得到他個人對我們有敵意。」
泉美出乎意料的指摘,使得香澄維持雙手朝抱枕揮下的姿勢,反覆大幅眨眼。
「所以那個傢伙不是代表七寶家,是基於私人的怨恨才這麼做?」
「居然說怨恨,香澄……不過,或許大同小異吧。」
香澄的誇張形容,讓泉美邊面露困惑邊點頭,以像是傾聽自己內心的表情低語。
「聽聞現在的七寶家當家是位個性溫和的人。如果只依照傳聞判斷,應該是不會直接挑戰七草才對……」
就在這個時候,七草家當家——七草弘一,正在迎接預定的訪客。
「初次見面,我是小和村真紀。」
「久候大駕多時了。我是七草家長女真由美。請跟我來。」
出面迎接的是真由美。這不是巧合,是弘一命令真由美帶路。真由美帶領真紀前往客用餐廳的途中,胸懷的與其說是好奇心,不如說是疑心。
(這位是女星小和村真紀小姐吧……藝人找十師族有什麼事……?)
如果造訪的是政治家或企業家,無論性別為何,真由美應該都不會感到詫異。此外,藝人請魔法師協助的狀況雖然稱不上常見,卻也不到罕見的程度。但是以十師族的力量來處理演藝圈的糾紛,實在是太過大材小用了。
「父親大人,我帶小和村小姐過來了。」
即使心裡覺得可疑,也沒有顯露於言表。真由美以良家子女迎接客人的完美態度,引導真紀來到父親等待的餐廳。
弘一吩咐真由美在門前離開,也讓帶領真紀就座的幫傭退下,就這麼坐著向她搭話。
「這是第二次見面吧?」
真紀同樣維持坐姿,露出甜美的微笑。
「您記得啊,這是我的榮幸。」
「別客氣。請先趁熱吃吧。」
桌上擺著的料理,從前菜到主菜都有。之所以不是每盤依序端來,是因為弘一覺得這是秘密會談。真紀對此也沒有不滿。
「謝謝。那就容我享用了。」
真紀以不會過於拘謹的話語回應之後拿起刀叉。不同於客氣卻不失親和的遣詞用句,她的餐桌禮儀無懈可擊。
弘一見狀滿足地笑了。就真紀看來是如此。
「啊,不好意思。」
弘一像是感到愧疚般向她道歉,不曉得是如何解釋——或是故意曲解真紀的視線。
「我知道在室內戴這副眼鏡有些失禮,只是……」
「別這麼說,我知道您的狀況。」
弘一十四歲時,遭遇以魔法師為目標的國際綁架案,並在當時的戰鬥中失去右眼。雖然他在長大成人停止成長之後就使用義眼,但他十幾歲時以「戴眼罩的少年魔法師」在魔法界聞名。現在他也喜歡戴淺色眼鏡隱藏義眼的突兀感。這種事稍微調查就可以得知。
真紀一邊簡單閒聊一邊用餐,在吃完主菜之後正襟危坐。她個人想以更不經意的氣氛說明來意,但是在用餐期間,弘一始終沒有讓真紀有機會切入正題。
「其實我今天前來叨擾,是有一件事情想讓七草先生知道。」
真由美換上居家服稍作休息時,房間的對講機響起了聲音。
『姊姊,我是泉美。方便打擾嗎?』
「可以啊。請進。」
「請進」是暗語。HAR(Home Automation Robot)的語音辨識介面,偵測到真由美的聲音而開鎖。進來的是泉美與香澄,兩人是一起來的。
「不好意思,有件事想徵詢姊姊的意見。」
泉美說明的來意,使真由美有種「咦?」的感覺。不是「想請教」,而是「想徵詢意見」。
換句話說,她們會來並不是為了學校的課業或魔法的學習。
「什麼事?」
「姊姊知道七寶家當家是怎麼樣的人嗎?」
真由美聽到香澄詢問,首先浮現「為什麼問這種事?」的念頭,但她內心立刻有底。
「小澄……」
真由美無須確認妹妹們的反應,就自覺雙眼直盯著她們兩人。
「什……什麼事?」
不只是聲音走音,眼神也在游移。真由美看到香澄的反應,確定自己的直
覺正確。
「你和七寶學弟起了爭執對吧?」
「姊姊為什麼會知道?」
香澄沒有裝傻就立刻(等同於)招供——不對,她個人想裝傻帶過,但真由美的語氣過於斷定,讓她不由得老實回應。
「你啊……」
「姊姊,請等一下。」
真由美立刻展現說教態勢,泉美見狀便從旁制止。
「香澄確實差點和七寶同學發生私人鬥爭,但今天的事件不只是香澄的錯,七寶同學才應該負起更大的責任。」
真由美朝泉美投以質疑目光,但泉美的視線堅定不移。於是真由美「呼……」地嘆了一大口氣,放鬆表情。
「知道了,我就相信你說的吧。」
兩人聽到這句話,這次輪到香澄「呼……」地嘆口氣不再系張。香澄朝泉美一瞥,不知道是不是為了要傳達「感謝!」的心情才這麼做。
「所以你們才想知道七寶家當家的人品吧?」
真由美微閉雙眼,一副稍微思索的樣子。
「這個嘛……雖然我也不是當面接觸過……不過記得是一位踏實又周到的人。」
「踏實又周到?」
泉美以不得要領的表情回問。「踏實又周到」這種評價過於常見,她不認為是特徵。
「對。踏實又周到,猜不出他心底在想什麼。會設下好幾層策略,將風險降到最小,不貪婪獲取利益,務求確實回本。他是這種類型的人。」
真由美是正確理解到妹妹的疑問才如此回答。但這樣的回答令妹妹感到新的疑問。
「可是,這樣的話……」
「是的。我覺得這種風格,果然和七寶同學對香澄的態度成對比。」
「那麼,他並不是以七寶家的立場打鬼主意?」
「不過即使要打什麼主意,高中生的力量還是有限。魔法力再強也真的沒有什麼了不起,七寶同學應該也明白這種事吧?」
「難道那個傢伙有七寶家以外的後盾?」
「……這想法會不會太跳躍了?」
妹妹們的推理逐漸變得偏激,真由美不得不插嘴。
「……啊哈,說得也是。」
「……確實是想太多了。」
香澄與泉美說完都笑了,但兩人都不像是由衷認同真由美這種說法。
在真紀說話時,弘一連一句話都沒有插嘴。他在真紀說完之後,拿起桌上的紅酒杯,將剩下約四分之一的紅寶石色液體一飲而盡,再把玻璃杯放回桌面,發出了輕微的聲響。
「換句話說……」
弘一至此終於將視線移回真紀。
「令尊想毀棄之前和反魔法主義者所訂下的密約?」
「是的。」真紀明確點頭,回應弘一以緩慢語氣提出的詢問。
「我認為反魔法主義是不切實際又有害的主張。和這種人聯手,到最後只會自掘墳墓。我也已經讓家父理解這一點。」
「謝謝。看來你是能進行理性判斷的人。」
弘一微微低頭致意,再以視線催促真紀說下丟。
「我認為魔法的實用性,應該在社會得到更好的評價。不只是軍警,例如在報導或影視娛樂的領域,也有許多可以大顯身手的空間。這就是我的看法。」
「報導就算了,娛樂?這點子挺創新的。」
「希望您別誤會,我不是意圖將各位魔法師當成取悅觀眾的演員。我完全不打算讓魔法成為新穎的雜耍表演。」
「喔?」
「拍電影往往伴隨著危險。此外,也經常會煩惱特效或替身無法表現真實感的問題。對於媒體從業人員當然不用說,對於演員或是片組人員來說,魔法的價值都是無法估計的。」
「……所以?」
弘一以深感興趣的表情催促她說下去。
「我相信,即使是沒有達到實戰等級而不得志的魔法師,在電影或報導的世界,應該也有許多地方能讓他們展現實力。」
「原來如此。」
「我想招募沒有機會大顯身手的魔法師們,讓他們盡情發揮魔法這種寶貴的才能。為此,我也準備了必定能令人滿意的酬勞。」
真紀至此暫時停下來觀察弘一的臉色。她輕輕地吸了一口氣,以「看似」絞盡勇氣的表情向弘一訴說:
「我在各位魔法師眼中是局外人,也還沒有能夠親密來往的親緣。但我想成為各位魔法師的好鄰居與摯友。請您務必理解這一點。」
「所以你才妨礙反魔法主義者的謀略?」
「或許只是綿薄之力,但我希望儘可能展現誠意。」
「相對的,你希望我們這邊認同你招募魔法師的行徑。這就是你的意思吧?」
弘一先一步點明真紀的要求。但真紀看起來沒有因此感到慌張。這種程度的洞察力在她的計算之內。
「我不打算厚臉皮求得您的認可……只要默認就夠了。」
弘一愉快地注視了真紀好一陣子。
「小和村小姐,看來你似乎不只是演技高明,談判技巧也很優秀。」
弘一當然不單只是正如字面對真紀讚不絕口。真紀集中意識,以免漏看弘一的真正用意。不過她沒有必要這麼做。
「只是你太巧妙隱藏真心話,這部分算是相當可惜。在某些時候與場合,主動透露真心話更能引對方讓步。」
弘一很乾脆地亮出底牌。
「你的話語沒有虛假。但你將魔法師收為棋子的目的,不只是為了拍片。你召集魔法師,也是想當成更直接的力量。我有說錯嗎?」
真紀的表情亂了分寸。但這真的只是一瞬間的事。她以己身的演技壓制內心的慌亂。
「恕我有眼不識泰山。」
在弘一眼中,真紀看起來是抱持著誠意在向自己謝罪。這個正向評價為真紀帶來勝利。
「只要你不對我七草家相關的魔法師出手,我就不會妨礙你。」
真紀看向下方的視線驟然揚起。
「真的嗎?」
她此時的表情脫離了自身的控制,卻不構成扣分要素。
「我保證。」
「謝謝您。」
真紀得知自己贏了這場賭局。和七草弘一的爾虞我詐是她技不如人。但真紀成功排除了實現自己內心所描繪的「新秩序(New Order)」過程中,成為最大阻礙的擔憂要素。
◇◇◇
弘一送真紀離開之後回到自己房間,將房門鎖緊再走向電話機。按下撥號鍵等待十秒之後,桌上小熒幕映出九島老者的臉。
「老師,抱歉這麼晚打擾您。」
弘一不是以「宗師」或「閣下」稱呼九島,而是使用「老師」。這是他當年和四葉深夜、四葉真夜一起私下接受九島指導時養成的習慣。
『無妨。是要講重要的事情吧?』
「是的。要和您商量極為重要的事情。」
弘一說著稍微往桌面探出身子。從鏡頭另一邊來看,應該像是將臉湊過來討論秘密吧。事實上,弘一接下來要進行的既是密談,也是要討論陰謀。
「其實,剛才有媒體相關人士來訪。」
弘一以此作為開場白,說明USNA的人類主義者(反魔法主義者)企圖操作國內的媒體相關人士,進行不利於魔法師的負面宣傳。
「聽訪客今天的說法,感覺他們已經大幅深入媒體。」
『以你的本事,不可能今天才知道。你已經將媒體操作計劃查得一清二楚了吧?』
九島笑也不笑地如此詢問。
「原來被您看穿了。」
弘一毫不內疚地承認九島的指摘。
反倒是九島變了表情。
『我姑且問一下。』
九島以顯露疲態的表情詢問。
『你有什麼企圖?』
「四葉的力量太強,甚至足以在不久的將來,瓦解十師族以及國家力量的平衡。老師不這麼認為嗎?」
弘一對九島的詢問,做出乍看毫無關係的回應。
『你想利用反魔法主義者來削減四葉的力量?』
不過,九島幾乎完全理解了弘一要說什麼。這意味著九島老者和弘一抱持相同擔憂。
「第一高中有個學生和一〇一旅交情匪淺。管理十幾歲少年的高中和軍方勾結。您不覺得這是媒體或『人道派』政治家喜歡的題材嗎?」
『令媛們也就讀第一高中吧?』
「在這種狀況下,學生只會是受害者的身分。」
『記得第一高中的校長是中立派……是拒絕加入你派系的人物。』
「是的。不過這是小事。
我重視的是一〇一旅和四葉的關係。」
九島間隔十秒以上才說出下一句回應。
『……這就是你的企圖嗎?』
「不只如此,但這部分還只是推測。所以老師,您意下如何?我認為就某種程度容忍負面宣傳,也可以緩和反魔法主義的風潮。他們的抨擊對象還只是高中生,若能巧妙操作,也有機會將輿論矛頭指向反魔法主義。我認為這個計劃對於十師族來說有好處。」
『我並非處於能夠認可你計劃的立場。我從來沒有得到過這種權限。』
「您即使沒有權限,也具備影響力。」
『……我不反對你的計劃。』
「這樣就夠了。感謝老師。」
弘一露出滿意的表情,結束通話。畫面消失前的九島露出和自身年齡相稱的表情,表情當中沒有任何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