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Space Writer(1/2)
咚咚,我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
我的視野像眩暈似的產生扭曲,手機差點從手中落下。
——什……什麼……?
我沒能理解發生了什麼,只是凝視著那一列文字。「天」「野」「河」「星」「乃」。這些文字,這種排列。郵箱地址的英文和數字。
「不可能……」我慌張地打開簡訊的內容,由於指尖在顫抖連續兩次都沒成功。
字面的意思很簡單。
【去啟動電腦】
誒……?
只有這一行內容,即使向下滑動,下面也沒有任何的文章。
我坐在桌子前,注視著星乃愛用的電腦,然後再一次確認簡訊的發信人。那裡還是顯示著「天野河星乃」的名字,不管看多少次都一樣。
——怎麼可能。
這個名字顯示在這裡就表示,有誰用星乃的電子郵箱發送了簡訊。星乃的手機很早就應該因為欠費而解約了才對,這種事怎麼可能發生。
是誰只把這個郵箱繼承了嗎?
總之,我啟動了電腦。雖然我很在意究竟是誰發出的簡訊,但我更在意這個簡訊中給出的指示內容。
只過了一小會,屏幕上顯示出桌面。
不可思議。以前看的時候,星乃留下的成排的文件夾應該填滿了整個屏幕才對,現在卻消失得乾乾淨淨。桌面上甚至連垃圾箱都沒有,僅僅只有中央一個,被孤零零地放置的文件夾。
《致大地君》
看見這個標題,我震驚地顫抖起來。
確實是給我的沒有錯,最後修改時期在三年前,據我所知這是星乃即將出國的時候。
手不禁顫抖。我對這之後寫下的內容感到恐懼,這可能是她給我的,最後的信——也不說不定。我一瞬間回想起在筑波宇宙中心看到的她的「遺言」。
我深呼吸一下,然後點擊下去。文件夾里排列著大量的文件。
【關於快子(Tachyon)通信器的原理】
快子……?
我伸手取來掛在桌子側面的「那個」——星乃總是戴在脖子上的耳機,她本人把這個稱作「快子通信器」。
我把頁面向下滑動後,發覺這大概是星乃製作的「發明」說明書。裡面的內容從發明靈感的備忘錄到帶有計算公式的原理說明再到立體的設計圖,涉及涵蓋了方方面面。
【比光子的速度還要快的假想粒子,傑拉爾德·范伯格於1967年將其命名為「Tachyon」。在這裡我也借鑑前人將此次的快子稱作「Tachyon」。不過,雖然也我稱其為Tachyon,但嚴格來說我所指的與范伯格所說的相異之處甚多。在提倡「超光速粒子」這一概念的阿諾爾德·索末菲的印象中,這個詞是作為更加原始本真的意義來使用的,比光更快。關鍵在於,快子用假名標註的話一定很帥,嗯。】
很像她會說的話,我讀的時候想到。與其說是論文更像是散文,或者說近似日記吧。
雖然很想仔細地讀完,但我更加在意後續的內容。會不會哪裡有留給我的文字——我懷著著這樣的期待與恐懼,同時滑動著頁面。
【快子能夠跨越時間。準確地說是能夠回溯時間,從未來流向過去。為了證明這個假說,我試著發明了通信器。這個藉由快子跨越時間的通信器,我簡單地將它命名為「快子通信器」。唔呣,很帥。】
我的手抽搐了一下,停在原處,然後輕輕地碰了下放在桌上的通信器。
這是……跨越時間的通信器?可是,超光速,能跨越時間嗎?理論上是怎麼一回事?
跨越時間,這個語句讓我回想起某件事。
——不知道,難道星乃發送出的電波三年來一直在宇宙空間中徘徊——也不太可能吧。
真理亞在JAXA筑波宇宙中心交給我的那段視頻。如果這是真的,那我播放的像是星乃遺言的東西,還有發出粗野聲音的人形剪影是從三年前的過去跨越時間到達現在的也說得通了。
【……隨著實驗的不斷進行,我發現,這個通信器存在著幾個缺點。第一,通信只能在兩台子機間進行。如果以普通設備為接收器的話,影像與聲音必定會錯亂。在使用快子中的光子傳輸影像的情況下,假如沒有接受快子本體的裝置的話,收到的情報似乎會溢出流失掉。】
——難道說……
全部都只是我的推測,然而,至今為止我無法理解的事物卻一個個地像拼圖一樣,「咔嚓」嵌合在了一起。
順利的話,從星乃那收到的「通信」——那個剪影的影像、極差的音質的遺言,說不定可以清楚地解讀出內容了。她最後所說的話我說不定可以清楚地聽到了。雖然我害怕著這件事,但也怎麼都想知道。
她留下的遺言,她最後的話語,我想用更清晰的影像、更清楚的聲音去知曉。
所以我繼續操作著。
資料顯示出來後,屏幕上出現了「收到一條信息」的字樣。我延長捲軸式線纜的插頭,把「快子通信器」戴在了頭上,所有的設置已經完成。
我按下回車鍵。僅僅是播放視頻而已,我的呼吸就已經變得急促。我在害怕著什麼嗎?在期待著什麼嗎?唯一能確信說的話是:我渴望著星乃。渴求著星乃的容貌、星乃的聲音、星乃的話語和星乃的存在。三年來離我越來越遠的她,似乎就在這塊切割成方形的顯示器的另一邊。
屏幕上暫時什麼都沒顯示。
等待了將近十秒。
隨後。
屏幕「啪」地明亮起來,我仿佛被閃光燈的亮光照射著,然後屏幕上出現了什麼東西。錯亂的影像,好似調色板上色彩斑斕地混合在一起的顏料,接著扭曲緩緩矯正,轉變成了一個混雜著噪點的「影像」。
「咯……哈……」空氣從我喉嚨中漏出。我像身處空氣稀薄的宇宙一樣喘不過氣,像被劫持的人質似的因強烈的壓迫感和緊張感而身體僵硬。
星乃,她出現了。
【2025】→【2022】
綻放著溫潤光澤的美麗黑髮。
通透潔白的肌膚,柔軟的嘴唇。
端正的鼻樑,微微染上朱紅的臉頰。
——啊,啊……
出現在那裡的毫無疑問正是天野河星乃。她身上穿著太空衣,大大的眼睛安靜地注視著這邊。相遇時從不打理的亂糟糟的頭發現在也仔細梳理好,用高級的髮髻束攏了起來。自高中畢業以後,她突然開始長高,等到輕鬆地達到JAXA的身高規定時,已經變成一位22歲的美麗女性。她的身上幾乎找不到當年家裡蹲少女的影子了。
隨後。
「大地君,好久不見。」
——!
確實是她的聲音,和之前在筑波看的視頻不同,這次毫無疑問是她的聲音。
她——天野河星乃注視著我,臉上浮現出平靜的笑容。她上一次像這樣溫柔地笑出來是什麼時候了呢。少女時期越過前發投來充滿敵意的視線的她仿佛不曾存在過似的,現在的她給人一種無法形容的成熟女性的風韻與冷靜。三年前亡故的星乃應該比現在的我小了三歲,可我卻有種在與年長的女性接觸的感覺。
比起懷念,我更加地感到寂寞,這是為什麼呢。
「大地君……?」
在耳邊響起的聲音,略微緊張的呼吸,不過我最在意的還是存在於眼前的她。她的頭上戴著通信器樣的東西,那是一對用新月狀的結構連接起來的圓盤,我由此知道了那和我這裡的「快子通信器」是同一個東西。
「唔,怎麼了大地君?為什麼沒反應……」
屏幕的另一邊,她露出詫異的表情。每次被「大地君」地呼喚著,我內心深處似乎就被填滿了,雖然如此,卻又感覺被緊緊地攥住。每次被叫到,我記憶中的星乃就甦醒過來,宛如咒語一樣。即使她變成了沉著的大人的樣子,可唯獨「大地君」的呼喚聲沒有改變。
——這裡是……
她的身後能夠看到兩個圓形的窗戶和大型的氣栓。這是ISS——國際空間站中的日本實驗艙「希望號」的艙內實驗室。我曾親眼看過模型,而且也在影像中確認過實物,所以肯定不會弄錯。她的身體因為失重而一點點地飄動,在空中不斷旋轉的手套似的物體也佐證了我的推測。
「喂喂,大地君?」星乃朝我揮了下手,「喂,能聽到嗎?能看見我嗎?大地君真是的……」
她仿佛能看到我一樣,親切地向我搭話。
「吶,喂,別無視我,說些話啊……」
星乃哭喪起了臉。雖然平常一副了不起的樣子,外表也有些大人樣了,但還是會因為一點小事就變得怯弱。那張好久不見的哭臉,緊緊地攥住了我的心。
我無意間喃喃自語起來。
「別哭啊,笨蛋……」
就在那個瞬間,仿佛聽到了我的聲音似的,屏幕中——三年前的影像中的她睜開了眼睛。
「接通了!」她露出了笑容,「終於聽到了!大地君的聲音。」
——誒?
很奇妙。她宛如單人戲劇似的在和誰對話進行著問答。
「那麼,重來一次。好久不見呢,大地君。」
「誒,誒?」
「啊,大地君,有點嚇到了?既然你戴著那個通信器,也就代表那個簡訊準確無誤地送達了吧。」
——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我陷入了混亂,剛才我感覺似乎在和星乃進行對話。
理性告訴我這是錯覺。
怎麼可能。這個影像是她三年前錄下的,只不過是個錄像,既不是實況轉播也不是視頻聊天。然而接下來她說出口的話擊潰了我的理性。
「——呃,你的眼鏡怎麼了?鏡框歪掉了啊,話說回來你視力下降了啊。」
「唔誒!?」
我不禁取下眼鏡。這副眼鏡是我去年買的,大概是不規律的生活導致視力急劇地下降,所以我才去買的。為什麼三年前死去的星乃會知道這個?甚至還清楚知道眼鏡架歪了。
「你能……看得見我嗎?」
我對著屏幕搭話道。自己也明白在干一件傻事。
「當然看得見啊。」
「騙人。」
「誒,為什麼?」
「因為這只是影像而已。」
「啊說是影像也沒錯。」
如同爭論的對話之後。
「誒,果然很奇怪啊……」她操作著手邊的鍵盤,露出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你那邊的收信地的「FENGHUANG」是……fenghuang,fenghuang,啊,是不死鳥的鳳凰的意思啊。但我從來沒聽過這個名字的衛星啊,肯定是新來的孩子吧?你那邊是公曆二零二五年吧?
「啊,是啊。」
「那麼果然是成功了啊,我確實聯繫上了三年後的大地君。」
——怎麼回事?
我的混亂仍然沒有平息。
她在說什麼?發生了什麼事?難道我還在做夢嗎?
「唔,原來如此啊……」
她微微低下頭說道,像是在確認什麼似的將視線轉到一邊。
「在三年後的大地君眼中,的確,是會被看作幽靈一樣的東西呢。」
「星乃。」
「怎麼了?」
「你真的是……星乃吧?」
我還是無法相信,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怎麼會這樣?
「對,是我哦。天野河星乃。」
這種自我介紹,這個略微害羞的笑容。她確實是我所知道的星乃。
「我這是……在和三年前的你聯線嗎?」
「的確是這樣的。」
「我相信不了。」
「但是,你讀過隱藏文件夾里的內容了吧?」
「隱藏文件夾……?啊,快子什麼的是吧。」
「那你應該知道了吧。這是通過『快子通信器』跨越時間連接起來的通信。在我看來你在三年後,在你看來我就是在三年前。」
「這種事……」
我注視著星乃的臉。
的確,我已經看過那個隱藏文件夾了。「快子通信器」的說明,基本的原理,以及那個使用方法我都讀過了。可是我只是想把從真理亞那收到的「視頻」變得能以清晰的聲音和畫面進行播放而已,做夢也沒想到竟然和三年前的對方接上了「通話」。倒不如說,一般這種事已經超出想像力的界限了吧。
「請冷靜地聽我說,我有一件無論如何都想要傳達給大地君的事。」
「想傳達的事?」
她突然端正姿勢,向我訴說。
「我很擔心大地君的事。」
我的內心泛起波瀾。
「……擔心?」
「是啊,擔心。大地君,怎麼說好呢,總是一副高冷的樣子,偏頗地規劃準備著,所以我在想將來這種地方一定會朝不好的方向發展吧。因此我特意設定在了『三年後』。」
她大大的眼睛靜靜地看著我。坦率地直視,澄澈得沒有一片陰雲,仿佛宇宙一樣的深邃眼睛。我不由得畏懼起來,她的視線好像看透了我的全部。
「我以前也說過吧,大地君對未來的事預想得太遠了,是不善於在當下就竭盡全力的類型。你因為害怕失敗所以不敢挑戰。」
「那是……」
我無法反駁。
「大地君把我帶到了廣闊的世界。因為有大地君,我克服了家裡蹲,就像這樣成為了宇宙航天員。所以我想要報答大地君,想要支持你的夢想」
「我的……夢想?」
「其實你應該已經意識到了的,只要把手放在胸前,誠實地面對自己的話。」
「你在說些什麼啊?」
「本來,這個快子通信器我是想用作和大地君間的私人頻道來使用的……居然在這種形式上派上了用場啊。這些話,其實我是想回到地球後再告訴你的,但已經回不去了,所以我現在說了哦。雖然我的擔心可能是多管閒事吧。」
已經回不去了——這段話使我想起了至關重要的事。
——對了!
「你、你沒事吧?那個,空間站什麼事都沒發生嗎?」
三年前的國際空間站,看到那個場景時,我應該早點注意到的。那裡是星乃消逝的地方。
明明可以回答我的提問,她卻停頓了一下。
「……大概,不行了。」星乃平靜地說出了殘酷的事實。「空間站現在處於無法控制的狀態。幾分鐘後,機體估計就會支撐不住了。」
「怎麼,會……」我眼前驀地發黑。
明明,和星乃奇蹟般地接上了通信,卻只剩幾分鐘這樣的,也太殘酷了。
「應該會有的!得救的方法……!所以星乃——」
「沒有哦。」她低聲地,卻明確地告知我。「沒有得救的辦法了,我已經全部都試過了,可還是完全失去了控制。」
「不要放棄啊!肯定有什麼,只要去找的話肯定有什麼方法的啊!」
「到剛才為止我也是這麼想的,但是。」
她說著低下了視線。
「內部的所有機器都已經宕機了。唔,用電腦舉例的話大致就是觸控螢幕和鍵盤全部故障,連電源也無法接入的狀態吧。束手無策了。」
「對了,聯盟號!脫離用的聯盟號應該還在的!還有其他的乘員呢!?」
她無言地搖了搖頭,平靜的臉上透露出深深的淡然。
「騙人……我不會信的啊,這種事……」
我說著的同時,也意識到了。那個星乃都已經說束手無策了,那個天才都。
「別擔心,大地君。我可是計算過了,這個軌道的話空間站會在大氣圈完全燃盡的,所以沒事的。」
「你、你在說些什麼啊。」
我無法理解她說的話,明明自己的生命幾分鐘後就要到盡頭了,為什麼你能這麼平靜啊。
她終究只是平淡地訴說。
「聽我說,大地君。我感謝著你,正因為如此我希望你能度過美好的人生。雖然我在這裡結束了,但是大地君,只有大地君你,我不希望走上錯誤的將來、人生。」
「你在說什麼——」
「大地君你缺乏夢想。」
這是我曾幾何時聽過的話語。
「你的內心裡,不僅潛藏著熱情,也有著對陷入困境的人不惜代價遞出援手的溫柔。但是這種熱情和溫柔些許地被環境沖淡,你在意世間的目光,變得無法展現出自己。我認為這實在是一件很可惜的事,同時也是很可怕的事。」
「可怕?」
「可怕啊,因為,人生很短暫啊。在意著別人的目光,等回過神來什麼都沒做成就結束了,人生中存在著這種恐怖。僅有一次機會的正式演出般的恐怖,是這麼說的吧。直到17歲時我才終於意識到了,而使我意識到這一點的是你哦,大地君。」
「我?」
「我是在大地君的幫助下成為了太空人,變得能夠像現在這樣接近夢想,正因為如此我很擔心你。」
「這種擔心……」
「不需要啊。」這樣的話,面對星乃認真的表情,我堵在喉嚨里無法發出。
「我一直夢想著來到這個地方。這是我作為生命開始的地方,也是爸爸和媽媽描繪夢想的地方。而這裡,是大地君你帶我來的。」
「不是,這是因為你自己努力了,我什麼也沒有做。」
「不。」
星乃搖了搖頭。
「你是知道的吧,我曾經宅在房間裡,無法好好地走出家門,還討厭他人,不肯跟任何人說話。我對這個世界同時也對自己絕望了,然而我遇到了大地君,因而改變了。大地君願意待在我的身邊,所以『再努力一次吧』我變得能夠這麼想了。因此我現在才會在這裡,才能繼續爸爸和媽媽的夢想。」
繼續雙親的夢想,這曾是她悲壯的夙願。為此她立志成為宇宙航天員,繼續CH細胞的研究,為了醫學飛躍性的進步她不斷地前進。通過這些,她就能繼承雙親的遺志,使在實現理想的途中倒下的雙親的遺憾——不光如此,為了還擊在研究遭遇挫折時抨擊說是「浪費稅金」「巨大騙局」的惡評與傳聞,她作為兩人的女兒也無論如何都要完成研究。這是世界上唯有她才能做到的,或許該稱之為宿命的夙願。
那是段苦難接踵而至的時期。她這個家門都無法好好走出去的家裡蹲,別說前往比天空還遙遠的宇宙這種異乎尋常的事,就連走到附近的便當店向店員阿姨點單都不知花費了多少天的時間。不僅是這樣,她被凶狗吼了會打道回府,飛蟲掉進背里淚水就會在眼框裡打轉,僅僅是差點撞上別人就會驚慌失措。看著對方的眼睛說話,打招呼問候,明白不對後就去道歉,即使焦躁不安也不要用空氣槍射人——這些全部,都是我教給她的。回憶像走馬燈一般在腦海中閃過,每一件事都讓我無比懷念,時而滑稽,可她卻非常認真,我愕然於毫無社交能力的少女,但那對我來說也是人生中最充實的日子——
隨後她振翅飛向了宇宙。
「我啊,多虧了大地君才能向前進發,才能鼓起勇氣,打破了自己的殼。所以我希望,你也能和我一樣打破自己的殼。」
「我?自己的殼?」
「嗯,大地君其實已經注意到了。所以只要些許地,邁出最初的一步就好了——就和我打開銀河莊的門時一樣,和我在便當店小聲地點炸蝦便當的時候一樣。」
「你從剛才開始,到底在說些什麼啊?」我理解不了她。「我的事怎樣都好,比起這個更重要的是你自己啊。為什麼,為什麼——」
我的聲音在顫抖。
「為什麼……你會這麼平靜啊。」
「誒?」
星乃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你這傢伙,幹嘛要說這種臨終時的話啊!」
注意到的時候我已經喊了出來。
「感謝什麼的,擔心什麼的,最後什麼的……還沒有結束不是嗎!」
「這是」,星乃嚇得縮了下頭,結結巴巴地說「這是,可」。
「你說過的吧!好幾次對我講過的吧!說要成為太空人,在國際空間站上,在爸爸設計的『希望號』上,繼續媽媽的研究然後重啟夢想的大門的吧!夢想的後續,現在才剛剛開始吧!現在起才正式開始吧!將這些……將這些……為什麼……你要露出一副看淡生死的樣子,就這樣畫上句號啊!」
「可是,已經……」
我說得停不下來了。星乃她想要自己結束她的夢想,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這對我而言也是我的夢想,因此我才從心底里吶喊出來。
「你難道甘心的嗎!」
畫面中,她濡濕的大眼睛宛如帶著光暈的水的行星,仿佛隱沒在陽光中一樣細眯著——
「這種事……」
她用顫抖的聲音。
「肯定,不甘心啊……」
一滴光,從星乃的眼中溢了出來。
「既然這樣……」我正要繼續的那個瞬間。
時限到來了。
「啪」,屏幕的色調突然改變了,昏暗地像是燈掉了下來,她的身影變得模糊不清。
「——對不起,大地君。」
星乃抬頭喃喃地說。
「好像,已經到時間了。」
聽到這句話,某樣冰冷的東西從背部流過,我毛骨悚然起來。
「星乃!餵星乃!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已經,要永別了。」星乃沐浴在白色的光芒中,耀眼地閃爍著。「最後能像這樣子看見你的臉真的太好了。」
「喂,等下!星乃!」我幾乎貼在屏幕上叫著。「等下啊,別開玩笑啊!怎麼能就這樣結束啊!」
「對不起。」
「你的夢想,好不容易,才來到這裡……」叫到後來,各種東西一下子涌了上來,我難以出聲了。「還剩,一點,真的只有一點了……全部,全部就能如願以償了啊……」
最後我哽咽一般嘶啞著聲音。
「大地君——」
星乃的臉變得扭曲了。她像不堪忍受的某樣東西似的崩解著,像一直以來虛張聲勢的假面剝落了一樣,死死地咬緊嘴唇。屏幕染上了更加蒼白的顏色,某種巨大的噪音響起,不斷閃爍的畫面猛烈地晃動,她背後的牆壁令人驚恐地凹陷進去,宣告著臨界點將至。
屏幕之上,「影像」如同在受到侵蝕,不斷地被擠壓。許多個窗口彈了出來,顯示出各種影像,仿佛禁錮住了她的周圍。無數的人造衛星在這些影像中沖向大氣層,蒸發出高溫,碎片搖曳著長長的光尾——
化為了流星雨。
「星乃……!!」
我嘶喊著。然後她的眼中,一滴一滴地,決堤似的滾輪下水珠。
「大地君,對不起……」
她擠出顫抖的話語。
手交織在胸前,如同懺悔一樣地告訴我。
「第一次遇到的時候,扔亂了你給的資料,對不起。」
星乃的身體被純白的光芒籠罩,屏幕上混亂地彈出了大量窗口,顯現出燃燒殆盡的空間站。
「在筑波發射火箭的時候,我一個人溜掉了,對不起。」
空間站開始崩壞。像翅膀一樣展開的太陽能電池板被壓扁,裂成長方形的碎片脫落了。兩側的散熱器扭曲折斷,追隨著電池板一同拋向太空。
「在ISS展遇到的時候,謝謝你幫我包紮了傷口。
閃爍的屏幕中,空間站崩壞的影像的圍繞中,星乃的獨白還在繼續。在這如同電影謝幕的脫離現實的光景前,我什麼也無法做到,只是不斷地呼喚著她的名字。
「那個時候,大地君送給我照片,我真的開心極了。」
空間站的桁架,發出喀嚓一聲,我的心似乎也隨之折斷了。它幾乎要將俄羅斯的星辰居住艙捲入一樣四分五裂。機械臂一瞬間耷拉垂落後,美國的命運實驗艙燃燒而盡,接著歐洲哥倫布實驗艙摩擦出大量的火花漸漸地融化,一旁的穹頂艙的七塊窗戶擋板如花瓣一樣橫穿前者而過。
「大地君給我買的炸蝦便當總是那麼好吃。」
留存到最後的日本實驗艙「希望」——艙外集裝架緊貼著實驗平台發生彎曲,如同咬住鉤子的魚一樣在機械臂的尖端橫衝直撞,最後從根部折斷脫離出去。
「爸爸媽媽去世後,我一直宅在房間裡,討厭這個世界,討厭別人,討厭活在這個世上,死了多好,消失了多好,每天都痛苦極了。但是……」
她不斷閃爍的身影,剎那間顯現出它的輪廓,向我露出了虛幻的笑容。
「我遇見了大地君。」
散射著火花的艙內保管室勉強保持著原形,燃燒到了最後。艙內實驗室——星乃所在的房間已經化成了熊熊燃燒的火球,它的體積隨著墜落而漸漸變小。
「對這樣的我,你是那麼的溫柔。一直願意來我到我家裡,一直願意聽我說話,一直願意做我的同伴。」
空間站迎來了終焉。它變成一粒流星,煎熬著我每一寸身心,突入進了大氣層中。伴隨著迸發到最後一刻,依然耀眼奪目的生命之火,它化為了一條細長的線,像是即將入睡的眼瞼,緩緩地燃燒到盡頭。
「雖然爸爸媽媽去世後,我活著,什麼好事,都沒遇上過……但是自從遇到大地君的那一天起,真的,真的,每一天都過得好開心啊……」
她周圍的數個窗口如同宣告著終焉,一個接一個地關閉了。
一同墜落的無數衛星,競相爭艷,熊熊燃燒,也燃盡了所有,化成了光的線條,像戰死的士兵一樣消逝而去。
「星乃……!!」
「大地君——請一定,一定,要抓住美好的未來哦……」
我已經看不到她的身影,屏幕上什麼都顯示不出來了。僅僅只有聲音,微弱卻又明晰地傳達出她的話音。
「啊啊——果然還是很後悔啊,好不容易,好不容易來到了這裡,和大地君一起,讓夢想,爸爸和媽媽的,夢想的延續,明明才剛剛開始,討厭,討厭啊,果然這種
事,太過分了啊,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啊啊,啊啊,大地君,大地君,大地君——」
那一刻,我看到屏幕上出現了一個影子——不對,一個女性——從碎片的陰影下被拋了出去。長長的黑髮像翅膀一樣張開,那個身影最後在向我伸出手求救。在沒有大氣的虛空中,雖然只有一瞬,我確實讀到了那個嘴唇的動作——救 救 我。
下一個瞬間,更加強烈的光芒吞噬了她,然後變成了青色的流星,燃燒,直到盡頭。
影像中斷了,屏幕一片漆黑。
無法動彈,動彈一下都做不到。理解不了發生了什麼。我僵在漆黑的畫面前,睜著眼。我感到口渴。心臟一直奇怪地鼓動著。但是唯有一件事我很清楚地知道。不是三年前,剛剛,就在我的眼前。
她死了。
【2025】
「那個,前輩……我是葉月。很抱歉每次給你留下錄音電話……那個,我知道我的擔心是多餘的可,最、最近,一直沒能看到你,我有些擔心……那個,前輩你還好嗎?請問你現在在哪裡?」
好久沒接的電話錄音中,有葉月發來的五段留言。聽到她滿是擔憂的聲音,雖然我感到很對不起她,但現在實在沒有回覆的心思。
電腦上還有後續的數據。在「快子通信器」的說明書後面,還積存有巨量的文本。另外,通信器自那以後再也沒能啟動過。和星乃最後的交談內容也沒保存下來,一切都像幻影一樣什麼都沒留下。
完全無視讀者的寫法,也就意味著星乃根本沒打算把這些資料給別人看。換句話說,給人一種星乃苦惱該怎麼處理這些文本資料,於是一股腦地全扔進這裡面了的印象。複雜的算式,或者是手畫的圖解等,還有既沒分章節也沒怎麼寫過小標題的文本的濁流還在延續。由於這些內容的難以置信,會使讀者會覺得出乎意料,不,更會讓人覺得是荒唐的無稽之言。
然而,貌似是星乃胡亂寫的,到處是錯漏的文章、算式、圖解、工作順序、實驗結果、龐大的研究資料——這些,這堆數據並非玩笑也不是惡作劇,而是年輕的天才科學家星乃嘔心瀝血進行研究的佐證。
【人類的記憶87%來源於視覺情報。】
【視覺是指通過視網膜的光子被視覺細胞的視杆細胞和視錐細胞所感知到的一系列過程。】
【光子中通常伴隨著等量的快子。這種快子會在視網膜細胞的視杆細胞以及視錐細胞上留下記憶的快子殘像。也就是說把光子留在腦細胞內的記憶叫做「正」的話,快子在視網膜細胞上留下的就是「負」。】
【從「視覺留下的記憶情報」這個意義上來說,日語中最貼切的描述姑且是「記憶烙印在眼中」這句話吧。】
【通過快子將刻在視網膜上的負記憶再次掃描出來後,轉換成壓縮的數據,再將其經由快子通信發送回過去。】
【視網膜細胞快子痕跡掃描記憶情報發送器】
在這冗長的正式名稱後,寫著一個簡潔的略稱。
【Space Writer】
這是把現在的記憶「寫入」過去記憶的「剩餘空間」中的機器。換句話說,能回到「過去的世界」——按老套的說法就是「時間機器」的意思。
「騙人的吧……」我全部讀完後,倚倒在椅子上,自言自語地問道。太荒唐了,不管度多少次我都這麼覺得。然而,我有不能否定這個理論的理由,畢竟我已經實際體驗過了。「快子通信器」。因為這個機器,我已經成功地與「過去的世界」的星乃對話了。
與過去的人物進行通信的機器——這本身就稱得上是時間機器了。能夠向過去發送信息的話,也就等同於能改變現在。把賽馬比賽的結果發送給過去的自己,那麼眨眼間就能變成億萬富翁。
【我曾經想要製作時間機器】
星乃明確地寫下這樣的話。時間機器。這荒唐無稽的字音,好似脫離現實的科幻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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