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Space Writer(2/2)
星乃明確地寫下這樣的話。時間機器。這荒唐無稽的字音,好似脫離現實的科幻小說。
【我想見到死去的爸爸和媽媽,如果製作出了能回到過去的時間機器,就能見到他們了,就能取回爸爸媽媽的夢想了,我這麼想道。】
這是個痴心妄想的莽撞願望。但她卻付諸實踐了。
【為此我製造了「Space Writer」,但是這台機器卻存在著重大的缺陷。就像至今為止的各種時間機器假說一樣,回溯過去是有著絕對的制約的。那就是,時間機器,最多只能回溯到它被製造完成的那個時間點。無論多麼想要回到過去,都無法超越時間機器被發明的時間點。就Space Writer而言,它最多只能回溯到掃描視網膜細胞,創造出數據的那個節點。這在理論上是理所當然的。因為回溯到過去所需要的接收器,不是其他正是你自己,而在機器掃描自身記憶的時間點之前,作為接收器的你卻尚未存在。】
【在明白了這一點後我絕望了。我把這個發明扔掉了,也不想再活下去了。】
她毫無遮掩地不斷述說。
【但是,我變了,我遇見了大地君。】
我的手指因為驚訝而停下。但很快又活動起滑鼠,向下滑動著屏幕。
【因為遇到大地君,我學到了許多東西。擺脫了家裡蹲,去到外面,遇上其他人,體驗了好多事物,和大地君在一起製造了許多的回憶。不經意間,我變得不再想尋死,也不再渴望回到過去了。】
這種事……得知星乃不為人知的煩惱與糾結,我再也無法移開眼睛。焦急地移動手指,向更後面讀下去。
【我已經不再需要Space Writer了。可是,我覺得大地君或許會需要它。要問為什麼的話,因為大地君——】
——缺乏夢想。
這句話重複不斷地出現。夢想,夢想,夢想。星乃像口頭禪似的說著。但是我對這個詞語抱有違和感。平凡的我與志在成為太空人的她這個天才之間,有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夢想不是可以實現的東西。夢想——那種東西怎樣都無所謂。
【所以,我把Space Writer留在了這裡,為了能讓大地君在無論如何都後悔不已時重來人生。】
一行孤零零的公式樣的文字,寫在文章的最後。
【A×C=P】
〇
那以後我開始在星乃的房間中瘋狂地尋找。撥開鋪滿地板的山一般的破爛,桌子的抽屜和壁櫥不用說,從廚房的排水溝到馬桶的水箱,我找遍了一切可以找的地方。連電腦中的資料數據都睜著布滿血絲的眼睛搜查了一遍。不眠不休地尋找著,耗盡了體力就倒在地上,恢復了意識後,就著水管中的水灌下腐爛的固體食物,接著繼續尋找。找什麼?這還用說嗎。當然是星乃留下的最後的發明——Space Writer。文章中言之鑿鑿地寫著星乃已經把它完成了,而我也經由「快子通信器」窺見了它的一鱗半爪。既然如此,那個發明,應該存在於這間房子的某個地方才對。
可是,在一周的時間裡,不管我怎麼尋找——
也找不到「Space Writer」。
「可惡……!」
我拿起手中的物品,扔向牆壁。UFO形狀的玩偶撞上艙門,無力地彈了回來。
怎麼會找不到。
為什麼沒出現。
難道時間機器本來就不存在嗎。
我並不想重啟人生。像我這樣的渣滓的人生怎樣都無所謂,但是,星乃的人生不一樣,星乃的夢想不一樣。只有這個我無論如何也不能讓步。因為那個莫名其妙的流星雨,就去踐踏她夢想的傢伙我絕不會原諒。因此我需要那個。
時間機器——那個星乃所說的「Space Writer」。
「可惡,為什麼,會找不到啊……」
為了發泄怒氣,我將身邊的空罐子向遠處扔去,罐子撞到牆壁,響起了乾癟的聲音。
這時。
——!
尖銳的警報聲響起。我嚇了一跳,看向電腦屏幕,那裡顯示著公寓周邊的情況。這是監視攝像頭的影像,是有極端被害妄想症和不信任感的星乃,在銀河莊安裝的足以媲美銀行的安保設施。
「啊……」
5名左右的穿著工作服的男人走下了卡車,一邊指著公寓的方向說些什麼,一邊開始在周圍放置紅色的圓錐路障,將帶子圍繞公寓貼了一圈。
——怎,怎麼回事?他們想幹什麼……!?
男人們為了確認情況在公寓外圍走著,同時粗暴地撤去水泥牆上的帶刺鐵網和崩碎的瓦礫。他們要對這座許久沒人居住的公寓開始做的事,就算是我也能很容易地想像到。公寓即將要拆遷了,在這之前拜託你去整理下遺物——我想起真理亞所說的話。
我胡亂地在玄關穿上鞋,走到外面。雨不知何時下了起來,二樓
的走廊也大範圍地吹進雨滴。
「你、你們在幹什麼?」我張口就使勁朝樓下怒吼。男人們都驚訝地抬頭看向我,隨後互相看著說:「喂,有居民嗎?」「沒、沒聽說啊」。他們的衣服上寫著附近的土木工程公司的名字。
「我不是還在裡面嗎?」
我衝下公寓的樓梯,向工作人員迫近。鎮靜點,冷靜下來,我注意到自己的心聲,但大量的血湧進大腦。我無法忍受星乃心愛的「宇宙飛船」被損壞。
一個工作人員直直地盯著我。
「不好意思,請問您是哪位?我們聽說這個房產已經沒有人居住了才對……」
他的語調雖然很恭謹,但眉間緊皺,目光流露出明顯的不信任感。他掃視著我的臉和衣服,看到我憔悴消瘦的樣子和髒兮兮的衣服,明顯起了疑心。
「我,那個……」
我一瞬間不知該如何回答。我是什麼人?既不是公寓的居住者,也不是星乃的親戚。冷靜下來思考後,我意識到自己沒有任何權利來阻止拆遷工作。
「呃,我是過去入住者的,那個,朋友……」
「朋友?」對方愈發皺起眉頭。「只是朋友的話,為什麼會在這個房間裡?聽惑井地產公司說這裡應該很早之前就沒人入住了吧?」
「這是……因為遺物整理,有些……」
「遺物整理?哼……那果然不是這裡的居住者吧。」
工作人員確認著手上的剪貼板,然後看了看手錶。顯然想儘早開工。
「你的名字是?」
「叫……平野。」
「那平野先生,雖然很抱歉,我們也是有工作在身啊。下周重型機械就會開進來,必須得儘早打好地基拉上罩布。」
「怎麼能這樣,這讓我很困擾」
「困擾,我們這邊才困擾啊。有什麼不滿的話請打電話給惑井地產公司……那麼,動工吧!」
男人發出號令,其他工人一齊回應。
隨後施工開始了。工作人員圍繞著地基,用鉗子和榔頭等工具破壞柵欄和帶刺鐵網。
「啊,啊,給我住手……!」
「餵你,我要叫警察了啊!」
「請等等再施工!」
「這傢伙,可惡,放開我!」
我跟幾名工人扭打在一起,然後被大力拉開,就在這時我身體失去了平衡撞向地面。
「咕……」
由於臉撞進地面,我一瞬間無法呼吸了。「喂,餵你沒事吧……!」男人們慌忙跑過來,大概心想讓我受傷了就糟糕了吧。我沒一會搖晃地站了起來,腦海中滿是保護星乃的「宇宙飛船」的念頭,裝不下其他任何東西了。
「沒、沒事吧?」
「嗚啊啊!」我再次撲向那個男人,他被打倒在地翻了個跟頭。
在幹些什麼。有什麼目的嗎。我知道自己在做些非常愚蠢的事,但仍然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動。星乃的宇宙飛船。和她之間的回憶。我不會允許任何人破壞它們。
「喂喂,是警察嗎?有個胡攪蠻纏的男的。地點嗎?那個,在三丁目的銀河莊公寓——」
在其他工人報警時,一個人拿起了手上的電話。
——啊……
拿著電話的人和我對視著,「惑井小姐」,他喊出了那個名字。
「不好意思啊,能麻煩今天先暫停施工嗎?」
「沒、沒問題嗎?」
「那傢伙,算是我的一個熟人,所以公司那邊我會去聯繫的,施工拜託你們明天再開始吧——」
「惑、惑井小姐這麼說的話……」
工人們忽然安靜下來,匆匆坐進了卡車中。雖然依舊有人瞪著我,但印有土木公司標誌的卡車最終還是開走,消失在了轉角處。
「大地……」
銀髮的女性低下頭,悲哀地看著我。
「為什麼要這樣做?」
惑井真理亞平靜地問道。
我吐出口中的泥,轉頭望著她。雨勢逐漸變大,我也好,真理亞的銀髮也好都已經濕透了。我忍耐著磕傷處的刺痛,賭氣地說:「沒有為什麼啊。」
「那傢伙的家要被拆毀了,我當然不能坐視不管吧。」
「之前我已經跟你說過了吧?」
「是啊。」我故意帶著諷刺的語氣說:「這種沒人住的公寓,只會增加修理費和房產稅,投產比的確很低嘛。」
「這事不是你想的那樣啊。」
「那是怎樣——」
「這種事你打算一直做到什麼時候啊?」
「誒?」我一瞬間無法回答。
「星乃對你來說是特別的,這我知道,可是,不能一直這樣下去不是嗎?」
真理亞停下了總是拖長句尾的語癖,我明白她是真心地在擔心我。
「大地。」
被雨濡濕的銀髮貼在她的臉頰上,不像是往常的她。
「必須得在什麼時候放手。」她強烈的視線筆直地貫穿了我,「死去的人無法復生。無論那個人有多麼的重要,都必須在某一天,放下手、整理好回憶、存放在心底里繼續前進啊」。
我忽然想到真理亞自身的經歷,真理亞的丈夫是因疾病死去的,她的話音有著仿佛說給自己聽的迴響。
「死去的人無法復生,時間也無法倒流。所以,我們只能接受這個現實繼續前進。」
「不對。」我不由自主地從口中說出。
「如果是這樣的話,回溯就好了——利用時間機器,將時間。」
「誒?」真理亞睜大了眼睛。「剛剛,你說了什麼?」
「回溯時間。我要利用時間機器回到過去,然後——」
我直視著告知她。
「去救星乃。」
「你……你剛剛說了時間機器嗎?」
真理亞的眼神變了。從勸導的目光變成了憐憫的目光。
「是時間機器。」
「喂,大地。」
「星乃她已經製造出了時間機器,名字叫『Space Writer』,可以將眼中殘留的負的記憶通過快子傳輸,所以,回到八年前的過去是有可能的。」
「大地!」真理亞抓住我的雙肩。「你、你在說些什麼啊?時間機器那種東西,怎麼可能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啊?」
「不,有的,時間機器是存在的。星乃造出來了。」
「你這傢伙……」
真理亞愣在原地看著我,她的表情悲痛地扭曲起來。
「真理亞阿姨,你覺得我瘋了嗎?我是認真的,我要用時間機器改變過去,讓星乃——」
「振作點!」她搖晃著我的肩膀。「你、你在星乃的回憶中陷得太深,已經看不清現實了啊!過去是改變不了的!那是已經無法實現的事了!」
「過去可以改變!我要用她做出來的『Space Writer』去救她!所以,宇宙飛船也好、銀河莊也好,都是不能拆掉的啊!我要讓她活下去,然後,讓她的夢想,讓彌彥流一和天野河詩緒梨沒能完成的,夢想的後續——」
火星四散。
「咚」,衝擊傳來,我的背部跌進了泥水中。
「被揍了」,我才意識到這一點時因為真理亞的吶喊。
「你個大傻瓜!」
左臉傳來劇痛,眼中的事物也變得模糊不清。在猛烈搖晃的世界中,我聽到真理亞的哭聲在頭上方響起。
「別開玩笑了,什麼時間機器啊!?回到八年前?讓那孩子復活!?彌彥和詩緒梨夢想的後續!?給我適可而止點啊你個大笨蛋!!」
我感受著臉頰上的熾熱和連綿不絕的降雨。像酩酊大醉的行星一樣,我從暈眩的視野中仰視著真理亞的臉龐。
雖然被雨淋濕,被前發遮住,但我還是清楚地知道真理亞在哭,甚至能看出揍我的她在忍受著某種痛苦。
「星乃,已經死了啊,已經,再也回不來了啊……」她仿佛傷害著自己地說:「彌彥,詩緒梨,那個最為輝煌的時代,都再也沒有回來過啊……」
她俯視著我,水滴從頭髮上垂落,眼淚從臉頰上流下,頭因為脫力而垂下,左臉上的舊傷疤看上去刺眼地疼痛。
我緩緩地站起來。
「——不對。」這是我三年來沉積在心中的抑鬱形成的心聲,「沒有死。」
「誒?」
「星乃,她沒有死。」
我把心聲原封不動地,傾吐出來。
「早上,起來的時候,她就在旁邊,露出一副睡美人似的澄靜臉龐,不過嘴角流著口水……然後,從床上起了身,她像小貓一樣揉著眼睛,不愉快地打著哈欠……到了中午,
她會說想要吃便當,但是地球的治安太差了,所以不願去,可是炸蝦便當又是她的最愛,吃的時候看上去真的很幸福。下午她一個勁地玩遊戲,卻又不服輸,晚上用望眼鏡觀察星空時,她的眼睛會熠熠生輝,可她的目光,總覺得有些寂寞……一直,一直以來都是這樣。一直以來,她都陪伴在我的身邊,我聽得到她的聲音,也一心一意地看著她的夢想……」
星乃死後的三年。這三年間我一直在疏遠星乃,想要把星乃的事忘掉,拼命地逃離她。我不斷地想從那些回憶的陰影中逃走。
可是我做不到。不管做什麼,無意間,我都會想起她的臉,都會看見她的夢想。這種情況到了最近已經每天都會出現。那聲「吶,大地君」的呼喚,總是得意洋洋、自信滿滿、卻總感覺有些寂寞,使我無法忘懷。
「在我心中,她是不會死的。」
話音消失在傾注而下的大雨之中。雨滴無數次地拍打在臉上,粗暴地奪去滾落到臉頰上的淚水。
真理亞緩緩地靠近,向我這邊伸出手。她抓住我的衣領,再次揮下拳頭。我輕易地踉蹌了,但這次沒有倒下。拳頭的力度,比起之前要柔弱太多。
我知道的。星乃死後,真理亞靠在銀河莊的門上崩潰地慟哭。星乃送給她的星形耳墜她至今也極其愛惜,每一天都珍愛地戴在身上。真理亞愛著過世摯友的女兒——星乃,視如己出地愛著她。
我們很相像。失去了星乃這顆太陽,我們仍像悲哀又戀戀不捨的行星,在星乃曾經在的地方止不住地徘徊。
真理亞又一次抓住我的前襟,我沒有抵抗,無論被她揍多少次我都不在乎。她舉起拳頭,我本能地咬緊牙關。
「不要……!!」
隨著響起的聲音,一個女性強行介入我與真理亞之間。
「你們兩個人,在、在做什麼啊……?」
隱藏不住心中的混亂和動搖,她顫抖著質問。有著大大的眼眸與柔美黑髮的大和撫子。
惑井葉月。
「媽媽,為什麼?為什麼要對前輩做這麼過分的事?」
「讓開葉月,這傢伙不揍是不會明白的。」
「不要對前輩做這麼過分的事啊……」
「沒關係的,葉月。我被揍是理所應當的。」
「前輩,等等……」
葉月搖了搖頭,倒在她腳邊的傘在雨中發出乾癟的聲響。
「你們兩個都,怎麼了啊。這種事,很奇怪啊……」
她的肩頭顫抖著,呼吸因抽泣而紊亂,哽咽地抽著鼻子。面對著親生母親揍向自幼認識的人的罕見狀況,她混亂極了吧。
真理亞放開手,手腕無力地耷拉下去。被放開的我用袖口擦去淌著血的嘴角。被揍的疼痛與打在全身的冰冷冬雨,將我瞬間拉回了現實中。葉月抽泣得像個被恐嚇的孩子,她的嗚咽聲在耳邊刺痛地迴響。
「…………」
我沉默著看著葉月。真理亞也和我一樣,看著在雨中抽泣的親女兒,不知如何是好地呆在原地。雨滴持續打在三個人身上,這幅光景,仿佛象徵著我們的三年——誰都無法前進,誰都因無法忘懷的哀傷而全身濕透,一動不動地停留在原地的三年。
真理亞想要結束這一切。
我對此抵抗著。
而葉月無法站在任何一邊,只有在我們中間承受著內心的煎熬。
——結束這一切吧。
我這樣想到。
正當我要走上樓梯的時候。
「前輩……!!」
突然地,我被後方伸來的手抓住。緊緊的、柔軟的觸感,伴隨著暖意從右手傳來。
「你要去哪裡?」
「誒?」
葉月問出了一個意料之外的問題。
「前輩想要,去什麼地方嗎?」
「什麼地方,星乃的房間啊。」
「你說謊」,她搖著頭,「前輩,感覺和一直以來不同。似乎,要去遙遠……某個遙遠的地方,我觸及不到的,某個地方。」
「這……種事……」
「我說了……很奇怪的話吧……但是,但是,如果現在放開前輩的手的話,我有種再也見不到的預感……有種,前輩再也不會回來的預感……」
我不知道怎樣回答她才好。
「為什麼是星乃小姐?」
「……誒?」
「星乃小姐已經……去世了。哪裡,都不會在的。」
「那是……」
她更加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這樣大膽的行動,她是第一次做出。
「我一直以來都注視著前輩。小時候,我遇見了前輩,然後成為朋友,從那時候起,我就一直,一直注視著前輩了。」
我什麼都說不出口,只是聽著她的傾訴。
「……可是,前輩的眼中,映不出我的身影。前輩總是看著星乃小姐,和我說話的時候,也總是聊星乃小姐的事,即使星乃小姐去世了,也一直想著她的事,而……我,前輩卻從來沒有放在眼裡……」
她的手一顫一顫地哆嗦起來。
「明明在這麼近的地方……明明,就在這麼近的身邊看著前輩。可是,贏不了。我贏不了……過世的星乃小姐。明明,我還活著……還在這裡……」
葉月呼吸紊亂,痛苦地哽咽著。
「前輩……我還活著。和星乃小姐不一樣,我還活在這裡。」
她輕輕放開手,然後緩緩地繞到我身前。我們面對著面。
「一點點,就好了。真的一點點,就好了,所以——」
大粒的淚珠,滾落下她的臉頰。
「請看看我啊,哥哥……」
葉月撲進了我的懷中。
假如,現在,我緊緊抱住她的話,一切可能就結束了吧。然後,一切將會開始。如果能與她結合,之後也一直生活在一起的話,我一定能變得幸福吧。找到固定的職務,專注認真地工作,好好地構建起家庭,今天的事也在不知不覺間成為回憶,黃金般璀璨的幸福未來將會為我開啟吧。
而捨棄這一切,我想要選擇的是什麼?
星乃遺留下的文件夾中,有這樣一行文字。
【伴隨「Space Writer」的副作用:頭痛、目眩、噁心、視覺障礙、記憶障礙、對腦神經不可逆的破壞、休克導致的死亡】
時間旅行,這需要做好失敗與副作用覺悟的,荒唐無稽卻性命攸關的抉擇。
但是。
——救 救 我。
「葉月……」
我慢慢地推開了她。
「我對不起你。」
說了這些後,我靜靜地從她身邊通過,抬起被雨淋濕的腳,一步步地登上生滿鐵鏽的樓梯。在二樓的走廊上,我看到葉月脫力地彎下膝蓋,癱坐在了地上,然而我不能掉頭返回。
隨後,201號室,宇宙飛船所在的房間。
「請告知所屬及姓名。」
「機組成員——平野大地。」
「聲音認證。成員【平野·大地】已確認登陸」,接著「指紋認證。【平野·大地】的登陸指紋已確認」。
最後,對講機的一側出現了顯示器。
「請將右眼對準顯示屏」,我對右眼。「虹膜認證。已與【平野·大地】匹對身份。——已解鎖。」
電光閃過。
我想起文件夾中「Space Writer」的說明書。
——通過快子將刻在視網膜上的負記憶再次掃描出來——
視網膜細胞——掃描。
「不會吧……」
因為光在房間「中」尋找,所以我從沒把目光投向「外」部。「虹膜認證」這個詞,總讓我模糊地抱有「視網膜」是另一種東西的印象。
為什麼會沒注意到呢?我因自己過於愚蠢而驚愕得愣住了。答案跟字面意思一樣就在「眼前」啊。
「木星……」
這是我每次來到公寓時,對我的「眼」——不僅是虹膜而且對「視網膜」進行掃描的機器。是花費大力氣製作的,附屬於安保系統的內部對講機。
「原來是你嗎……」我在顯示屏上快速地描畫著。隨後,屏幕上出現了鍵盤和寫著「輸入密碼」的畫面。
「密碼……」
星乃的生日,喜歡的數字,具有紀念意義的數字……我嘗試了各種各樣數字,全部都顯示錯誤了。然後我思考了一會,忽然間,某樣東西浮現在腦海中。
——難道說,是這個?
【A×C=P】
這是Space Writer說明書末尾寫著的,似乎毫無關聯的公式。
我試
著輸入後,結果這是正確的。畫面在下一個瞬間切換了。
「密碼已確認」,電子假聲傳達了輸入正確的通知。「請問要選擇哪一個時間點使用『Space Writer』?」
屏幕上羅列著成排的數字,滑動後仍有相當多的數列持續地出現。
最初看上去只是不規律的數列,可是仔細看的話,就會從「2018」「2019」的數字發現它表示的是年月日。有了這種程度的提示,即便是我也知道了。星乃是這麼說明Space Writer的原理的:
【通過快子將刻在視網膜上的負記憶再次掃描出來,轉換成壓縮的數據,再將其經由快子通信發送回過去。】
假如,這個內部對講機「木星」掃描了我的視網膜,將上面刻下的「負記憶」保存了下來,那麼就說得通了,這些數字表示的正是保存的時間。而且實際上,最新的日期剛好和我一周前來到這裡的日期相吻合。
我的指尖滾動著海量的數字,最後終於抵達了一個日期。
那是最早的日期。
【2017072514331505】
二零一七年七月二十五日十四時三十三分。這是八年前的,那個夏天。
我第一次遇見她的日子。
——就是這個。
用手指點擊後,畫面再次切換了。
「時間點確認。使用『Space Writer』的過程中,可能因電池電量不足而無法返回,請問可以嗎?」
我轉向背後。
葉月從樓下望向我。她蹲著,濕潤的眼睛中映著我的身影。
真理亞也抬頭看著我。她什麼也沒說,貼在一起的銀色的前發下,嘴唇緊緊地咬著。
我不會跟她們說再見,因為在那邊的世界,我一定還會遇見兩人的。
我想要去取回。取回星乃的生命、夢想,還有她的未來。
所以我把手指放置於屏幕上——
按下了「YES」。
那個瞬間。
光線由下而上掃過了我的右眼,我有種就要這樣被從屏幕中迸射出的光吸入的感覺,意識也變得飄忽不定。
這是,什麼……!?
光的洪流包裹住了化為磅礴怒濤的我,光束漸漸增多,仿佛無限延伸的通道從我前方穿過。
這些是記憶。我的出生、第一聲哭叫和成長的記憶。記事時起,長大,進入託兒所,入讀小學,初中畢業,高二時與星乃相遇,與她一起度過的日子,關係變得要好,進行天體觀測,偶爾吵架,然後聽到她的夢想,決定支持她,她擺脫了家裡蹲,參加JAXA的考試,破例錄取,當上夢寐以求的太空人,訓練的日子持續著,入選國際空間站搭乘任務,變成孤獨一人,碎裂的國際空間站突入大氣層——所有的光——不對,這是比光還快的粒子——快子從我的視網膜中穿過,它們回溯著時間,把刻在視網膜細胞中的負記憶變作信息,發送至過去,將現在的我傳達給過去的我。這是超越光速的走馬燈。連光也無法追上的四次元世界。在那彼端——
【2017】
「哈」,睜開眼的時候,一陣強烈的暈眩襲來。
我無法保持站立,暫時跪下膝蓋,手撐在眼前的牆壁上。
發生了什麼事?我看見了什麼?
過於大量的信息、影像和記憶束變成了光,不,是化作了比光更高位的某種物體,穿過我的身體。殘像變成閃爍的記憶,在眼球前、眼瞼中交錯、暴走。等到這些終於平息時,我也終於得以好好地睜開雙眼。
我看見了一扇門。
一扇似曾相識的分不清藍黑的深色的門。銀河莊,201號室的門牌,我直到剛剛還在的場所。
失敗了……?
這是我的第一反應。身處於同一個場所,看到的同樣的景色。就好像向遠處跳去卻「咚」地落在了原地一樣。毫無變換的當前位置。
不過我注意到。
「啊……」葉月不見了,剛剛還坐在樓下,現在卻哪裡也找不到她的身影,真理亞也不知何時消失了。而且,下著的雨也停了,不僅如此,我現在穿著的這套厚質地的衣服是——校服,高中的校服。
我不禁環視周身,上下都是令人懷念的校服。定睛一看,發現書包倒在腳邊,鞋子也是以前穿的天藍色運動鞋。
耀眼的陽光讓我睜不開眼睛,天氣已然放晴。之前下著那麼大的雨,外面卻連水窪都見不到,哪裡也找不曾下過雨的痕跡了。
就在這時,「噗」,內部對講機起了反應。
「——請問是哪一位?」
我無法忘懷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