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動漫同人 > 在流星雨中逝去的你 > 第二卷 第三章 Chaos

第二卷 第三章 Chaos(2/2)

目錄

「自信……」

——但最後都會覺得「管他的!」就衝進去。

搞不好——

我發現了一件事。一個可能性閃過。而這個可能性,就像伸手不見五指的隧道前方透進來的黃金色光芒。

我沒有自信,不知道會不會順利,所以我沒辦法前進。可是伊萬里相反。就算沒有什麼自信,最後也會覺得「管他的」就衝進去。她就是這樣往前進,追逐夢想。

我不知道會不會順利。

正因為這樣——

我再次按下對講機,手指在發抖。我喉嚨乾渴,因為我沒有自信,因為我怎麼想都不覺得會順利。可是,就算這樣,現在我也別無他法。

「……星乃。」

我擠出聲音說。

「我有話想跟你說——聽我說這最後一次就好。」

當我說到「最後」這兩字,這扇分不清是黑色還是藍色的厚重門板看起來好像漆黑的太空,而星乃就朝這太空伸出手飛了過去。

「真的,聽我說,最後一次就好,拜託。」就在我祈禱似的垂下頭時。

門慢慢打開了。

——!

——星乃的一雙大眼睛從門縫間露出,我正要說話——

「……什麼事?」

她的視線很冰冷。我不由得被震懾住,差點忍不住退開半步。

但我不能後退。就是因為我每次在這種時候都退後,才會失敗。

「可以讓我進去嗎?」我的聲音沙啞。

「不要。」

她不假辭色。

「我有話想跟你說。」

「在這裡說。」

「……那我就說。恢復我的乘組員身份。」

「不要。」

「為什麼?」

「我才要問你。」星乃正視著我說:「為什麼要管我?」

「你問我為什麼……」

我思考理由。為什麼?當然是為了救星乃。

「我想幫助你。」

「我就是問你為什麼。」

「還問我為什麼……」

被她這麼一問,我就無從回答。我為什麼想救星乃,為什麼想幫助她,這根本沒有理由。

根本沒有——

「回去。」

星乃就要砰的一聲關上門,但門關不上。因為我的腳卡在門縫間。

「你的腳,閃開。」

「不要。」

「閃開。」

「我、不、要。」

我回得如此幼稚,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可、可惡,腳,給我閃開……!」

接下來好一陣子,我們就在門前僵持不下。然而星乃體格嬌小,基本上又很虛弱。這樣的對抗,我不可能會輸。

「……!」

星乃再次將門用力一關。我大喊「好痛!」身體彎成「ㄑ」字形,她就動如脫兔地趁機逃開。

「我是船長天野河星乃!開啟艙門!」

她喊出來的瞬間,艙門滑開。我忍著腳的疼痛,喊著「等、等一下!」鞋子隨便亂脫就跑進室內。我朝漸漸關上的艙門俯衝過去,身體被門猛力一夾,偵測器偵測到有異物,門再度開啟。我按著被狠狠壓迫過的側腹,用走路打結的腳踢開破銅爛鐵走進室內,星乃就消失到電腦桌的另一頭,我也追了過去。

「星乃——」

「不要過來!」

我繞過電腦桌,看到星乃癱坐在地上舉起了空氣槍。我停下腳步,低頭看著她說:

「我有話想跟你說。」

「回去!」

「星乃。」

腳下發出啪的一聲。我反射性跳起來,但不後退。

沒錯。就是因為我每次都在這個時候後退,才會失敗。

「我說過要你別超過這邊吧?」

星乃舉著槍,以冰冷的視線牽制。那是一種明顯不愉快,充滿了敵意的眼神,一種讓我忍不住想後退的氣氛。

只要我再往前踏上一步,想必星乃會非常抗拒。大概會惹她不高興,也許會讓她再也不肯跟我說話。

可是——

——最後都會覺得「管他的!」就衝進去。該怎麼說,就是一種「跳」的感覺。

跳。

沒錯,現在的我需要的是——

我奮力蹬地,「跳」到星乃身前。然後就在星乃正前方,身體幾乎都要碰在一起的極近距離著地。星乃嚇了一跳,重新舉好槍,但距離實在太近,讓她有所遲疑。

「星乃。」

我慢慢在原地坐下,但地上滿是破銅爛鐵,空間不夠,所以變成跪坐。

「你聽我說。」

「……什、什……」

星乃嚇到了。但她身後是牆壁與破銅爛鐵,沒有後退的餘地。

少女背靠著破銅爛鐵並舉槍瞄準,一名少年跪坐在少女身前。我任由這令人搞不清楚誰攻誰守的構圖維持不變,開口說:

「我要你再採用我當乘組員。」

「為什麼?」

「不管為什麼。」

「這不成理由。」

我同時看著槍口與星乃的眼睛,回答:

「沒有理由。」

「……啥?」

我一邊回答一邊隱約——說來應該是出於本能地,已經漸漸發現該怎麼說才好。

——啊,我好像懂得平野的煩惱了。

那是我所欠缺的東西。

「我擔心。」

「……擔心?」

「我擔心你。所以,我想當乘組員,待在你身邊。」

「你為何要擔心我這種人?」接著星乃說出一貫的魔法咒語。「又不關你的事。」

「不關我的事,但我就是擔心。」

「這沒道理。」

「重要的不是道理!」我聲音變大了。「我擔心你,所以擔心你!」

——平野啊,就是太邏輯了。

不是邏輯,也不講道理。

我就只是——

「我就是擔心你,有什麼不可以?」

「……」

少女茫然看著我。她的表情像是無法理解我對她說了什麼。這也難怪,因為連我也不懂自己在說什麼。我就只是吐露心聲,把自己的意願硬塞給她。

不知不覺間,那堵「牆壁」已經不見了。那條橫在我與星乃之間,分開電腦桌這一頭與另一頭的界線,那堵高聳而看不見的牆壁。

這個時候的我想起了「第一輪」時的事情。想起星乃第一次出飛行任務的前夕,打電話給我那時候的事情。那時候的我什麼話都說不出口,而星乃就這麼出發前往宇宙。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而現在也一樣,但我又非得說些什麼才行。當時我必須奮力往前跳,就算不知道接下來會怎麼樣也沒關係,不用看出一切也無所謂。

所以,現在……

「我擔心你。所以,讓我當乘組員,陪在你身邊。」

「……」

她的眼睛眨了眨。神色是不解、是不安,還是嫌惡?我覺得自己朝著星乃這個行星上未開發的沙地踏出了過去絕對踏不出的一步。事情會變成怎樣呢?也許會走向破局。汗水流過腋下,每一秒鐘都讓我覺得好漫長。

過了一會兒。

「那麼,你為什麼要出賣我?」

「出賣你?你在說什麼?」

「平野同學,之前不是跟周刊娛樂的記者偷偷見面嗎?」

——咦?

我想了一瞬間,然後想到是怎麼回事。

「你該不會是指,我在月見野車站跟宇野秋櫻見面的事?」

「對啊。」

「原來你都看到了?」

「是我剛好去書店的時候。有做『不死鳥號』特輯的雜誌,郵購已經賣完,所以我就去車站的書店買,結果我看到你和記者說話。」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這是誤會。那是因為啊——」

我照實說出一連串事情的來龍去脈。等我將在投幣置物櫃收受貨物、「Europa候補」,以及那場「跟蹤」等等的情形都告訴星乃,她就瞪大了眼睛。

「對不起,我太晚跟你解釋。」

我低頭道歉。我打算找個好機會才說,結果卻適得其反。我太小看她對媒體的不信任,這是我的疏忽。

「所以解任乘組員這件事——」

「也好。」

「咦?」

她乾脆得讓我有種撲空的感覺。

「……既然是這麼回事,那也沒辦法。」

她的表情少了嚴厲,宣告:「我就答應取消。」

「咦,啊。」

我驚呼出聲,接著忍不住狀況外地問起:「可以嗎?」

「有什麼辦法?反正就算我拒絕,你還是會每天跑來……而且那個,在筑波,也是承蒙你救了我。」

少女一次都不和我對看,說完這幾句話。

插圖p006

「那、那麼,乘組員……」

「我不是都說好了嗎?」

「……」

「雖然我隨時會開除你。」

「……」

我傻眼之餘,卻也感受到了某種事物。

我那麼害怕、遲疑,最後才跳過去,結果等著我的不是破局,也不是斷絕,就只是一條路。感覺跳到的地方不是通往地獄的深淵,而是地面。

一旦把話說開,就發現只是小小的誤會。一見了光,就像小小的冰塊一樣,輕而易舉地融化。

「平野同學,你讓人搞不懂在想什麼,所以……」她撇開視線這麼說了。「我有點不安。」

「對不起。」

「……哼。」

少女又撇開臉,然後瞪著我說:「你也差不多該讓一讓了吧。」

「啊……」

我雙腳發麻。我想站起卻失去平衡,撞到電腦桌。電腦桌一下子歪向另一邊,我趕緊伸手去扶。我用發麻的腳,帶著同樣發麻的心情,踩著搖搖晃晃的腳步,撥開破銅爛鐵走回去,滿心都是不可思議的感覺。事先多方調查,找出有望順利進行的方法,有得到會沒事的自信之後才總算起身而行——不同於這種方法的另一種做法。

——總之開始做下去就對了……就像我這樣,覺得「管他的!」就沖沖看。

我腦海中浮現伊萬里輕輕跳起的模樣。

5

心情很奇妙。

我坐在桌前,放下筆記型電腦。往身旁一看,少女一如往常待在電腦桌另一頭,一心一意面對電腦。星乃宣告開除我船員身份的這三天,我以為再也不會看見的光景現在就存在於眼前,就好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

昨天的我非常不像我。強行闖進房間就不用說了,甚至侵入星乃先前堅決不讓我越雷池一步的電腦桌另一側,在極近距離下高談闊論。用「我擔心你」、「我擔心你,所以擔心你」這種根本說不通的邏輯強迫推銷自己的感情。這種不合邏輯又情緒化的行動產生意料之外的結果,讓我如願回歸乘組員身份,獲准進入太空船。我有種一度跌落谷底,繞了一圈後又回到上面的奇妙感覺。然而,正因為這行動很不像平常的我,我才會確切感受到一種和平常不一樣的把握。

時間靜靜地過去。

我再度展開這幾天來完全沒有心去進行的「調查」,努力在網路上收集情報。檢查過去收集到的情報,整理出可能會有用的部分,歸類到各個資料夾。

我不經意朝星乃一看,少女彎腰駝背坐在螢幕前,沒完沒了地反覆做著捲動、點選與敲打鍵盤的動作。看起來已經像是個寫好要做這種動作的人造人,但她不時又會想起什麼似的打噴嚏,讓她顯得很有人味。既然會冷,調高空調的溫度就好了,但她莫名地在毯子外又披上很厚的毛毯來對應,完全不合理。我嗶嗶嗶地按了幾下遙控器,拉高空調溫度後,就聽到對面也傳來嗶嗶嗶幾聲設定回去。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房間裡會有好幾個遙控器,但這就是銀河莊的日常風景。

我繼續低調地進行重新展開的調查,結果就在這個時候。

畫面邊緣顯示出小小的對話泡泡。點出「一封新訊息」的記號後,看到那是我先前申請的新聞網站資料搜集服務。點開來看,裡頭列出了這項服務從我事先登記的關鍵字自動幫我收集的新聞網站與網路相關部落格、社群網站帳號等。「天野河星乃」、「惑井真理亞」、「JAXA」、「不死鳥號」、「彌彥流一」、「天野河詩緒梨」、「Europa」、「井田正樹」、「富樫正明」、「手槍」、「宇野秋櫻」、「Cyber Satellite」、「六星衛一」、「Jupiter公司」、「視網膜APP」——總之我把覺得可能有關的關鍵字全都打進去,把所有最近的新聞收集回來。這是因為星乃的「調查」嚴格說來有偏重於分析過往資料的傾向,所以我儘可能多檢查最新的新聞,希望能藉此在情報收集上提供一些助力。我在分析與洞察力方面無論如何都比不上她,所以至少希望能拉高天線,做出一些貢獻。

我讀著一條條列得琳琅滿目的標題,查看新聞的概要。看到『JAXA對衛星相繼失蹤不知所措』、『Europa是怎樣的星球?外星生命體探測的最新資訊』、『Cyber Satellite公司,民間太空企業的自信與過信』等一連串報導。看來還是以失聯的人造衛星「不死鳥號」相關的報導居多。

忽然間,我發現其中有一條新聞令我在意。

【CyberTV徵求《NEWS Satellite》現場觀眾】

平成29年(2017年)10月11日(周三)16:00~17:00(15:00集合)

﹝節目﹞NEWS Satellite(每周三16點播出)

﹝會場﹞CyberTV 第三攝影棚

﹝員額﹞50人

﹝對象﹞高中生以上

﹝當日來賓﹞六星衛一(股份有限公司Cyber Satellite人造衛星負責人)

﹝討論主題﹞人造衛星相繼消失!現在太空發生了什麼狀況?

「六星衛一……」

這個名字停在我眼裡。他就是那個在人造衛星相繼消失事件下,從惑井真理亞手上搶走對策本部實權的戴著白銀單眼鏡的人。

雖然覺得現在哪是悠哉參加活動的時候,但「CyberTV」是近年很紅的網路電視台,就如名稱所示,出資者是Cyber Satellite公司。考慮到這可說是他們公司旗下的電視節目,也許算是小小的公關活動之一環。從這消息看來,似乎是拿最近的新聞當話題的觀眾參加形討論節目。

六星衛一對於這起事件會說些什麼,讓我有興趣知道。當然他應該不會在這樣的節目上泄漏機密情報,但我心中對於他在記者會上老神在在的模樣一直耿耿於懷。

「你知道這消息嗎?」

我面向電腦畫面,對星乃說話。人造衛星「不死鳥號」的事情對這名少女來說,應該也在關心的範圍內。

「星乃……?」她不回答已經是家常便飯,但這次不太一樣。少女那邊傳來專心敲打鍵盤的聲音,顯得格外熱衷。她沒戴耳機。

——怎麼了?

我站起來,走到她所待的電腦桌那一邊。伸長脖子湊過去看,就從少女的黑色長髮上頭看到電腦螢幕,畫面上有著看慣的藍色小鳥LOGO。是社群網站。

星乃拼命打了一大串長文留言,不耐煩地按下送出鈕。看來倒也像是在對另一個帳號留言。

我想知道到底是對誰發送留言,於是看了看她留言的對象。

「啊……」這英文數字的字串讓我微微吃驚。

【@spacebaby2017】

——這……是假帳號?

是之前在催特上出現的「冒牌貨」星乃,也就是有人冒用星乃名義經營的假帳號。

仔細一看,就漸漸看出星乃熱衷寫下的留言是在說些什麼。

【你的意見不合邏輯,催特的規約中並未禁止一人多個帳號,但明確禁止冒用。而且既然你不是天野河星乃本人,那麼這個帳號就是冒用。也就是說你違反了使用規約,你應該刪除這個帳號。】

【我是天野河星乃!我是本人!】

【不要說謊,你明明就是冒牌貨吧。既然你說你是本人,就拿出證明來。】

【討厭~~好可怕~~】

【不要轉移焦點。】

【好可怕,所以我要封鎖你~~笨~~蛋笨~~蛋。】

「嘎……!」

星乃用奇怪的聲音叫喊

,恨不得砸爛似的捶打鍵盤,接著回身一腳踹開畫面,螢幕立刻桌球作響地歪斜。

「喂,別這樣。電腦是無辜的。」

我輕輕抓住她的肩膀,少女就全身一震,回過頭來。

「你、你幹嘛突然這樣!會害我嚇一跳啦!」她猛力睜開眼睛,表情像是真的嚇了一跳。

「被嚇一跳的是我。你在發什麼飆啦。」「我沒發飆。」「根本發飆到不行。」

螢幕往旁倒下,被主人先前那毫不留情的一腳踢得液晶畫面出現裂痕。鍵盤有兩個鍵飛了。是要怎樣用蠻力打才會打成這樣啦?

「你在跟那個假帳號吵架嗎?」「不是吵架。」「你講什麼都從否定開始啊。」「沒有這回事。」「那你剛剛在做什麼?」「跟你無關。」

少女用否定句回答完我所有問題,仍然滿臉通紅。似乎是對剛才的對罵非常生氣。

——原來她還是會在意啊。

我第一次提起的時候,星乃的態度像是對這假帳號毫無興趣。當時她只以一副冰冷到了極點的態度回答我:「因為地球人太愚蠢。」所以我萬萬沒想到她竟然會這麼奮力和假帳號吵。

「你為了和假帳號接觸,還特地開了帳號喔?」

「等一下,不要自己跑來看。」

少女攤開雙手想遮住螢幕。壞掉的液晶螢幕歪曲,文字也像融化的奶油一樣歪斜。真的是白費了這麼高規格的機器。

「你從幾時開始留言的?」「跟你無關。」「有對營運方提出刪除申請嗎?」「沒有必要。」「這是為什麼?」「反正就算刪掉,馬上又會出來。」

被她這樣刻不容緩地斷定,我不由得認為的確如此。只要按手續申請,多半能夠暫時凍結對方的帳號,但如果又有人開設類似的帳號就防不勝防,只會演變成打地鼠的情形。這點我已經從Europa事件中學到。

「就算是這樣,直接對假帳號說話也沒用吧?對方就是故意要讓你不舒服。」

「這我也知道。」

「那為什麼?」

「……」

這時少女不說話,緊閉嘴唇。我從感覺發現我提及了她重視的事情。只有觀察星乃的表情這件事,我比地球上的任何人都更加擅長。星乃一副已經沒有話要說的樣子轉過身去,就像拔雜草那樣把線從螢幕上拔走,然後粗魯地朝牆邊一扔,走向更裡頭的大堆破銅爛鐵。她弄得四周一團亂,乒桌球乓地翻找了一陣,多半是在找備用的螢幕吧。這個房間裡未使用的電腦零組件多得可以開店賣,所以遇到這種時候都不會缺。

我看著像在尋寶一樣「挖掘」的少女背影,歪頭思索,想解釋星乃這一連串的行為,但我一時想不出答案。

把視線轉向室內,看見壞掉的液晶螢幕把我的臉映得很扭曲。

6

幾天後,我在JR原宿站下了電車。

兩旁有著指標級的服飾店與內容切換得令人目不暇給的大型螢幕,當我以眼角餘光看著這些像是電視上看過的風景漸漸被拋在身後,道路就變得窄了些,走進有商店混在住宅區當中的區塊。走了一會兒,漸漸看見一棟要說是大樓又不怎麼高,一樓有著玻璃落地窗的近代新造建築物。

『CyberTV原宿攝影棚』。

我經由網路申請參加現場錄影,沒想到很乾脆地就抽中了參加資格,的確是非常幸運。節目本身不是那麼受歡迎,加上我在申請郵件的備考欄寫上「我從以前就非常喜歡太空和人造衛星這些話題,也曾透過網路和太空人交談。我家和JAXA的現役人員全家都有來往,幾乎每天都會講到話」,這些或許也奏效了。相信以高中生而言,這樣的經歷是有點罕見的。雖然真要比這個,大概沒有誰的經歷比得過星乃。

我不惜特地用掉假日跑來攝影棚是有理由的。理由同樣是星乃,消失的「不死鳥號」與「大流星雨」——要說有什麼共通點,也就只有人造衛星都消失,但這段日子裡,我想起了一件事。

Cyber Satellite公司。他們同時也是在「大流星雨」發生後,與JAXA共同開發人造衛星復原第一號「鳳凰號」的公司。當然只憑這一點會缺乏決定性,但我一直推測這間民間太空企業可能和那起太空恐怖行動有所關聯。如果那起恐怖行動犯案手段是「入侵人造衛星」,那麼多半擁有這種能力的太空機構與太空相關企業就會是潛在的「嫌犯」。若要用地毯式搜索的方式來找嫌犯,Cyber Satellite公司無疑就是第一候補。我一邊排隊等候,一邊在心中整理自己該做的事情。

時間一到,看似工作人員的年輕男子就走出來,舉起寫著「NEWS Satellite報名現場觀眾請往這邊走」的告示牌。現場依序事先以郵件告知的報名號碼叫號,被叫到者提出身份證明文件——以我的情形來說就是高中學生證,就拿到一張記明現場觀眾身份,寫著節目名稱與日期的通行證。

所有人都檢查完畢後,我們通過一個像是後門的入口,被帶到一個相當大的等待間。我們在這裡又等了三十分鐘左右,然後聽取「接下來禁止攝影」、「請一定要關掉手機電源」等等的指示,然後在另一名女性工作人員的帶領下被帶進攝影棚內部。我們魚貫沿著通道往右彎、往左彎、上樓梯,最後到了一處排滿攝影機與麥克風等專業攝影器材的攝影棚。這比想像中更大的空間中,只有一部分布景格外搶眼,讓我想起自己也曾在電視節目上看過類似的攝影棚。

我們在指定的座位上坐好後,就有一名看似助導的女性以響亮的聲音對我們說明。這個節目是采討論形式,但請絕對不要貿然發言;麥克風感度很高,所以連清嗓子和打噴嚏都要小心;另外再次強調要關掉手機電源……聽完這些講得讓人煩的注意事項後,終於只等節目開始。左側可以看見的來賓席上已經有四位來賓就座,坐在最左邊的就是六星衛一。他還是一樣,右眼戴著白銀單眼鏡,身穿有點復古正裝風格的西裝。可以看到他面帶笑容,和身旁的女性來賓談笑,但聽不見他們在聊什麼。

接著錄影開始了。

還挺常在電視上看到的諧星出身的主持人和女主播你一句我一句,流暢地推動節目進行。首先是將廣受社會矚目的話題,根據網路點閱數做成排行榜來介紹,然後由主持人把話題帶到來賓身上,來賓再說出自己的看法。等這些像是暖場用的話題消化完畢,正面的螢幕上終於大大顯示出本日的主題——「人造衛星相繼消失!現在太空發生了什麼狀況?」首先用一段短片回顧這次衛星失聯事件的始末,然後主持人把話題帶到來賓身上。

「沒想到我們可以請到現在正當紅的六星先生來到我們節目耶~~」

主持人有點親昵地對六星說話。而這陣子六星在各個社群網站也成了熱門的搜尋關鍵字,的確是大受矚目的「當紅人物」。

六星苦笑著,開始細心回答問題:

「這次的事件,讓各位觀眾非常擔心與困擾。我們Cyber Satellite公司正與JAXA合作,努力查明原因。今天之所以承蒙製作單位讓我參加這個節目……」

六星衛一談話的內容極為正常。從這次失聯的「不死鳥號」是什麼樣的衛星、人造衛星是什麼樣的東西等等最基本的事項,到衛星對我們的日常生活起了什麼樣的作用之類,做了淺顯易懂的說明,讓沒有基礎知識的人也聽得懂。感覺他對這樣的場合已經很熟練。

有時候主持人會對現場觀眾說話,接到麥克風的觀眾會提出一些問題。當一位年輕的女性問出「請問六星先生的眼鏡在哪裡買得到」這個問題後,現場立刻一陣沸騰。這個節目不太像是嚴肅的報導節目,娛樂色彩很強,反而會撥出更多時間給這種離題的話題。我也舉了幾次手,但很遺憾,主持人並未點到我。

開始出現異變是在開始後過了十分鐘左右。

「請問『不死鳥號』會不會和之前失聯的『瞳號』一樣,已經解體了?」對於這個提問,他是這麼回答的:

「關於這件事,讓各位觀眾擔心,我們真的非常過意不去。」六星以鄭重的聲調這麼宣告後,接著這麼說:「我個人對這次失聯的『不死鳥號』也非常有感情,所以覺得非常心痛。畢竟——」

這時他若無其事地宣告:

「『那是我親手設計的人造衛星』。」

下一瞬間。

會場內發出桌球幾聲大響。

男主持人嚇了一跳似的轉頭看去,然後發出「啊」的一聲。

觀眾席上有人站了起來。是比我前面一排,斜前方的位子。一名少女從椅子上站起,戴著連衣兜帽,凝視前方。

即使遮住臉,我也一眼就認了出來。

星乃……?

她為什麼會在這裡?我在等候室都沒發現。當然她一個嬌小的

少女混在足足五十個陌生人里,也許就是很難發現,但我萬萬沒想到連星乃都報名參加了……!

我還擺脫不了驚愕,注視著星乃。她打算做什麼?打算說出什麼話來?常識對她不管用,所以我猜不出她會有什麼行動。心臟愈跳愈快。

「…………」星乃默默舉起手。

喂,真的假的?我看著她。

「呃,那個,請、請問是要發問嗎?可以先請你坐下來嗎?」

主持人客氣地提醒。他大概沒想到會有現場觀眾在錄影過程中突然站起來吧。

「…………」星乃不回答,就只是從劉海下看著來賓席——大概就是在看著六星。對此六星不為所動,面露柔和的微笑,看著這個沒禮貌的現場觀眾少女。

「有什麼關係呢?」

令人意外的是,這麼說的人是六星。

「難得的討論節目,我們也聽聽那位小姐的說法吧。」

「是、是喔……」

在六星的要求下,主持人瞪大了眼睛,先朝製作人看去,接著大概是看到了放行的手勢——

「那麼,這位觀眾朋友,請說。」麥克風送了過去。

星乃默默接下。她到此為止一句話都沒說,讓我不好的預感達到最高峰。攝影棚內飄散著一種異樣的緊張,我隱約想起暑假髮生的事情。當時JAXA筑波太空中心舉辦真理亞的演講會,在提問時間第一個舉手的人就是星乃。記得當時她也露出這種冰冷的眼神。

「…………」少女握著麥克風,好一會兒都不說話。她就像在進行無言的抗議,又或者像是結了冰的女神雕像,在原地一動也不動地瞪著六星。我心跳加快,擔心接下來到底會發生什麼事情。

「請問怎麼了嗎?你要問的問題是?」

儘管主持人這麼催促,星乃仍不開口。會場一片騷動,只有當事人六星露出與平常無異的微笑,只做了一次調整單眼鏡的動作。

集整個會場矚目於一身的少女似乎到這時才總算發現集中在自己身上的視線,就像結冰的身體終於開始融化,慢慢張開嘴唇。

「——請問是為什麼?」

這個疑問詞,就像是少女的口頭禪。

「請問你為什麼把一具明明不是你設計的衛星,吹噓成『你設計的』?」

吹噓這個字眼裡蘊含了惡意。

「咦、咦?」主持人搞不清楚狀況,回問:「你、你說什麼?」

「…………」

星乃又不說話了。她的不溝通已經澈底到令人絕望。

就在這個時候。

六星輕輕舉手要求,從工作人員手中接下麥克風後,代替主持人應對。

「——剛剛這個問題,應該是對我提出的吧?請問這是什麼意思呢?」

「…………」星乃瞪著六星好一會兒。她的眼神沒有一丁點客氣,非常不禮貌。在一旁看的我心跳已經完全亂了套,腋下更猛冒冷汗。

「『不死鳥號』——」

少女以不變的節奏淡淡地宣告:

「是彌彥流一投入他劃時代的技術,開發出來的多目的衛星。不是你設計的。」

「我不明白你問這個問題的主旨。」

六星不為所動,不改臉上柔和的笑容,回答:

「這位小姐一定是有什麼誤會。人造衛星『不死鳥號』的確用上了許多彌彥流一先生的技術,但這是因為當時與彌彥先生進行共同研究的Cyber Satellite公司和他進行技術合作。也對,所以我的話可能說得不太完整。人造衛星『不死鳥號』,是敝公司與彌彥先生一同設計——」

「小偷。」

星乃毫不留情地一句話反駁回去。

「六星衛一,你是小偷。你竊取別人的功績,不但不以為恥,還想做出一場假的演示。」

「演示?」

「人造衛星失聯事件。」

專用術語飛來飛去。

「六星衛一,你明知人造衛星失去聯絡的原因,卻到現在都保持沉默,不是嗎?」

「你在說什麼——」

「你透過就任本部長職位,企圖從惑井真理亞手中搶走恢復通訊時的功勞,還要賣人情給JAXA。證據就是你對『不死鳥號』與『鳳號』都並未試過所有應該嘗試的指令。彌彥流一為了危機管理上的需求,對於失去聯絡時的因應方案以及執行這些方案所需的備用系統,都做了很紮實的準備。然而詳細的內容,我和JAXA都不知道。Cyber Satellite公司至今仍然隱瞞這些,選擇不說,為的不是別的,就是要讓你獨占功勞,不是嗎?」

會場上一片譁然。參加者們面面相覷,看看六星,又看看星乃。現在眼前進行的這場「對決」所代表的意義,沒有一個人了解,就這麼像演戲似的進行下去。這和暑假期間在筑波發生的那起事件如出一轍,讓我的心臟益發跳動得不舒服。

「六星衛一,你——」

「那、那個,不好意思!」這時主持人強行介入。「我們進GG!」

他就像個敲響鐘聲介入的裁判,對兩者間的對決潑了冷水。工作人員跑過來,放粗嗓子吼道:「這位小姐!你不要太過分!」星乃還不放開麥克風,看著六星。六星同樣看著她,兩人之間還在持續較勁。

「這樣我們必須請你離場。」

男性工作人員以嚴峻的表情警告她。

——不妙啊。

我站起來,說聲「借過」,從現場觀眾前走過。

「餵。」我從後抓住星乃的肩膀,結果這個之前都挺立在那兒的少女這才像是被攻其不備似的嚇了一跳。

「——!」她看見我,發出不成聲的短短慘叫。「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是我要說的話……來。」

我半強制從她手上搶過麥克風,然後低頭道歉說聲「對不起」,還給工作人員。

「我們回去了。」「啥?」「別說了。」我抓著少女的手臂,視線掃過周圍一圈。入口附近可以看見警衛的身影,許多工作人員都想弄清楚發生什麼狀況似的看過來。

「等等,放開我啦。」

「再鬧下去,他們真的會報警啊。」我抓住她的手想強拉她離開。但星乃抵死不從,搞得拉拉扯扯。

「不要礙事,我要把那個小偷——」當星乃這麼喊完,再度看向來賓席,她閉上了嘴。六星已經不在那兒,席上的名牌也已經抽換成別的名字。時間到了。

「……嘖!」

星乃刻意啐了一聲,又瞪了我一眼,踩著重重的腳步從觀眾席中間穿過去。我也連聲道歉,從後跟上。

就在我們出了攝影棚走在走廊上時——

有個人站在通道上。轉角的逆光讓我們起初認不出這個人是誰,但這個人臉上反光的銀色單眼鏡就讓我們認了出來。

六星衛一……!

「剛才我們才見過。」六星輕輕舉起手,一副女性觀眾多半會喜歡的甜美笑容。

「你……」星乃停下腳步,在狹窄的通道上和對方對峙。似乎是出於怒氣,讓她全身顫抖。

「剛才我們只談到一半,所以我想繼續談。」

他露出老奸巨猾的笑容,然後用低沉而鎮定的聲音說出這個名字。

「——天野河星乃小姐?」

我嚇了一跳,沒想到他早就知道。

「你是什麼人?」星乃毫不畏懼地問起。「也不想想你是竊取家父技術的Satellite公司員工,真虧你還好意思說得那麼大言不慚。」

「這位小姐你誤會了。」「沒有誤會。」「請你冷靜。」「我很冷靜。」

一陣對話過後。

「可是,被你用槍口指著,實在不好說話呢。」

他苦笑著做出舉起雙手投降的姿勢。星乃的包包里露出了空氣槍。

「可以請你也幫忙勸個幾句嗎,呃,平野同學?」

「……咦?」

這傢伙,連我的名字都知道……太奇怪了。星乃這個名人姑且不論,為什麼他會連我的名字都知道?

就在這個時候。

「你們兩個……!」工作人員朝我們大吼,接著幾名警衛也紅了眼地跑來。

「哎呀,這可有人來礙事了。剩下的——」

六星靜靜轉身,然後看向星乃,微微一笑。

「——就在不遠的未來再繼續。」

結果在那之後,我們被工作人員狠狠訓了一頓,當然也被禁止進入。

回家路上。

「你為什麼要礙我事?」「還不是因為你先把事情鬧大?」「這機會很難得。」「反正時間不夠。」回程的電車上,我們進行著

今天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的對答。

後來,我們一起離開原宿。出了攝影棚後,星乃仍然像是快脹破的氣球氣呼呼的,所以我半用強拉地牽著她的手,一起搭上電車回家。她的背包里除了空氣槍,還裝了別的武器,讓我傻眼地覺得這傢伙是要去攻擊電視台還是怎樣。

「那個小偷……」星乃還在嘀咕。

——還想做出一場假的演示。

她和六星的談話中跑出了令我相當在意的發言。回程的電車上,我要求星乃詳細解釋,但她用「跟你無關」這句魔法咒語反駁。我心想她今天的心情已經完全搞壞了,再問下去大概也是白問,於是專心轉搭電車回銀河莊,終於回到當地車站——

就在我們正要走出車站驗票閘口時。

「——啊,平野。」有人叫我。

我回頭一看,看見一名一頭金髮被風吹得飛起的高挑少女,左肩上背著有點大的托特包。

「怎麼,是伊萬里啊。出來買東西嗎?」

「不是。你還記得我上次說過的打工吧?我周日有時間,就請對方幫我排了比較長的班。而且我也得學好英語、法語和荷蘭語,畢竟聽說比利時是個多語言國家。」

「是、是嗎?」伊萬里要在這一帶的餐館打工,這我本來就知道。說是在母親朋友開的店裡,她可以一邊讓外國來的留學生教她外語一邊工作。要為她的將來做準備,這樣的環境應該是再適合不過。只是,我會連帶想起涼介的事,慢慢湧起複雜的心情。

「平野,你現在有事要忙嗎?」

「不,事情都辦完了,只剩回家。」

「這樣啊。我也還有三十分鐘左右的時間,要不要在這附近喝個茶——」

就是在這個時候,伊萬里突然閉上嘴,然後表情轉為僵硬。

「……原來你在啊。」

「咦?」

轉頭一看,黑髮少女就站在我背後。我本來在驗票閘口前等她去上廁所,看來她才剛回來。

「……」星乃盯著伊萬里看。

「外星人,你幹嘛這樣一直盯著我看?」

「……」

「我臉上沾到什麼了嗎?」

「……」

「平野,你今天……」伊萬里有點難以啟齒似的問起。「是跟外星人出門?」

「嗯。有個電視節目開放參加現場錄影,攝影棚在原宿,我剛剛去完回來。碰到她是湊巧就是了。」

「這樣啊。」

「喂,星乃,你應該認識吧?這是我們同班同學盛田。」

「不認識。」星乃做出太老實的回答,伊萬里的臉頰就抽動了幾下。

「你喔,人家在筑波救過你耶。還記得嗎?不是有一支手機砸到犯人的腦門嗎……那個就是伊萬里丟的。」

「啊,沒關係啦。當時我什麼也沒想,而且我丟手機也不是為了外星人,是為了救你。」

伊萬里這邊也若無其事地回了不太中聽的話。

「…………」「…………」不知不覺間,兩名少女已經無言地對峙起來。星乃從連衣兜帽下瞪著對方,伊萬里在金髮劉海下瞪回去。怎麼了?為什麼變成這樣?

「那、那我差不多,要走了。」我拉著星乃的手臂,星乃用力甩開,撇開臉去,一個人走開。

「不好意思啊,伊萬里,她對誰都是那樣。」「對你也是?」「咦?」「啊,沒有,我什麼都沒說……啊,已經這麼晚了,改天見!」

伊萬里看看手錶,逃也似的離開了。她走過行人穿越道,在鬧區彎過轉角,再也看不見了。

——她是怎麼了?

伊萬里這麼心浮氣躁,讓我覺得有點不對勁,但還是拉回視線。

現在就去追星乃吧——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

手機響了。

「啊……」看到顯示在畫面上的人物姓名,我有點緊張起來。

我按下通話鈕。「餵?我是平野。」

對方開口第一句話就這麼宣告:

『現在方便見面嗎?』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