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章 Chaos(1/2)
1
銀河莊二○一號室。
「那、那個,我是葉月。有東西要交給,大哥哥……」「……」「呃,是媽媽拜託我來,那個……」「……」「像是小冊子之類的,呃,是那個『不死鳥號』的,那個,那個,怎麼辦……」
一名十二歲的少女在對講機前拼命地說話。隔著螢幕可以看見她非常不知所措,手上提著像是托特包的包包。上方與側面都有監視攝影機拍到她的身影,這銀河莊的保全攝影機架設得足以媲美大都會的銀行。這些都是這個住戶的厭世造成的。
「呃,聽、聽得見……吧?那、那個,我就掛在門把上了。那就……再見……」
葉月把包包掛在門把上,然後瞪大眼睛退場了。一陣踏著銀河莊的鐵樓梯下去的聲響後,螢幕中可以看見葉月快步從前院離開的背影。
星乃在室內看著這整個過程,非常無聊似的按掉通話鈕,然後說聲:「開啟艙門。」系統對她的聲音有了反應,讓門滑開,於是少女打開玄關門,抱著葉月才剛留下的托特包走回來。艙門再度關閉。
我在室內看著這一切,終於開口對她說:
「至少跟她講句話啦。」
「沒必要。」星乃毫不遲疑地回絕,把袋子翻了過來。這個少女有個習慣,就是要拿出這種包包里裝的東西時,會劈頭就把袋子翻過來用倒的。許多小冊子與資料撒到桌上,而且倒太用力,還滿出了桌子,混在無數破銅爛鐵里,天衣無縫地融入整個房間。少女也不去撿,拿起最上面的資料。我很能了解房間為什麼會這麼亂,因為她根本沒有收拾的概念。
「喂,你有沒有在聽?」「有啊。」「她都幫你拿小冊子來了,好歹也幫她開個門吧。」「地球人很危險。」「她可是真理亞的女兒啊。」「一樣是地球人。」
少女一臉正經地陳述理由。當厭世達到極限,天才也能變成笨蛋。
「既然平野同學這麼堅持,你就自己去應門啊。」
「那樣就沒有意義了吧。」
「為什麼?」
「你得變得比較能和人溝通才行,不然將來會有很多事情很累的。」
「多管閒事。」星乃突然把小冊子往我身上丟。有著人造衛星插圖與解說的資料砸在我臉上。
這個少女的厭世不是現在才開始,但連對葉月都一句話也不說,就實在讓我看不過去。我甚至覺得情形比我剛認識她的時候更加惡化。
為了克服她這種厭世毛病,我在「第一輪」的世界裡不屈不撓地奉陪到底。但在這個世界,這個過程還沒有實現,而且未來很不確定,我連會不會實現都不知道。
「她內心一定看不起我,覺得我明明是個繭居族,還寄生在她母親身上,是個令人不爽的女人。」
「你有滿嚴重的被害妄想耶。」
她這一說我才想到,記得她連對真理亞都說過「其實你只覺得我是個囂張的臭小鬼吧」這樣的話。她的敵意總是全方位掃射,根本無法收拾。
「葉月可不是這樣的女生。」
「知人知面不知心。」
「你有自覺是個令人不爽的女人是吧。」
「啥?」她眉心擠出縱向的皺紋。明明是她自己說的,卻還氣我,根本豈有此理。
「是我不好,嗯,是我不好,我乖乖道歉,我的確說得太過火了,真的對不起,以後我會小心,所以不要在室內拿空氣槍射我好嗎?」
我舉起雙手擺出投降姿勢,安撫舉起空氣槍的少女。要是在這種極近距離下中槍,痕跡一個月都不會消。
「下次你再說,我就把你打成漢堡排。」
少女說完常說的台詞後,總算放下了槍。看來我撿回了一條命。
就在我鬆一口氣,放下雙手的時候。
智慧型手機響了。
『DOIT!DOIT!OH!F○CKME♪』
「你這沒品味的來電鈴聲能不能換一換?」
「這點我完全同意你。」
我放開通話鈕,畫面上出現「真理亞」三個字。
『喔~~大地,最近好嗎~~?』
我忍不住把耳朵從喇叭移開。她說話還是那麼有精神。
『你現在人在哪?』
「在星乃家。」
『每次都麻煩你真的很不好意思耶~~之後我請你吃晚飯。』
「不用這麼客氣啦……所以,請問今天有什麼事?」
我問起有什麼事,真理亞就一派輕鬆地說:『哎呀,這個嘛~~』該怎麼說,她用朋友般的語氣對我這個高中生說話,這種落落大方的感覺從以前到現在都沒變過。
『那個新聞你看過了嗎?』
「那個是真的還假的啊?說又有衛星消失……」
『是真的啦,真的。』
真理亞用輕鬆的語氣回答。
『這次失蹤的衛星叫「鳳號」,從昨天就突然斷了訊號,再也沒有消息。』
多目的衛星「鳳號」這個名稱在JAXA的記者會上就有聽到。它和「不死鳥號」同樣是新型衛星,是先行發射升空的實驗機。而我根據網路上查到的資訊,也知道「不死鳥號」就是根據它收集到的數據製作的。
「那真理亞伯母,那件事也是真的嗎?就是……」
我猶豫之餘還是說出口。
「說你被從現場撤換下來。」
『唉~~』
我聽到了重重一聲嘆氣。
『虧我之前一直負責指揮,突然就把我從對策本部撤換掉了。因為本部長換成了那傢伙啊~~』
「六星是嗎?」
『沒錯,就是那個戴道具眼鏡的呆子~~』
六星衛一。我查了Cyber Satellite公司的官方網站,看到上面的確是這麼記載,對這個簡直像藝名的名字我也有印象。是個曾經讓暢銷商品「視網膜APP」在高中女生族群間蔚為流行,後來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的經營者。而且公司名稱還叫「Jupiter公司」,我不可能不留下印象。雖然還沒證實是不是同一個人,但有著「六星」這麼罕見的姓氏,而且連名字也一樣,總覺得另有其人的機率應該相當低。
「他是何方神聖啊?」
『呃~~該怎麼說,他乍看之下好像很溫和,但作風很霸道~~像這次的記者會,大家的意見都是覺得要公布失聯的消息還太早,因為還有很多指令都還沒試過,資訊還不足以斷定。可是六星不肯讓步,堅持絕對應該公開。記者會的日期、對媒體記者的通知,還有記者會上的發表文,全都是他自己在主導~~』
「咦?不管『不死鳥號』還是『鳳號』,都是JAXA的衛星吧?技術合作的民間公司有那麼大的權限嗎?」
『沒有啊~~本來沒有。只是,你知道嗎?這次兩個衛星用了很多彌彥的技術。』
「我知道。星乃跟我說過。」
『那就簡單了。然後,彌彥開發出來的很多技術都很先進,連我們部門熟悉的人也很有限。就這點來說,Cyber Satellite公司在彌彥生前就進行過共同研究,有過很多來往,對於某些技術,可能比我們部門還熟悉。像這次的衛星能開發成功,也有相當大一部分是多虧了Satellite公司。所以我們也不太能強烈主張意見,然後他們也就是抓住了這個把柄。不過還真是萬萬沒想到他們竟然會劈頭就把我撤換掉耶~~』
「為什麼真理亞伯母會被撤換掉?JAXA這邊對彌彥的技術和衛星最熟悉的,不就是真理亞伯母嗎?」
『所以才會撤換掉吧~~他們應該是認為如果衛星的事情有我插嘴,他們就沒辦法為所欲為。』
「好露骨啊。」
『我說霸道就是這意思啦~~那間公司也有點怪怪的耶~~』
手機另一頭又傳來盛大的嘆氣聲。聽得出她也對這個姓六星的人不敢領教。我想起了她在記者會上那五味雜陳的表情,想必她現在臉上也有著一樣的表情吧。
『啊,連不用說的話都講出來啦。就這樣,總之我們在很多方面都被他們牽著走。雖然我被他們從對策本部撤換掉,但失聯的衛星變多,要做的事情也變成兩倍。我想應該還會忙亂一陣子,不好意思,葉月暫時要麻煩你了。小花那邊我也會跟她聯絡。』
「我明白。只是話說回來,我也只是去吃個晚飯而已。」
『這樣葉月最開心了。對了,星乃請我找的小冊子我請葉月帶去了,有送到嗎?』
「有啊,有收到。」
只是送來的葉月可就吃足了閉門羹。
『可以跟她講幾句話嗎?』
「當然可以。來,星乃,是真理亞伯母。」我遞
出手機,少女就全身一震地後仰,瞪大眼睛,仿佛把手機當成了什麼危險物品。
她深呼吸了幾次,然後用手指在手掌上反覆畫了幾次「☆」號。
過了一會兒,少女畏畏縮縮地接過手機。
「嗚嗚餵?」
她太緊張,想說「餵」卻舌頭打結。我噗的一聲笑出來,星乃就用有夠兇狠的眼神瞪我。
『呃~~星乃,好久不見。』
「……好、好……好有不線。」
這次是說不好「好久不見」。跟我說話的時候,都能流暢地吐出咄咄逼人的話,可是一旦跟對方客氣起來就什麼話也說不好。星乃擅長的始終只有責難對方,以及談太空相關話題。像是日常的招呼、需要客氣的交流,她的經驗值就欠缺到令人絕望。
『不好意思,最近都沒時間見你。最近過得好不好?』
「嗯、嗯……沒問題。」
『隨時歡迎你一起來吃飯。那裡就是你的家。』
「……嗯。」
『那我掛電話嘍。有什麼事情隨時聯絡我。』
她說到這裡斷了電話。星乃鬆了一口氣似的手按胸口,臉很紅。
「不用那麼緊張吧?跟你講話的可是真理亞伯母耶。」
「囉唆。」
「嗚嗚餵。」
「嗚……」她本來就紅的臉變得通紅。「就說你囉唆了!」
手機突然飛了過來。我在空中拋接了幾次,好不容易才接好。但她似乎非常難為情,把手邊的書、空盒或轉接頭之類的東西都一股腦兒地扔過來。她做這種事情的時候就生龍活虎,實在難以聯想到剛剛那種緊張的樣子。
等到她投擲的物體在我身邊堆出一座由破銅爛鐵和書本堆成的小山丘後,攻擊才終於停下。星乃大概扔累了,喘著大氣。
「電話的內容,你都聽見了?」「咦?」「真理亞伯母的事情。」
我總算進入重要的正題。
星乃儘管還瞪著我,仍然回答:「算是吧,主旨差不多都有聽到。」我剛剛就想到這名少女頭腦很好,從我的回答以及手機泄出的真理亞說話聲應該就掌握到了內容。
「聽說這次是『鳳號』。」這具人造衛星可說是星乃的父親留下的重要「遺物」。繼「不死鳥號」之後,連它的前身「鳳號」也都下落不明,對星乃而言,可說是雙重令人傷心的事件。
「爸爸說過『鳳號』就像是『不死鳥號』的親鳥。」
「是這樣啊。」
「『不死鳥號』發射升空後,持續在軌道上收集資料。它的壽命還很長,雖然記者會上說過也有可能是機件已經老朽化,但只有這個理由解釋不了失蹤。而且真理亞也被從現場撤換下來,我覺得有事情不對勁。」
星乃流暢地述說自己的論點。果然她談起有關太空或父母的事,說話就會很流暢。
她打開今天才送來的小冊子,把有關的部分攤到桌上。上面各自寫著「不死鳥號」與「鳳號」的相關資料,但相信要發給大眾的小冊子會寫的內容,這名少女早就已經記在腦子裡了。
「啊,這個……」
我看著小冊子,忽然有個字眼映入眼帘。
「上面寫著『Europa』啊。」
少女全身一震。接著她對小冊子更不看上一眼,說道:
「Europa是木星的第二衛星,由知名的天文學家伽利略·伽利萊在一六一○年發現,與Io、Ganymede、Callisto並稱為伽利略衛星。『不死鳥號』本來的任務就包括了『探測行星』,Europa就是它的目的地之一。」
「啊,的確是這樣啊。」
我一邊聽著星乃說話一邊看著小冊子。上面的確寫著「太陽系行星探測任務」。不愧是新型的多目的衛星,小冊子上的任務寫得密密麻麻,想來我應該在JAXA的網站上也看過同樣的說明文,但似乎沒能連細節都好好記住。
「Europa是個表層有著厚實冰地殼覆蓋的衛星,地下存在著海水,這點已經由NASA的太空探測機伽利略在一九九○年代後半就探測出來。透過這個發現,Europa上存在所謂外星生命的可能性,長年來一直有人在議論,近年透過哈伯太空望遠鏡觀測到Europa上疑似有間歇泉湧出的畫面,更讓人們期待也許可以從這種間歇泉採取水分。Europa這個名稱原本是由來於希臘神話中宙斯迷上的歐羅巴公主——」
「知道了知道了,這個我聽過十次有了。」
「咦?我記得我是第一次講吧。」
糟糕。
「嗯、嗯,我是聽真理亞說了。」
「……是嗎?」
星乃露出像是相信又像是遺憾的表情。我心想早知道多聽她講講就好了,但我聽她講這些太空的知識已經聽到耳朵長繭,要是不阻止她,要講幾個小時她都講得下去,所以很可怕。
——不過這次大概跟Europa沒有關係……吧。
「那你知道『六星衛一』嗎?就是站在真理亞身旁那個男的。」
「不知道。」
「他不是彌彥流一工作上的夥伴嗎?」
「不知道。可是——」星乃說到這裡,皺起了眉頭。「Satellite公司這個名稱我知道。這間民間太空公司以前是爸爸工作上的夥伴,有一段時期,爸爸也以顧問的身份在衛星還有火箭相關的技術上跟他們合作過。可是Satellite公司以技術合作的名義,大肆竊取爸爸的技術。」
「竊取?」
「本來爸爸認為他的技術會歸屬於JAXA,但不知不覺間,Satellite公司就開始主張那些技術的權利屬於他們,經過訴訟與ADR(注)等等的過程,有相當多的技術都被Satellite公司搶走,可以說是科技小偷。」
註:替代性爭端解決方式,Alternative dispute resolutio
你真的很喜歡說人家偷耶。我一邊想著這樣的念頭一邊談下去。
「可是,我對姓六星的人物沒有記憶,八成是最近來的人。」
「是嗎……」談話就到這裡結束。我還有事情想問,但必須先整理思考。
人造衛星相繼消失事件。繼「不死鳥號」之後,連「鳳號」也失聯。而且,兩者都是和星乃父親有關的衛星。
我無論如何就是會想起。衛星+消失+星乃,這三個字眼排在一起,會得出什麼答案?答案是大流星雨——消滅所有人造衛星的歷史性犯罪。就好像心理學的羅夏克墨漬測驗那樣,又或者像是從水面浮上的某種巨大生物,我腦海中有個具有輪廓的東西正要浮出水面。這樣的感覺確實存在,但憑我這很抱歉的腦袋就是勾勒不出具體的形象。
我手掌底下的小冊子上將「不死鳥號」與「鳳號」並排,說明這兩具衛星都是將太陽能電池張開成翅膀的模樣飛行,一旁則有「天鳳」、「孔雀」、「皇號」等同時期製造的人造衛星。我曾聽星乃說,這些衛星全都用上了彌彥流一的技術。
這些衛星都像張開翅膀的飛鳥一般躍然紙上。人類發射到太空中的人造衛星達到數千具的規模,只是其中兩個衛星失去聯絡。跟那個毀掉所有衛星的事件顯然不一樣。
即使我這樣說服自己,但這些和ISS有點像的衛星樣貌就是會用一種難以名狀的不安填滿我的心。
2
翌日,我從離高中最近的車站搭了三站,穿過鬧區,走了五分鐘左右,來到我要去的住家。
雖然不像伊萬里的家這麼大,但還算挺大,是占地頗廣的獨棟住宅。由於父親是大醫院的部長,可以清楚看出他們家境寬裕。之前涼介被警察抓去輔導時,我們兩個人就花了將近兩小時走到這裡。當時是晚上,天色全黑,但現在則有夕陽照出這形狀粗獷的屋頂。
該說什麼才好呢——我還在煩惱這個問題就已經走到這裡來了。我查看手機,但沒有來電,通訊軟體也沒有收到訊息。我連他在不在家都不知道,但還是只想得到來這裡找他。
涼介缺席第五天。
我按了門鈴。門鈴的輕快電子音效響起,讓我想起一種像是走進便利商店自動門時的感覺,一邊又像個順手牽羊之後來還東西的顧客,帶著不舒服的悸動等待回應。
過了兩分鐘左右,我又按了一次門鈴,但是沒有反應。是沒人在家,還是裝作不在家?我沒有方法可以弄清楚,時間就這麼過去。兩名看似附近居民的婦女提著購物袋從我背後走過,我隱約感覺到視線,讓我有種無地自容想逃走的心情。然而,既然包括郵件與通訊軟體在內,已經足足五天沒消息,今天若非至少見到他的面,我就不能回去。
我隱約覺得一直站在他們家門口也實在
說不過去,於是微微拉開了距離。我環顧四周,看見斜對面有一塊空地還插著房屋中介的牌子,於是靠在立牌前什麼都沒種的高花圃邊緣,茫然看著涼介家。
大概就這麼等了三十分鐘左右吧。當夕陽已經低垂得多,四周漸漸變得昏暗。
我感覺到有動靜,抬起頭一看,看見涼介家的門打開了。我想到有人走出來,於是從高花圃上起身,伸著懶腰,將視線朝向涼介家。過了一會兒,有個少年牽著一輛銀色機車從住家後頭走出來。咖啡色長髮讓我立刻認出他。
「涼介……!」
我忍不住喊出來,對方嚇了一跳似的抬起頭。
「大地同學……?」他睜大眼睛,然後覺得很不可思議似的說:「怎麼啦?啊,剛剛的門鈴,該不會是你按的?」
「嗯、嗯。」沒想到涼介會是這樣的反應,讓我不知所措。我本以為他會露出更尷尬的表情,但他卻是一如往常。
過了一會兒,他咳了幾下,然後解釋:「啊,抱歉,我病還沒全好。」
「原來你真的是生病才不來上課嗎?」
「對呀。大概咳了三天,到現在才總算慢慢好起來。」
「至少回個訊息吧,會害人太擔心耶。」
「啊,不好意思,你在FINE丟了很多訊息給我?我啊,手機和遊樂器之類的東西,全都被老爸沒收,這會不會太過分?他還說我有空玩這些東西,不如去複習落後的課業。所以這四天我都沒辦法看手機。」
「原來是這樣啊……」總算知道一部分情形,讓我鎮定了些。因為郵件被涼介無視其實會讓我很難過。「你這樣騎機車出去沒關係嗎?」
「老是看電視也看膩了,我就想說沿著堤防飆一下。而且老爸今天在醫院過夜,不會回家,所以我也不會被他打。」
「是嗎……那等你好了就可以上學了吧?」
我正要覺得放心一些,這天真的期待立刻就被推翻。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大地同學。」
涼介視線落在安全帽上,小聲說:
「我在想,乾脆就這麼不再讀高中算了。」
「咦?」就好像舉在身前格擋的雙手才剛放下就挨了一記重拳。有種視野歪斜,天旋地轉的感覺。
「我本來就已經有留級危機了,現在連缺席日數都到了超標邊緣。」
「只要以後每天都來上學就沒事了吧?」
「是這樣沒錯啦。可是該怎麼說,我已經懶得這樣,還是該說不覺得這麼堅持有什麼意義。」他語調輕佻,卻讓我感受到一種強烈的心灰意冷。
怎麼辦?我該說什麼才好?我故作平靜,指尖卻在發抖,心臟也跳得焦急。
「等、等一下,可是,那個啊,高中輟學,以後會有很多事情弄得很辛苦耶。像求職之類的也是,而且薪水也會很低。」
我拼命舉起這已經多次被駁倒的生鏽的理論長矛。
卻刺不到對方的胸口。
「大地同學說的話很對,實在太對了,讓我啞口無言。可是啊,這是我的人生,該怎麼說,呃……就是有點想離開。像是離開學校啦、課業啦,還有老爸啦……就是離開這種種『束縛』。你懂的吧?」
「不、不是還有休學之類的招嗎?」我不認命地反駁,但一樣被他很乾脆地四兩撥千斤。
「我才不要,不然明年不就會變成駱駝蹄的學弟?本大爺渺小的自尊心不容許這種事情。」
涼介靠在機車上,用說笑的語氣笑了笑。可是,他的臉上沒有一貫的輕佻,顯得有點自嘲。我想起了從警察局回家路上,在他側臉看到的表情。
那是山科涼介這個少年平常不讓人看到的真面目。
「我說啊,那個,因為是大地同學我才說的……」他將視線落到機車座位上,說話聲音也變小。「我啊,坦白說,在班上根本就沒有一席之地吧?」
「……咦?」
「該怎麼說,其實我明白的。我很明白自己。」
他打算說什麼呢?我一邊聽他說,一邊覺得有沉重的空氣鬱積在肺的底部。
「我啊,不只頭腦不好,那個……你也知道,網球校隊,我三個月就退出了。那個真的是累到退出的。我沒想到竟然要每天跑那麼多,練那麼多重量訓練。我之前說是聽說打網球會受女生歡迎才開始的,但那只是場面話,不,我也覺得如果真的受歡迎是很好,但其實我沒有那麼討厭網球。國中的時候看了錦織圭的美網比賽就讓我好感動,所以我也想做點很青春的事情,這也是一部分原因,可是國中讀到一半要參加社團會很沒有一席之地,所以我就打算上高中之後練練看網球。在入學前的春假,我還硬是開始慢跑了。可是,參加過之後,每天都肌肉酸痛,而且大家都已經挺有經驗,球技很好,我卻連跑步都一直吊車尾……你也知道,班上不是有個最胖的姓山川嗎?我就比他還慢。然後我就覺得,啊啊,我混不下去了……所以才退出的。」
「……這樣啊。」
我知道涼介三個月就退出網球校隊這件事,但這是我第一次聽他說起加入的動機。
「在那之後,我就不太好意思跟網球隊的人說話,而且和運動類社團的傢伙調調就是不一樣。如果沒有大地同學和伊萬里在,可能真的會沒有朋友。」
「這我也大同小異吧?我沒參加社團,朋友也少。」
我是不會亂交朋友的類型,覺得班上只要有兩三個可以說話的對象就足夠,跟其他人則只要保持不至於突兀的來往就好。我這些年來一直這麼想,因為這樣CP值最好。
「可是啊,大地同學你在金字塔裡面算是『上面』的吧。」
「金字塔?」
「地位的金字塔。該怎麼說,就是在班上的定位,一種階級。」
「哪有這種東西……」
我想嗤之以鼻,但不經意地回顧自己,就覺得有些地方被說中。我對什麼事情都應付得很恰當,不管往好或壞的方向看,我都不讓自己太顯眼,卻又待在讓人不敢輕視的定位。
「你考試猜題很神,運動也還挺行的,這明明是金字塔里比較『上面』的吧?我是靠你幫忙,才勉強待在『中間』。畢竟我沒有體力,也沒有毅力……」
「梅西跟一朗的腦筋才差吧?」
「他們運動很行好不好?梅西被說是足球校隊的下一個隊長,一朗也是棒球隊的主力球員吧。他們的地位都遠比我高啊。」
「那伊萬里呢?她沒參加社團,成績也很差吧。」
「伊萬里在女生群里很受歡迎啊。她不討好男生這一點就很受支持,該說是敵人很多但同伴也很多嗎?還有,她很熟時尚,很多女生會找她商量約會要穿什麼之類。」
「是這樣喔?」
「對呀。你可能因為對女生都不關心,才會不知道。可是啊,我不但不會念書,運動也完全不行,真的沒有一席之地啊。」
「你不是已經用輕浮男形象在走跳了嗎?」
「反了啦,反了。」涼介聳聳肩。「我是因為沒有別的優點,才去染個頭髮,靠著輕浮男這樣的『形象』才維持住現在的地位。不,也沒有到地位這麼了不起啦,但一個不會念書也不會運動,社交能力又差的傢伙,就是需要找點東西,找些……該怎麼說,就是幫自己營造形象?」
「營造形象……」
涼介的形象是「輕浮男」。這個形象在班上,不,在整個年級都已經確立,但我沒想到他是這樣看待這件事。
「可是,既然你已經用輕浮男的形象在走跳,不就是有一席之地了嗎?」
總之我死命抓著這條線不放,繼續說下去。我只能拼命留他,無暇去想別的事。
「就是因為這樣。」
涼介說話聲音小,但很明白地宣告:
「全學年第一的輕浮男,事到如今才說:『我要考醫學系~~』這樣不是會很格格不入嗎?」
「格格不入?」
「你想想,現在哪還能變更路線?我是個輕浮男,而且大家都已經知道我是個笨蛋,哪有臉在志願表上寫醫學系啊。像暑期講習,雖然我是因為老爸命令才去,但我真的有夠格格不入。不,我說真的,補習班的同校同學就一副『你來這裡幹嘛?』的表情看我。伊萬里對這種事完全不放在心上,實在是很厲害,可是我很沒膽,所以很難受。要不是有大地同學,我大概會只在會員證上蓋個出席紀錄就回去了。」
格格不入……?我試著回想涼介在補習班的情形。他老是在開玩笑,上課中則是在玩手機、打瞌睡。看起來他倒也混得很好。
「所以啊,都到了這時候,要我在學校認真上課,擺出一副我在努力念書的樣子,門檻實在有夠高的。當然不用講到這種事,憑我的頭腦就絕對考
不上醫學系。總之我一定會格格不入,有種念書就輸了的感覺,而且要從吊車尾的學力開始努力真的太難了。之前我還可以拿我是個輕浮男來當藉口,但如果連這個藉口都沒了,我真的就只是個笨蛋,是個學力很差的神經病。」
「哪有——」
「我只是還沒拿出真本事。」
「咦?」他突然說出的這句話,輕輕飄上空中。
「這句台詞啊,真的就是我的寫照。我找藉口說自己只是還沒拿出真本事,這才勉強裝出個樣子。如果拿出真本事卻只有這點成績,真的會很難受。該怎麼說,對了,就像在馬拉松大賽,不就有些傢伙會拖泥帶水地跑在後面嗎?這些人傻笑著,一副嫌累的樣子。那種情形啊,就是無意識地在強調,如果認真跑還跑最後一名會很遜,但我還沒認真所以沒辦法。我也是一樣。因為我是個輕浮男,因為我都沒在念書,所以不及格也沒辦法。然而如果認真念書卻還考不及格,那真的會很難受。全力去做,然後還失敗,這是讓人最難承受的情形。因為沒辦法找藉口,沒有地方可以逃避。」
「……」我再也無法反駁。因為我覺得他雖然是在說他自己,但同時也說中了我的情形。實際上,高一馬拉松大賽時,我和涼介都偷懶跑在後面,一臉傻笑。
——我只是還沒拿出真本事而已。
全力去做卻還失敗最難承受。這點我非常清楚,認為這是CP值最差的行為。
涼介說到這裡,盯著我看。他似乎在等我說話,靜靜地眨著眼睛,但目光一對上,又撇開視線。他嘴上說撐不下去,但仍不立刻離開,也許是對我有什麼指望。
沉默讓我們兩人之間的氣氛變得沉重,就像一層看不見的膜隔開了我和涼介。我心想:都一樣。和我對星乃感覺到的心靈高牆一樣,一個無法朝電腦桌另一側踏出一步的位置。我沒有什麼話可以跨過這堵牆壁,讓涼介聽進去。我沒有足以說服他的熱情,沒有深度夠的人生經驗,也不曾挑戰過什麼。只有曾經認真挑戰的人才可以對一個說「我只是還沒拿出真本事而已」的朋友說聲「差不多該拿出真本事啦」。我太害怕被反問「你自己又怎樣?」這句話,踏不出那一步。
「涼介……」
「大地同學,夠了啦。」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
涼介聳聳肩,然後戴上安全帽。
「對不起啦,大地同學。」他用隔著安全帽而變得模糊的嗓音說話,一邊跨上機車。「讓你這麼擔心,我覺得很過意不去,可是就像我剛才忸忸怩怩講完的那樣,我也是想了很多才做出這樣的結論。雖然還沒正式決定啦,但總之我暫時沒有心去上課。不用擔心,等我把手機從老爸手上搶回來,就會好好發訊息。掰啦!」
涼介最後刻意強顏歡笑,催了引擎。這輛涼介以覺得會受女生歡迎這個理由而選擇高調銀色的機車,駛向夜晚的市街。
等銀色車身彎過轉角,我便獨自一人被留在原地。
我好無力。
○
就像澱積在很深的水最底處的污泥一樣。
我拖著滿懷無力感與疲勞感的身體,走上公寓的階梯。我腳步沉重,莫名覺得有種像是全身沾濕的笨重。
夕陽西下,銀河莊二樓已經十分昏暗。我找到那有如遠方星星閃爍的小小光點,按下對講機。
『請告知單位及姓名。』
「乘組員平野大地。」
『無法認證。無法確認註冊。』
——咦?
這意料外的回應讓我嚇了一跳。我吞了吞口水,再次慢慢發音回答:「乘組原,平野,大地。」得到的是一樣的回應——『無法認證。無法確認註冊。』
——這是怎麼回事?
到了這個時候,我才發現昏暗的腳下放了東西。我蹲下來仔細看,發現那是一台直接放在地板上的筆記型電腦。電腦上面放著之前放在冰箱的豆芽菜袋子,電源線就像死掉的蚯蚓一樣被棄置在那兒。
為什麼這個會放在外面……?
我敲門。
「喂,星乃,這是怎麼回事?」
我朝門內呼喊,對講機的指示燈才終於亮起。
「……」
「星乃?」即使她不說話,我也能從這一點動靜感覺出她多半默默地在用監視器看著我。我想起暑假期間她一直不肯讓我進去的情形。
「……平野同學。」
「我在。」
這個稱呼到現在還是讓我覺得不對勁。
「已經夠了。」
——大地同學,夠了啦。
涼介的話從腦中閃過,背脊竄過一陣惡寒。
「這是什麼意思?」
「你不用再來了。」
「咦?」我一瞬間有種喉嚨乾渴的感覺。不用再來了。我思考這句話的意思。不,不用思考也知道——
「不好意思,我想結束這種事了。」
她的宣告來得極為突然。
「從今天起,我解除你的船員身份。」
3
三十分鐘後。
我和麥可傑克森一起躲雨。
從銀河莊回自己家的途中,突然下起了雨。雨勢出乎意料地大,剛好附近有間建築物有屋檐,我就躲到那裡,結果那是我在「第一輪」常去光顧的酒館。只是今天這裡沒營業,只有用噴漆畫在鐵卷門上的麥可傑克森塗鴉迎接我。
雨看起來不會停。夕陽西下之後下起的雨突然拉低了周遭的氣溫,我輕輕揉搓雙手來取暖。
我看著雨點描繪出水簾似的軌跡,情報在腦海里不停飄蕩,尋找塵埃落定之處。
——從今天起,我解除你的船員身份。
這句話在我腦海中浮現,隨即飄散而被雨水一起沖走。
我不敢相信。我萬萬沒想到,事到如今還會被星乃宣告禁止進入。到現在我還懷疑她剛剛那句話不是真的。但這是現實。
我掉以輕心了。星乃把我當成乘組員接納,讓我把進入銀河莊二○一號室的權限當成一種既得的權益。我產生了一種錯覺,想得像是遊戲中已經開放的關卡就不會再關閉那樣,把二○一號室也當成了一種已經開放的關卡。
我萬萬沒想到事情會弄成這樣。
為什麼會弄成這樣?
理由我似懂非懂。這陣子,我做了什麼會被她討厭的事情嗎?星乃的確有些地方疏遠我,但我自認這些日子以來都有在察言觀色,避免碰到她的逆鱗。所以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造成這樣的情形。這種事在「第一輪」不曾有過,所以我連想像都無從想像。
已經夠了——星乃這麼宣告。已經夠了;不用再來了;我想結束了。她就這麼說得像是情侶要分手一樣。
——大地同學,夠了啦。
涼介也說了差不多的話,說夠了。就好像對我先發制人,又或者是可憐我。
——該怎麼說,其實我明白的。我很明白自己。
星乃對我「解任乘組員」的事情太令我震撼,讓我一直拋諸腦後,但涼介的事也讓我很受打擊。之前我從未想過他把自己想得這麼卑微,還以為他也挺享受校園生活。
——可是啊,大地同學你在金字塔裡面算是「上面」的吧。伊萬里在女生群里很受歡迎啊。
也許是雨滴濺到,讓我覺得嘴唇有水氣。我想起了另一個朋友。
——我啊,打算去留學。
「嗚嗚……」
低聲的吶喊從喉頭溢出。不斷有資訊丟過來,而且每一項我都無法解決,找不到辦法應付。但如果我繼續這樣袖手旁觀,涼介就會退學,伊萬里就會到海外,讓事情變得無可挽回。是我害的,全都是我害的。
不管是星乃、涼介,還是伊萬里都好,我覺得仿佛所有人都放棄了我。不,大概真的就是這樣,我沒有話可以說服大家。
該怎麼辦才好?我不知不覺間用雙手按住額頭。改變了涼介未來的人是我,所以這是我的責任。但他說自己考不上醫學系,我又該對他說什麼才好呢?別說是大流星雨,連朋友跟我商量志願,我都沒能好好回應。我太無力了。最重要的是,我不習慣像這樣踏進對方內心,好好跟他們商量,支持他們。這些年來我一直認為「CP值很差」,因此避開這些人際關係上的糾葛。我沒有技能,沒有坊間所說的「社交力」。對我而言,那是一種用來避免和別人起衝突,安穩度過各個場面用的技能,絕對不是能夠修復出問題的關係,或是為正在猶豫的朋友指點迷津的能力。我頂多只有避開麻煩的能力,沒有正面解決麻煩的能力。
夠了。對於做出這種發言的涼介,我什麼話都說不出口。我害怕繼續深入他私人的煩惱,反而惹他不高興。星乃的時候也一樣。我早已養成迴避風險,以高CP值的方式遊走
的習慣,到頭來總是有意識無意識地在人際關係中也一直保持距離,迴避風險。而結果就是現在的慘狀。
當我與對方之間出現一道像是隱形的牆壁,像令人窒息的膜的隔閡時,我就是無法跨越這道障礙。當我感受到對方散發出一種不是憤怒也不是不開心,但就是要我別再深入的「氣氛」時,我就無法再往前進。當感受到這種「氣氛」,我就會認為撤退才是最好的辦法。我這輩子活到今天,已經把這個教訓學得透進骨髓。大人那種避免衝突的智慧、避免摩擦的處世之道,以及察言觀色的社交力,這些東西在這種危機的狀況下是多麼一無是處,這二十五年的人生已經讓我有了切身的體認。
雨下個不停。
不知不覺鼻頭都濕了,讓我想起那次同學會的回家路上,坐在花圃邊時的事。當時我參加高中同學會,在裡面鬧起來,被涼介阻止,被伊萬里打了一巴掌,在雨中有葉月來接我。但現在這裡只有我,沒有人對我伸出援手。
這個時候。
——!
我在腳下看見一個影子。
有人來了。我想到這裡,抬起頭一看。
「——嗨。」
眼前站著一名少女。
她個子嬌小,一身服裝以白色統一。穿著咖啡色的小皮鞋與白色的襪子,最重要的是頭上戴著我很眼熟的——
是那個戴貝雷帽的少女。
「好巧喔,竟然在這種地方遇到。」
「啊、啊……」聲音從喉嚨泄出。我愕然呆站在路上,注視這名少女。
戴著貝雷帽的少女用貓一般圓滾滾的眼睛看著我。
——能對你的人生做出評價的只有你自己。
暑假期間舉辦的「大ISS展」,我錯以為是星乃而上前攀談的少女。她戴著貝雷帽,很親熱地跟我說話,之後又突然消失。
「呃……」我該問的問題明明應該很多。
但我說不出話來,身體就像僵硬了似的動彈不得。不知不覺間,雨已經停了,雨滴也並未落下,但少女卻被一層像是結冰薄紗的雨幕隔開。
就好像時間靜止了。
「『這次你記得我了嗎』?」
「我……」我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我記得。」
「太好了。畢竟要是被忘得太澈底,我會覺得好落寞。」
少女豁達地嘻笑著。仔細一看,她的身體完全沒有被雨淋濕的跡象。
——她是什麼人……?
「你一定在想我是什麼人吧?」
我唔的一聲說不出話來。被她先發制人,讓我接不下去。
少女一直看著我的眼睛。她眯起的眼睛裡有著強得異常的精光,散發出一種不像她這年紀會有的威嚴。
然後,她跟上次一樣,慢慢切入有點怪的正題。
「你喜歡RPG嗎?」
「……啥?」RPG?遊戲嗎?
「RPG很好玩耶。打倒怪獸,賺經驗值,就會升級。武器、護具和各種能力參數都會變得愈來愈好,最後跟最終頭目來一場大決戰,破關的時候真的是百感交集耶。」
「嗯、嗯……」
你到底在說什麼?我想這麼問,但莫名地說不出口。
而少女又提起一個怪怪的話題。
「你覺得『經驗值』是什麼?」
「不就是經驗的數值嗎?」我為什麼會認真回答呢?
「嗯嗯,是啊。那麼,為什麼RPG這種遊戲,打倒怪獸就能得到經驗值呢?」
「咦?這是當然的吧。打倒敵人就可以累積戰鬥經驗,就會變強啊。」
「那麼,打倒更強敵人,就會得到更多經驗值又怎麼說?」
「當然是跟強敵打會辛苦得多,才會累積更多經驗值吧。」
「就是說啊。」少女點點頭。「只要打倒強敵,就可以得到很多經驗值。為了打倒最終頭目,就要不斷去挑戰更強的敵人、更難的迷宮、更高階的任務,不然就破不了關。是這樣沒錯吧?」
「這……當然是這樣吧。」
「既然這樣,為什麼——」少女說到這裡聲調變了。「『你的等級這麼低呢』?」
「這是什麼意思?」我總算能夠開口反問。姑且不論對方真意為何,我總還知道自己被侮辱了。
「你就是等級低,因為你的經驗值很少。」
「你懂什麼?」我說話變得不客氣。在人生經驗方面被這種外貌年幼的少女看不起,讓我很火大。「我也是一直很努力的。」
「但是不順利。」
少女以充滿確信的口氣這麼斷定。
「你對於落到自己身上的所有任務,都沒能好好對應。連走得近的朋友找你商量,你都講不出什麼像樣的話。」
我心中一凜。涼介的臉從腦海中掠過。
「你啊,就是一個明明等級很低,卻闖進迷宮很深處的冒險者。之前你都驚險地躲過各種挑戰,不斷避免遇到很強的怪獸,可是這已經到極限了。再過去就不是你的等級應付得了的了。不只是同隊隊員的危機,也根本不可能救出你最寶貝的公主。」
公主。這是指誰呢?
「可、可是啊,不是任何人都可以變成這個……你所謂的『冒險者』吧。」
我為什麼會這麼拼命地反駁呢?
「為什麼?」少女一頭霧水地歪了歪頭。
我繼續反駁。嘴裡非常乾澀,舌頭打結。
「因、因為,去冒險,一旦被很強的怪獸幹掉,不就會死掉嗎?人生不是遊戲,沒有重來鈕,也沒有存檔可以讀取,也會受到傷害,就結果來說也有可能會死。說每個人都當得了冒險者,只是幻想。」
「沒錯,人生和遊戲不一樣。因為人生有著跟遊戲不一樣的設計,非常令人興味盎然。」
少女眯起眼睛,微笑著說:「我就告訴你一個秘密吧。」
「『人生中不管成功還是失敗,都會得到經驗值』。」
「失敗也有?」
「對啊。在RPG是被怪獸打敗就得不到經驗值,可能還會受到扣錢之類的罰則對吧?因為不這樣就不好玩嘛。可是啊,人生這個遊戲,不管做什麼都會變成經驗值。就算輸掉比賽,考試不及格,跟朋友吵架,或是被女生甩掉,這些全都會變成你的養分,讓你成長,讓你變得更堅強,進化成一個能夠了解他人痛苦的大人。」
「這種事……」
「人生就是要靠經驗啊,大地同學。要把每一個局面的經驗像地層那樣一層層累積起來,形成你這個人的厚度。就算失敗,等級也會提升。你就是一直全力躲開這些加分關卡,走到現在這一步……那我走嘍,等級太低的勇者先生。」
少女這麼一說,就慢慢走向道路另一頭。
「等——」
當我想叫住她時,眼前已經空無一人。
啊……
接著雨又下了起來。
4
銀河莊二○一號室。我在這扇門前站著不動。
換作平常,這個時間我已經走進室內,一邊抱怨太冷的空調一邊敲打筆記型電腦的鍵盤。然而現在的我卻像個不認命的推銷員站在原地,無謂地浪費時間。
乘組員身份被解除已經過了三天。這段期間,我每天都來這裡,期盼船長的心情變好,但事態完全不見好轉。我按下對講機,確定沒有回應,就只是愕然站在門前不動。
如果只是回到起點,那還算好。只是,現狀沒有那麼好應付,現在和暑假期間有個決定性的差異,那就是能夠縮短我和星乃距離的事件已經全都結束,我是跟她在同一個空間共處過後又被開除,狀況令人絕望。如果只是沒有機會認識也就罷了,認識後奉陪到這樣卻還被甩的男人不會再有機會出場。
重新認知現狀之後,就覺得無法相信這是現實,有種類似暈眩的感覺。我很希望這是白日夢一場,但這扇門不開,對講機也沒有回應,這些都殘酷地逼我正視這一切現實。我失敗了。我,就是失敗了。
「嗚嗚……」我的手撐到門上。暈眩蔓延到雙腳,讓我膝蓋一軟。臉貼到冰冷公寓這隻有塗層很精美的門上,聞著像是藥味的漆料氣味。為什麼事情會弄成這樣,為什麼事情會弄成這樣,為什麼——這些得不出答案,但答案又再明白不過的疑問,不停在我腦中翻騰。是我自己不好,不然還有誰?
我把頭貼到門上,從和門一體成形的信箱滿出來的傳單就搔得臉頰痒痒的。精疲力盡的身體與焦慮的精神,產生一種突發性的煩躁,讓我一把將傳單拉了出來。傳單上寫著站前一家咖啡館的優惠活動,以豐富的色彩進行新商品的GG。「今年最幸福的飲料!」這句文宣,現在看來甚至像在嘲笑我。
撕破的傳單一角還卡在門上的信箱,就像皺掉的鯉魚旗一樣隨風飄逸。這莫名讓我覺得非常不耐煩,伸手就要把剩下的紙片扯下時。
「啊,這個……」
焦糖閃亮瑪奇朵。
新商品有著這麼一個讓人會咬到舌頭的名稱。
——像今天的「這個」,我也是第一次喝,還挺好喝的。
是前不久伊萬里在咖啡館喝的新款飲料。
忽然間有個東西在腦海中閃過。是那個時候伊萬里說過的台詞。『啊哈哈哈,平野,你在說什麼啊?』『我怎麼可能會有什麼鬼自信?』沒錯,當時伊萬里是這麼說的,說她沒有自信。
「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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