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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四章 歐羅巴(1/2)

目錄

1

那之後的幾天,我一邊上補習班,一邊試著調查了「視網膜應用」的事。

這個由株式會社木星社提供的生物認證應用,還處於測試階段,正廣泛地徵求測試者。作為報酬,測試者能夠免費使用木星社旗下的幾乎所有應用,因此在以年輕人為中心的群體中普及度似乎相當高。尤其是在「FINE」這一SNS軟體中的「表情」爆紅之後,因為想要「表情」而成為視網膜應用測試版的測試者的人數急劇上升了。

——掃描視網膜的應用,公司名是木星啊……

木星社僅成立於兩年之前,公司本部位於宇中野區,董事長一欄寫著「六星衛一」這樣藝名似的名字。

——偶然吧。

視網膜掃描本身並非多麼罕見的商品。視網膜內的血管分布是每個人所固有的,好像比指紋還更具獨特性。國家和企業等出於保護機密的需要已經將視網膜認證系統引入到了許多地方,所以只是將其應用在電子產品上的話,也沒什麼好驚訝的。

然而……

我現在所在的二零一七年,當時確實存在與視網膜認證似是而非的「虹膜認證」手機,不過那也只是打著「世界最早」的旗號剛剛發售而已,利用人類的「眼睛」進行解鎖的手機還難以稱得上是稀疏平常——至少在日本的範圍內我從未聽說過。

我環顧教室,一名躲過老師視線玩著手機的女高中生映入眼中。她把手機靠近右眼,藍光迅速流過,那個「視網膜」鎖便解除了。這幾天來,教室也好,街道上也好,所到之處我都能看到有人做著同樣事情。爆發性的普及——網絡上的情報似乎不假。

——哪裡,很奇怪……

這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在背部緩緩吹拂。有一種晃動腳跟,搖搖欲墜的生理厭惡感。

教室中,女子高中生們把手機舉到眼前,掃描著視網膜。無論是誰都深信不疑地用來歷不明的光掃描自己的眼睛。

不對,這個世界不對勁。

這與我所知道的過去相比,雖然只是細微的,但確實——

產生了偏差。

「天象儀?」

訝異的聲音從內部對講機中傳來。

我握著兩張票,繼續努力地接近。

「你看,就是去年翻新過的那個天文台,展示著隕石還是月亮上的砂土,星乃你喜歡這些吧?」

「就算是,為什麼我非得和你一起去啊?」

「怎麼了嘛,你喜歡這種東西吧?你瞧,難得有免費券啊。」

「反正這東西,是從那個女人那裡拿的吧?那我就更得拒絕了。」

「那個女人,是說真理亞阿姨嗎?你為什麼會這麼排斥啊,她是你的監護人吧?」

「之前我有說過了吧,那個女人既不是監護人也不是其他什麼,那種偷腥貓。」

「偷腥貓?真理亞阿姨嗎?這是什麼意思?」

「啊……」

她一瞬間發出了說漏嘴似的聲音,又接著說「什麼也沒有」打斷了對話。

「喂,星乃,不要岔開話題啊。」

「沒有岔開,說到底和你也沒有關係,還有——」

與以往一樣,談話因為這一句話,而被打斷了。

「別叫我星乃。」

「噗哧」,內部對講機「木星」閉上了嘴巴。「啊,喂喂?星乃?星乃?」,即使我繼續呼喊,一旦沉默的對講機就再也沒發出過聲音。

——不行嗎……

我捏緊從真理亞家裡拿來的票,塞進了口袋中。到底連敗多少次了啊,多到我已經不想數了。

明明感覺這個絕對能行的……

以前邀請星乃去看這個天象儀時,她高興極了,還在館內歡鬧得不行。所以,我本以為這個絕對能行,結果卻落得這樣悽慘的結局。

失去了王牌,我拖著意氣消沉的身軀,走下公寓的樓梯。「哐、嘭、哐、嘭」,殘舊的金屬階梯發出奇怪的響聲。

這段時間,我嘗試了一切我所能想到的。

譬如星乃喜歡的博物館、展覽會、演講活動、餐廳、書籍、漫畫、玩具、網販套裝……我動用了各種各樣的東西想要引起對方的注意,然而都落空了。連一點頭緒都沒有,最近甚至都看不到她的臉了。交談的時間也一天天縮短,被完全無視的一天終於要臨近了。

——缺少了什麼?

這是從開始接近她起,就一直支配著我的困惑。究竟怎樣才能和星乃變得要好?換一種說法的話就是:十七歲的我,當時是怎樣和星乃親近起來的?

——記不起來。

並不是所有的記憶都欠缺了。星乃的興趣、嗜好、性格、語癖,大致的事我都還記得。然而關鍵的——我和她的相遇,成為能和她親密說話契機的事,只有這裡像被裁下的書頁一樣欠缺了。

有什麼地方不對勁,有什麼地方發生了錯位,有什麼非常重要的事,被忘記了——

「唔……」

針扎似的,陣陣的劇痛在右眼上遊走。

又來了,又是「這個」。

血淚。

視野扭曲了,如同失焦的相機一樣歪曲重疊在一起,浸染了暗紅色的血後,陣陣的痛楚使我坐立難安。

自那以後我去了好幾次醫院,也去各家眼科檢查了許多次,然而不管怎樣檢查,給出的都是如同蓋章一樣的「不清楚」的答覆。

「結膜炎……也不像是,弄不清為什麼會這樣大量出血啊。類似的患部也找不到……」

我想起醫生用特殊顯微鏡進行診察時的疑惑神情。不管到哪家眼科進行檢查,都是用「有什麼事的話請再聯繫我」這句話來敷衍我回去。實際上,洗了臉擦去血跡後,右眼就跟什麼事也沒有一樣恢復了原狀,既沒有痛感也沒有違和感,連充血過的樣子也沒有。簡直像被狐狸迷魂的現象,在第一次出血後仍然反覆不斷地發生。

我的眼睛並沒有疾病,也沒有被撞傷過。

原因不明的,血淚。

要說有什麼線索的話,就是那篇文章了。

【伴隨「Space Writer」的副作用:頭痛、目眩、噁心、視覺障礙、記憶障礙、對腦神經不可逆的破壞、休克導致的死亡】

掃描視網膜的「Space Writer」,我的血淚可能就是它的副作用。

掃描視網膜的「應用」,伊萬里的「閃回」可能就是它的副作用。

即使所有東西都聯繫在一起,也完全搞不清它們間的關係。如同在搖晃的地基上疊加更不穩定的地基——迷上加迷的屋上屋。

——究竟發生了什麼……?

2

「哥哥——這邊這邊!」

到站後,有著稚氣臉蛋的活潑少女揮舞著手。

按照之前訂下的約定,我今天要和葉月一起去逛美術展,目的地是「月見野美術大學 星空的藝術家展」。據說是收集了「星空」繪畫的美術展。

「真理亞阿姨沒來嗎?這個展,JAXA也是贊助者吧?」

「媽媽說『大ISS展』那邊更忙,今天是最後一天所以要去打個招呼什麼的。」

「啊——,那個人真是受人追捧啊。」

「話說,沒人會讓母親陪著去約會吧?」

「這是約會嗎?」

「是約會。」

牽著葉月小手的我,如同在附近的公園看護兒童,怎麼都起不了那種想法。說到底,去年為止葉月還只是小學生啊。

本來,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星乃的事自不必說,還有那個「視網膜應用」和「血淚」的事等,必須調查的事多得堆積如山了。可是,如果打破和葉月的約定,會為今後留下麻煩,而且我自己也有些想要轉換一下心情。

我們乘上下行的電車,經過兩站後下了車。

從車站出發,走了約十分鐘就抵達了大門樣式十分高雅的校園。似乎是檢票處的地方已經排起了隊。出示了門票後,我們首先從沒什麼人的常設展開始逛起。

「喂,不要黏得這麼緊吶,走路很不方便的哦。」

「這就是我此行的目的啊。」

「這樣的嗎……」

葉月若無其事地斷言,接著「欸嘿嘿」地笑著盡情地抱住我的手臂。雖然感覺很羞恥,但好在館內大部分人在專心觀賞畫作,所以也沒有人朝我們投來責備的視線。

花了30分鐘左右看完常設展,來到特別展的時候。

「啊……」

我在一幅畫前駐足。

那是一幅構圖簡單,跟周圍的相比尺寸稍小的畫。但是上面描繪的內容,令我目不轉睛地盯著。

感覺是宇宙

空間的昏暗背景中,漂浮著一個星座似的矩形結構。這個模樣一眼就能看出那是ISS——國際空間站。接著一道映入我眼中的女性輪廓像在用雙手環抱著ISS,她懷中的微弱的星星讓人不禁聯想到生命的搖光。令人似乎感到溫暖,又似乎感到哀戚的不可思議的構圖。

標題就如它自身一樣直截明了。

《SPACE BABY》

「……哥哥?」

被叫到後,我終於回過神。

矗立不動的我,宛如被畫吸走了意識一樣。

「啊,不,沒什麼。」

葉月拉著我的手,離開了那個地方。

我一瞬間瞟到了作者的名牌,上面有著「伊歐」的簽名。

「誒……?

看完展覽,正在美術館商店閒逛時。

佇立在畫集櫃檯的我,發現了一名少女的身影。頭上誇張盛放的金髮,輕薄舒暢的開襟毛衣。

「——伊萬里?」

搭話後,她回答著「是?」,轉過頭,然後看著我的臉睜大了眼睛。

「平……平野!?」

她大聲地叫了出來,又急忙捂住嘴。周圍的客人一瞬間都看了過來,但很快就收回視線。

站在這裡的人是盛田伊萬里。她把手上的畫集擺回原位,慌張得一會兒摸著頭髮,一會兒確認自己的衣服,總之一副動搖的樣子。

——我有這麼嚇到她嗎?

「平野,你為什麼會在這兒?「

「啊——剛好有熟人拿來了票,美術展的。」

「啊,嗯——原來是這樣啊。」

「你的腳已經沒事了嗎?」

「嗯,沒事了」,說著她當場跳了一下給我看。「醫生說已經可以正常地跑跑跳跳了。」

「那太好了。你今天是?」

「那個唔。」

她仍然通紅著臉,語速異常地快。

「你想,之前和你聊過的出路的事。這裡的畢業生中有在業界相當知名的設計師,而且也和這次美術展有關聯,所以我想會不會有什麼可以作為參考。」

「這樣啊……」我為她的行動力而欽佩。「伊萬里你明明還很年輕,真厲害啊。」

「這一副高高在上的口氣是怎麼回事啊,平野你和我同歲的吧。」

她輕輕地懟了下我的手臂,臉上一副開心充實的樣子。

——到底是為什麼呢?

伊萬里抱有夢想,但是那個夢想目前實現的難度很高才對。時尚設計師這種明星職業,即使是不太了解的我都知道競爭很激烈,這正是「百分之九十九」無法實現的夢想。可是她依然同之前在公園談話時一樣,說話的語氣沒有一絲迷茫。

「在那之後,我又和爸媽談了出路的事。結果,事情變得有些奇妙了。」

「奇妙?」

「不知道吹的是什麼風,但總之他們再也沒不由分說地說不行不行了。感覺爸媽似乎覺得我遭遇事故是因為在前途的事上他們責備過頭,所以改變了想法。」

「啊——」

我稍微理解這事了,當下,正值芳齡的女兒要是再離家出走他們也會很困擾吧。

「所以,最近他們的態度有些變了啊。又是相關的宣傳冊,又是懂行的熟人,變得相當願意支持我了。媽媽還說她也會調查一下的,所以要我也多收集些信息。」

「這樣啊。」

「態度突然大轉變,嚇了我一跳。好像,媽媽年輕的時候也在服裝系的店裡工作過,說下次會幫我向朋友打聽一下。」

「那太好了啊。」

「不過,爸爸還是反對,所以還不清楚會變成怎樣。」

我回應著她,腦海中依然晃悠著之前的議論。

追逐夢想的人生。放棄夢想的人生。伊萬里選擇了前者,而我推崇後者。我這邊明顯是更現實的,但這在伊萬里那卻行不通。

我的擔憂還有另一個。

設計師是個很好的未來出路,而且又是伊萬里的夢想,我一定要使它實現。這也是因為她未來是註定會取得成功的。不過,雖然我從交通事故中救下伊萬里,但這卻導致她和涼介結婚的未來都被改寫了。

——這樣,真的好嗎?

我注意到伊萬里正一動不動地盯著我。感受著視線,我詢問道:「怎麼了?」,她「啊……」地張開口,塗著光潤唇膏的嘴唇不斷閉合。

「感覺,平野你變了呢。」

「變了?」

「說是變了,可能也只是我沒有注意到吧……我以為平野你是更加高冷的,從不干涉他人之事的人。無論什麼事都能處理得毫無瑕疵,是不會因頭腦發熱而失敗的類型。」

「雖然,相應的可能更容易心灰意冷吧。」

「但是,之前那次不同」,她的臉有些發熱。「那個時候的平野,感覺,好厲害。大聲地喊出來,拼上性命地撲了過來。感覺不像是以往的平野了,我被嚇了一跳。」

「哎呀,那時有些……拼盡全力了。嚇到你了抱歉啊。」

「不,沒關係的。畢竟——」 此時她坦率地說道。

「那個時候的平野,真的帥極了。」

「誒?」我不由得看著她。

她說完後,和我四目相對起來,「嗯?」地歪著頭。隨後,她似乎終於注意到自己說出口的話,臉眼看著就通紅了起來。

「啊,啊,我並不是那種意思啊!不要想多了啊!」

就在這時。

「啊————!!!」

突然發瘋似的聲音響起。我回過頭,一名身穿高級刺繡連衣裙的少女站在那裡。

「哥、哥哥,你在做什麼!?」

葉月毫不在意周圍的視線,大喊著朝我們靠近過來。伊萬里發出「誒?誒?」的聲音,在我和葉月之間來回看著。

「視線剛一離開就這樣了,所以說哥哥真的是。」

葉月雙手抓住我的右臂,仿佛抱到懷中一樣黏了上來。然後她不客氣地將視線投向伊萬里,不高興地詢問:「這個女人是誰?」

「同班同學的盛田,我剛才偶然遇見的。」

「班裡的?哼……」葉月一臉懷疑地審視著伊萬里。

「您好,我是哥哥的『未婚妻』葉月。」

她打著招呼的同時,特別強調了「未婚妻」的部分。

「未婚妻!?」伊萬里的眼睛慌亂地游離著。「餵平野,這是怎麼一回事?」

「不要當真啊,只是這傢伙擅自說的。」

「好過分,哥哥!明明約定好的。」

「小學一年級的時候吶。」

「什麼啊……原來是這樣」,伊萬里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葉月住在我家附近,算是我的青梅竹馬。我們從小就在一起玩,今天也是這樣充當著她的看護人。」

「才不是看護啊,是約會啦。」

「原來如此,怪不得小學生會在美術大學裡面啊。」

「我是初中生!」

「哎呀,對不起,個子實在太小了所以弄錯了。」

「餵哥哥,這個性格惡劣的巨乳辣妹是怎麼回事?」

「誰是巨乳辣妹啊!平野,這孩子怎麼搞的,超讓人火大誒。」

伊萬里搖晃著豐滿的胸部抗議道。我一瞬間看到葉月按著自己的胸部露出不甘心的表情。

「等下等下,你們兩人都冷靜點。」

我慌忙隔開似乎要掐起架的兩人,氣氛為什麼會變得如此險惡啊?

「走吧,哥哥。」

「說的也是,肚子差不多餓了,我們三個人一起去吃個飯吧。」

「誒?」「誒?」

兩名少女同時意外地喊了出來。

「……嗯?」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事嗎?

伊萬里竊喜地笑了起來,葉月則是一副憤懣苦惱的臉色。

3

「平野,剛才的店,味道真好啊。」

「還算湊合吧。」

「你對繪畫感興趣嗎?今天也來看了美術展。」

「要說的話,我比起繪畫,更喜歡的是星空吧。」

「啊,你之前也說過喜歡宇宙呢。」

「嗯,星星和火箭的事我基本都比較喜歡。」

我們兩肩並著肩,心無雜念地持續著對話。

「這樣啊,平野你喜歡這些啊……」伊萬里興致頗豐地點了點頭。說起來,我們今天的距離近得出奇,從剛才開始,肩膀就互相觸碰到了好幾次。

於是。

「哥哥最喜歡宇宙的事了,從小就經常和我一起進行天體觀

測。就我們兩人獨處哦。」

少女「砰」地插入到我和伊萬里中間。

「喂,我在和平野聊天的說?」

「今天是我和哥哥的約會的說?」

兩人瞪著對方,視線幾乎要碰撞出了火花一樣。

——怎麼回事?

從剛才起就是這個樣子,一會兒葉月插進來,一會兒伊萬里又奪回位置,簡直像自行車比賽中搶奪位置似的。

爭奪持續了一會兒後。

「啊——啊,難得的約會就這麼浪費了」,葉月嘟噥道。

「早知道這樣,就去『大ISS展』那邊了啊。那邊不僅是最後一天,而且也不會遇上辣妹。」

——誒?

聽到葉月隨口說出的話,我站住不動了。

大ISS展,最後一天。這些話語在我的腦中——不,從我的眼瞼里,喚醒了某個記憶。

「平野!」伊萬里叫了出來。「右、右眼!」

「右眼?」

我用手觸摸右眼的附近,濕滑的觸感,附著在手掌上的赤紅液體。

血淚。

那個瞬間,「光」從我的眼瞼中跑過。子彈一樣的粒子接近、穿透了我,仿佛快速旋轉的走馬燈一般消逝而去。複數的記憶片段變成了亂序放映的幻燈片,仿佛映照在破碎的玻璃中的世界,宛如浮現在水窪中的青空。大ISS展——最後一天——雙親的回憶——拼死的遠行——偶然的相遇——宇宙航天員——彌彥流一——天野河詩緒梨——

「葉月……!門票,你還帶著嗎!?」

「誒?」

「ISS的,帶著了嗎!?」

「啊,嗯,姑且放進了包里……」

「借給我!」

我緊緊抓住葉月的雙肩,葉月疑惑地把門票遞給我說:「就、就是這個……哥哥?」

「抱歉,我想起有急事了!」

我轉過身,甩下兩人「哥哥!?」「喂,平野!?」的話音,一溜煙地跑了出去。

——為什麼至今為止都沒能注意到啊!

「吶吶,據說有再現ISS實物的大模型展示啊!去看看嗎?」

在被葉月邀請的時候,我本來應該去ISS展那邊的才對。可是我卻拒絕了,選擇了去「星空的藝術家展」。那是因為我有意迴避ISS——星乃的死去的場所,所以改變了選擇。

——同樣的。

伊萬里那時也是一樣。我知道她會遭遇交通事故,於是到事故現場阻止了她被貨車碾過。正因為知道了事故的發生,所以我才改變了自己的行動。不去ISS展的決定也一樣。正因為我知道那是星乃死去的場所,所以才改變了目的地,改變了原本的決定。

過去正在發生偏差,而原因在於我。「Space write」後的我自身正是將過去、未來、命運改寫的要因。

——十七歲的我今天本該去那,去到ISS展。為什麼?因為這時的我沒有關於ISS的痛苦回憶,也不知道星乃將會在那死去。

然後,展覽的最後一天,偶然地,真的是偶然地,在會場中,我偶遇了來看有雙親回憶的照片板的那傢伙。她注視著父母的照片,接著轉身看到我嚇了一跳,後退時撞碎了照片板,割傷了手指。而幫她處理傷口的這件事,使得我和她的距離大幅縮小了,感覺那也是我們第一次進行的正常交談。

——就是那個時候。

我和星乃的命運交叉了,現在回想起來是奇蹟般的瞬間。

我看向手錶,已經轉過十七點了。

大ISS展十八點結束,從這裡到展覽會場坐電車要將近1個小時,那樣的話就來不及了。那就在車站前打的吧,這樣還可能勉強趕得上——

拜託,一定要趕上啊……!!

計程車飛馳了數十分鐘。

我到達會場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不好意思,這個……!」

我向檢票處的負責人遞出門票。

「那個,已經過了最終入場時間了,所以今天……」

「拜託了,我有一件非常緊要的事!」

「就算你這麼說……」

沒一會兒我們就爭吵了起來,警衛也靠近過來看發生了什麼事。

——糟糕,沒時間了!

時間離十八點還剩五分鐘。

在這裡等到星乃出來……?不,那樣肯定不行的。

那個地方——在充滿雙親回憶的照片板前,那個時候的星乃——

在哭。

在她感情發生動搖的那個瞬間,只有在那個時刻,她的眼眸中才會映出我的身影。如果錯過了那個瞬間,她大概,就只會用一如既往的冰冷視線看待我,這種確信存在於我的心中。取回的記憶似乎在頂撞、催促著我。

只有現在,這種機會不會有第二次了。

「不好意思……!!」

我強行突破檢票處的橫槓。「啊,客人……!?」檢票員叫道。「喂,你給我站住!」警衛喊著追了上來。

但我顧不上這些事了。

——星乃……!

我奔跑著。

臨近結束,人流變得稀疏的會場中,我躲避著其他遊客,無視遊覽順序,順從記憶抄最短的距離趕路。向著那傢伙所在的地方,向著那塊照片板的前方,時間離十八點還剩三十秒、二十秒、十秒、五、四、三、二、一——

而後我抵達了。

一長排並列的照片中,唯有一張照片板裝裱著鏡框

有了。

一個人,站立在那個地方。白色的衣服,戴著帽子,身材小巧的少女。

「星乃……!!」

我叫著跑近她的身邊。被叫到名字的少女吃了一驚地轉過頭。

但是。

「啊……」

那個少女並不是星乃。頭髮於肩頭微翹,戴著畫家式貝雷帽的少女,雖然背影與星乃相似,但從正面看的話顯然是不同的人。

「啊,不好意思!弄錯了,我認錯人了!

「誒,真是巧遇啊。」

面前的少女不懷好意地微笑著。

「誒?」

「瞧,是我啦,我。不記得了嗎?」

「唔……」

「哎呀,忘掉了嗎?不過也沒辦法,畢竟是那麼一回事呢。」

「那麼一回事……?」

「對。」

她暗自微笑起來,用手指骨碌骨碌地繞著頭髮,笑起來像貓一樣的嘴角似乎有點像星乃。

「吶,你啊」,貝雷帽少女非常親昵地詢問我,「喜歡『食用日誌』嗎?」

「哈?食用日誌?」

那是為餐飲店打分的大型評分網站的名字。

「誒,很方便的吧。」少女不給我插嘴的空隙,接著說:「『食用日誌』『美食評論』『熱胡椒』,大眾最喜歡的評分網站。3.5分以上的話就放心又安全,投產比優良。」

她點頭肯定自己的話,又不給我說話空隙地滔滔不絕起來。

「但這樣的話,就吃不到『自己喜歡的食物』了啊。」

「誒?」我不禁插嘴道,「食用日誌3.5分以上就不會踩雷了吧?」

——誒?

為什麼我會反駁這個素未謀面的少女呢?自己也無法理解。少女有著獨特的氣質,不知為何,我仿佛被套住一樣參與進談話。

「你想想看嘛,每個人喜歡的口味都不盡相同吧?如果想要尋找『自己』最喜歡吃的食物,理所當然的就得『自己』尋找飯店,不然的話是不會明白的。而那既可能是『食用日誌』上評分很低的店,也說不定會是附近的快餐店,還可能是每周都在喝的媽媽的味增湯。」

「話,是這麼說的沒錯。」

為什麼我要回應她呢?不知為什麼,少女有著無法忽視的壓迫力,仿佛有一種被投來的視線束縛住的感覺。

「明明沒有親自確認過,看到網絡上登載的評論、分數和名次,就覺得自己已經了解了。實際上口味這種東西,不親自去嘗是不會清楚的,但大家都對別人的話深信不疑。」

「但是,這是投產比最高的做法吧?至少能簡單應付過去,不會因選錯飯店而期待落空。」

「嗯嗯,是啊,你說的沒錯。食物還沒什麼啦,不管是投產比還是什麼。就算不好吃『下次』的午餐再挽回就可以了——不過啊。」

少女的眼睛閃爍著強烈的光。

「人生,就不一樣了。」

「人生?」

「畢竟,人生和午餐不一樣沒有『下次』啊。僅限一次,然後就結束了。即使失敗了也無法悔棋

,所以別人的評論或排名怎樣都無所謂——所以說啊大地君。」

——誒?

這個人,為什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能評價你的人生的只有你自己啊。」

「…………」

「最好記住哦。」

——什麼意思?

我一時間無法消化這句話的意思。笑嘻嘻的少女拋下這樣的我,蹦蹦跳跳地走遠了。我想要追上去,但腳莫名地像粘在了地板上一樣無法動彈,直到我目送著貝雷帽拐過轉角為止,我都像一個假人似的杵在原地。

「啊。」

而後,恍惚的我終於回過神來。

——對了,星乃!

我慌忙環顧四周。被少女的問答吸引了注意,竟然把關鍵的事給忘了,我究竟在幹什麼啊。

我看向手錶,然而不可思議的是,才剛好十八點整,時間完全沒有流逝。

「奇怪?」

手錶不轉了嗎?

會館內還在蕩漾著哀傷的旋律。「即將閉館」的廣播。

「星乃……」

我愕然呆住了,搞砸了,沒能趕上,錯失了僅有一次的機會。是那個少女的錯?不,不對,是到最後關頭才想起來的我的失誤。

這時,「啪」,一隻手放在了我的肩上。

「啊……」

回過頭,身後站著一名我非常熟悉的銀髮女性。

「怎麼了大地,你來這裡了啊?葉月怎麼樣了?」

出席完今日嘉賓活動的惑井真理亞睜大了眼睛,意外地看著我。

4

我站在銀河莊的建築前,望著它呆立不動。

從那以後過去了一周的時間。我和星乃的關係不僅沒有取得任何進展,最近她就連門也沒打開過了。

諷刺的是,要說有什麼順利的進展的話,那就是模擬考試的結果了。

我從過去的記憶中回想起出題範圍,精準地猜到題目,總算拿到了像樣的分數。考慮到有八年的空窗期,我已經做得很好了。

——一直以來不都是這樣嘛。考試的分數也好,學校的作業也好,你都能用最少的力氣恰到好處地完成,定期測驗的猜題也簡直神了。

我想起Space Write前,高中同學會上評價我的話。

一直以來都是這樣。我很擅於猜題,技巧也不錯。在不會惹父母老師生氣的範圍內,在班上不會顯眼的範圍內,我將所有事都順利地完成了。

小的時候,我曾經喜歡踢足球。於是我加入了當地的少年足球隊,拼命地練習。可是,無論我怎樣從早到晚地訓練,也絕對追不上球技好的人,甚至還被甩得越來越遠。更加打擊我的是,即使是那些球技好的人,在更加厲害的對手面前也被踢得落花流水,最後慘敗了。正是體育,讓我從小學起就近乎痛苦地領會到人外有人這件事。但是我只有技巧還算可以,所以得以躋身正式隊員。與其咬緊牙關,繼續著沒有回報的努力,不如適可而止地練習,恰到好處地偷工減料。只要我還是正式隊員,就能至少在隊伍中取得還算不錯的地位。練習、比賽我也在教練看不到的地方偷懶,顯眼的時候就稍微做出努力的樣子。由此我既不會被小看,也不會被除名,還能得到「擅於踢足球的人」這樣適當的評價。足球隊裡,會按水平的高低形成等級制,我認為自己一直處於比平均水平稍高的排名。投入產出比的思考方式,我就是在這個時候學到的。對比花費與效益,做出效率最高的選擇。沒有回報的努力是無用的,以無法實現的夢想為目標的傢伙是愚蠢的,這句話成為了我人生的基石。

萬幸的是,我也屬於會學習的那類人。只因為訣竅不錯,我的國語、數學、科學和社會都只需聽課就能拿到平均分。然而我不管怎麼努力,都贏不了班上最優秀的傢伙,成績也感覺抵達了極限。進入班級前十對我來說很簡單,但前三名的話不行。與考慮到中考而去上補習班的人不同,我感受到了無法看見的牆壁。因此我選擇敷衍了事,而即便如此我也能輕鬆保持平均分。猜題是我一直以來非常拿手的,所以我總是能在定期測驗取得超出實力的分數。結果,我獲得了「平野頭腦很好」的公認的評價。

就像這樣,我懷著對投產比的重視活到了現在。但這並非是我的錯,因為,既然出生在安逸沉淪的現代日本,這便是理所當然的選擇。僅憑一腔熱血就能出人頭地、增加年收入的時代早在很遠的過去就已經結束了。泡沫也好,高速增長也好,都成了過去的遺物,經濟回暖、先富帶後富也完全是一紙空談。時代已經陷入了小學生夢想職業的前幾名是「公司職員」「公務員」的境地,這就是我們生活在的21世紀的現實。將來的夢想?那是什麼,能吃嗎?在這種時代,無視夢想,冷靜地迴避風險,仔細地計算好投產比的人才能生存下去,所以我都是這樣一路走過來的。小學、中學、高中、大學,我都用最低限度的努力獲得了投產比最高的結果,我就像這樣將人生不斷地「通關」。Space Write後,我回到了過去,心想著「贏了」。第二次的人生會比第一次的投產比更高。定期測驗也好,考試也好,就業也好,全部都能輕鬆通過了。最為重要的是,我熟悉天野河星乃這名少女的一切,興趣、嗜好、討厭的食物、喜歡的電視節目,我全部都知道。因此,我很快就能和她變得要好,接下來只要迴避掉大流星雨就大功告成了——我是這麼認為的。

但是,我錯了。

我和星乃,甚至連正經的交談都沒有做到,連朋友都沒能做成。總是吃到閉門羹,完完全全被她討厭了。我已經將能想到的各種手段都付諸了實踐,已經完全束手無策了。

——奇怪,明明我沒有做錯什麼地方。

應該是完美無缺的策略才對。我比任何人都了解星乃,方向和對策也毫無疏漏,本應該能用最合理高效的方法與她打好關係,然而我做夢都沒想過會出現如此背離預期的結果,

暑假即將結束了,然後第二學期將會開始,時間愈發地流逝。對我來說,最嚴重的問題是我沒有對這之後的未來的預想。在這個世界——這個過去的2017年的世界中,我擁有的最大的優勢就是「記憶」。換句話說就是能夠「預測」未來發生的事。不管怎樣,今後所有的「預測」都行不通了。因為暑假結束後,我的記憶全部都是和星乃親近起來,有著能出入公寓的關係後的事了。像這種連正經見面都沒見過的未來,我根本就毫不知曉。

一切都錯亂了。此時此地的我僅僅是個返老還童的,既沒有知識也沒有經驗的25歲無業游民。失去了高中生應有的朝氣與感性,就連唯一擁有的武器——「預測」也喪失了的存在。一個沒有工作,一文不名,打工也全部破滅的撿垃圾的廢人。

我究竟搞錯了什麼?為什麼不能順心如意?為什麼第一次也好、第二次也好,人生都無法順利發展?

在人際關係上我從沒有失敗過。無論和誰我都以恰當的距離交往、保持著適當的要好。不會游離於集團之外,但也不會引人注目。感受氛圍,避免衝突,常保持一定的距離構築關係。我會和意氣相投的人成為朋友,脾氣不合的人也不會強行交往。雖然有時互相通融,有時互相幫忙,但絕不介入對方的事情。這就是投產比最高的人際關係。所以,我從沒和誰發生過不可調和的對立,也從未像與現在的星乃一樣,和誰有著如此複雜的糾葛。我永遠都會在變成這樣之前抽身,儘量不讓關係惡化。即使為性格不合的對象努力,投產比也會很低,所以這是白費力氣。

正因為如此,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我從未「修復」過人際關係。因為我會在關係惡化之前就會疏遠,所以我從來沒和發生糾葛的對象和好過,從來沒有積累過這種經驗。測驗、就業、人際關係也同樣如此,我從未選擇過做感覺不行的事。

怎麼辦啊。真的,怎麼辦啊。星乃是很難取悅的人。以不愛開玩笑,世上最不信任他人的少女為對象,我無計可施了。完了,暑假仍像這樣迎來結束的話,之後的就是我所不知道的未來了。

已經不行了。

真的,絕望地,到此為止了——

「啊,有了有了!平野!」 「大地君~」

傳來的洪亮聲音,打斷了我的思考。我看去,道路的對面跑來了一對男女。

「涼、涼介?伊萬里?」

「哎呀,果然在這裡啊——」涼介氣喘吁吁地停在了我的面前。「連車站前的遊戲廳二樓都找了個遍,白費力氣了啊。」

「你看,跟我說的一樣吧,笨蛋涼介。」

「別叫我笨蛋啊,笨蛋。」

「你們兩個,為什麼……」

我交替看著朋友的臉。

「我們倆分頭去找你了啊,對吧?」

涼介使了個眼色,伊萬里「嗯」地

點了下頭。

「因為平野你,最近一直都一副苦思冥想的臉嘛。講課時也是心不在焉。所以,有些在意……」

「是啊是啊,有什麼煩惱的話就來找我們商談吧,偶爾也來依靠下我們啊。話說——」

涼介和伊萬里對視了一下,然後像代表了兩人的心意似的轉告我。

「我們,想報答大地君。」

「……誒?」

「你看,大地君總是來幫我們嘛。即使我睡著了也願意把筆記借給我看,測驗的猜題也很準啊。」

「這種事,沒什麼大不了的……」

「不不,大地君你很厲害的。要是沒有大地君的話,我這次的暑假補習絕對堅持不下去的。」

「實際上也翹掉了吧」,伊萬里吐槽道。

「出席了一半好吧。話說,我的事無所謂啦。」

涼介為了切回原來的話題而喊了起來。

「總之,我想助大地君一臂之力。」

「我也是。你願意陪我商談,甚至還救了我的命。」

「不那是……」

我沒有做過任何值得被感謝的事。

「大地君,我想為你盡一份力啊。」

「我也一樣,想為平野你做些什麼。」

「啊……唔、嗯……」

我說不出什麼漂亮話,只是注視著兩人。

——對啊。

到了現在,我才意識到。

——我是有多愚蠢啊。

Space Write之前也是這樣,在那個同學會上,留到最後的就是這兩人。邀請我來的是伊萬里,架住我的是則是涼介。

我們是朋友。不管是在未來的世界,還是在過去的世界,我們都確實是朋友。在我光注意著投產比,連人際關係都斷絕掉的時候,他們兩人還不計得失地和我來往。這麼重要的事,我過了八年才終於意識到。

「而且大地君的煩惱,我也已經知道了。」

「誒?」

「是天野河的事吧?話說在這裡的那一刻就已經暴露無遺了啊。」

「啊……」

如他所說,沒什麼好隱瞞的。

「暴露無遺了啊。」

「是啊大地君。暑假期間你一直在為天野河的事煩惱吧?雖然不知道你們以前發生了什麼事,怎麼講呢,簡要的說就是想要『和好』吧?是的話我就為你盡一份力吧。不管怎麼說,我可是女孩子方面的專家啊。」

「誰知道呢。」

「幹嘛啊盛萬,不要潑我冷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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