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起始的日子——二零一七年七月二十五日十四時三十三分(2/2)
「別叫我盛萬!」
可憐的輕浮男又被踹了一腳,這次他按著另一隻腳呻吟了起來。
「下次再說我就踢碎你的蛋。」
伊萬里坐到座位後,仍然緊皺眉頭玩弄著手機,「嘎吱嘎吱」地粗暴地踢著桌腳。心情顯然糟糕透了。
「伊萬里發生了什麼事嗎?」
「還用說嘛。女生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是那個啊,那個,女生的例假。」
「這樣的嗎?」
「實際上,好像是最近跟媽媽吵架了。」
「媽媽啊……
我對涼介說的話置若罔聞,再次看向她那邊。
伊萬里毫不掩飾不佳的心情,用指甲「嘎吱嘎吱」地抓著桌子,眉間聚攏著皺紋。靠近她的話似乎會被乾脆地一刀兩斷。
——說起來高中時的伊萬里相當狂暴啊,不容分說地就踹飛了涼介。
八年後的伊萬里有一種非常成熟的女性氣質,所以反倒是現在焦躁不安的伊萬里讓我感到不可思議。
補習課開始後她也一直撓著桌子,而下課鈴剛響她就從課室中出去了。
「女人不高興時發泄一下是最好的喲。」
涼介很懂似的地說道,點著手機搜尋著泳裝寫真偶像的視頻。
那天的傍晚。
補習結束,我和涼介正走在回去的路上時。
「嘿嘿嘿,大地君,我啊,發現一個『好東西』了~」
「好東西?」
「這個這個。」
涼介就像取出寶貝一樣,從口袋中掏出了「那個」。粉色的底色上鑲嵌著像星星一樣閃爍的裝飾物,一部極其花哨的手機。反過來後,背面貼著印有兩名少女的小貼紙。
「喂,這是伊萬里的嗎?」
「回答正確。」
「為什麼你這傢伙會拿著啊?」
「哎呀——,我發覺後桌中傳來奇怪的聲音,結果裡面放了這個。一想到這內部裝著伊萬里的秘密我就激動得不行啊——」
「暴露的話你會被伊萬里打個半死的哦。」
「沒事的,大地君你太疑神疑鬼了。」
說著,涼介毫無顧忌地操作起伊萬里的手機。開啟屏幕後,他把手機遮在自己的臉前,像在使什麼眼色一樣不停地眨著眼。
「剛才開始你就在幹啥啊?」
「什麼幹什麼,那個應用啊。只要能解鎖的話……果然不行嗎——」
他遺憾地垂下頭,雖然不是很明白,但貌似是手機的鎖解鎖失敗了。
「我不會去告密的,暴露前你趕緊還回去吧。
「不不不,現在就去伊萬里家吧。有還手機的藉口說
不定還能讓我們到她的房間裡去。」
「這樣啊,你加油吧。」
「大地君,不要說這麼無情的話啊!大地君你有了那位美少女雖說就不在意了,可我還沒有找到能安撫身體裡青春烈火的女生啊。」
就在這時,一首早年的流行歌曲的旋律——不過在這個時代中還是新歌——從涼介那邊傳來。
「哦!」涼介取出了自己的手機。
「太好了!朝陽回復我了!她說等會兒就可以見面!
「朝陽,是恆野朝陽嗎?」
「是啊是啊,班上第二巨乳的朝陽。」
「第一名是誰?」
「就是這傢伙。」涼介這麼說著,朝我手中「啪」地塞入某樣東西。
「那麼,我就跟小朝陽謳歌青春去了,所以這個就拜託大地君你咯!」
「喂,你不會是想讓我送回去吧!?」
「就把班上第一的巨乳讓給大地君吧~!!」
這樣喊著的涼介早已從檢票處溜走,走下了通往站台的樓梯。「喂,等」,當我呼喊他時,已經聽見了電車發車的響聲。
留在右手中的是一部花哨的粉色手機。
「不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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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剛才果然該右轉的嗎?」
三十分鐘後,尋找著伊萬里家的我像個孩子一樣迷路了。
——應該也不是需要特意去到她家的事吧……
只是忘記東西的話,明天在補習學校還回去就好了。不過,我對把伊萬里的手機拿回自己家又莫名有些牴觸,不願意明天還回去為止都背負這份責任。結果,我得出的結論是趕緊還掉才是最輕鬆的,所以我就這樣走在車站過來的路上。
這個時候。
「誒……?平野君……?」
被叫到名字,我驚訝地抬起了頭。
回過頭,身後站著兩名少女。
一名少女戴著眼鏡,胸前垂著兩條現已不多見的三股辮,用略顯訝異的眼睛看著我。
——唔,她是誰來的?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呢?」
「啊啊,那個……我在找伊萬里的家。」
「這樣啊,去玩嗎?」
「不,她把手機落在補習學校了,所以我想把東西還給她。」
我一邊進行著回話,一邊拼命地檢索著腦內資料庫。這兩個人我確實有印象,唔,記得是……
對了!
「宇宙……?」
「這個名字,我說過別再叫了吧?我有宇野宙海的本名了。」
「啊,啊啊,抱歉,宇野……」
記憶終於甦醒。宇野宙海,做什麼事都一絲不苟的班長,成績優秀,深受老師喜愛。她從本地的國立大學畢業後進入縣廳就職,雖然毫無疑問擁有著平步青雲的未來,但她仍然帶頭承擔麻煩的學生會活動,對志願者活動的熱心之處,與其說投產比很高不如說給人正直得近乎笨拙的印象。順便一提,她綽號的由來是名字中「宇」和「宙」兩個字,所以叫「宇宙」。
「那個,我記得盛田的家在這條路那一端的街上。你看,就是有很高白牆的那家。
「啊,這樣的嗎?」
「是吧,冥子?」
——對啊,這位是「黑洞」啊。
被宇宙搭話的少女穿著一身喪服似的漆黑服裝,黑色的大絲帶一直垂落到腰際。她的名字是黑井冥子,總是一身漆黑的衣服,所以被起了「黑洞」的綽號。不知為什麼,她和宇宙關係很要好,而說到黑洞的朋友的話也只有宇宙了。
話說黑井,將來怎樣了來的?
與往常一樣,我又想用投產比衡量同級生的未來,可是我差一點兒就能想起來了。和宇宙升入了同一所大學嗎?
「…………」
黑井冥子保持著沉默,輕輕點了下頭。她的眼睛隱藏在整齊得像日本人偶似的劉海里,完全看不到,也根本無法窺探她在想些什麼。
「這樣啊,這條路一直走到盡頭的路上是吧,thank you,幫大忙了,宇宙。」
「都說了是宇野宙海啊!」
「抱歉抱歉,再見。」
弄明白路線後,我朝她們揮手告別。宇野宙海揮了揮手,但黑井冥子自始自終都一言不發。
擦肩而過時。
「——點。」
隱約的,我似乎感覺從黑井冥子那傳來了話音,可是聲音太小,聽得不是很清楚。
當心點——聽到的似乎是這樣的話。
當我想要回問時,兩人已經拐過轉角,消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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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田,盛田……哦,有了。」
我沿著指示的路走著,終於到達了目的地的房子。白色的高牆包圍著廣闊的地皮,這是一棟有著耀眼白牆的宅邸。我的記憶甦醒過來,說起來,伊萬里家好像非常有錢啊。
——不過。
我回想起擦肩而過時黑井冥子說的話。「當心點」,如果沒聽錯,那她確實是這麼說的。我不太明白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話說,這是我第一次好好地聽見黑洞說話啊……」
我站立在伊萬里家前,不斷考慮著這些事。不知是大理石還是黃銅,總之看上去就很高級的名牌,此外還有巨大的宅邸和離門很遠的玄關。「有錢果然是不一樣啊」,我這麼想著,確認了口袋中的手機,然後向內部對講機伸出手。
就在這時。
「——煩死了!」
喊叫聲刺入我的耳朵,我停下了手指。似乎聽到的是——伊萬里的聲音。我越過門欄看向庭院內,玄關的門打開了一條縫,說話聲從那裡傳來。
「為什麼我的將來得要讓媽媽你來決定啊!我已經不是小孩了!」
「你不還是小孩嗎!可是卻三天都不回家,你是想怎樣!?」
「都暑假了,我想在哪裡不都是我的自由嗎!」
「我是擔心你才說的啊!」
「啊——真是的,我說了這種操心很多餘啊!」
「你怎麼對父母說話的!?等爸爸回來我要讓他好好罵你一頓!」
這劍拔弩張的爭吵,連離玄關有些遠的我都聽得到。似乎是母女吵架。
「啊,我不管了!」
玄關被「嘭」地打開,金髮的少女沖了出來。
「伊萬——」
我本想向她搭話,但她看都沒看我一眼就跑走了。隨後,貌似是她母親的人走出來,但是看到我,露出了懷疑的臉色後,又返回家中,故意在我眼前牢牢地關上了家門。
「啊——」
我的視線落在手中的電話上,「捲入了麻煩的事情中啊」,我感嘆起自己的不幸。
就在附近沒多遠的公園裡,我找到了她。孤身一人的少女坐在鞦韆上,鎖鏈摩擦著,發出「吱吱」的哀戚聲響。「伊萬里」,我出聲搭話後,那個聲音停止了。
「平、平野……!?」
她注意到我,驚訝地提高了嗓音。接著又慌忙地背過臉,「沙沙」地用力擦著眼睛。再次轉過頭時,她的臉上,眼線被擦花,變得像模糊不清的水彩畫用具一樣。
「這個。」
我從口袋中取出她的手機。粉色的手機在夕陽下亮閃閃地反射著光。
「啊……」她睜大了眼睛。「謝謝,你特意送了過來啊。」
玄關前伊萬里母親的話掠過我的腦海。
這段時間伊萬里都出席了補習學校,所以我沒想到她竟然離家出走了。
「跟爸媽吵架了?」
「常有的事啊。」
伊萬里抬起頭,像在追尋自己的影子似的搖晃著身體。鞦韆像受了傷一樣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
「感覺,關於出路的事被亂七八糟地說了一大堆,我生氣還嘴,然後就吵起來了……於是小小地離家出走,就只是這樣。」
「前途的事?」
「每天都來煩我啊——『你也已經高二了,要認真考慮好將來的事』。第一學期的成績特別差所以也沒辦法,暑假補習什麼的也擅自替我報了名,爸爸也說不去的話就不給我零花錢。我爸媽最近都這樣,嘰嘰喳喳得煩死了。」
「這樣……很棘手啊。」
我嘴上雖然說著同情的話,但心裡卻想著「糟糕了」。說真的,沒有比介入別人的家事更麻煩的了。
「啊——接下來怎麼辦呢?朝陽說過今晚不行了……」
她一邊用手玩弄著手機,一邊搖晃著鞦韆。她的頭髮因為跑動有些凌亂,投下的影子在我的腳邊晃來晃去。
「回去吧」,雖然我是這麼想的,但卻不知為何起
不了趕緊離開的勁。
暫時沉默了一會兒。「吱,哐,吱,哐」,鞦韆發出的寂寞的聲響,感覺像是她心情的寫照。
「平野的話。」
她嘟噥道。
「畢業了後,想做什麼?」
——大地君的話,畢業以後想做什麼?
她的話與過去星乃對我的提問重合在了一起。
「突、突然怎麼了?」
我奇怪地結巴起來。
「喏,例如想要從事的職業,想要嘗試的事……」
「沒有這種東西啊。最多是想辦法升入大學,在什麼地方就職之類的吧。」
實際上,我只是個輾轉打工的無業游民罷了。
「伊萬里的志向是設計師對吧?」
「誒?」她睜大了眼睛。「我對平野你,說過了嗎?」
——不好。
「啊啊,不是。」
我立馬糊弄她。
「之前你不是說了一丁點嘛,喜歡設計什麼的。」
「這樣嗎?」
她雖然起了疑心,但並沒怎麼在意地接著說:「所以啊……」。我鬆了口氣。
「是的,我想成為設計師……也就是時尚設計師。」
她的視線抬起來一次,然後又垂下了。
「這是我從小的夢想。不是誰都當上的職業,雖然我知道沒有才能的話肯定不行……但是,除此以外我就沒有其他想做的了。」
「不是挺好的嗎?設計師。」
「可是爸爸媽媽不把我的想法當一回事啊。剛才也是,說什麼不要講些異想天開的話,多考慮些現實點的事。
「這樣啊。畢竟,當上設計師的難度確實很大。」
「嗯,我姑且調查過了,競爭者非常的多,成功的人又只有一小撮。」
伊萬里低著頭,說出了這些話。她的側臉上少見地失去了一直以來的自信。在未來,伊萬里成為了業界有名的時尚設計師,她毫無疑問擁有著才能。
「我知道自己跟在做白日夢一樣,也知道聽父母的話上大學,普通地就業更好。」
「的確是啊,夢想這種東西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實現不了的,到了那時候還找不到工作,後悔也來不及了。」
「說的……也是……」
她接過話頭,但語氣變得孱弱了許多。
「平野你呢?」
「誒?」
「平野你沒有什麼夢想嗎?」
「夢想……」
——大地君你缺乏夢想。
星乃的話再次閃過,我想起那個時候心中突然感到的疼痛。
「這種東西,我沒有的。」
「一個也沒有?」
「不行嗎?」
「啊,不,我不是想責問你。即使是平野,小時候也會有什麼夢想的吧?能告訴我嗎?」
她抬起頭,盯著我的視線仿佛嵌入了我的身體,動搖的濕潤眼睛在夕陽下,看起來像是變成影子的行星。
或許是被這個視線所壓倒,我不由得說漏了嘴。
「姑且有一段時期,我的確想要從事有關宇宙的職業。」
「有關宇宙?」
「我家的附近住著JAXA的職員嘛,一直以來聽那個人說宇宙、火箭等各種各樣的東西。所以,我小學的畢業相冊上就寫了『宇宙航天員』」。
「原來是這樣。」
「很好笑吧。那個時候朋友寫了飛行員,我寫了太空人,寫了內閣總理大臣的傢伙也有。那時大家都還是小屁孩啊。
「不以這個為目標嗎?」
「誒?」
「畢竟,這是你的夢想吧,太空人。」
「不要說這麼幼稚的話啊,都已經是高中生了。」
語氣不禁激動起來,以宇宙航天員為目標這種事,我可不想被隨便說。但要說為什麼的話,我也不太清楚。
「我知道很難實現,可是啊,不放棄不也挺好的嗎?怎麼說呢,畢竟還只是高中生,平野你頭腦也很聰明。」
「喂喂」,我有些無語地張開手。「太空人可是號稱世界上最難當上的職業啊,整個日本也只有十人不到,比內閣總理大臣的人數還少哦?」
「為什麼要斷定不行呢?」
「不行的事就是不行啊。說到底,以太空人為目標,要是沒當上的話該怎麼辦?拼命地努力了卻什麼也做不成,投產比低過頭了吧。」
「不是的,平野」,伊萬里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夢想不是這種東西啊。好像能做到或者好像做不到之類的,不能因為這些就放棄啊。雖然連父母都說服不了的我也沒資格說別人。」
「但是,如果沒當上的話將來會很麻煩的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人生只有一次啊,最初就放棄了的話會很無聊嘛。」
「喂喂。」
我不由得吐槽道。
「果然是小孩啊」,我這麼想著。伊萬里只是憧憬著光輝燦爛的時尚設計師世界,她從以前開始就有容易陶醉在夢裡的地方。成功了只是她碰巧擁有著才能,但看問題的方式還很幼稚,就是個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高中生。
「你等我一下。」
我打開書包,取出一本筆記本,在上面「沙沙」地用原子筆地畫起導圖。
①實現夢想的人生>②普通就業的人生>③沒能實現夢想的人生
「就你而言,會這麼想是因為只把①和②做了對比。但是,現實中走向③的人才是大多數的呀?那麼辛苦地努力、鼓勁,結果幾乎全員都處於人生的最底層,這才是常態。投產比太差了吧。」
「唔——」
伊萬里的視線落在筆記本上,歪著頭,一副無法接受的樣子。
「可是放棄夢想的話,人生就會變得很無聊嘛。」
「是嗎?夢想什麼的只是年輕時才會憧憬,上了歲數後就會忘記的啦。比起這個,上了年紀後還沒找到工作才更糟糕吧。」
「這,的確是挺糟糕的。」
「對吧?」
我迫切地尋求著她的同意,伊萬里更加歪著頭思考起來,她的金髮在夕陽中染上了紅色。仿佛要蔓延到散亂髮絲上的紅色,釋放出細膩的光芒。
「怎麼講呢,平野,這張圖我覺得畫錯了。」
「哈?」
「因為,這裡只寫上了『結果』嘛。」
「結果?」
「那個,我認為是這樣的。」
接著,伊萬里伸出手像是在說「把筆借我」。我遞了過去,她隨即「沙沙」地在筆記本的空白處添上了什麼東西。
①追尋夢想的人生>②放棄夢想的人生
「不是這樣嗎?即使結果不行,我也覺得①的人生存在著價值。」
「等下等下。」
我如同奪回一樣從伊萬里手中抓起筆,把「>」換成了「<」。
「這個①的人生非常悲慘不是嗎?那麼辛苦地加油、努力了,到最後連正經的工作也找不到啊。」
「但是,最開始就放棄夢想不是會更難受嗎?雖然全力嘗試還是失敗了也無可奈何,但不去做就放棄的話,我覺得一生都會留下懊悔。」
「這是,不惜捨棄應屆畢業生的招聘活動也要做的事嗎?」
「因人而異不是嗎?」
「明明百分之九十九都不行?」
「可是棄權的話,比賽不就結束了嘛。」
伊萬里完全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只是她的口氣毫無迷茫,以至於我感到無所適從。這是為什麼呢?
「這是因為人生很長的緣故。像這樣乘著年輕的勢頭脫離正軌,到了中年以開始後悔的人可是像山一樣多啊。」
「不過,放棄年輕時的夢想,事後後悔了的人也不少吧?」
「也有可能吧,但同樣都是後悔,未來安穩的要好很多吧。」
「是這樣嗎?」伊萬里沒有讓步。「我覺得人生很短暫,畢竟,我們現在不已經十七歲了嗎?就平均壽命而言人生的五分之一已經結束了吧?假如不在有能力的時候去做想做的事,等人生到了盡頭不會後悔嗎?」
「年輕時這樣做也沒關係,但是退休以後怎麼辦?儲蓄和養老金很少的話晚年會很悲慘的啊。」
「錢確實很重要,可問題不是該做什麼嗎?為了存錢不惜放棄夢想不就沒有意義了嗎?」
「笨蛋啊,夢想這種東西上了歲數就會忘記的,但是晚年沒有儲蓄的話人生就真的走投無路了。剛才我也說了,夢想大抵上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實現不了的。也就是說,把黃金歲月用去追夢的人生,百分之九十九都會走投無路,理論上想難
道不是這樣嗎?」
「唔……百分之九十九,百分之九十九啊。」
伊萬里撓著她的金髮,微微抬頭望著天空。天空的晚霞將她的臉蛋照成了橙色,看上去感覺後方環繞著一圈光暈。
「那個,平野。我覺得確實像你說的一樣。運動員也好,漫畫家也好,大多的夢想百分之九十九,視情況甚至是99.99%都無法實現吧。可是啊,『反過來』看可能更好吧,我是這麼想的。」
「反過來?」
「對我來說,放棄了夢想就是『百分之百』會後悔的人生啊。變成大人,找到工作,擁有一份還不錯的收入,還算湊合地享受愛好,接著組建幸福的家庭,然後上了年紀,度過幸福的晚年——即使考慮到了這個地步,快要死的時候,躺在醫院的床上,我還是會這樣想啊,『為什麼,那個時候,我要放棄掉夢想呢,真是個笨蛋啊』。」
「…………」
一瞬間,我說不出話了。這是因為伊萬里的眼睛是那麼的坦誠,且堅定。
「所以啊,是這樣的。
伊萬里在筆記本上添上了「概率」。
①追尋夢想的人生(99%後悔)>②放棄夢想的人生(100%後悔)
「這個,不基本都是後悔了嗎?」
「啊哈哈,的確是啊。」伊萬里露出了明朗的笑容。「但,對現在的我來說這才是真實的。不過夢想破裂,變成了大媽的時候,自己會怎麼想就不太清楚了。」
「你會後悔的哦。」
「就算是這樣也沒關係啦。」
「搞不好比百分之一還低。」
「嗯,大概很低吧。實際上可能是百分之0.1、0.01左右吧。
「這樣的話作為出路來說很不現實吧?「
「嗯——,可是啊……」
她雖然歪著頭,語氣卻依然充滿了確信。
「現實中存在幹著時尚設計師這一行的人,那也就意味著地球上肯定有人實現了夢想吧?所以成功的機率絕對不是零。」
這個時候,少女的金髮宛如沐浴在夕陽的王冠中,閃耀著光芒。
「所有的夢想,不管對誰來說都是他的現實啊。」
面對她坦率的眼睛,我莫名地說不出話來。
正確的是我這一邊。這個想法儼然地存在於我的心中,但另一邊伊萬里寫在筆記本上的「100%後悔」的文字卻又奇妙地看上去有理有據。絕對會後悔的道路與尚存一線希望的道路,這就是對伊萬里而言的選項。①與②之間只有百分之一的差別,這百分之一才是她最為重視的要素吧。
時間過去了一小會兒,我們一直沉默地對視著。風吹拂而過,伊萬里突然顫抖了一下,重啟了對話。
「抱歉,總感覺是我單方面在說。」
「不,沒關係,畢竟你說的也在理。」
雖然說著這樣的話,但我的內心完全不覺得自己的想法是錯的。伊萬里碰巧擁有著才能,碰巧有著不斷追逐夢想的堅定決心和覺悟。相應地,她是「特別」的人,僅僅如此,包括我在內的占壓倒性多數的凡人,既沒有實現夢想的才能也沒有運氣。她正是那被選中的「百分之一。」
「你能聽我說話,我輕鬆了不少。雖然嘴上說得很了不起,但我其實很不安的。不過,說出口後到底還是明白了,果然,我要追求夢想啊。」
「啊,啊……這樣挺好,因為伊萬里你是有才能的。」
「這、這樣嗎?真的話就好了。」
「有的啊。」
我斷言後,她微微臉紅了,喃喃地說:「……謝謝。」
是的,伊萬里擁有著才能。她在將來成為了有名的設計師——「因此」她是正確的。
「抱歉,占用了你的時間。」
「不,沒關係的。」
「啊,今天的事,絕對要向笨蛋涼介保密啊。」
「我知道的。」
「那,我差不多該走了,得在天黑前找到睡覺的地方才行。」
她輕輕拍了拍裙子,伸直了腰說道。
「不回家裡嗎?」
「開玩笑,誰要回那樣可惡的老太婆的家裡,我還是去拜託朋友讓我借住她們家。」
「明天你還會來嗎?」
「應該會去的,畢竟,有模擬考嘛。不去參加的話又要吵架了。」
「這樣,那明天見。」
我回著話,心裡想著:「說起來明天就模擬考了嗎?」。老實說,自己的考試怎樣都好,所以我都快忘掉了。
伊萬里在公園的出口向我揮手,我也舉起手回應她。告別完後,少女的身影消失而去。她手上正握著粉色的手機,估計是在交涉今天的住宿地吧。
「夢想,嗎……」
追求夢想,乍一看是很帥氣,但是在那前方等待的是百分之九十九的,或者是機率在這之上的破滅。雖然不至於死掉,但也是沒有正經工作的道路。悲慘的晚年,投產比最低的人生。
就在這時。
忽然,沒有任何預兆。
「唔……」
一跳一跳的疼痛,我不禁按住了右眼。像是眼球深處的腫塊發出的陣痛,是我至今為止的人生中從未有過的劇痛。
最終,濕滑的觸感從手掌上傳來,我朝向下方。「啪嗒啪嗒」地落在地面上的液體是,鐵鏽味、暗紅的——
血淚。
這、這是,什麼……!?
下個瞬間。
「啊……」什麼東西閃過。眼瞼內,閃光似的東西掠過,宛如朝我迫近而來的流星,我像淋浴著光的花灑,全身被刺入然後穿透。
這種感覺……!
我不可能忘記。酷似「Space write」的時候回顧自己一生的那種體驗。
然後我想了起來。「畢竟,有模擬考嘛。不去參加的話又要吵架了」,模擬考的前一天。
「開玩笑,誰要回那樣可惡的老太婆的家裡」,與母親吵架的當天。「我還是去求朋友讓我住她們家」,拜託朋友讓她借住的那天——
「啊啊啊……!」
我孤身一人發出喊叫,奔跑起來,衝過伊萬里出去的公園出口,從後方追趕著她。
——對啊!
我拐過轉角,奔跑在小巷中,即使筋疲力盡也在向車站前進。差點撞了上行人,我急忙避開繼續跑動。
——為什麼會忘記啊……!
高中二年級,暑期補習,模擬考試,那前一天。
那一天也是,盛田伊萬里吵架了。她猶豫著出路,和母親爭吵,飛奔出家門,前往了車站前。一隻手拿著電話,給想到的朋友連續打了好幾通電話,心不在焉地靠近車站前的馬路。在那途中,她——
我跑動著,想不起上一次全力奔跑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從剛才起我就一直在撥打她的電話,然而傳出的只有通話中的鈴聲,怎麼也接通不上。
「咕……」
給我趕上啊……!
拐過轉角,到達馬路。距離車站只剩一點。
「哈,哈,哈……!」
我喘不過氣來了,咒罵著隸屬於回家部的虛弱的自己,但是我不能停下來。「唔,哈,哈」,呼吸開始紊亂,但我終於抵達了車站前的街道。
——有了!
有著高高扎在頭上的金髮的獨特體徵,身材高挑的少女。
「伊萬里……!」
我大聲喊道,可她卻沒有發現,僅僅把手機貼在耳朵上,一邊通話一邊接近著「現場」。十字路口的另一端,駛來了一輛逆行的小型貨車,駕駛員是一名八十歲左右的高齡男性,周圍的人都曾勸他不要再駕駛機動車,在這種情況下發生的不幸事故導致——曾經看到的新聞報導在腦海中飛馳而過。
「伊萬里————!」
我跑著呼喊著她,她踏出了斑馬線,小型貨車的鳴笛聲將空氣撕裂。她抬起頭,身體在車頭燈前僵直,電話從手中脫落,趕上啊,來不及了,給我趕上啊——
「嗚啊啊啊啊!!」
我如同跳水一樣,拼盡全力朝她飛撲過去。貨車接近著,我感受到它的風壓,勉強夠到了手,剎車的巨響震得耳朵生痛,我的身體與她重合在了一起——
——啊!
這時,我的腦內掠過閃電似的什麼東西,宛如巨浪一般的某種影像從腦中穿過,事故——逆行——伊萬里——涼介——復健——出路——留學——
隨後——
「呀啊!」
響起黃色悲鳴的同時,我從背後將她拉倒撞向了地面。輪胎從我們的身邊擦過,急剎車後貨車停了下來,周圍掀起了巨大的騷亂。
「伊萬
里……!」
我叫道,她失魂落魄地看著我,發出「唔,啊……」的聲音。
「有沒有受傷!?」我急忙站起來,觀察她的狀況。她幾乎像是撞進了護欄一樣,仰頭躺著。
「啊,唔,嗯……」
她似乎還沒從驚嚇中鎮靜下來,「啪嗒啪嗒」地眨著眼回答道:「沒、沒事」。除了腳上的擦傷,貌似沒有其他明顯的外傷,我暫且鬆了一口氣。
「平野,腳……!「
「啊啊,這沒什麼大礙。」
我看著擦傷的膝蓋,雖然磨破的褲子上滲著血,但並不是什麼嚴重的傷。
和她失去腳相比的話。
「喏,抓住。」
「啊,嗯……」
她臉部微微泛紅,抓住了我的手。
落下的手機,已經摔成粉色的碎片,像散落的花瓣一樣滾落在道路的另一側。
9
「伊萬里……!」
我在醫院的走廊里等候,一位中年女性飛奔進了病房。
「喂,媽媽!太大驚小怪啦!只是擦傷了腳而已!」
床上的伊萬里不知所措地被母親緊緊抱住。即使經歷了那樣激烈的吵架,看到女兒平安無事,母親依然喜極而泣了。看到這一幕的我思考著「果然是母女啊」這樣理所當然的事,眼眶有些濕潤了。
——回去吧。
我注意著應急處理過的腳,緩緩地站起,在走廊中邁開腳步。
救護車把我們運送到的地方,恰巧是涼介父親工作的醫院。說到距離車站最近的急救醫院其實也沒有多少家,所以這本身並沒有什麼不可思議的,不過,我從中感受到了命運的印記似的東西。
的確,我幫助到了盛田伊萬里。
我成功地阻止她因車禍失去了腳,這是一件好事。
——只是。
在貨車前救下她的瞬間,我的腦海中閃過了不斷切換的畫面。那是關於事故的事實,應該稱之為「真正的歷史」,也是我至今為止忘掉了的記憶。
——已經改變了。
在我所知道的「真正的歷史」中,盛田伊萬里遭遇了交通事故。由於右腳嚴重的骨折,基本喪失了恢復的希望,她的身體沒有拐杖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但是,不僅如此。
伊萬里遭遇事故,腳變得不靈活後,她在醫院裡拼命地進行復健。目睹她這樣的姿態,一名少年受到震撼,從此認真對待起一直以來心不在焉的醫學部考試。然後,少年開始協助參與進伊萬里的復健,在這個過程中,兩人感情加深,變得交往在一起——那個少年的名字是山科涼介。
——但是。
今天,伊萬里並沒有遭遇事故。因此她的腳沒有受傷,當然也不會住院。後果是,涼介不會來看望,兩人也不會交往在一起。
聯結起兩人命運的紅線,在我從貨車前推開她的那一瞬間改變了。也就是說,從那個時間點起,兩人的命運就產生了分歧。
——我,幹了不得了的事啊……
正當我煩惱著這些事,準備從門口大廳出去時。
「平野……!」
我回過頭,看到了一名披頭散髮的少女,她喘著氣,肩膀上下浮動。平常總在頭上盛放的金髮現在從肩頭直直地流淌下來,這與她長大後的樣子些許重合了。
「喂,跑起來沒關係嗎?」
我看著她的腳詢問道。她的右腳被繃帶包裹著,從膝蓋到腿肚子都裹得如同木乃伊,睡衣的褲腿捲起到了大腿為止。
「啊,嗯,沒事,沒事。」
伊萬里有點慌亂地還原捲起的褲腿。
「平、平野才是,你的腳沒事嗎?」
「啊啊,我什麼事也沒有。」
「平野,今天,那個……」
經過一小段時間,她在相當緊張的氛圍中出了聲。
「謝、謝謝你。」
「為什麼?」
「誒?因為,你救了我的命啊。」
「啊,這樣。嗯,不用謝。」
我有些糊塗地回答。
「救了她的命」,我完全沒有這種想法,倒不如說,差點讓她遭遇危險而非常抱歉的心情還更加強烈一些,所以我因突然的致謝而感到疑惑。
「……對了,我差點忘記了。」
為了轉過話題,我從口袋中取出一部手機。這是我在事故現場撿起的伊萬里的電話,如今屏幕已經碎得像蜘蛛網一樣,邊角的部分也缺少了很大一塊。
「因為邊走路邊玩手機,你可是差點死了啊。」
「抱歉。」
伊萬里坦率地道了歉,接過手機,然後邊說著「哎,這不行了啊」邊打開了電源。過了一會兒後,屏幕亮起了光,貌似只是屏幕裂了,內部的系統奇蹟般的沒有事。
「對了,遭遇事故之前啊。」
「嗯?」
「好像,發生了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
伊萬里點了點頭,然後歪著頭說。
「感覺貨車駛來的瞬間,世界突然好像停了下來一樣……你看,電視劇中也經常出現的嘛。死的瞬間,時間會流動得很緩慢,像走馬燈一樣的那種。
「啊,是有那種東西。」
人在直面死亡的危機時會分泌許多的腦內物質,我曾聽說過類似的說法。
「但是,我怎樣都還是覺得……微妙」,她難以接受地皺起眉頭。「總感覺,雖然不能很好地表達……但卻非常的鮮明。不知道是貨車的光還是街燈進入視野中的原因,感覺好像有『光矢』似的東西穿透了我的身體,接著,我小時候的記憶,小學和中學時的記憶等,這些回憶像倍速播放的視頻一樣閃回了一遍。」
「閃回……」
我毫不掩飾自己的驚訝,呆愣地盯著伊萬里的臉。她所說的內容,跟我曾經體驗過的如出一轍。
Space Write.
——不,荒唐,怎麼可能。Space Writer是在銀河莊,說到底和伊萬里也沒有任何關係。
正當我像這樣拼命地掃除心中的疑慮時。
「果然,是這個的緣故嗎?」
她看著手機嘀咕道。
「這個……?」
「視網膜應用。」
——視網膜?
這個詞語緩緩地進入到我的心裡。
「那、那是什麼?」
「你看,呃,什麼來的,不是有叫手機的鑰匙的,像是安保一樣的東西嗎?就是用那個來掃描視網膜的東西。」
「和虹膜認證不一樣嗎?」
「誒,虹膜?」
「眼睛虹膜認證的安保已經普及了吧。但是視網膜的不是還很少見嗎?」
「唔,我不怎麼清楚……不是類似的東西嗎?」
伊萬里歪著頭,露出有些不能理解我的話的樣子。
「抱歉伊萬里,那個……叫『視網膜應用』的東西,能給我看看嗎?」
「誒?嗯,可以是可以。但是屏幕裂了哦?」
伊萬里拿起手機,舉到自己臉前。
——說起來,涼介也做過類似的事情啊……
我想起擺弄伊萬里手機的損友的臉,那個時候的解鎖是失敗了。
我從一旁窺視屏幕,上面顯示著「請進行視網膜認證」的文字,畫面的中央還顯示著圓形窗口樣的東西。雖然因為屏幕碎裂難以看清,但是上面映照出伊萬里的眼睛與長睫毛,手機的前置攝像頭亮著光。
——啊!
我曾見到過這個光景。藍色的光線自下而上遊走,掃描著視網膜的情景。這確實與我來到這個世界時使用的「那個裝置」如出一轍。
「這個應用,在不久前相當流行來的,唔——」
接下來的話,在我的心中泛起了更大的波瀾。
「在谷歌上搜索『木星社』的話,很快就能看到應用商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