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章 失聯(1/2)
台版 轉自 深夜讀書會
發布:深夜讀書會
1
二○一七年九月十八日十二點十五分。
今天我也一步步踏著有著粗糙凸起的鐵疙瘩,從常爬的樓梯上去。公寓充分吸收了灼熱的陽光,熱得幾乎隨時都要融解,要是不小心掉顆蛋下去,沒在開玩笑,可能真的可以煎出個太陽蛋。
銀河莊二○一號室。
『請告知單位及姓名。』
「乘組員平野大地。」
『聲紋比對。已確認是已註冊之乘組員【大地·平野】。』首先是第一關。接著是『指紋比對。已確認是【大地·平野】的註冊指紋。』
最後……
『請將右眼湊到螢幕前。』
我湊過去看對講機,發光的線由下往上掃過,「掃描」我的右眼。這是星乃發明的「Space Writer」——是所謂的時光機,而這世上只有我一個人知道這件事。
『虹膜比對。已確認與【大地·平野】為同一人——開鎖。』
聲紋、指紋、虹膜。通過這三項認證,門鎖才終於解除。這個與笨蛋只有一線之隔的天才所打造出來的森嚴保全系統,今天也雄辯地訴說著當事人有多麼厭世。
總算進到玄關,終於來到最後一關。我朝向這扇仿太空船艙門打造的堅固自動門,再度報出自己的姓名。
『艙門開啟。』
有著幾何學紋路的門滑開。我一踏進室內,冰涼的空氣立刻籠罩全身。與外界氣溫的差異實在太大,讓我打了個寒顫。
「冷氣開太強啦。」
「……」
房間裡頭,黑髮少女默默回頭,視線朝我看過來。
天野河星乃,十七歲。
沒錯,是在這個時代「還活著」的星乃。
一頭長髮蓬蓬鬆鬆又睡得卷翹,顯然沒有梳理。而她就像大海怪,從白色電腦的另一頭探出半張臉。一雙大而長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間裡就像野生的貓亮出光芒,頭上戴的流線型耳機現在看上去倒也像是發箍。
「我把溫度調高一點喔。」
「……」
我不等她答應就拿起遙控器,調高空調設定的溫度。到了夏天就會把房間弄得很冷是星乃從以前就有的毛病。
我把設定溫度從十八度調回二十二度後。
「……」星乃不吭聲,只聽見嗶嗶嗶嗶連續幾聲操作空調的音效。轉頭一看,設定溫度已經回到十八度。
「喂,這樣會冷吧。」
「所以呢?」星乃就像大海怪探頭冒出海面似的,從電腦桌後面冒出整個上半身。
她穿的運動服上印有臉色很差的外星人圖案,脖子上圍著季節不對的圍巾。上半身明明穿得像寒冬,下半身卻穿著短褲,一雙長腿朝著地板形成修長的曲線。而她白嫩的大腿上冒出雞皮疙瘩,更顯得很不搭調。
「不要自己亂搞。」她以低沉而小的聲音對我這麼說。
「別這樣瞪我。」
「我沒瞪你。」她沒剪齊的劉海底下露出的眼睛還是老樣子,以犀利的目光朝我看過來。從她准我進她房間以來,已經過了兩周以上,但若要問我是否已經跟她混熟,答案是沒有這種事,每天承受少女心情不好的視線已經成了我的常態。
順便說一下,要進這「銀河莊」公寓二○一號室——星乃所謂的「太空船」,就非得經過「身為」船長的星乃認定為「乘組員」不可。
前幾天,她把我設定為乘組員。當時我心想終於走到這一步而大為高興,但船長說她之所以允許我上船,是為了「每次都要去玄關應門太麻煩」,「而且不管攆走你幾次,你都還會來」這類理由,簡直是在應付腦筋不好的野狗。順便說一下,她說船長不必有理由,隨時都可以解僱乘組員。
「便當,你要吃吧?」「又沒請你買。」「是特製炸蝦便當。」
我從用橘色文字寫了「更美味亭」的塑膠袋裡拿出兩個便當。炸物的香氣瀰漫整個室內,讓星乃的鼻子動了動。
「吃吧。」
她美麗的睫毛上下擺動後,視線又回到炸蝦便當上。然後就聽到她的運動服底下發出盛大的咕嚕聲。星乃按住肚子,衣服上印的外星人就形成一副不開心而皺眉的模樣。
「四百八十圓。」
「……」
我說出價錢,星乃的肚子又咕嚕叫,而她似乎覺得很難為情,轉身背對我。然後她拉開電腦桌的抽屜,窸窸窣窣地找起東西。似乎是找不到,接著又把手提袋裡的東西全都倒出來,然後開始在倒了滿地的大量布偶與書本中翻找。
過了一會兒,星乃找到掉在桌子底下的錢包,大聲拉開魔鬼氈。大概是從以前就在用,魔鬼氈的部分都起毛了。
「……嗯。」她沉默寡言地「鏘啷」一聲拿了一大堆零錢給我。
「謝謝惠顧。」
我也沒點清就塞進口袋,然後把特製炸蝦便當附上裝了塔塔醬的小袋子交給她。她的一雙大眼睛一瞬間發光,臉上也差點笑開,但似乎注意到我的視線,立刻又換回賭氣的表情,雙手拿著便當撤退到電腦桌前。
我也打開便當盒蓋,大尾的炸蝦以跩得蹺腳似的模樣迎接我。
——記得星乃很喜歡吃這個。
我夾起抹上白色塔塔醬的炸蝦,從頭一口咬下。酥脆的面衣、彈牙的蝦肉口感,以及在口中瀰漫開來的鮮味。
同時……
「嗯~~!」另一頭也傳來少女咀嚼著喜悅似的低呼。從側面微微瞥見她的臉,看見她眯起眼睛,一臉幸福的表情。星乃只有吃愛吃的東西時會露出笑容。
插圖p001
我和她一起吃著炸蝦,突然覺得很不可思議。
天野河星乃,因為那場前所未見的人造衛星恐怖行動「大流星雨」而喪命。我失去星乃而自暴自棄,淪為一個要去翻垃圾找東西吃的人生失敗者。然而,透過她留下的發明「Space Writer」,讓我成功穿越到八年前的世界,才能像這樣和她共處一室,度過同一段時間。來到這個時代已經過了兩個月左右,但我仍然會覺得這不是現實。
當然,「問題」並未得到任何解決。「大流星雨」將在距今五年後的二○二二年奪走她的性命。為了改變這個命運,我該做什麼才好,而那場恐怖行動又到底是怎麼回事,兇手是誰——這一切都才要開始查起。
「——你在看什麼?」
星乃察覺到我的視線,又射了尖銳的視線之箭過來。
「你嘴上沾到塔塔醬了。」
「……」她默默擦了擦嘴邊。
「唉唉唉,有人用衣擺擦的嗎?笨蛋。」
「我才不是笨蛋。罵人笨蛋的才是笨蛋啦,笨蛋。」
她孩子氣地反駁,一邊瞪著我。她很倔強,但沒有生活能力,如果我不買便當來,她多半會只靠糖果和固態保久食品解決三餐吧。
「來,蔬菜也要吃。」
我站起來走到她身邊,把裝著蔬菜沙拉的杯子放到她的腦門。
「我不買。」「免費招待你吃。」
我把和風醬也放上去,她就毫不猶豫地把沙拉摔進垃圾桶。
我把沙拉從垃圾桶里救出來,說不要浪費食物,但這自稱「外星人」的少女根本沒聽進去,一臉正經地這麼說:
「地球的蔬菜很難吃。」
2
翌日。
「哎呀~~大地同學好有興致啊!」
我一走進教室,就有個活像是歌舞伎町男公關硬穿上學生制服的男生靠過來。
山科涼介,算是我的好朋友,現在裝熟地把手繞到我肩膀上。他戴在胸前的銀色項鍊很閃亮,但我知道那是用郵購買來的便宜貨。
「你在說什麼?而且這麼熱,不要往我身上蹭。」
「大地同學你才打得火熱吧~~」涼介像個痞子似的連連在我身上拍打,繼續說:「你最近都泡在那個美少女的房間裡,從早到晚愛怎麼打情罵俏都行吧?」
「我跟她不是那種關係啦。」我成天泡在銀河莊是事實,但她幾乎不跟我說話,實在不是涼介想像的那種關係。
「好好喔,我也想要女朋友耶。」
「伊萬里不好嗎?」
「她身材是很好,可是很兇暴啊——痛死啦!」
下一瞬間,涼介身體往後仰地跳了起來。他按住屁股轉身一看,站在那兒的是個眉毛揚起的金髮少女。她的頭髮還是老樣子,在頭上攏得像是脊樑上的螭吻。
「你說誰凶暴?」她以一雙原原本本體現出尖銳個性的眼睛瞪著涼介。
「好痛啊~~大
地同學,我好痛啊~~」
「不要拿我當盾牌。」
我把繞到我背後的涼介攆開,輕輕舉手打招呼。
「伊萬里,你一大早就這麼有精神啊。」
「啊、嗯……早啊,平野。」
伊萬里用手指把鬢髮卷啊卷的,有點像在窺探神色地看著我。
「怎麼啦?我臉上沾到什麼東西了嗎?」
「沒有,沒事。對了。」伊萬里這才想起似的說。「那個,你弄完了嗎?」
「哪個?」
「志願調查問卷。」
「啊~~」我這才想起有過這麼一回事。
「記得平野是要升學?」
「嗯,哎,大概吧。」
我含糊地回答,一邊覺得很不可思議。對十七歲的我來說,將來的志願應該是很重要的事情,但我滿腦子只想著星乃,完全忘了這件事。
——呃~~記得……
我在書桌抽屜里找了一會兒,翻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真是的,都皺了啦。你又不是涼介。」
「駱駝蹄你少囉唆。」「不要叫我駱駝蹄。」他們倆說起這段每次都會有的對話,鐘聲就像宣告擂台開打似的響起。
「嗯……?」這時我發現腳下有個東西。伸手撿起來一看,是一張揉成一團的紙。
攤開來看,就看到「志願調查問卷」這幾個字。右上的欄位以潦草的字跡寫著「山科涼介」這個名字。看來是涼介掉的,但這時教室門打開,教古文的老師走了進來。
——算了,晚點再給他也行吧。
我不經意地看了一眼,發現「志願」欄位上有寫過字的痕跡。看來已經被塗得亂七八糟,但還勉強看得出「醫學系」這幾個字。
我看了涼介一眼,他已經趴在桌上。
把這張意願調查問卷翻過來一看,上面有著胸部特大的裸體模特兒塗鴉,讓我嘆了一口氣。
3
「大哥哥!」
門一打開,黑髮的嬌小少女就朝我撲過來。
惑井葉月,十二歲,是個從小就和我像兄妹一樣一起長大的兒時玩伴。八年後留到肩膀的艷麗黑髮,現在是剪成有點中性的短髮,穿著印有動畫人物圖案的襯衫和牛仔短褲,十分休閒,一雙大眼睛骨溜溜地看著我。
「大哥哥大哥哥,今天你會跟我們一起吃晚餐吧?」
「嗯,是可以……真理亞伯母呢?」
我推開像對抱枕那樣黏在我身上的少女,脫下鞋子,沿著走廊前進。我從以前就像一家人似的出入惑井家,所以很清楚他們家的格局。
快走到客廳時,走廊前方的門打了開來。
「嗨。」
出現的是有著漂亮白銀頭髮的女性。她似乎剛洗過澡,穿著寬鬆的睡衣,露出修長的手腳。這樣看去,就覺得她的身材好得像模特兒一樣。
惑井真理亞,是葉月的母親,JAXA的現役職員,星乃的監護人。另外她也是星乃入住的公寓「銀河莊」的房東。
「今天也工作嗎?」
「是啊~~那裡其實挺會使喚人的耶~~」真理亞一邊發著職場的牢騷一邊走向廚房。幾秒鐘後,聽到噗咻一聲,然後是「噗哈~~!」一聲覺得好喝的呼喊。人長得漂亮卻不做作,這點不管是現在還是未來都沒兩樣。
「大哥哥,你等一下下喔!飯馬上就好了!」
葉月穿上圍裙,從母親身旁走過。「媽,啤酒只能喝一罐喔,我們都還沒吃飯呢!」這聲叮嚀真讓人搞不清楚誰才是做媽媽的。
「葉月,下酒菜呢~~?」「大哥哥的飯菜優先。」「母親不重要嗎?」「你先吃點這個。」葉月從柜子里拿出一些乾貨似的東西,朝真理亞一扔。
「喔,明明就有嘛。」
真理亞急忙打開袋子,以熟練的動作撕開魷魚絲。她一手拿著啤酒嚼起魷魚絲的模樣實在是個典型的酒鬼。
「餵?小花?」她叼著魷魚絲,沒規矩地滑手機。「大地他啊~~在我們家吃晚飯喔~~嗯、嗯,好啊好啊,彼此彼此~~不好意思啊,那就這樣嘍~~」
我的母親和真理亞是認識多年的朋友,稱彼此為「小花」、「真理」。我和葉月會一起玩,也是因為她們的交情。
「不好意思,突然來打擾。」
「沒關係~~葉月開心,而且我也吃得到比平常好的飯菜~~」
她說著又喝起啤酒,三兩下就喝完一整罐,凹下去的空罐被隨手一放。
一小時後。
「葉月,再來一罐啤酒~~」「沒有了。」「明明就還有存貨吧~~」「今天本店已經打烊。」「好無情喔~~」「真是的,媽媽喝太多了吧。明天不是還要工作嗎?」「所以今天才要喝啊~~」
掃光晚餐後,真理亞開心地一直喝酒。被女兒叮嚀也完全不聽,嘿咻一聲站起來,臉不紅氣不喘地走向冰箱。但似乎真的已經沒有啤酒,只見她轉而拉開柜子,拿出威士忌酒瓶。
「真理亞伯母,你真的喝太多了啦。」
「今天我心情好~~自從那件事以來,已經好久沒有像這樣,可以跟你好好聊上幾句了耶~~」
她的「自從那件事以來」這句話里明顯蘊含了情緒。她所指的,肯定是上個月在JAXA筑波太空中心發生的事件,通稱「第二Europa事件」。也就是一名男子在網際網路上預告殺人,現身攻擊真理亞與星乃的事件。嫌犯遭到逮捕,我和真理亞分別受到輕重傷,星乃毫髮無傷。而這件事讓真理亞與星乃的「母女關係」得到修復,這些我也都記憶猶新。
「你的傷怎麼樣了?」
「沒事。肩膀附近有點緊繃,但比起她開始願意跟我說話,這點小傷……」
她感慨萬千地看向窗戶。相信她的視線一定是看向星乃所在的銀河莊。
「聽說後來你每天都去見星乃?」
「是啊,算是啦。雖然她還不肯讓我進到超過電腦桌的地方。」
「沒關係,慢慢來就好。真的,謝謝你。對大地真是道謝幾次都不夠耶~~」
「哪裡,沒的事……」我忍不住用力搖頭。我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反而是我才想道謝。那次事件發生時,就是因為真理亞不顧性命保護星乃,現在星乃才會活著,我也才能和她在一起。還不只這樣,星乃能免於受到大眾傳媒與社會輿論的抨擊,也全都是拜惑井真理亞這名女性所賜。
真理亞用指尖輕輕把玩耳垂,她的耳朵上有著星形的耳環亮出光芒。我知道星乃小時候送她的這小小的星形耳環是她的寶貝。她愛惜地撫摸著這寶貝,側臉的表情就和摸星乃頭時的表情非常相似。
「對了,大哥哥!我想起最重要的事情了!」
葉月用圍裙擦乾洗碗盤弄濕的手,來到我面前。
她鼓起臉頰說:
「最近大哥哥都一直跑去那女人的地方吧?」
「那女人?」真理亞露出狐疑的表情。
「就是指星乃。」
「啊啊~~」
「大哥哥每天每天都去找那女人,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大哥哥明明已經有我這個未婚妻……」
「那是國小時的約定了吧。」我把葉月推回去,但這名少女硬把屁股擠進這張一人用的沙發,身體緊貼著我。
「那之後你們年輕人自己聊啊~~」
真理亞說出這句常說的台詞後匆忙逃走。
我被像幼貓一樣跑來嬉戲的葉月搞得不可開交,自己也咬起魷魚絲,心想該在哪個時間撤退才好。
4
『人造衛星最多的國家是俄羅斯,總數超過一四○○具。第二名是美國,約一一○○具,可以說這兩個國家就是人造衛星大國雙巨頭。日本和中國則落後一大段差距,在一三○具左右的數字上,競爭第三的名次。近年來新興國家發射人造衛星的趨勢也逐年高漲——』
我默默閱讀相關書籍。只要稍有令我好奇的描述就會貼上提醒標籤,用筆記型電腦查我不懂的字眼。
銀河莊二○一號室。今天我也在這冷得徹骨的房間裡繼續「調查」。
我想忘也忘不了的二○二二年十二月十一日,後來人類稱為「大流星雨」的那場前所未見的人造衛星恐怖行動,讓太空中的幾千具人造衛星全都掉進大氣層,燒個精光。其中也包括了ISS〈國際太空站〉,當時留在裡面的太空人天野河星乃化為發光的流星,年僅二十二歲就喪命。而這起事件,正是我之所以來到二○一七年這個世界的唯一,同時也是最大的理由。
拯救星乃。從那場大流星雨——也從她死亡的命運中拯救她。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必須針對那場大流星雨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儘可能吸收任何可
能有關的知識。不,應該說我尚未掌握到任何一個和這個事件有關的線索,所以能做的也只有這些。雖然連我自己也不確定這種像是為了應考而念書的事情能派上什麼用場,但既然那起恐怖行動是以人造衛星為標的,有基礎知識總是比沒有好。
我在在意的頁面貼上標籤,進行思考。調查時總會浮現於腦海的疑問今天也困擾著我。
除了大流星雨,還有一件事我也很掛心。那就是暑假髮生的JAXA職員遇襲事件——通稱「第二Europa事件」。儘管嫌犯遭到逮捕,但考慮到這次攻擊直接危急星乃,的確是一起非常令人震驚的事件。Europa事件至今發生過兩次,在第一次的Europa事件里,星乃的母親住院時遭到攻擊,第二次的Europa事件里,則是星乃與真理亞遭到攻擊。雖然完全看不出還會不會有第三次事件,但對於與潛伏在網際網路深淵中的「Europa」這個ID有關的一連串事件,我就是感受到一種莫名的恐懼。若說圍繞星乃的未來危機是「大流星雨」,那麼現在進行式的危機可說就是Europa事件。
——救、救、我。
我是為了拯救星乃才來到這個世界。所以,無論要危害星乃的人是誰,我都得挺身擋在她身前。因為只有這件事,才是我待在這個世界的存在意義——
事情就發生在這天的傍晚。葉月說「對不起喔,大哥哥,醬油用完了」請我去買東西,於是我前往站前的超市,還被順便拜託買啤酒和魷魚絲,所以回程要提的東西應該會變重。
最近日子過得相對平靜。在學校會見到涼介和伊萬里,放學後前往星乃待的銀河莊,晚餐繞去惑井家叨擾。當然不是每天,但我的日常主要就是以這樣的循環所構成。今天也可說是這種一如往常的一天。
當然我仍在持續調查那場「大流星雨」,但也因為Europa事件的影響,讓我覺得現在能和星乃一起度過的平靜日子非常寶貴。
離我要去的超市只剩一小段路。當我彎過轉角,就要走進商店街時,有東西從眼前掠過。
是一陣紅色的光。我抬頭一看,看見一輛警車停在道路的另一邊。正好這時遊樂場前聚集了小小一群人。
——怎麼了?
我還記得在高中時代很常去站前的遊樂場玩。站前一度有多達四間遊樂場,但後來敵不過手機社交遊戲而逐漸減少,如今這裡就是最後一間。而這最後一間的未來也已經確定,他們將在下個年度的稅務調查中被發現逃漏稅,並因追徵稅款而破產。
「怎麼了怎麼了~~?」「聽說有人打架。」「哪裡哪裡?」「有案子?」
我不經意地聽著行人的談話,一邊注視著遊樂場往前走。等到警察從店門口走出來,就聽見手機的拍照快門音效。
坦白說,我根本不關心遊樂場有人打架,但總覺得內心一陣忐忑,停下了腳步。因為我莫名覺得對這幅光景並非毫不知情。
「開什麼玩笑,放開我!明明是他們不對!」
這時聽到一個像是年輕人發脾氣的粗野吼聲。
被兩名警察架著,從店裡走出來的這個人——
「咦……!」簡直像警匪片裡的一幕。
被警察帶走而大聲呼喊的,是個留著咖啡色長髮,看似男公關的男子。
是涼介。
○
染上夕陽色彩的白色建築物呈銳角切下一片天空。門前有兩名壯碩的警察。
月見野警察局。
我跟著被警車載走的涼介一路來到警察局。光這單程的計程車費就讓錢包里的錢都飛了,但這種時候我也顧不得這麼多了。
涼介遲遲不出來。
我呆呆站在警察局門前,結果警察就覺得我形跡可疑,跑來問我有什麼事。我坦白告知我擔心被帶走的朋友,結果警察似乎同情我,放我進了玄關大廳,還告訴我要等有人來保他,他才能夠離開。以涼介的情形來說,應該就是爸媽當中要有一個來吧。
——那小子到底做了什麼好事……
我坐在大廳硬硬的椅子上,在記憶中摸索當時發生的事情。
涼介、遊樂場、鬧到警局——我串起這幾個關鍵字,順著記憶翻找,但還是想不起來。我依稀記得涼介有一陣子因為志願的事情跟父親鬧得很僵,但我不確定是不是在高中二年級的第二學期。
我覺得時間格外漫長。本來想說要不要打電話給伊萬里,但想到涼介應該不希望被她知道,也就不打了。
過了一會兒,一名穿著西裝的中年男性從玄關出現。
他有著很粗的眉毛,瞳仁很大的眼睛。這張眉目與涼介有幾分神似的臉孔,我並不陌生。我也大概在涼介老家看過兩次。是他的父親,記得是在一家大醫院擔任外科還是內科的部長。
涼介的父親在櫃檯低頭致意,然後在原地等待。他那看起來很貴的皮鞋踩得喀喀作響,看得出很不耐煩。
過了一會兒,涼介被警察帶到大廳。他一看到父親,就鬧彆扭似的撇開臉。
兩人才剛對面就聽到啪的一聲響,涼介整個人倒下。是父親往兒子臉上狠狠賞了一巴掌。聽到一句差不多是在說「不要丟我的臉!」的台詞,涼介在地板上瞪著父親,父親又繼續大吼,然後把一個東西往兒子臉上扔就轉身離開了。反倒是警察嚇了一跳,追上去說:「這、這位先生,等等!」但父親不予理會。
父親從玄關離開後,大廳只剩下涼介。一名警察陪在一旁,但他還趴在地上。
——涼介……
我總覺得在他身上看到了一點自己的影子。Space Write前,被真理亞打的我;又或者是,在同學會被伊萬里打了一巴掌的我。
「你還好嗎?」
我跑過去,他則似乎這個時候才發現我在。「大地同學……?」他睜大了眼睛仰望我。在警察與父親面前裝出的倔強已經垮了,但他臉上有的卻又不是平常那輕浮男的表情,而是寂寞的少年表情。他的模樣好渺小,簡直讓我懷疑將來那個當上醫師,成了傑出社會人士的涼介,其實並不存在。
「嘿嘿,原來你來啦?」
「喂,你都流血啦。」
我用手帕幫他擦了擦臉。
「你是怎麼啦?」
「呃……」
到了這個時候,我才發現掉在腳邊的「那個東西」。
「嗯?」撿起來一看,是一張萬圓鈔。「為什麼地上會有萬圓鈔?」
「是老爸丟下來的,說是給我的計程車錢。」涼介忿忿地說了。這時我才發現,原來涼介的父親臨走之際扔在他身上的就是這張萬圓鈔。
——所以他是只留下錢,把兒子丟在這兒了……
雖然覺得是別人家的家務事,但心中還是湧起一股怒氣。聽說他是大醫院的醫師,讓我擅自覺得他是個傑出的人物,但想像與現實完全不一樣。
只是,不同於生氣的我,當兒子的卻開玩笑說:
「醫師竟然打兒子,你不覺得很過分嗎?」
忽然間,我想起了寫在志願調查問卷上的「醫學系」這幾個字。
我們沒用這計程車錢。
涼介把萬圓鈔遞給我,提議:「大地你就拿這個錢搭車回家吧。」但我實在沒有意願收下。我提議要搭計程車就一起搭,但涼介帶著五味雜陳的表情說:「給大地同學的份就算了,我自己不想用這個錢。」
所以就變成走路回家了。兩人無精打采地走在路燈昏暗的路上。
我們沉默了好一會兒。的確是為了回家而走在路上,但又不想回家。我從涼介的腳步清楚看出他的這種心情;而他那被血弄髒的衣領以及鏈子斷掉的項鍊,也都醞釀出一種荒蕪的氣氛。
也不知道是走近路還是繞遠路,快走到夜晚的公園時,涼介開了口。
「對不起啊。」
「嗯?」突然聽他道歉,我朝身旁看了一眼。
涼介步伐縮得更小,繼續說:
「總覺得,把你牽扯進奇怪的事情。」
「沒關係啦,這又沒什麼。」
雖然是個輕浮男,但又很會跟人客氣,心思也很細膩。浮誇的外表和耿直的內涵不一致,這點讓我覺得和伊萬里有點像。
「你為什麼打架?」
「嗯~~」涼介用像是從喉頭深處擠出的低沉嗓音回答:「連我自己也不懂啊。」
「這是怎樣啦?」
我笑了笑,他也跟著笑了。
「沒有啦,就是我在遊樂場玩格鬥遊戲,結果有個從後面走過的傢伙撞到我,害我手上一個按錯,我的角色就死了。我罵說開什麼玩笑,結果對方也是個有點像不良少年的傢伙,回瞪我。之後該怎麼說,就是你來我往,愈罵愈難聽。我也愈來愈生
氣,不知不覺間已經抓起他的衣領,跟他互毆。」
「真不像你啊,平常你根本就不會跟人起這種無謂的爭執吧。應該說,你根本只對女生表示興趣。」
「就是說啊。總覺得,心情很煩悶。」
涼介抓起劉海,弄得歪七扭八,又覺得很癢似的搔了搔被項鍊勒出痕跡的胸口。他左手一碰到左臉,就很痛似的皺起眉頭。
「你爸那一下,好厲害啊。」
「很過分吧?他按的是重拳啊,重拳。」
「他打的是巴掌啦。不過,你倒下的樣子真的很像格鬥遊戲啊。」
「我的體力計量表用音速在扣啊。」
我們兩個拿遊戲來比喻,一起笑了笑,但涼介很快又露出覺得疼痛的表情。
「家裡出了什麼事嗎?」
「呃~~」涼介仰望天空,發出有點像發呆的聲音。月亮格外地亮,可以清楚看到兔子形狀的隕石坑。
「最近老爸很囉唆~~一看到我的臉,就只會叫我念書。暑假講習也是老爸擅自幫我報的,還說要是沒考上醫學系就要把我從家裡趕出去。」
「啊~~感覺他就會講這樣的話。」我想起涼介父親的表情,表示贊同。他眉毛揚起的模樣,活脫就是個一點都不圓融的頑固老爸。
「不管在醫院還是在家裡,都很了不起似的只會命令人,對我的意見一丁點也聽不進去,而且一反抗又會挨巴掌。」
「我懂。看起來就是個The掌權者的類型。」
「哈哈哈,這句說得好。The掌權者,又或者是The國王。」
「這時候要念The〈Thi〉國王吧?」
「大地同學太龜毛了啦。」
我們又一起笑了。鬱悶的氣氛被乾爽的笑中和了一些。
——應該,可以問吧。
我觸及核心。
「是因為志願的事,跟你爸爸吵起來?」
「咦?」涼介露出嚇一跳的表情看著我,然後還用很少女的動作按住胸口說:「大地同學,你讀了我的心?」
「看你的臉也知道。而且,我看到這個。」
我從口袋裡拿出東西,揭曉謎底。
是那張志願調查問卷。就是寫了志願學校「醫學系」又塗掉的那個。
「啊~~原來啊,我就想說是在哪兒弄丟了。」
「掉在教室里喔,這個羞恥的塗鴉。」
把紙張翻過來一看,上面有一幅畫技無謂地好的裸體模特兒塗鴉。
「幹嘛啊,丟掉就好啦。」
「你不是想去念醫學系嗎?」
「我哪行啊?我腦筋不好,又沒有毅力。而且——」
涼介停下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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