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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一章 失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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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介停下了腳步。

公園出口處有個形狀彎曲的擋車柵欄,他就靠到那上面。

「我就是覺得不喜歡,不喜歡老爸叫我去念醫學系,我就去念。弄得好像連我的未來也全都由老爸決定。」

他仰望著路燈這麼說。很多飛蛾之類的蟲子聚集過去,撞到光源又彈開,連連發出啪啪聲。

該怎麼做才好呢?要怎麼做才能鼓勵他?我看著他紅腫的臉頰,受到一種類似焦慮的心情侵襲。

涼介會當醫師。這是他將來會辦到的已經確定的「未來」——本來應該是這樣。但我從車禍中救了伊萬里,因此改變了這個未來。因為伊萬里並未受傷,涼介也就不會去醫院探望她,也不會陪她復健。結果就是涼介陪著伊萬里拼命復健而立志走上醫學這條路的「決心」也跟著變了。我從汽車前面把伊萬里推開的瞬間,過去產生了分歧,涼介的路線也就從「想當醫師」的路線偏移了。

我覺得有責任,這是我害的。都怪我多管閒事,導致他光明的未來眼看就要改變。怎麼辦?我該怎麼跟他說才好?涼介會考上醫學系,成為傑出的醫師。他有心想做就會成功,這是已經得到保證的。可是,我該怎麼做才能讓「現階段的他」明白這點?涼介不知道自己的可能性,不知道自己有隻要真心念書就會提升的學歷,也不知道自己有一旦做出決定就能持之以恆的毅力。涼介認定自己沒有毅力。他參加網球隊,但練習太辛苦,三個月就逃走了。成績也是處在留級邊緣,要不是我幫他考前猜題,教他功課,多半一年級時就會留級了。沒錯,要不是在未來親眼看到他當上醫師,我也根本無法相信。涼介當醫師?想也知道不可能吧?高中時代的我想必一秒鐘都不會猶豫,只會這樣嗤之以鼻。

正因為如此,才會這麼難。要讓「現在」的涼介知道「未來」的可能性,讓他知道自己有著「未知」的才能。要怎麼做才能辦到這種事情呢?這就像是要鼓勵一個偏差值只有三十幾的傢伙:只要你努力,就考得上東大。聽起來一點都不實際。

時間默默地過去。

即使是夏天,夜晚的氣溫仍然會降低很多。當開始會覺得冷時,涼介靜靜地開口。

「該怎麼說,我這陣子一直在想,我啊——」

下一句話令我震驚。

「高中打算輟學。」

5

我們常去的Starlight Cafe,通稱星光咖,還是一樣人滿為患。

我坐下來,一邊靜靜地等人一邊回想起前幾天的事。

——我啊,高中打算輟學。

我嚇了一跳,臉頰抽搐。

涼介要輟學。這種事情我作夢也沒想過。不,換作是以前——換作是「第一輪」的我,八成會以更輕鬆的心情接受這件事。涼介成績很差,落在留級邊緣,不及格是家常便飯,而且常常蹺課。如果說有學生要輟學,我第一個就會想到涼介。

那天晚上,我問涼介為什麼想輟學,他是這樣回答的。「我照這樣下去,不就很可能會留級嗎?一年級的時候靠你幫了我,可是怎麼說,我最近都不知道上高中有什麼意義了。」「你是要自己退學?」「差不多就是這樣。」「大學要怎麼辦?」「大地同學,你在說什麼啊?高中都沒畢業,還想什麼鬼大學?」「呃,可是,也有用同等學力之類的吧。」「同等學力?」「高中畢業同等學歷鑑定考。之前簡稱大學鑑定考,就是即使高中輟學也可以獲得考大學的資格。」「是喔,有這樣的制度啊?可是我討厭念書,而且根本就不會想去念大學。」「可、可是,醫學系——」「我哪可能考上啊,你知不知道我偏差值多少啊?」

——不過,反正也不是現在就要輟學,等確定留級之後再來考慮也行。啊,這件事不要告訴駱駝蹄喔。

涼介看似輕鬆地笑了笑,然而從他臉頰上的紅腫可以窺見他受了傷的心。

將來的志願、與父親的爭執、對醫學的意念。我還有很多問題想問他,但當時講到一半就道別了。「愈來愈冷了,還是回家吧。」他的這句話宣告那一天的結束。隔天在學校,涼介已經一如往常,對於臉上貼著的藥膏也打馬虎眼說是「在樓梯上跌倒」。既然他都叫我保密,我也不能在伊萬裡面前提起,之後我和涼介都並未再提起這件事。

——是我害的。

我再度湧起自責的念頭。涼介之所以不再以考醫學係為目標,是因為我改變了「過去」。我救了伊萬里免於車禍,結果連他的將來都走樣了。不管是當醫師,還是和伊萬里結婚,全都變了。

不知不覺間,我喉嚨變得很乾渴,拿起冰塊融化變稀的拿鐵咖啡一口氣喝完。溫溫的液體弄得我肚子脹脹的,簡直在體現我不舒服的心情。

「對不起~~搞得花了很多時間!」

金髮少女拿著飲料,在我對面的座位坐下。

伊萬里點的飲料似乎是新作,有著焦糖閃亮瑪奇朵這種念起來會差點咬到舌頭的名稱,而她就用吸管吸了一口,然後切入正題:「那我就單刀直入說了。」

今天,伊萬里約我放學後一起喝咖啡。我腦海中閃過星乃,但伊萬里很堅持,我便決定陪她。我隱約覺得一對一和她見面似乎對涼介不好意思,所以有種莫名的愧疚。

「就是志願的事情。」

「設計師的事?」

「嗯。」

伊萬里用手指戳著中杯尺寸的杯子,繼續說:

「前陣子,我不是找平野商量過嗎?所以就想說這次也跟你商量商量。」

「你跟爸媽又吵架了嗎?」

「沒有,不是不是。啊,不過,接下來可能會吵起來啦。」

「你做了什麼好事?」

「呃……」

萬里說到這裡,在播著西洋民謠吉他輕快音樂的店內若無其事地說了:

「我啊,打算去留學。」

「咦?」

我一瞬間聽不懂她說了什麼。留學?

「留學,你是指那種去海外的?」

「是啊。不然還有哪

種?」

「怎麼這麼突然?」

「我是第一次跟你提起,但其實從之前就稍微在考慮。想說如果要好好當個時裝設計師,就得把海外的學校也納入考量才行。而且我尊敬的設計師也有很多是海外學校出身的。」

伊萬里談起自己的志願,就像在談一些日常的小事,我的內心卻混亂已極。

不對勁。伊萬里的確想當設計師,但她之前都沒去什麼海外留學。在我所知道的「第一輪的世界」里,她是去讀國內的設計相關專科學校,然後一邊在服飾店打工一邊追夢。怎麼會要留學?

——啊!

我總算想起來了。沒錯。留學——的確是這樣,我想起了核心的事實。

伊萬里在第一輪的世界裡也曾經想去海外留學,但因為發生意外,才會放棄留學,決定眼前先專心做好腳的復健。伊萬里原本就希望去留學,是因為「車禍」而改變了志願,決定去讀國內的學校。

也就是說,我將她從汽車前面推開的那一瞬間,她的路線就被變更了。伊萬里沒受傷,結果「照當初的規畫」去留學。我改變了她的未來。

又是我害未來改變了。伊萬里去海外留學會變成什麼情形?她和涼介會分隔兩地?這樣一來,兩人結婚的未來還會實現嗎?搞不好這會變成再也無法挽回的決定性改變?

「我去查過,結果發現海外有好多這樣的學校。像是巴黎的國際時裝藝術學院啦,比利時的安特衛普皇家藝術學院啦,還有倫敦跟紐約,好像也都有很有名的學校。所以我就想說就算沒辦法馬上去留學,還是不要只看國內,得拉大視野來考慮。」

「可、可是,語言怎麼辦?」不知不覺間,我已經在反駁她。「你連英文都很不拿手吧?」

「嗯,所以我想好好學。」

「這可不是說學就學得會的啊。」

「對啊。」

「去海外,文化和習慣也都不一樣,治安也比日本差喔。」

「我會小心。」

「可、可是,可是啊——」我到底在說什麼?回過神來發現,我說出來的都是負面的話,想讓她打消主意。

想當設計師很好,但要去海外留學?這是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伊萬里為什麼會做出這種選擇?

「你為什麼……那麼有自信?」

「咦?」

她瞪大了眼睛。

我說了奇怪的話。這我有自覺,但我就是不能不問。

「伊萬里,你要去海外留學,然後當上時裝設計師,對吧?如果去了海外留學,卻沒能當上設計師,你要怎麼辦?你沒上日本的大學,到時候要就業可就會一下子變得很難耶。」

「也許吧。」

「你這種『自信』是從哪裡來的?」這是我無論如何都要問的。

我沒有自信。沒有自信去挑戰難以實現的事情,然後突破難關。如果是定期考試,或是去考符合自己偏差值的大學,我就可以有自信,但對於比自己的實力高出兩段甚至三段的事情,我就沒辦法有自信。這是當然的,因為高出我的等級。現階段的涼介也一樣,他覺得自己是個劣等生,根本考不上醫學系。會有這樣的觀感是當然的。伊萬里的成績也不算好,只比涼介好上那麼一點,英文成績每次都是我比較高分。這樣的她,要去海外留學?

聽到我這麼問,她眨了眨眼,說出了我意想不到的答案。

「啊哈哈哈,平野,你在說什麼啊?」

「咦?」

「我怎麼可能會有什麼鬼自信?畢竟我是個笨蛋耶,雖然沒有涼介那麼嚴重啦。」

「這……」我很想回答不是,但又聽見內心有個聲音輕聲細語地說「沒有錯」。伊萬里並不是腦筋不好,跟她聊天就感覺得出她腦子動得很快,很會臨機應變。是那種只要定下心來認真讀書,成績就會成長的類型。這點跟涼介很像。

我一直想知道。

——我哪行啊?我腦筋不好,又沒有毅力。

涼介無法相信自己的能力,踏不出「第一步」。

伊萬里不一樣,她已經踏出了「第一步」。她朝著夢想,多方調查,連海外留學都已經納入視野。他們之間到底哪裡不一樣?是什麼契機讓她能夠踏出「第一步」?我一直想知道這點。我覺得要鼓勵涼介,無論如何都必須知道這個契機。

「告訴我,是什麼『契機』讓你想當設計師?」

「契機……契機啊。」我懷著莫大期待,她卻說得很輕鬆。「有過這種東西嗎?」

「咦?有吧?畢竟你想做的事情,風險可是有夠高的耶。」

「你這是怎樣?威脅我嗎?很不舒服耶。」

「啊,抱歉,我說法不好。對不起。」

「啊哈哈哈,開玩笑啦,開玩笑。平野老是一下子就當真。」

她付諸一笑,讓我稍微鬆了一口氣,但問題並未解決。

「我舉個例子,假設有這樣的情形……某個地方,有個學力很差的少年,在班上成績吊車尾,考試總是不及格。可是少年有個夢想,將來想當學者。然而因為自己成績吊車尾,他就認為辦不到,放棄了。這種時候,該怎麼做才好?」

我指的當然是涼介。除了學者和醫師不同,情形都一樣。

「這樣也只能好好念書了吧?」

伊萬里似乎搞不太清楚我問這個問題的用意,歪了歪頭。然後她用吸管滋滋有聲地吸了幾口飲料。我很正經,但她則像在閒聊,沒有緊張感。

「呃,可是,他本人沒有自信,沒心念書的時候呢?」

「隨他去啊。」她說得冷淡。「不就是他自作自受嗎?」

「呃,也對,那就這麼假設吧。」我拼命緊咬不放。「他是個肯做就會成功的傢伙,其實腦筋很好,是那種只要好好念書就會進步很快的類型。可是,現在他有那麼一點失去了自信,這種時候,我該怎麼跟他說?」

「咦~~好麻煩啊。我討厭這種優柔寡斷的類型耶。」

「別這麼說。」

「好啦,本來我不會去管這樣的人,不過也對……如果他是我的好朋友或男朋友……我可能會在他背上用力拍個一記吧。」

「啥?拍背?」

「不是這樣嗎?這種時候不就只能什麼都不管,先往前走再說嗎?重要的不是道理吧?」

在背上拍一記。這實在太直球,讓我傻了眼。

「呃,那、那麼——」我沒出息地死命抓著不放,關於這種事情,我只有伊萬里可以依靠了。「伊萬里,曾經有人推你一把嗎?在猶豫的時候,有沒有過這麼一個人推你一把,給了你朝夢想踏出『第一步』的契機?」

「咦~~?才沒呢。當然要說我崇拜的設計師或是時裝模特兒,那是有啦。可是我又不認識他們,也沒辦法跟他們說話。雖然我在催特上有自己回他們的文,但他們也沒回應。」

「真的沒有嗎?沒有第一步?沒有人在背上推一把?」

「我知道這是我自己說的,不過還真的沒有什麼在背上拍一記啊。那種事情,只有在電視劇或漫畫的世界才會有吧。例如說,有個世界第一的足球選手,小時候有過一個奇蹟似的邂逅,然後決定要當海賊王之類。」

「這前後可接不起來啊。」

「啊,抱歉抱歉,不過就是這麼回事。我沒有什麼戲劇化的契機,也沒有人在我背上推一把。是我自己崇拜他們,自己決定要走這條路。」

「就這樣?」

「嗯,就這樣。」

「……」我啞口無言。

就這樣?真的?追求夢想,選擇充滿風險的路時,沒有任何戲劇化的故事,連個小插曲都沒有?

咖啡館內播放的背景音樂換了個調調,從小眾的西洋音樂換成比較主流的曲子。

「啊,我好像懂得平野的煩惱了。」

「咦?」

她的吸管像彈射器似的一彈,仿佛在表現出突然想通的感覺。

「平野啊,就是太『邏輯』了。」

「邏輯?」

「有某種『理由』,才會做出『決定』。是會要求自己的『決定』要有『理由』的類型。」

「麻煩說得好懂一點。」

「比方說呢……等等,今天好多比喻啊。呃,是什麼來著?對了,就像要進一家新開的拉麵店時,平野就是會先看店家前面的菜單,查看價錢,最後查看『吃吃log』的評價,然後才決定要不要進這家店的類型,對不對?」

我點點頭。她說得一點也沒錯。我對餐飲店也是用CP值來判斷,要是在新開的拉麵店把僅有的一點零用錢花掉,卻還難吃,那簡直是慘不忍睹。

——我說你啊,喜歡「吃吃log」嗎?

一瞬間,有個場面從腦海中掠過,但隨即被談話沖走。

「我啊,是覺得『管他的!』就走進去的類型。」

「啥?」

「就是說,看到新的拉麵店就覺得『管他那麼多!』然後就進去。」

「等等,這是怎樣?你都不事先收集情報嗎?」

「嗯~~雖然也可能是因為朋友說好吃或是參考電視上的介紹,不過最後都是靠直覺,或者說看心情。一旦覺得:『啊,這家店看起來會很好吃。』那就不管這麼多,直接衝進去。」

「如果難吃怎麼辦?」

「那有什麼辦法?」

「咦?」

「人生就是免不了失敗啊。」

「可、可是,慢著慢著。那麼,假設整個人生都快要失敗,這種情形怎麼辦?不管是設計師、職業球員還是什麼都好,如果是那種一旦失敗就會把整個人生搞砸的決定,要怎麼辦?你還是會覺得『管他的!』就衝進去嗎?不可能吧?」

「不,基本上都一樣。當然煩惱是會煩惱啦,但最後都會覺得『管他的!』就衝進去。該怎麼說,就是一種『跳』的感覺。」

「跳……」

「嗯,就是跳。雖然會不安,可是一旦跳進去,之後不就只能努力了?而且到頭來,很多事情不跳進去試試看就不會知道。拉麵店也是一樣,只要走進去,之後也就沒什麼了吧?會覺得門檻高,也只有一開始啦。」

她說得若無其事,然後吸了一口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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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今天的『這個』,我也是第一次喝,還挺好喝的。」

「……」我拿出智慧型手機搜尋「星光咖」、「新飲料」、「焦糖」這些關鍵字,然後跑出「焦糖閃亮瑪奇朵朵評價」的待選搜尋組合,按下去之後就跑出一大串「難喝得要命」、「太甜」、「之前的焦糖飲料比較好」。

「伊萬里,這玩意兒真的好喝?」

「嗯,有點太甜,但還挺對我胃口……怎麼?」

——最後都會覺得「管他的!」就衝進去。該怎麼說,就是一種「跳」的感覺。

如果換作是我,大概不會點吧。我會先查評價,然後避免風險。

「對不起,伊萬里,那個,可以讓我喝一點嗎?」

「咦?嗯、嗯……是可以。」

伊萬里莫名地紅著臉,把杯子遞給我。

我用吸管吸了一口,還聽見伊萬里「啊!」的一聲叫出來。

「……」意外地好喝。的確有那麼點死甜,但不是我討厭的滋味。至少絕對不是評價所說的「難喝得要命」。

我把杯子還回去,伊萬里就莫名忸忸怩怩地動著雙手。

「抱歉,這樣讓你不舒服嗎?」

「不會,沒事沒事。而且我都先喝過了,沒什麼。」

她看著杯子,誇張地搖搖頭,金髮有點被弄亂。接著她雙手捧起杯子,有點遲疑地就要把嘴湊上吸管。

「啊,抱歉,我全都喝掉了,因為只剩一點點。」

「這、這、這樣啊。」她急忙把嘴從吸管前面移開。

「沒想到這玩意兒還挺好喝的啊。」

「我就說吧。不過有點死甜就是了。」

「是啊。」

我們兩個一起笑了笑。

「呃,剛剛說到哪裡來著……對了,是說到拉麵店嗎?」

「嗯,不對,是說到一個少年想當學者。」

「對了。你說的那個想當學者的忸怩少年也一樣,總之開始做下去就對了。就像點新的瑪其朵那樣,不用想太多。」

「是嗎?」

「是啊——就像我這樣,覺得『管他的!』就沖沖看。」

她做出有點像跳躍的動作,微微一笑。

6

「披薩行星送披薩~~」

中午過後,打開門一看,外送披薩的男店員很陽光地打了聲招呼。

「請問多少錢?」「兩千六百圓。」這樣的對話過後,我付錢,收下披薩。扁平的紙盒還熱熱的,微焦的起司香氣飄散在玄關。買便當來也行,但我今天就是有點嫌麻煩,於是叫了外送。就算是這種東西,應該還是比固態保久食要好一些吧。

三分鐘後。

「哈呼、哈呼、呼~~嗚嗚,好燙、好燙!」

我聽見電腦桌另一頭的星乃發出這樣的聲音。「你可別燙傷啦~~」我一邊跟她說話一邊也跟著一口咬下意式肉腸披薩,喝了一口飲料。這組合實在不能說有多健康,但偶爾吃就覺得非常好吃。

說到這個,我才想起高中的時候,我是不是常常這樣跟星乃一起吃披薩?她吃有蝦子的海鮮披薩,我吃意式肉腸披薩。我回顧這樣的過往,並且吃掉第一片披薩。

——我啊,高中打算輟學。

我又想起涼介的事。

昨天我若無其事地找伊萬里商量了。「對了,那個,想當學者的優柔寡斷的少年也是,總之先開始就好了啊——像我一樣抱著『管他的!』的心情。」這回答著實很有伊萬里的風格。然而,我無法像她一樣,而涼介感覺也是如此。想著「管他的!」衝進去,如果那樣就有辦法的話事情早就解決了。然後——

——我啊,打算去留學。

不行。我搖搖頭。無論大流星雨的事、Europa的事,還有涼介跟伊萬里的事——一深入去想,心情就只會愈來愈沮喪。我不可以想一次把這些問題全部解決,何況也不可能辦到。

總之現在就做自己能做的事吧。

我想到這裡,總之先動動手再說。因為動著手的時候,就不用去想東想西。網頁接二連三地翻過,資訊的洪流滿出來。我主動跳進裡面,就像被衝著走似的在網路世界漫遊。人造衛星、恐怖行動、航太機構、電腦入侵、前例、Europa事件——我著了迷般不斷收集情報。

過了一會兒。「嗯……?」就在我整理連結已經失效的書籤時,過去的衛星意外相關關鍵字當中顯示出「天野河星乃」這個名字。

我自然而然地點選下去,結果跑出更多相關關鍵字,出現了維基百科的「天野河星乃」項目,手指自然動起,點開網頁,就看到「人物、來歷」、「事件」、「注釋」、「相關項目」、「外部連結」等項目,平淡地記載著星乃的個人資訊。

■天野河星乃(Amanogawa Hoshino,二○○○年(平成十二年)×月×日——)為一名日本女性。她的母親是人類史上首位在宇宙空間懷胎的女子,所以又被稱為「太空寶寶」——

星乃的來歷幾乎都很正確,沒什麼新奇的部分,頂多只有上個月發生的「JAXA職員遇襲事件」(通稱第二Europa事件)的部分是最近追加的項目,但只是記載之前就有過的媒體報導內容。

有別的部分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咦?

點開最底下的「外部連結」一看,上面有這樣一個項目。

【天野河星乃(@spacebaby2017)——Tweeter】

「這……」我忍不住湊近畫面凝視。確實是「天野河星乃」的催特帳號。外部連結的部分,經常會收錄當事人自己的部落格或官方網頁,但我萬萬沒想到竟然會有星乃的帳號。

星乃玩社群網站……?我先朝少女瞥了一眼,然後半信半疑地點選進去,畫面切換。畫面跑出了眼熟的那個以藍色鳥為題的Logo,等了一會兒,顯示出我要看的帳號。

■天野河星乃(@spacebaby2017)

幸會,我叫作天野河星乃。父母都是太空人,也有人叫我太空寶寶。夢想是當太空人。

「……真的假的?」我抬起頭。

昏暗的室內,看得見星乃的後腦勺。她蓬鬆的黑髮在電腦前左右搖擺,似乎是在聽什麼音樂,她那形狀獨特的耳機戴到了耳朵上。

我用眼角餘光看著這樣的她,一邊捲動畫面。驚人的是,帳號的註冊日期是大約一個月前,追蹤者人數已經超過三萬。

星乃玩社群網站?太離譜了。

「餵、喂,星乃。」

「……?」她狐疑地抬起頭。

「啊,呃~~你啊……」我遲疑著不知道該怎麼說,但眼前還是得先問清楚事實。「你,那個……有在玩,社群網站嗎?」「…………」「你也知道,呃,就像臉志啦、Instantgram啦。」「…………」「催特呢?」「…………」

她默默看著我。我看不出這是承認還是否認。

「呃,大概一個月前,催特上跑出了一個帳號……」

「假帳號。」

「咦?」

「不是我。」

——原來她知道?

我今天才第一次發現,但她似乎早就發現了。

「你不去申請刪除嗎?只要跟營運方說一聲,就可以凍結這個帳號喔。」「沒用。」「為什麼啦?」「不管申請幾次,都沒用。」

接著她以一貫的那種冰冷到了極點的眼神說了:

「因為地球人太愚蠢。」

7

幾天後。

「哦~~人號嘿星啊……」

真理亞把魷魚絲當雪笳似的叼在嘴上,喃喃說道。好幾個空啤酒罐倒在桌上,她的臉頰已經泛著微微的櫻花色。今天我也在惑井家,吃葉月親自下廚做的飯菜,餐後過著悠哉的時間。

我聽著葉月洗盤子時哼的歌以及自來水的水聲,和真理亞坐在沙發上談話。議題是我提起的「人造衛星」。

「……那麼,我們拉回正題。」我儘可能裝作在閒聊,但仍然提及了核心。「故意讓人造衛星墜落,或是搶走控制權……這樣的事情真的有可能辦到嗎?」

我腦子裡想到的當然是那場「大流星雨」。距今五年後的未來,那起將人類發射的所有人造衛星都毀去的前所未見的犯罪——還奪走了星乃性命的太空恐怖行動。

「搶走控制權嗎……如果要問可能或不可能,當然是可能啦。」

她撕著魷魚絲說下去。

「大概是十年前吧~~NASA的科學調查用衛星就曾實際被占用了耶~~呃~~記得是『Landsat-7』跟『Terra』~~」

「這我也聽說過,記得是外國人幹的。」

靠著這陣子查到的知識,我也跟上了話題。

「那是美國方面的調查委員會的說詞吧~~實際上要追蹤犯人似乎是有困難,不過不管怎麼說,這兩具衛星被人搶走了控制權幾分鐘。所幸犯人什麼事都沒做,所以沒出事嘍~~」

「如果對方有這個意思,也可以做出讓衛星掉到地球之類的事嗎?」

「很難說吧~~我們現在終究只是討論可能性,不過人造衛星這種東西,本來就是只要輸入指令就會照指令行動~~」

她說到這裡,又喝了一口啤酒。她白嫩的喉嚨上下動了動,發出很大的咕嚕聲。

「NASA每年都會受到幾千次網路攻擊,也為了防範這種攻擊,投入了一千億圓以上的預算。JAXA的伺服器也曾在四年前鬧出受到非法存取,導致『希望號』的運用準備資料與相關人士郵件清單外流的事件,再前一年也鬧出愛普瑟隆固態燃料火箭資料外流……從某種角度來看,其實是家常便飯,雖然是不可以有這種事情啦~~」

「那麼,在不久的將來,人造衛星被搶走控制權,墜落到地球的說法也……」

「有可能吧~~雖然如果被拆穿,可就要戰爭啦~~」

「所以這不是動畫或電影裡才會發生的事情吧。」

「人類想像力範圍內的事情,差不多都會變成現實啊~~恐怖行動的話就實在是不想領教啦~~」真理亞又把嘴湊到鋁罐上,但似乎已經空了,於是用力將鋁罐捏扁。「葉月~~啤酒~~」

「沒有了~~媽,我現在要去燙一下衣服,不可以喝太多酒喔。大哥哥,你要盯緊媽媽,不可以讓她開冰箱喔。」

「我是小孩嗎?」「小孩才不會喝酒。」真理亞被葉月一句話打回來,以美式風格聳聳肩膀。

葉月走出去之後,迎來了短暫的沉默。我心想她大概暫時不會回來,所以打算趁現在把之前都沒機會對真理亞說的話說出來。

這才是我今天要說的正題。

——因為地球人太愚蠢。

自稱天野河星乃的假帳號之後也繼續活動。將「我是天野河星乃!第一個在太空誕生的人類!」「我,天野河星乃!將來的夢想是當太空人!」這些招牌句子沒完沒了地丟到網路上,留言會以一定的周期循環。與其說是冒牌貨,更接近一般稱為「BOT」的帳號。就是那種扮演特定人物,反覆說出機械化留言的帳號。台詞雖然單調,但每天都會以相當高的頻率投稿短文,這點也很像BOT。

會有冒稱的帳號——也就是「假帳號」出現,這件事本身根本不稀奇。在匿名布告欄或社群網站上,多的是冒稱名人或藝人,四處謾罵的傢伙,就不知道是故意騷擾還是為了取樂。這種事情在匿名的網路空間裡,做起來非常容易,可說是家常便飯。

然而,這次的情形就是有點奇怪。最令我在意的,就是從帳號申請成功才短短一個月,跟隨者人數就突破三萬,這怎麼看都是過剩。換作是以前她被捧為「太空寶寶」,形成空前熱潮的那個時代也還罷了,但連是不是本人都不知道的帳號都爆炸性地有這麼多人追蹤,實在有點難以想像。

要說我想得到有什麼可能,大概就是那起襲擊事件。上個月下旬所發生的JAXA職員遇襲事件——通稱「第二Europa事件」。一名網路ID為「Europa」的男子在JAXA筑波太空中心,攻擊演講中的惑井真理亞,讓在場的天野河星乃也遭遇危險。各大報都有刊登報導,隔天的八卦節目也都花了不少時間談論,不但提到真理亞,也報導了星乃的名字。只是,這起刑案既未出現死者也並不是留下了什麼令人震撼的畫面,很快就被資訊的洪流淹沒,到了隔周,主角的寶座輕而易舉就被重量級藝人的不倫新聞搶走。上上周的八卦雜誌上登了「太空寶寶的現在……?」這麼一則小小的報導,報導的熱潮就此完全消退。

「嗯?怎麼啦,大地,你的表情變得好誇張啊。是想上廁所嗎~~?」真理亞看著我,大嚼柿種花生。

她是星乃的監護人,和Europa事件也有很深的關聯,我一直覺得一定要找她商量這件事。之所以拖到現在,是因為星乃一再對我下封口令:「不要跟真理亞說。」只是,看到不單是催特,假帳號在其他社群網站也不斷擴大勢力的情形,我也差不多要忍不下去了。總之我就是想先跟真理亞說一聲,因為有關星乃的事,最靠得住的絕對是她。

「那個,真理亞伯母,我有點事情想跟你商量。」

「什麼事啊,這麼鄭重?」嚼著花生的她轉過頭來。不知不覺間,她已經又開了一罐新的啤酒。

「呃,是關於,星乃的事——」

就是在這個時候。

手機響了。是霍爾斯特作曲的《行星組曲》當中的——《木星〈Jupiter〉》。

一支手機在沙發上閃爍。這有如太空的黑色機身上,顯示來電人是「JAXA筑波太空中心」。

「真是的,虧我還休假呢。不好意思失陪一下喔。」她拿起手機,湊到耳邊,然後以輕鬆的語氣講起電話。「喔~~怎麼啦?發生什麼事啦?」

我用眼角餘光看著她,正心想她還是這麼忙,結果……

「——你說什麼?」她的聲調變了。

她的視線一瞬間瞥向我,和我對看一眼後,回答:「啊~~對,哦~~跟長叔說了嗎?知道了,辛苦了,我也會一大早就過去。」說完她掛了電話。

「發生什麼事了?」

「沒有啦,就是呢~~」

她聳聳肩,眼睛卻沒有笑意。從氣氛就感覺得出事情非同小可。

「我們部門有一具衛星,好像失聯了。」

【recollection】

「星乃……!」

真不知道我到底作這同樣的夢幾次了。

『大地同學——你一定要,一定要,抓住……美好的未來喔……』太空中的ISS朝著地球墜落。是我和過去的星乃穿越時空,聯繫上的那次奇蹟的「通訊」。

『啊啊——可是我還是,好不甘心。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來到這裡,跟大地同學,一起……抓住夢想,爸爸、媽媽的夢想,才正要繼續。我不要,不要這樣,這樣還是……太過分了啦。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來到這裡。啊啊,啊啊,大地同學、大地同學、大地同學——』

接著最後一刻來了。畫面上,啊啊——天啊——一名女性被拋出ISS殘骸的輪廓。星乃的一頭長髮在太空中散開,求救似的朝我伸出手。她的嘴唇確確實實從沒有聲音的太空,對我這麼呼喊。

救、救、我。

接著星乃的身影被強大的光芒吞沒,化為發光的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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