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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五章 太空墳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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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十月十四日。

星期六上午的課一如往常,有點慵懶地漸漸過去。古文教師反芻著咒語般的古文,聽到一半我就得忍著不打呵欠。預報說最近會有颱風,但現在還絲毫看不出這樣的徵兆,外面是一整片的藍天。

放眼往教室內看去,就看到有很多座位都空著。前面不遠處的涼介座位空著,靠近走廊的伊萬里座位也空著,身後靠近門的黑井座位也一樣。伊萬里和黑井到昨天都還有來,所以今天應該只是剛好請假,但涼介則是長期持續缺席。

——第一屆「天野河星乃見面會」開辦!

兩天前看到的公告內容實在太荒唐了。一個冒牌貨,不但在網路上冒充真貨,還宣告要在現實中辦網友聚會。看在星乃本人眼裡,再也沒有什麼事能如此挑釁。見面會的宣傳不限於催特,還擴大到臉志、Instantgram等其他社群網站,留言數已經超過一千。我雖然心想這種聚會到底會有誰去參加,但看到留言欄里說要參加的人怎麼說,就看得出有不少人認為這是星乃本人所辦。其中甚至有留言說是網路新聞站要來採訪,可說形成了一股盛況,實在令人惱火。

舉辦日是十月十五日,也就是明天。

星乃似乎不會出席。她仿佛要強調「誰要去這種可疑的網聚」,用力收起筆記型電腦,不高興地撤回她的大本營——電腦桌的另一頭。

相對地,我則有所猶豫。由假帳號辦的網聚——聚會上會做些什麼事情,讓我很有興趣知道。如果假帳號「裡面的人」會到會場,那就是揭穿對方真面目的大好機會。然而,也不能否定這有可能是圈套的風險,反而會覺得參加實在有勇無謀。總之,時機實在太巧。我在布告欄上跟「主謀」對話,一提起網聚,對方就撤收,緊接著這個假帳號就宣告要辦網聚。要說巧合也未免太巧。

從結論說起,我採取了「妥協方案」。

考慮到當天的情形會在網路上「直播」,我們決定收看直播。另外我們也從關注假帳號的人當中,挑選出看來比較會積極分享活動實況或上傳影片的人,關注他們以便收集情報。而且從Europa事件的來龍去脈來看,也猜得出即使有人來,終究也是「手腳」,「主謀」多半不會現身。既然如此,就覺得我們也透過網路看直播比較妥當吧。

這些念頭想著想著,今天的最後一堂課就上完了。同班同學收拾東西時,我用手機查看狀況。假帳號還是一樣,繼續在宣傳網聚。

就在這時。

「——平野同學。」

有人叫我。抬頭一看,眼前是個綁辮子的眼鏡少女。

「怎麼啦,宇宙?」「可以跟你講一下話嗎?」「嗯,可以啊。」換作是平常,她應該已經讓眼鏡亮出反光,說道:「我說過別用這個綽號叫我吧?」今天卻沒有任何反應。而且她的表情為什麼這麼僵硬?

「你有聽說什麼姐姐的消息嗎?」

「秋櫻姐?」

「怎麼說,最近完全聯絡不上。我就想說平野同學會不會知道些什麼?」

「不,我也不知道。我有打電話給她,但完全沒回應。」

「這樣啊……」

宇野帶著沮喪的表情說下去:

「姐姐她隨時都為了採訪,到處跑來跑去,所以本來就常會聯絡不上。上次我們約好一起去看電影,她還放我鴿子。過去她會臨時取消,但至少都會有聯絡,所以我就擔心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情。」

「有問過其他可以聯絡的——」

我正想詳細問下去時——

校內廣播的鐘聲響起。

『2年A班山科涼介同學,請立刻到辦公室。』

涼介……?我從椅子上站起,說聲:「抱歉,宇野,我們改天聊!」就跑了出去。

——涼介來上學了!

級任導師當然也知道他長期缺席。這也就表示,剛剛的廣播是以涼介來到學校為前提。我覺得說得通。

我衝出教室,彎過走廊,辦公室就近在眼前。

我打開門衝進去,首先就去找級任導師的座位。記得是在靠走廊的位子。

「金城老師!」我這麼一喊,這位年約半百的教師就抬起頭。

「喔,是平野啊。怎麼啦?」

「呃,那個……涼介——山科涼介,還沒來學校嗎?」

「還沒來啊。」

「他做了什麼事嗎?」

「也不是做了什麼……是缺了些文件。」

「文件……」我的目光停在導師桌上的一個薄信封。「老師,這該不會……是他的退學申請?」

「怎麼,原來你知道?」

年約半百的教師拿起信封,摸了摸白鬍鬚。

「對喔,你們經常混在一起啊。我說啊,平野,這種事問學生也不太對,但你對山科要輟學的理由,知不知道些什麼?」

「不……詳情我也不清楚。」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只好含糊帶過。

「老師,請問,可以讓我在這裡等他嗎?」

「好啊。來,七月老師的座位現在空著,坐下來喝個茶吧。」

老師拉出旁邊的椅子,要我坐下。「失禮了。」我坐下來,在靠背很鬆的椅子上度過了一段靜不下來的時間。

結果涼介並未現身。

老師說了聲「如果他來,我會要他跟你聯絡」,然後就叫我回家了。

回家路上。

我懷著沮喪的心情,走在傍晚的路上。

剛才我去過涼介家,但按門鈴也沒有人出來。我還繞到房子後頭看,但也沒看見那台銀色的機車,看來涼介出去了。我還不死心,在附近的樹蔭下等他回家,結果等到夕陽都西下了。

涼介……

雖說我早有覺悟,但知道他提出退學申請還是讓我很震撼。既覺得該來的一天來了,同時又恨自己如此無力,完全沒能為打破僵局做出任何貢獻,只有後悔在丹田翻騰。我踩著沉重的腳步,彎過轉角,看到這條路燈很少的路伸手不見五指。就像在象徵我的未來,讓我踏出的腳步更加沉重。

就在我要走過行人穿越道時。

我正發著呆,被突然響起的喇叭聲嚇得愣住。有車從我眼前開過,讓我發現到行人用的燈號已經變成紅色。我差點就沒命了。我拍打臉頰提醒自己不能這樣,但心情還是好不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

也不知道是不是命運的惡作劇。

一輛機車從眼前掠過。車身在我眼底留下銀色的殘像,往道路遠方騎走。雖然只是一瞬間,但我覺得那車身並不陌生。

——涼介……?

不知不覺間,我的腳已經在步道上飛奔。我不知道剛才騎在那輛機車上的人是否真的就是涼介。只是,機車的種類和安全帽的顏色都一模一樣,讓我從中看到了涼介留在我記憶中的身影。

當燈號變成紅燈,機車在車道前方停下,我更是拼命奔跑。我喘著大氣。就在快到的時候,綠燈無情地亮起,機車又往前行駛。但我只要還有一口氣,就繼續奔跑。

連我自己都覺得是在做傻事。我不可能追上機車,即使追上,也未必就是涼介的機車。而且即使真是涼介,我又講得出什麼足以說服他的話嗎?

但我還是往前跑。我心想:今天再不做點什麼,一切就會太遲。今天涼介提出了退學申請。我覺得這就是他和我的命運還有交錯的最後一個分歧點。

機車已經不見了。即使遇到紅燈,也只有汽車停下。我手撐著兩邊膝蓋,喘著大氣,滿身大汗,但還是再度往前奔跑。

或許是上天一直看著我這種不認命的掙扎吧。

「啊……」

彎過轉角處,停著一輛機車。騎士把機車靠在路肩,在看手機。接著又把手機收好,準備再往前騎。

「涼介……!」

我大喊。

結果騎士轉過來看我,然後脫下了安全帽。

「大……大地同學?」

他震驚地睜大眼睛。太好了,果然是涼介。

「怎麼啦?而且你滿臉都是汗耶。」

「涼介。」

我用快打結的雙腳走近他。膝蓋已經在發抖。

「你,今天,去提退學申請……」

「啊~~你已經知道啦?」他說得輕鬆。「嗯,我去交了。」

「你……」我該說什麼才好?我想起了以前在涼介家門前,他對我說過的話。說已經夠了。

「涼介,我說啊——」

「大地同學,你想說什麼我懂。」

被他搶先了。

「可是,我已經決定了。」

「涼介……

」我說不出話來。涼介的表情很平靜,卻有著覺悟。

換作是前不久的我,在這一步就會退開。我會看現場氣氛,不會踏進有可能惹對方不高興的領域。涼介現在顯得很見外,目光一對到就會從我臉上撇開,就和之前對我宣告「大地同學,已經夠了」的時候一樣。氣氛沉重得像是有一道看不見的膜擋在我們兩人之間。

我一直在逃避這樣的氣氛。二十五年來,一直在逃避。可是現在,我已經發現這樣不行。我握緊拳頭。其實我很怕,怕被他問起:「你自己又怎樣?」可是,一定不是只有我會怕。

——都會覺得「管他的!」——

當伊萬里的面孔從腦海中掠過,我覺得她在我背上輕輕推了一把。

「我不希望你輟學。」

我看著他的眼睛,清楚地告訴他。

「我不希望你輟學。」

「大地同學,謝謝你。可是我,已經——」

「不要退學。」不管要說幾次,我都繼續說。「我不想要你輟學。我想跟你一起上學,一起畢業。」

「大地同學……」

他震驚地瞪大眼睛。相信他很意外,意外我這個平常都不會幹涉對方隱私的人會像這樣干涉他。

我沒有自信會順利,就只是吐露真心。這樣就只是把自己的感情硬塞給對方。

而現實果然沒這麼簡單。

「對不起,大地同學。」他戴上安全帽。「你的好意我心領了……那我走了。」

引擎聲響起。

「不要輟學!」

我不知道他是否聽見我的呼喊。涼介騎著機車離開,銀色的軌跡被吸進街角。

當我放開不知不覺間握緊的拳頭,指甲已經在手掌上掐出一個個眉月形的痕跡。

2

二○一七年十月十五日,下午兩點四十五分。

那場「見面會」即將開始時,我在星乃的房間待命。

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因緣際會,JAXA也幾乎在同一時間舉辦記者會。我開著筆記型電腦等見面會直播,同時也用手機查看記者會的情形。記者會上並沒有什麼特別大的進展,只看到六星衛一以得意的表情回答記者的提問。

星乃還是老樣子。她靜靜坐在自己愛用的電腦前,盯著畫面看。我朝她瞥了一眼,不知該不該說果然,畫面上顯示的是即將從本日三點開始播放的見面會直播。

螢幕上已經拍到開場前的會場。大部分座位都已經坐了人,看過去大概可以收容一百人左右,前方有講台與大型螢幕。根據事先告知的資訊,會場是大型連鎖咖啡店「香榭」的新宿西口店。這系列連鎖店還兼營出租會議室,一查地圖,看來是位於鬧區一棟住商混合大樓的二樓。是附近的上班族會用來開會或談生意的去處。

接著時間到了。

『第一屆天野河星乃網友見面會,正式開始。』

會場上聽見有點動畫風的生硬廣播。大概是用音效合成軟體弄出來的吧。會場上響起掌聲,螢幕上顯示出「第一屆天野河星乃網友見面會」的文字。這幅光景與其說是見面會,更像是影片欣賞會。我往身旁一瞥,看見星乃以前傾的姿勢盯著螢幕看。

拉回視線一看,直播——嚴格說來是會場內的螢幕,暫時變成全黑。到底會有什麼事情開始呢?搞不好,畫面上會出現「星乃」的冒牌貨?例如讓一個長得很像的人物登場,又或者是拿廉價的CG敷衍帶過——

可是,我的預測全都落空了。

畫面突然亮起。

——怎麼回事?

螢幕上顯示出一幅「風景」。大概是從下拍樹木,樹葉間灑落的陽光將畫面照得發白,接著就像拍外景似的轉動鏡頭,照出不同的景色。那裡是個斜坡上有樹木林立的地方,開墾過的一塊空地上可以看見許多灰色的石塊。

墓地?

墓地內有著成排有點老舊的卒塔婆,讓人感受到這裡的歷史。有用新石材砌成的石碑,也有已經風化而長青苔的石碑,讓我想起鄉下歷代祖先的墓地。隱約看得出這裡是相當大的寺院。

——這是怎樣……?

會場開始有了一片交頭接耳的聲浪。號稱見面會,開場卻是沒有任何解釋,就一直放墓地的影片給人看,當然會讓人一頭霧水。即使是為了墊檔撐到下一個節目開始而放的風景影片,也不可能選擇墓地。

然而儘管會場上繼續交頭接耳,影片仍繼續播放。走了一會兒,攝影者總算停下腳步。攝影機慢慢旋轉,將一塊墓碑捕捉在畫面正中央。

——唔!

刻在墓碑上的姓氏讓我暗自驚呼。

天野河家之墓。

我聽見喀當一聲。星乃站起來,凝視著畫面。她似乎注意到我的動靜,轉頭看我。一瞬間,我們對看一眼,然後又一起拉回畫面。星乃的眼睛睜得不能再開。

畫面上聽到叩的一聲響。先前因為手震而晃動的攝影機停住了。攝影機的位置稍微調整了兩三次後,就將墓碑固定在畫面正中央。想來應該是用三腳架之類的東西固定住了攝影機。

「啊……」接著攝影師現身了。

攝影師的模樣實在太莫名,頭上戴著某種頭盔,全身穿著白色防護服似的衣服。雖然一眼就看得出很廉價,不是真貨,即使如此,我還有在我身旁看著的少女仍然看得出這服裝意味著什麼。

「太空人」。

滿是Cosplay味的太空裝。穿著這衣服的人物在鏡頭前揮著手。這到底是什麼演出呢?還是說這個人現在就會脫掉頭盔,讓一個英姿煥發的黑髮美少女「天野河星乃」現身?但就算這樣,也不用找墓地——我正想著這樣的念頭,這個Cosplay太空人做出了我完全想像不到的行動。

「太空人」慢慢遠離墓碑,走到畫面上拍不到的位置後,隔了一陣子。接著聽見一陣喀嚓喀嚓的聲響,畫面上只看到墓碑。

然後——

一聲清脆的聲響。下一瞬間,就好像潑出油漆一樣——不,實際上真的就是油漆吧——畫面上的墓碑染成了粉紅色。「天野河家之墓」這行字當中的「天野」部分被油漆潑得看不出是什麼字。

又傳來聲響。這次是「河」字染成粉紅色,油漆像血漿一樣流下墓碑。我想起了宇野秋櫻的「漆彈槍」。

這個人是在槍擊墓碑——用漆彈槍。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有什麼意義?這個人無視這些疑問,繼續「槍擊」。墓碑不斷染上油漆,漸漸化為不一樣的物體。等不知道射完第幾顆「子彈」後,又聽到喀嚓喀嚓幾聲彈匣落地的聲響,然後開始一陣槍擊。短短兩三分鐘,墓碑已經一片粉紅,看不出上面的字,粉紅油漆停留不住,像黏液般流到墓地上。

我戰戰兢兢地往旁一看,星乃小小的背影連連發抖。不知道是驚愕還是憤怒,總之已經蓄積了極為高壓的情緒。小小的身體默默顫抖的模樣感覺就像快要爆炸的炸彈,非常可怕。

接著炸彈爆炸的時候到了。

Cosplay太空人——不,這個人已經無疑是器物毀損的「嫌犯」——一共發射了二十發左右的子彈後,又出現在畫面中。接著右手唰唰幾聲卸下一個罐子般的東西,站到墓碑前。這油漆可能是快乾漆,只見這個人也沒有確認油漆幹了沒,發出咻咻幾聲噴氣聲,開始進行某種作業。幾秒鐘後,嫌犯往旁挪開一步,就看到墓碑上用深紅色噴漆寫上了幾個字。

天誅——上面寫著這兩個大字。

這顯然是對星乃以及星乃父母的「冒瀆」。用油漆塗在埋著已故之人的墓碑上就已經天理難容,更別說還在墓碑上寫下令人聯想起Europa事件的塗鴉,是一種把快要治好的傷口瘡疤揭開,扯得血肉模糊的非人行徑。我實在太生氣,差點忍不住就要一拳捶在電腦上,但累積了更多怒氣的少女就在這個時候理智斷線了。

下一瞬間。

一聲難以形容的轟然巨響響起。聲響簡直像巨大的建築物倒塌,我嚇了一跳,看見螢幕散出火花飛上天。當我理解到是星乃一拳打得筆記型電腦飛起時,少女已經提起手上的空氣槍,朝著落到地上還勉強發光的螢幕啪啪啪地連續射擊。這陣像是要給快斷氣的目標最後一擊的槍擊中,我一直低下頭,躲避如雨下的BB彈跳彈。過了一會兒,可憐的電腦沒有動靜之後,少女喘著大氣,提著空氣槍,還不放過液晶完全遭到粉碎的畫面,光著腳丫繼續踹。這名少女沸點很低,動不動就發脾氣,但包括「第一輪」在內,這也許還是我第一次看到她氣到這個地步。她就是如此兇狠,一臉殺氣,甚至連我都以為自己會被她一股腦兒地殺了。

「……星乃?」

我戰戰兢兢地輕輕叫了她一聲。

她精光暴現的視線看過來,瞪了我一眼,然後將空氣槍朝我用力一

扔。「危險啊!」我低頭避開,少女接著就以幾乎要咬碎臼齒的力道咬緊牙關,把房間裡堆的破銅爛鐵當足球似的踢開。H─Ⅱ火箭的模型在牆上撞得粉碎。

「你、你冷靜點,好不好?」「放開我!」「慢著慢著,先深呼吸!慢慢來!」「那個地球人,我要宰了他!宰了他!」「別說那麼多了,你先冷靜!」

我從後架住不斷發脾氣的少女,她仍繼續掙扎,讓我腹部與下巴挨了兩三記拐子,就這麼手忙腳亂地扭在一起幾分鐘。等這煙火彈似的少女總算平息下來,我還小心地問:「還好嗎?我要放手嘍?你可別又鬧起來喔。」然後輕輕放開手。少女回過頭狠狠瞪著我,但再度踢開地上的郵購空紙箱後就踩著重重的腳步,回到自己的領域去了。

——這脾氣也發得太誇張了吧……

我想歸想,同時卻也覺得無可厚非。

對星乃而言,父母是不容他人侵犯的「聖域」。對這名敢公開表示自己討厭地球人的少女而言,這世上就只有父母是她可以無條件寄託心靈的對象。而這個人就是用那樣的方式侮辱了她的父母,也難怪她會盛怒如狂。我拼命阻止星乃,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但現在回想起來就覺得一股怒氣熊熊燃燒。如果嫌犯出現在眼前,或許我也會和星乃一樣,用空氣槍把這個人打成蜂窩。

桌上的筆記型電腦還在繼續播放「見面會」的情形。想到星乃氣成那樣,我對於該不該繼續收看也有點猶豫,結果就在這時——

門鈴響了。

我朝星乃一瞥,看出她完全無意去應門,於是起身走到艙門前,從設置在那兒的訪客監視器查看。

「——!」

我說不出話來。

接著急忙打開艙門,只穿著襪子就直接跳過玄關,打開大門。一名嬌小的少女就靠在玄關旁的牆邊,倒在地上。

「葉月……!」

我跑向穿著粉紅色上衣的少女身旁,儘快但小心翼翼地將她抱起。少女的頸子往後一倒,看得出完全沒有意識。

「星乃……!」

「我知道。」門一開,星乃一手拿著我的手機出來。她將手機交給我,說道:「月見野市三丁目2─6銀河莊。」手機已經打通一一九,傳來「請問是火災還是要叫救護車?」的發問,我大喊:「救護車!」

——為什麼葉月會……

幾分鐘後,我聽著救護車的警笛聲,一直看著懷裡這個十二歲的小小兒時玩伴那蒼白的臉孔。

星乃默不作聲,低頭看著葉月。

忽然間,我想起了葉月和星乃是沒有血緣的姐妹這個理所當然的事實。

3

「葉月……!」

真理亞趕來醫院是在葉月被送醫大約兩小時後。她大概真的是急著趕來,一頭銀色頭髮都翹起來了。

「啊,媽。」葉月在醫院的病床上,連連眨著眼睛回答。看來母親拼了命的模樣讓她有點吃驚。

「你、你起來不要緊嗎?」

「嗯,不要緊。我去找大哥哥,結果突然頭昏。」

女兒一這麼回答,真理亞就重重吐出一口氣。「醫生說是輕微的腦震盪,檢查結果沒有任何問題。」我補充說明。

「真是的……你這孩子,不要讓媽媽這麼擔心~~」

「嘻嘻。」

「還嘻嘻呢。」

女兒就像漫畫似的扮個鬼臉,真理亞傻眼地告誡。

大致的情形我已經在郵件中提過,所以幾乎沒有什麼事情需要解釋。葉月在銀河莊昏倒,被救護車送來站前的醫院。她在醫師診療過程中醒來,但還是做了檢查,結果沒有異狀。為防萬一,今天就在醫院住一晚。

「……那我差不多要先走了。」

時刻已經到了下午六點出頭。

「大地,不好意思啊,你真的幫了大忙。今天我會留在這裡過夜,你回去好好休息吧。」真理亞對我深深一鞠躬。

「不,這沒什麼……那星乃,我們走嘍。」

我對坐在房間最裡面的嬌小少女這麼說。

「星乃,也謝謝你喔。」真理亞這麼一說,星乃就有點不知所措,小聲回答:「嗯、嗯。」

把星乃帶來醫院的是我。她本來不太想來,我拜託她:「來幫我。」於是一起搭救護車來到醫院。真正的理由是因為發生過見面會那件事,讓情緒不穩定的她獨自留在房間裡會讓我很不安。

「星乃姐。」

我們臨走之際,葉月開了口。

「非常謝謝你。」

「……」

星乃什麼也不說,默默點頭致意。

我們走出醫院後,立刻招了計程車到銀河莊。真理亞給我們的計程車費相當多,我一邊心想明天得去把找的錢還給她,一邊走進銀河莊前院。

這時手機響了。

【宇野宙海】

看到來電畫面,我心想還真稀奇。平常宇野幾乎從來不會打我的手機。

我想說可能是和宇野秋櫻聯絡上了,於是接起電話。

「餵?」

『平、平野同學。』

——怎麼了?

她聲調不對勁。

「喂,是宇野嗎?」『嗯、嗯,是我。』「怎麼了?」『呃、呃,是姐姐,可是,那個……她、她……』宇野焦急地連說了好幾次「她」。

「喂,宇野,你冷靜點。慢慢說就好,秋櫻姐怎麼了?」

『她昏倒了。』宇野這才總算吐出這幾個字。

「昏倒?」

『聽說是在都內,呃,在中野區倒在地上。醫院聯絡我,說她頭部出血……』

——什麼?

頭部出血?

我正要問是不是被人攻擊,但考慮到宇野現在的情形,就不免猶豫。

「你現在人在哪?」『在、在醫院。』「傷勢呢?」『不知道。醫師在看診,然後說要動緊急手術……』

宇野說到這裡語帶哽咽,我一邊安撫她一邊問出情形。

大約兩小時前,都內的一間醫院打電話到宇野家,說是秋櫻被緊急送醫,正準備動手術,所以希望她過去一趟。現在她與秋櫻的母親也都已經趕來,現在在等手術。她打電話給我的理由,是秋櫻身上的手機留有很多打給我的通話紀錄。

——秋櫻遭到攻擊?

我讓宇野鎮定下來,關掉手機。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的理解跟不上狀況。繼葉月之後,連秋櫻也送醫了。當然葉月並不是遭到攻擊,秋櫻也未必是,但一天之內有兩個認識的人住院,不是那麼容易發生的事情。

發生什麼狀況了……

一股難以名狀的不安輕輕從背上撫過。

接著沒過多久,我的預感就命中了。就在我走進二○一號室去上洗手間的時候。

「星乃,差不多該吃晚飯——」

我話說到一半,看向屋內時。

她不在。

「星乃……?」換作是平時,這名少女應該會從電腦桌另一頭用狐疑的視線看我,現在她卻不在房裡。

我背脊竄過一陣惡寒。

「喂,星乃!星乃……!」

我懷著祈禱般的心情查看浴室與儲藏室,敲過廁所的門之後打開,但哪兒都找不到少女。為防萬一,我連櫥櫃都打開來看過,這一整戶里就再也沒有地方可以躲了。

是去買晚餐嗎?不對……不可能吧。

星乃是重度繭居族,沒有天大的理由,她不會出門,而且買東西也都從郵購買。若說她有什麼出門的理由,也只有展出父母照片的「大ISS展」與「太空人展」之類說什麼也想去看的活動。還有就是像前幾天去買那本刊登六星訪談的雜誌那樣,有東西讓她等不及郵購再度進貨,說什麼也想拿到。不管怎麼說,都難以想像會需要在這個時段外出。

該不會……

綁票?

我想起宇野秋櫻受到攻擊的事件,心臟突然撲通撲通跳了起來。不會吧,不可能會有這種事。銀河莊是銅牆鐵壁的避難所,除非星乃從裡頭開門,不然這門絕對打不開,而且這艙門防彈又防火,想要不鬧得有人報警就闖入是不可能的。

對了!

我撥開大堆破銅爛鐵,查看設置在艙門旁的螢幕。星乃重度的厭世傾向影響下,不只是玄關前,整個銀河莊周遭都有防盜攝影機在錄影。只要看錄影畫面,應該就知道有沒有入侵者。

我回溯到大約十五分鐘前,開始播放。

【18:00】沒有異狀。這陣子有幾名行人、幾輛車、一輛自行車經過。看不到什麼明顯的異狀。

【18:10】我們回來。我和星乃兩個人回到銀河莊,緊接著我進了廁所。

【18:11】就是在這個時候。「啊!」畫面上,二○一號室的門開了。接著黑髮少女猛然沖了出去。她背著小小的背包,手上也拿著東西。我按停畫面,放大來看。錯不了,是星乃。

——怎麼了?這麼晚了,她要去哪裡?

星乃跑下樓梯,衝進事先叫好的計程車——不對,是我們搭回來的那輛計程車,而星乃讓司機在原地等候。

得知星乃並非遭到綁票或攻擊,讓我先鬆了一口氣。但那個繭居族少女會迫切地衝出家門,這件事本身就絕非尋常。

她現在有可能去的地方……

我試著想,但什麼地方都想不到。畢竟星乃幾乎沒有所謂常去的地方,想不到也是當然。照這樣子看來,大概也不是去見真理亞。再來就是——

——那個地球人,我要宰了他!宰了他!

「啊……」我不由得用手捂住嘴。

我想到了。

星乃可能會去的地方。

4

「不用找了!」

我把萬圓鈔丟給計程車司機,從車門沖了出去。

光秒寺——天野河家歷代祖先的墓所在的寺廟,從月見野市搭計程車約三十分鐘,一整片開墾出來的空地上有著大量的墓碑密集林立,我在「第一輪」的世界裡也曾數次陪星乃來掃墓。

停了大約二十輛汽車的停車場,如今在夜色當中,像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海。只有斜坡上零星幾盞路燈,整片墓地幾乎都沒有燈光。就像拼布一樣不斷擴大而巨大化的墓地,令人聯想起增殖的細胞。

事到如今我才想到,早知道就該帶手電筒來。我一邊凝神觀察一邊按照模糊的記憶尋找天野河家的墓。我穿過停車場進入墓地後,就有一整群飛蟲撲面而來,我粗暴地揮趕開來。

——那個地球人,我要宰了他!宰了他!

我來這裡,當然是為了找星乃。那場見面會的直播,她父母的墓碑遭到污損,受到再嚴重不過的侮辱。星乃激怒如狂,非常有可能會不顧後果地跑來這裡。

——星乃……!

我就像被人追趕似的,急忙到處尋找星乃。

這本來不是應該一個人來的地方。三更半夜,在杳無人煙的深山裡撥開草叢前進,去找天野河家的墓。那個來歷不明的Cosplay太空人像那樣用油漆在墓碑上亂塗一通,挑釁了星乃,這點無庸置疑。若是如此,那也就可以輕易想像到這是一個圈套。為防萬一,我從星乃家帶了金屬球棒,裝在藍色塑膠袋裡,但我不知道這種東西能派上多少用場。即使如此,我還是來到了這裡。理由很單純,因為我不可能放星乃一個人去危險地帶,卻置之不理。

我舉著球棒,微微蹲低,慢慢走向我要找的地方。我儘可能讓自己不醒目,走迂迴路線,躲在路燈照不到的暗處行進。

我在黑暗中獨自前進,心跳愈來愈快。心中閃過應該要通知涼介和伊萬里的想法,但立刻就打消了這樣的念頭。我不能把他們牽連進來。女兒葉月才剛倒地的真理亞也是一樣。只是話說回來,現階段即使想報警,只不過是墓碑被人用油漆弄髒,警察到底願意採取多少行動也令人很有疑問。我搭計程車時不抱期望地打了一一○試著說明情形。可是,經過「油漆?」「墓碑被人塗鴉?」「算是器物毀損吧。」「朋友失蹤?」「是喔,三十分鐘前……」「不,我們不能馬上趕去……」這些不會有結果的問答,我耐不住性子,喊說:「搞清楚,是有高中女生受到攻擊啊!」然後訊號就斷了。等抵達目的地,付了錢後,計程車司機用摻雜好奇與狐疑的眼神看我,但現在我沒空理這種事。

我沒辦法等警察抵達。現在這一瞬間,星乃可能就已經遇到危險。

——記得是半山腰,微微靠右側……

我靠著記憶,尋找星乃老家的墓所在之處。設置在山坡上的墓地就像梯田一樣,一段段往上延伸。

我在有如亡靈招手的灰色墓碑間穿梭。先通過最前面一段墓地,爬上樓梯,踏入下一段墓地後,我往右彎,繼續走。斜坡右側是一處聳立的斷崖,設有防止摔落的柵欄。我先走到柵欄邊,然後微微往上前進,就找到了這塊墓碑。

天野河家之墓。

——咦?

不對勁。

見面會的現場直播中,我們看到的那段影片裡,有個做太空人打扮的人物對那塊墓碑發射「漆彈」,還塗鴉了「天誅」兩字。照理說是這樣,但眼前的墓碑卻完好如初,「天野河家之墓」這幾個字清清楚楚。既沒有任何污損的情形,也沒有用紅色噴漆寫上的「天誅」兩字。

怎、怎麼回事?我腦子裡一團亂。在影片裡,墓碑確實被塗鴉了。而那些油漆,現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塗鴉弄得那麼一塌糊塗,實在不覺得有那麼容易就清理乾淨。那麼這到底是……?

這個疑問立刻得到了解決。

我聽見唰的一聲。是踏上小石子的聲響。

回頭一看,有東西動了。

墓地一片漆黑。無數墓碑就像浮現在太空汪洋里的死去的星星,在那當中有個人影慢慢接近。明明幾乎沒有月光,卻像幽靈般出現的人物。這個人全身穿著白色防護服似的衣服,只有頭部又圓又大——不對,那不是人的頭,是頭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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