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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五章 太空墳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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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地一片漆黑。無數墓碑就像浮現在太空汪洋里的死去的星星,在那當中有個人影慢慢接近。明明幾乎沒有月光,卻像幽靈般出現的人物。這個人全身穿著白色防護服似的衣服,只有頭部又圓又大——不對,那不是人的頭,是頭盔——

太空人。

當我認知到這一點的瞬間,有東西爆開了。

白色粉塵飛起,我前不遠的墓碑發出了聲響。我反射性地蹲低。「剛剛那是什麼」的念頭只浮現了一瞬間,腦袋立刻認知到事態。

槍擊。

我背靠著天野河家的墓碑躲起的瞬間,第二槍命中了。墓碑旁的小石子噴飛,在黑暗中就像白色的煙火一樣濺出火花。不是漆彈,是不折不扣的實彈。

這讓我不得不認知到那場直播是陷阱。那是個釣餌,透過對墓碑塗鴉激怒星乃,把我們引來。

槍聲又響起了。槍聲迴蕩在深山中,被厚實的夜晚空氣吸收。我動如脫兔地壓低身體飛奔而出,拿墓碑群當盾牌拼命逃走。頭上傳來聲響。我不知道是子彈削過墓碑的聲響,還是打穿卒塔婆的聲響。我毫不回頭,朝墓地更裡頭前進,急忙跑向最近的階梯。石階上濺出火花,但我仍然全力逃跑再逃跑,連滾帶爬地躲到墓碑後。不知不覺間,金屬球棒已經不在手邊。是我被槍擊嚇到,不小心放手了。

該死,果然啊——恐懼與後悔在腦子裡翻騰。

我拿墓碑當遮蔽物逃跑,子彈的炸裂聲也從背後追來。我兩階並作一階,沿著階梯往上跑,逃到更上段的墓地。我早發現自己正被往上驅趕,但也別無他法。這裡的墓地是將山坡地開墾成梯田狀,而且愈往下愈窄,也就是往上呈扇形展開,左邊是峭壁,右邊是懸崖。要離開這裡,就非得往下坡走,往最底下的墓地入口前進不可。但這麼一來,就難保不會在毫無遮蔽物的停車場被打成蜂窩。

對方早已算計過。在開槍也不會被發現的深山,這種手法就像把獵物關進籠子裡。在墓地自掘墳墓而死,未免太諷刺了。

也不知道對方是在節省彈藥還是老神在在,只見犯人慢慢爬著樓梯上來。太空人拿著手槍走在墓地,這光景非常超現實,感覺就像在作惡夢。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來到最上面。防止土石崩塌的水泥牆就像堤防似的擋住去路,讓我再也無路可逃。我躲在墓碑後,喘著大氣,滿身大汗,拼命動著不靈光的腦筋。要得救,唯一的方法就只有下山嗎?而且還要躲過對方的槍擊,從對方身旁穿過。這賭注的勝率很低,但如果繼續待在原地,等於坐以待斃。然而,我真的辦得到嗎?我毫髮無傷地從犯人身邊跑過,會不會想得太美?

該死……

我會被殺。十之八九會。愈想冷靜,心情就愈是絕望。拿出手機一看,果然沒有訊號。相信這也早在對方意料之中吧。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這個白衣惡魔慢慢爬著樓梯上來的聲響。鞋子喀喀作響,頭盔露了出來,太空人特有的那種軀幹臃腫的形體慢慢地,但老神在在地爬上來。恆星般的手電筒在一片漆黑的墓地里發光。

犯人掃視四周。由於墓碑排列得頗為整齊,能躲的地方看似很多,其實很少。犯人從下往上,依序察看第一排、第二排墓碑的後頭,要把獵物逼得無路可逃。就算想逃,樓梯也只有一處。既然我這邊的逃脫路線已經被對方看穿,也就無法動彈。手電筒就像探照燈,慢慢照亮一塊塊墓碑。對方是在找,找我,找要殺的目標。

怎麼辦?怎麼辦?我冷汗直流,肚子覺得很沉重。明明停住,呼吸卻仍然紊亂。腦海中莫名閃過恐怖片的場面。夜晚的校舍里,主角躲進廁所隔間,然後其他隔間的門一間又一間地被打開,殺人魔逼得他無路可逃的那種場面。這種停住呼吸,只能坐以待斃的情形,就和現在的我一模一樣。

手放上最後一扇門。犯人慢慢

繞過我所在的墓碑。明明處在壓倒性的有利狀況,卻還小心翼翼地拉開距離。這樣一來,連要奮不顧身地衝鋒也很難辦到。

慢慢移動的手電筒光線就像探照燈,眼看就要捕捉到躲在墓碑後的我。

這一瞬間。

「——哈啾!」

聽見了這麼一聲。是誰打了噴嚏?

犯人停下腳步,然後慢慢轉身,走向噴嚏聲傳來的方向。

——難不成……

我從墓碑後悄悄探頭。Cosplay成太空人的人物背對著我走遠,走了幾步後停下。槍口忽然朝一塊墓碑一指,黑暗中濺出火花。下一瞬間,墓碑後有個人影就像被追捕的兔子一樣衝出來。即使在夜色中,仍看得出這個人的一頭黑色長髮以及雪白的手腳。

我全身汗毛直豎。既覺得她果然來了,也覺得為什麼要跑來。沒錯,我來到這裡就是要找她,而她也真的早就來了。星乃在我來之前就已經先遇到了這個「太空人」,躲到墓地深處。

——星乃!

少女就和先前的我一樣,拿墓碑當盾牌躲避槍彈。犯人毫不留情地射出子彈,開了好幾槍,削過好幾塊墓碑朝她發射。這樣下去她會中彈。

「星乃會被殺」。

當我目睹這個事實的瞬間,心中有東西燃燒起來。剛剛我還躲在墓碑後面擔心受怕,現在雙腳不再發抖,我站起來,踏上毫無遮蔽物的道路。

「餵……!」我喊出的話在山坡上迴蕩。「我在這邊……!」

不知不覺間,月光已經從雲層間灑下。被朦朧的月光照亮的墓地里,我的身影、犯人的身影,在通道間連成一直線。犯人轉過來,看不出那胡鬧的太空人頭盔里有著什麼樣的表情。但我確定了一件事,那就是對方的殺意確實轉移到了我身上。不是星乃,是我。但這樣最好。

「怎麼啦!我在這兒啊!」

手槍立刻指了過來。我彈跳似的沖了出去,緊接著腳下砂石飛揚。以粗魯動作射出的槍彈讓墓碑濺出火花,有強烈的風壓掠過身旁。我不覺得自己做得過火,挑釁過度。總之我得把對方的注意力吸引過來,這樣一來,星乃就有空檔逃走。為此不論冒什麼樣的危險都無所謂。

因為我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會存在於這個世界。

槍擊停歇,犯人停下腳步,左右轉頭尋找我。只要他稍有會轉往星乃所在方向的跡象,我立刻就喊:

「來啊,這邊啊!怎麼啦!打不中啦!」

但這個行為果然太無謀了。

短短几分鐘,我已經被逼到墓地的邊緣。我還想逃,但腳下受到狙擊,槍彈打出的石子碎片重重打在我的球鞋上。當我驚呼出聲,地面已經接近,讓我倒栽蔥地翻倒。泥巴的味道跑進嘴裡,我勉力想拉起上身時,犯人已經出現在我面前。

「嗚……」

玩完了嗎?我抬頭看著槍口,吐出泥土。大概是跌倒時嘴唇被砂石割破,下巴被有鐵鏽味的液體弄得又濕又滑。

不知道星乃逃出去了沒有。我不經意朝樓梯的方向看去。雖然只有幾分鐘,但我爭取到了時間,相信她一定逃得出去。我這麼期盼、祈禱、相信。我能做的也只剩下這件事了。

戴著頭盔的人物到最後都不發一語。對方用槍口牽制我,不讓我有任何一點動作,但堅決不拉近距離,多半是因為怕我情急之下整個人撲上去吧。對方小心翼翼到了可恨的地步。槍口指向我的額頭。

我會死在這裡嗎?我瞪著對方。興奮、昂揚以及身體的熱度壓過了恐懼。我總覺得不太有現實感,就和我來到這個世界所度過的三個月很像。

槍聲響起。

但發生了意外的事。這槍聲是從遠方傳來。我尚未認知到發生什麼事,犯人已經嚇得縮起身體。

「啊啊啊啊!」

我嚇了一跳。有人從遠方呼喊著跑過來。這名一邊呼喊一邊飛奔的少女拿著像是槍械的東西——是空氣槍——一邊灑出BB彈一邊朝犯人「衝鋒」。

——那個笨蛋!

犯人的槍口指向星乃。這一瞬間,星乃往旁一跳,槍彈打在地上。犯人順勢去追趕星乃。我站起來,追向犯人。星乃的黑髮在月光中搖曳,犯人身體微微往前栽。看來太空裝終究不方便行動,導致動作變得緩慢。但這次對方轉身朝向我,開了一槍。我往旁一跳,再度躲到墓碑後。為了重整態勢,我壓低姿勢移動,繞到一塊墓碑後。

結果……

「「啊……」」

背與背在墓碑後頭貼在一起。那兒有一名喘著大氣的黑髮少女,和同樣喘著大氣的我對看了一眼。

(你白痴嗎!)星乃以空氣外泄似的小聲對我這麼喊。

(啥!)我也小聲喊回去。

(你那樣會死掉好不好!)(你這是對救命恩人說的話嗎!)(我才是你的救命恩人吧!)(開什麼玩笑!)我們小聲互嗆一陣,就聽到砰的一聲槍響,像是在喝叱我們。我們互相聳了聳肩。總之現在的先決目標是想辦法擺脫這個逆境。

(…………)

星乃默默遞出一個物體。是手槍——仿手槍造型的空氣槍。

(這個……)

(赤手空拳沒辦法打仗吧。)

(可是你……)

(我有這個。)

星乃舉起飛碟型的空氣槍。是之前讓我挨了不知道多少發的那一把。

(我們瘋狂開槍,爭取時間,想辦法讓對方子彈用完,怎麼樣?)

(了解。)

計劃很單純。我檢查手槍子彈,喀啦一聲裝好彈匣。哪怕只是這種玩具槍,也是聊勝於無。

插圖p008

墓碑又濺出了火花。我們再度縮起身體,然後鼓起勇氣,只把空氣槍的槍口探出墓碑,瞎指著扣下扳機。BB彈以讓人嚇一跳的勢頭灑出,打在墓碑與卒塔婆而彈開。星乃也同樣開始掃射,BB彈在犯人身上打個正著。也許是覺得二對一太不利,犯人也拿墓碑當掩護躲了起來。星乃的空氣槍經過改造,打中硬是有點痛,而且多少能指望有延緩對方動作的效果。當我方的槍擊停下,就換對方展開槍擊。我們就這樣互相開火。我握緊空氣槍,心想這簡直像是西部片。

我再次查看手機,還是沒有訊號。記得搭計程車來的時候,在寺廟的入口處還有訊號,所以要報警,唯一的方法還是逃出墓地。

「你為什麼跑來!」星乃在墓碑前縮起身體問我。

「因為我覺得你在這裡!」我一邊用空氣槍「反擊」一邊回答。

「你這個人每次都這樣!」她開了一槍。

「我怎樣!」這次換我縮起來。

「不要命!」星乃裝子彈。

「我們半斤八兩吧!」我不斷開火。

「我又不像你赤手空拳!」星乃像個狙擊手那樣狙擊。

「一般人哪會帶空氣槍來!」我換彈匣。

——不妙啊。

我和星乃交互開火之餘,開始發現不對。我發現犯人已經慢慢接近我們。

從某種角度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畢竟雙方火力完全不一樣。我方只要挨到一發就會受到致命傷,相對地,對方不管挨幾發都不會死。對方Cosplay,穿戴上頭盔和太空裝,形成了防護,就算中槍會痛,終究只是BB彈。對方從一塊墓碑移到下一塊墓碑,就像在戰壕中移動,慢慢但確實地朝我們逼近。

(這樣下去只會愈來愈糟!)(我知道!)(要怎麼辦!)(我正在想計劃!你安靜一下!)

談話之餘,我的「計劃」早已定案。剛才我一邊逃走一邊想起了一件事。沒錯,記得懸崖邊——

(星乃,你聽我說。)(說什麼?)

我為避免被對方聽見,壓低音量,並湊到她耳邊說話。

(我來當誘餌,你逃走。)

(啥?我哪可能這麼做?)

(不是,是要你去求救。只要去到墓地入口,手機就會有訊號,你就打手機報警。不用擔心我,我還撐得住。反而是再拖下去,我們可都會完蛋啊。)

(…………)

星乃在思考。對方已經接近到只差五塊墓碑,沒有時間猶豫了。

(只要聽見警車的警笛,犯人也會死心。日本的警察很優秀,五分鐘就會趕到,我也會撐五分鐘。你有其他策略嗎?)

(…………)

敵人已經接近到只差四塊墓碑。

(……知道了。)

她總算答應。

(可是,我不單獨逃走。)

(星乃。)

(我們一起跑,不然我就不聽你的。)

(……實在是。)

這次換我妥協了。

(好,就這麼辦。)

我們最後「商議」了兩三句話,決定最後的計劃。

(……你聽好了,我從崖邊的道路下去,你直線往出口跑。)

(崖邊的道路?有這種東西?)

(有。我之前來就實際走過,路會沿著山脊延續到山下。我們兵分兩路,沒被犯人追的那一個就用手機打一一○。可以吧?)

星乃點點頭。

(那我們同時衝出去。三、二、一……GO!)

我們兩人同時猛灑子彈。這一瞬間,星乃沖了出去。犯人發現她,正要追趕,「想得美!」我也從旁猛射BB彈。BB彈不斷打中犯人手上的槍,對方轉過來朝向我。

——這樣就對了。

星乃開始跑著樓梯下去。她跑過了最容易被狙擊的地方,一路往下跑。犯人朝我追來。看對方毫不焦急,多半是有把握在解決我之後還追上她吧。星乃是繭居族,腳程慢,體力也差。

槍聲響起。一陣熱風似的東西從旁掠過,將我手上的空氣槍打飛。「咿!」我按住右手,一度腳步踉蹌,但仍一心一意地跑。這不是我第一次被人開槍,但右手一陣滾燙,衝擊更讓手發麻。但我沒有時間包紮,只能一心一意往前跑。崖邊的路出現在眼前。就快到了。只要跑進小路,就有許多樹叢,對方應該就更難瞄準我。沒錯,只剩一點點就跑得掉——

本來應該是這樣。

「啊……」

我來到懸崖邊,一陣愕然。

沒有路。

以前來的時候,記得這邊確實有幾條鋪了柏油的小路——

——啊啊……!

這時我想起來了。「以前」我來的時候——沒錯,這是天大的誤會——所謂的「以前」,是「二○二五年」的我留下的記憶,也就是說,從這個時代來看,是「未來」的事。我現在所處的「二○一七年」,崖邊的道路尚未開通。由於進行過Space Write,讓我腦中的記憶錯亂了。

這時槍聲響起,仿佛要懲罰我記錯。

「嗚啊……!」

槍彈再次打在腳邊,濺起的石頭打在我的腳脛上,讓我忍不住往前栽。我大大跌了一跤後,雖然想立刻站起,但腳上劇痛,一跑又再度跌倒。褲子的腳脛部位已經割破,腳腫得通紅。

犯人逼近了。對方慢慢地踏穩腳下的砂石,以太空人的身影,頭盔就像變形的滿月一樣,從夜色中浮現出來。

就在這個時候。

「嗚……」

一種滾燙的東西從右眼流下。

血淚。

——現在……?

我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既覺得為時已晚,又覺得早就在等這一刻。從右眼流下的血液流過臉頰,一部分被嘴唇吸走,弄得被割破的嘴唇刺痛,同時也覺得血的滋味有些懷念。

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是分歧。

之前我也經歷過,所以知道。

死。

在第二Europa事件也發生過一樣的現象,但當時周圍還有別人在。有伊萬里擲出手機,有涼介撲上去扭打。現在是在深山裡,不會有任何人來救我。一旦上了通往死亡的軌道,就再也沒有任何手段可以轉換軌道。

我聽到遠方傳來引擎聲。是汽車跑在山路上,還是警車終於來了呢?不管怎樣,都來不及了。在變得非常慢動作的世界裡,犯人朝著我,舉起槍的時候——

世界變了樣。

深紅色的視野里,忽然有東西撲向犯人所在的位置。這個物體就像巨大的鐵錘,往犯人身上一撞,一路沖向墓碑,撞個正著。

「……咦?」

我一臉茫然。

沖向墓碑的,是一大塊銀色的金屬——是機車。犯人發生了名符其實的車禍,被機車壓在下面,一動也不動。太空人的頭盔與機車,這個組合硬是顯得十分搭調。

接著……

「痛死啦……」

有人從機車撞上的墓碑旁出聲了。

這個慢慢站起的人物脫下機車用安全帽,朝我看過來。

「啊……」

我懷疑起自己的眼睛。這個用機車撞倒犯人的人,是我的——

好朋友。

「大地同學,你還好嗎?你滿臉都是紅色的耶!」

涼介跑過來。警車的警笛聲迴蕩著。

為什麼涼介會在這裡?他怎麼知道這個地方?好幾個疑問一瞬間湧上心頭,但在問這些之前,我先大喊:「趴下!」「咦?」「犯人還沒——」我發現了。發現涼介背後,被壓在機車下的犯人耐命把手伸向手槍。

「涼介……!」

我呼喊著推開眼前的朋友。腳受傷的我別無其他手段。

接著——

就在涼介倒地,眼前空出來的瞬間,聽到砰的一聲響。胸口傳來一陣滾燙的衝擊,世界迅速轉為慢動作,有著一些像是深紅色球體的東西在眼前濺開,我聽見有人哀號,接著我……

倒下了。

視野旋轉著雜亂晃動,世界擠壓變形,但我仍然看見涼介喊了一聲:「混帳東西!」朝犯人猛踢一腳。犯人手槍脫手,這次真的在機車下面無力地倒下,再也不動了。這時我聽見一陣地動般的警車警笛聲,警察趕來,制住了犯人。

「大——嗯……!」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被涼介抱起上身。

「——不——死……!——嗚——」

涼介拼命呼喊。但我的頭蓋骨被搖得像鐘塔似的,視野晃動,讓我連他在說些什麼、現在是什麼情形,都搞不清楚。

我只是覺得一陣火熱的感覺從胸口蔓延開來,這時有一隻手——拼命地,啊啊,這是……涼介的手嗎——我搞清楚了他是在幫我止血。

「——同學,振作啊!」耳鳴總算消退。

「涼……」

我勉強叫出朋友的名字。當變形的視野總算正常了些,我看見星乃瞪大眼睛,不知道在喊著什麼——啊啊,她沒事,太好了。真的——接著我看見更遠處有穿著制服的警察在把犯人上手銬。「緊急緊急,文王町二丁目,光秒寺的墓地內,發生槍擊事件,有兩人重傷——」重傷——對喔,我也是啊——

「涼……介……」「大地同學,不、不可以說話啦。」「你,醫、醫……」「一?」「醫生……」

「啊啊,醫生我已經叫了,馬上就會來。所以,別說話了,好不好?」

涼介一臉要哭的表情,按住我的胸口。不知不覺間,還多了一隻手,原來星乃也眼眶含淚,用她的小手按住我的胸口止血。

我事不關己地心想:這手好溫暖啊。

「你、要……」在死前。「當、當……醫生。」

「咦?」

「你、呃,哇……」血從嘴裡滿出來,讓我話說不清楚。不可思議的是,我不覺得痛,就只是滾燙,非常燙。「你,要當……醫生……」

「大地同學,你在說什麼——」

「你、你……將、來……」我伸出手,從上面握住涼介幫我止血的手。他的手已經沾滿了血。「會……是個,好……醫生……」

「大……」他叫我的這一聲,讓我覺得好憐惜。沒錯,在八年後的未來,涼介當上醫生,而我無業,但那是他努力抓住的未來。

而我將這未來……

「當個,好……」像咒語似的。「醫生……」

涼介臉一皺,星乃拼命按住我的胸口。

熱流停不下來。

「啊啊——」

右眼染紅,就好像星星眨眼的夜空有東西閃閃發光,我不知道那真的是星星,還是叫作超光子〈迅子〉的東西,腦子裡浮現出我是為了什麼而生,為了什麼而死這類問題,而我覺得眼前的星乃,還有涼介,他們火熱的手掌就是答案。

「大地同學——」

最後,我覺得星乃叫了我的名字而不是姓氏,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少女水汪汪的眼睛就像星星似的眨動,但很快地——

消失了。

【recollection】

「啥?」

是夢,還是現實?又或者,是人死之際會看到的走馬燈?

我想起了懷念的事情。

那是「第一輪」的世界裡,高中二年級的秋天,放學回家路上。

「要我教你怎麼念書?」

我一這麼反問,涼介就點頭說:「對、對啊。」不同於平常的輕浮樣,他的表情顯得有點害臊。

「你是吃壞肚子了嗎?」

「別鬧了,我是認真在問你。」

儘管口氣一點也不正經,但他那五味雜

陳的表情讓我覺得和平常的他不一樣。

「怎麼,你快留級了嗎?」

「這也是原因之一啦。」

染頭髮的少年就像做了什麼壞事,小聲宣告:

「我,想當醫生。」

「啥?」

「真是的,不要連大地同學都做出和駱駝蹄一樣的反應好不好?」

涼介不滿地噘起嘴。「呃,一般都會這樣吧?你是在開玩笑吧?」我反問。

「不是,我不是開玩笑,是說正經的。」

「真的假的?」

「真的真的,再真不過了。」

他說得一派輕浮,所以我也好一陣子不相信。但不管反問幾次,涼介的回答都一樣,讓我漸漸不能不相信。

「為什麼突然這樣?」

這是當然要問的問題。我知道涼介的父親是醫生,但從他的成績來看,別說是醫學系,連明年會不會留級都很難說。

「那個……伊萬里她啊……」他說得有點難受。「暑假,不是出了車禍嗎?」

「是啊。」

「結果她現在,在我老爸當部長的醫院做復健。」

這我也聽說了。伊萬里在暑假期間出了車禍,右腳複雜性骨折,聽醫生宣告一輩子都不能正常走路後,她有好一陣子都自暴自棄。而她最近開始復健的消息,我也是聽涼介說的。

「我後來有去探望過。伊萬里每次都在復健,連那個叫物理什麼師的人沒來的日子,她也一直在活動腳,或是用步行器走路。」

「這樣啊。」

「我一跟她說話,她就狠狠瞪我,簡直像受傷的野獸,叫我滾回去,不要妨礙她復健,還罵我是笨蛋,說得有夠難聽。可是,她雖然咒罵,卻每天每天都拼了命,一副般若的表情在復健……這讓我覺得……」

涼介抬起頭,像在仰望遠方的天空。

「好心動。」

「你喜歡上她啦?」

「簡單說就是這樣……啊,沒有沒有,不是這樣。不要害我不小心說出真心話啦。這不是正題。大地同學你好死相喔。」

「話可是你自己說的。」

我傻眼之餘,拉回正題問:「那考醫學系這件事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你也知道,我爸是醫生。可是,他從以前就整天囉唆著要我念書,讓我都討厭起念書了。啊,你這表情是要說我本來就討厭念書吧?呃~~是沒錯啦,本來就討厭啦……可是啊,看著伊萬里那樣,就覺得,怎麼說,覺得這樣很遜。覺得我明明想幫助她,可是好無力,又沒有任何知識。」

「你想治好伊萬里的腳?她那傷勢,不是醫生都放棄了嗎?」

「所以才要啊。」涼介說得一臉正經。「被醫生勸說放棄,該怎麼說,不是很傷人嗎?我老爸是醫生,我從小就看過各式各樣的病患……所以,我想要自己當醫生來鼓勵伊萬里。也許這樣可以讓她打起精神,而且不管我有沒有喜歡上她,她對我們來說也都是認識很久的好朋友……」

「這樣啊……」

「你果然也覺得我考不上?」

想也知道考不上吧?你有沒有看過自己的成績單啊?這幾句話幾乎就要脫口而出,但這個時候我沒說出口。這也不太算是擔心他聽了難受,而是談到這種敏感話題時避免衝突本來就是我的處世之道。

只是這個時候,涼介極少讓人看見的正經表情,讓我莫名從中感受到了某種和平常不一樣的——我也不太會形容,但我就是有了某種「預感」似的感覺。

仔細一看,涼介的口袋裡塞了某種文件。剛好可以瞥見的幾個字寫著「偏差值30照樣考上醫學系!」這種很有文宣標題感的句子。他發現了我的視線,難為情地從口袋裡拿出來。

「我很笨,不知道怎麼念書,也只能看這種東西。可是,我還是搞不懂,所以才來拜託你……」

他是認真的吧……

我重新看看他,發現他臉上有著前所未見的正經表情,同時卻又是一張束手無策的少年面孔。「這個,上面寫說先記住一千個英文單字,可是一千個,怎麼說,就算一天記十個,也要花上三年吧?」首先心算就已經算錯,但他沒有在胡鬧的跡象,一頁頁翻著,說:「醫學系有夠難搞啊。」書上貼著密密麻麻的標籤貼,數目實在太多,搞得像是蜈蚣的腳。

看在別人眼裡,多半會笑他。我也是直到剛剛都沒當真。

也許很傻,也許不自量力。

可是我這個時候變得非常想支持他。

涼介難為情地搔著臉頰說:

「大地同學。」

「怎麼?」

「是不是終究太難了?我連這本書上寫的漢字都看不太懂,而且像我這樣的傢伙突然正經起來,是不是會被班上那些人笑?」

他外表浮誇,膽子卻似乎很小,只見他說得很沒自信。

這樣的他,看在我眼裡卻顯得好耀眼。

「被笑也無所謂啊。」

這句話自然而然說了出口。

「因為這不就是你的『夢想』嗎?」

說出夢想這個字眼,讓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這是我幾乎不會說出口的字眼。

不知道是沒聽見還是覺得意外,只見涼介身體前傾地反問。這時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明明覺得這不是自己的作風,但仍在他背上用力——

拍了一記。

「咳!」他大大地嗆到了。

「儘管考考看啊,醫學系,既然是你的夢想。」

「夢想——」涼介聽到這個字眼,露出意外的表情。「想當醫生,這樣,算是『夢想』嗎?」

「別問我啊。可是,將來想當什麼,說穿了不就是夢想嗎?」

「對喔……」

他就像剛學到這個詞一樣,復誦了一次。他的表情漸漸改變,手上仿佛抓住了某種事物。

「我的……夢想……」

這個時候,涼介的表情確實變得和以往都不一樣,該怎麼說,變成一種像是做出覺悟,打起精神的表情。

但這表情立刻又變得像平常那樣放鬆。

「啊,可是我連怎麼念書都完全不懂。」

他搔了搔頭。

我嘆了一口氣。

「如果你想學我平常準備大考的方法,我是可以教你啦。」

我輕鬆地宣告。

「太棒啦!不愧是大地同學!你是神!是蓋亞!」

「別黏著我,熱死了。」

我把涼介推開,他就以非常開心的表情捲起袖子,大喊:「好耶~~!」

「啊,我可沒說要免費教啊。」「真的假的?你要收錢?」「陽陽軒的大碗蔬菜面。」「那沒問題。」「還要附煎餃跟白飯。」「這樣超過一千圓了吧?」

我為什麼會想起這種事情呢?模糊的意識里,「第一輪」的我們朝著夕陽走去。想必是因為當時涼介朝著通往「夢想」的路踏出了腳步,而我從遠方看著他。

可是——不,正因為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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