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三十八章 遺詔(2/2)
可能天啟未必知道自己性命多半不保,但現在局面相當險惡,皇帝適才有相當長的時間幾乎神智不清,而從河裡救上來之後,皇帝喘疾加劇,呼吸不暢,太醫們來了也束手無策。這種局面相當危險,皇帝可能也意識到這一次可能不會痊癒,提前做一些準備也是理所應當。
待張皇后紅著眼從殿中出來之後,天啟方召魏忠賢入內,皇帝胸口起伏不定,臉色從蒼白黑為黑紫色,這是呼吸不暢帶來的結果,從皇帝的臉色和痛苦的表情來看,這一次真的是很難挽回了!
「大伴來了。」天啟艱難的開口,看了看魏忠賢,說道:「此番落水,實是吾自己不慎,追究不必太苛。」
「皇爺……」魏忠賢兩眼眨了眨,兩行淚水已經流了下來。
天子確實是厚道人,這時候召見魏忠賢,囑託的第一件事居然就是這事!
「請皇爺放心。」魏忠賢跪下叩頭道:「這事除了幾個必然要追究的,余者打幾棍就放了。」
「哦,好。」天啟也不多說,沉吟片刻,又對魏忠賢道:「吾將離世。」
「不至於此。」魏忠賢砰砰叩頭,很快碰的額角流血,他道:「皇爺春秋正盛,一時落水致疾,徐徐調治,縱不能痊癒,亦不至於說到如此田地。」
「凡事不預則廢。」天啟說道:「今日且不急。但明早若吾尚不好轉,速召信王入宮,吾有旨意,令府軍前衛派兵宿衛信王府,若信王入宮,則由錦衣衛和府軍前衛共同侍衛,你要隨侍一起入宮,不得懈怠誤事。國將有大變,不得不持重謹慎,大伴知否?」
「奴婢知道。」魏忠賢抬起頭來,兩眼看著天啟,此時也顧不得說寬慰皇帝的話了。一旦天子不起,則後事必然得有交代。
「大伴聽好了,一會叫內閣去按吾的意思去擬……吾在位七年,多有大事,至此並無太多遺憾。有寧錦大捷,東事未壞到不可收拾。天災頻繁,也能加以賑濟,天下並無大事發生。今若將離世,並無事不可見祖宗。三殿修成,更有可慰處。正想勵精圖治,怎奈稟賦虛弱……吾五弟天生聰慧,在吾之上,且仁孝性成……」
皇帝說到這,連聲喘咳起來,接著便是吐血,皇帝咳的厲害時常有咳血的事,但這一次咳血量太多,整個被褥和衣襟都被鮮血沾染,令人見之心驚。
一群太監過來,手忙腳亂的將被褥和衣袍換過,皇帝的氣色已經異常灰敗,呼吸極弱,顯然是沒有辦法再說話了。
適才明顯是皇帝在說遺詔的事,魏忠賢眼看皇帝,見皇帝又做了一個肯定的手式,他知道這事不可拖延,皇帝到晚上閉宮門前定會追問,這時只能應下來再說。
待魏忠賢出了乾清宮大殿,站在高高的殿階平台之上,遙看前方巍峨的三大殿時,一時間竟有神情恍惚,不知道今世何年的感覺。
但大事卻不敢耽擱,皇帝若今晚就駕崩,那可就真會天下大亂。
天啟皇帝雖未明言,但連擬遺詔的事也是叫魏忠賢去辦,可見倚重之深。如果新君即位,信王年方十七,對自己雖有成見,那是外間群小在作祟,有天啟皇帝的倚重信賴,還有託孤之意,可能十年八年之內,自己還能保住權勢,亦未可知?
魏忠賢精神抖擻,路上有慌亂的小宦官亂跑,還被他喝止訓斥。
內閣與乾清宮相距不遠,外間的人早知道宮中出了大事,首輔顧秉謙在內,魏廣徽和馮銓等人俱都在閣中等候。
「臣等遵旨。」
幾個閣老聲音有前有後,有個閣老嗓子都走音了。
消息來的太突然,幾乎是倉促之間發生的大事,叫人促不及防。
「要召翰林院掌院學士等人進來,一起商議。」馮銓倒是還鎮定,一邊吩咐一個中書舍人去翰林院,一邊對魏忠賢道:「皇上可還有別的話吩咐廠公?」
「沒有了。」
「可叫廠公去信王府宿衛?」
「這,也沒有。」
「原來如此。」馮銓一臉鎮定,說道:「皇上必有語吩咐信王。」
「差不多吧。」魏忠賢道:「皇上一心要在清醒時見信王,所以令信王明早入宮。」
馮銓一本正經的道:「廠臣身負重任,一定要保重身體啊。」
魏忠賢點點頭,他還要回府去和自己的親信商量,現在他心裡也是一團亂麻,當下見內閣無別的事,顧秉謙等人都是一副驚魂不定的樣子,當下冷哼一聲,抬腳就走出了閣門。
「遺詔之事,一定要小心謹慎。」半響過後,顧秉謙才回過神來,拿出首輔的架子吩咐眾人。
皇帝有了大致的方向,剩下的就是內閣大學士和翰林學士們斟酌語句的事了,天子才即位七年,年方二十多,在身體上的稟賦虛弱是一定要強調的,好在有去年的脈案在,加上新脈案公布出去,也不至於叫人心太過浮動。
「信王,嗯,果然是信王。」
「除了信王還能是誰?」
「這倒也是。」
「我等不必多說,還是斟酌字詞吧,皇上今晚入暮之前定然要看的。」
眾人商議之時,馮銓並不說話,待短短几百字的遺詔擬好,閣老和翰林學士們已經是筋疲力盡,不少人癱在椅上不動了。
這時候怕是沒有人知道,這是大明有史以來最後一份正式的遺詔,十七年後崇禎到景山上吊,臨死前以發覆面,只留了不要傷民和官吏誤他的泄憤之語,根本不能算正式的遺詔,眼前這一份,就是大明王朝最後一份遺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