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2章 哀歌(2/2)
朱璧看著心疼,趁著宮裡來人的功夫,將謝霜雲叫到一旁,叮囑道:「你忙了一晚上,趕緊去歇一歇,我衙門裡頭告了假的,今天不用去衙門報導,這裡我守著,等下午的時候你歇好了再來替我,快去吧!」
「這怎麼行!」謝霜雲雖然是個任性的脾氣,卻分得清輕重,到底是謝家教養出來的姑娘,縱然比上不足卻到底是比下有餘的,而且她這會兒也不全然是做面子功夫,一個她是不想她才剛嫁進來,朱老太爺就沒了,讓自己背負上一個克祖父的名聲,這名聲多少有些難聽,再一個則是看見朱老太爺這個樣子,她就想起了自己祖父,想起祖父的身體也不好,若是祖父到了這個時候,哥哥娶了嫂子卻自個兒只顧著睡覺,她也會不滿的,這樣轉念一想,便也覺得沒有那麼難熬那麼累了。
朱璧對謝霜雲越發敬重了幾分,兩人便一直守在正院,縱然是才剛成親,可外人一眼看上去,兩人竟然十分的默契,像是已經成婚了幾年的夫婦一般。
而鳳儀公主卻早早的打道回公主府去了,她半點兒也不在乎朱家人的死活,即便是被揭露出來她的那些私事,可只要是他們沒有證據,且自個兒又是公主的身份,就不怕父王會真的不顧及皇室體面,從而罰的她太過。
朱璗卻後悔極了,早知如此,他就不該在祖父逼問之下,將事情和盤托出的,他一直覺得祖父是個十分強的人,再大的風浪都經過過,總不至於因為這麼一點點的小事就垮下來,可偏偏人一上了年紀,又從小是這樣溺愛自個兒的孫子,在身體不好的情況下,猛然聽見這麼個消息,還會像聽見自己的事情一般穩如泰山,就有些太不合邏輯了。
至於四皇子,他壓根兒就從始至終都不曾出現過,他因為先前大發雷霆,而將癒合好的刀口崩開,血染紅了他的褻褲之後,就再不敢有什麼大動作,才會有朱瑿那麼輕快的一天,朱瑿才敢在自個兒娘家後院兒裡頭見心上人的舉動,才會出來這些事情。
各人懷揣著不同的心思,一直侍疾到了晌午飯過後,天氣漸漸的轉為了陰天,天上的雲彩壓的十分的低,黑壓壓的像是眾人此刻的心情,在幾聲悶雷響徹天際之後,朱老太爺在眾人的視線里,終於將那口氣提了起來。
「璗哥兒,你來!」朱老太爺這會兒的臉色紅潤的好像是沒有生病一般,一邊兒招手,一邊兒湊近朱璗的耳朵,「祖父身子不中用了,往後這個家要靠你支撐了,你記住,祖父一去,你就要趁著祖父的喪事,將這事兒捅給皇上知道,讓皇上知道他給你安排了什麼樣的一個妻子,用皇上的這份愧疚,為自個兒往後謀個出路,那賤婦,你不必理會她,你納上幾房姬妾,親自一手一腳的教養自個兒的孩子,縱然是庶子也要比那賤婦肚子裡出來的好!」
一口氣不帶喘息的吩咐好了朱璗,看著朱璗眼中淚光閃閃,朱老太爺輕輕拍了拍他的頭,就像小時候那般,輕聲安撫,「人總要走這一遭的,你也不要太傷心,祖父不過是提前走了罷了。」
朱璗一邊兒點頭一邊兒搖頭,聲音裡頭帶著濃濃的哭腔:「您不會有事兒的,孫兒這就去叫御醫來給您診病,您……」
「來不及啦,去將璧哥兒叫來,」朱老太爺勉力撐著一口氣,在朱老夫人的攙扶之下,半靠著床柱,看著上前來的朱璧,跟朱璧身後一臉關切的謝霜雲,舒了一口氣,「璧哥兒,往前都是祖父待你不好,你不要往心裡頭去,祖父最關心的便是你大哥跟你,尤其是你,你從小就不會拐彎兒,心思又太簡單,縱然如今在工部當差,卻也總是被人利用,祖父若是走了,你往後可得自個兒多留個心眼兒,你跟你大哥兩個,什麼事兒都好商議,都是親生的兄弟,往後朱家就全都指望你們兩個了,你跟謝家姑娘,極好的,往後若是能靠岳家,還是要多靠一靠……」
朱璧抬起眼睛來看著臉上紅潤感正急速倒退的朱老太爺,心思百轉,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親人,生命會這樣迅速的從自己眼前流逝,他胡亂的點著頭,實則心中悲傷至極,竟半點兒也沒聽完全,只覺得難過的情緒好像要將自己淹沒了,他伸出手去,想要握朱老太爺的手,可朱老太爺卻先一步抬起手來,摸了摸他的額頭。
「往後萬事都要思量妥當,要好好兒的活著,活出個人樣兒來,心思多轉一轉,知道了麼?」
朱老太爺吩咐的最後這一句,扎紮實實的進了朱璧的心裡,他忍不住重重的點著頭,眼淚在眼眶裡頭不停的打轉。
朱老太爺滿意的收回視線,卻是對上了朱老夫人,嘴角嗡動了好久,都沒能說出一句話來,朱老夫人臉上神情複雜極了,她不住的搖頭點頭,像是千言萬語都盡在不言中了。
「苦了你一輩子……」朱老太爺這會兒臉上已經沒有半點紅潤之色,臉色蠟黃的就像是剛從土裡頭挖出來,眼神複雜,「往後……往後……」
最後頭的叮囑沒說全,伸出去想要觸碰朱老夫人的手便陡然落了下來,合著外頭轟隆隆的雷聲,像是上演了一出哀歌,讓人心裡都發悶起來。
「祖父!」朱瑿落在最後頭,她剛打發了宮人回來,還沒有落著朱老太爺的半句吩咐,抬腳跨進門來,就看見朱老太爺的手陡然垂落下去,她厲聲哭了起來,「祖父,您還沒有跟我說最後一句話呢,您怎麼就能這麼去了!」
哭聲嗚咽,裡頭含著莫大的傷心跟委屈,聽得朱老夫人眉頭皺了起來,目光移到朱瑿身上。
「你祖父他心裡頭關心的一直都是你,你還要他如何叮囑你?他連死都死的不順你的心意麼?」
朱老夫人這會兒已經是氣急攻心,對著朱瑿無差別攻擊了,她不能忘記若不是朱瑿從中出現激得朱璗心神不寧,朱璗也不會將那麼大的事兒吐露給丈夫,丈夫也不會就這麼輕易的去了,她這會兒看見滿臉血痕的朱瑿是怎麼看怎麼不順眼。
朱瑿被朱老夫人這通數落的整個人愣在那裡,臉上布滿了不敢置信。
屋子裡頭沉默了一瞬,朱璧輕聲道:「小妹是太過傷心的緣故,祖母也節哀,咱們,咱們得準備準備,別一直這麼晾著祖父,得讓他體面些,走的體面些。」
謝霜雲忙點頭:「是得快些操辦起來了,總得讓相交好的人家知道咱們府里出了事兒,且定的行程眼瞧著就要到,是推遲還是如何,也得有個章法,祖母您也別太難過,人總是有這麼一遭的,縱然祖父不在了,可我們都陪著您呢,您……」
她說著說著,自個兒卻先流起了眼淚,從小到大,她就是個見不得離愁別恨的人,縱然任性嬌氣,卻也重情義,這會兒見到一屋子的人都沉默下來,她又是極其容易被感染的人,眼淚便不停的往出淌著,看上去竟比朱瑿這個嫡親的孫女還親。
朱老夫人愛憐的看著謝霜云:「你才進門,就一刻也不讓你歇著,這會兒守了一晚上,還得操辦家裡的這些事兒,辛苦你了!」
謝霜雲忙搖頭,哽咽的說不出話來。
「去吧,都去發喪吧,將備好的壽材跟壽衣服侍老太爺穿上,璧哥兒說的對,便是人沒了,也得讓他體體面面的走!」
朱老夫人眼睛枯澀,手中還拉著朱老太爺的手,雖然嘴裡這麼吩咐,可眼睛卻一直看著朱老太爺的臉,目光裡頭的柔情,幾乎要將漫天的烏雲都散開似得。
她這麼吩咐下去,一屋子守著的丫鬟都跟著動了起來,府里的婆子們扯了麻布做孝服給幾個小輩穿上,因為朱瑜不在雲浮城,所以孝子這一角色暫時由朱璗充當,去各府磕頭報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