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作(二)(2/2)
臘月的冬日,正前晌,太陽從天邊的雲彩里顫顫巍巍探出半個頭,然後慢慢的從雲朵里鑽了出來,陽光普照,從正屋望出去,外頭一片的盈盈的白光。
嬋衣覺得外頭的陽光照進了心裡,將心裡那一點陰霾也照散了,神情淡漠的看著顏姨娘,臉上似笑非笑:「顏姨娘,我言盡於此,你好自為之吧。」
說完帶著錦屏揚長而去。
晌午用膳的時候,謝氏問起嬋衣西楓苑的事,嬋衣往謝氏面前的小碟子裡舀了一勺子松仁玉米,笑著道:「母親就別為顏姨娘操心了,她是咎由自取,您想想您身邊的萱草,您待她多好,可她還不是一樣,該下毒的時候,一點不手軟,您的病就是這些歹毒的下人作亂,才會越來越重的,她如今這樣也算是報應了。」
謝氏夾起碟子裡的玉米慢慢的吃著,想到萱草跟了自己也有十年了,如今又成了通房丫頭,她們之間的情分也算是全了。
嬋衣見謝氏一副鬱鬱寡歡的神情,盛了一碗湯,放在謝氏手邊,輕聲安慰道:「母親,您若是覺得看見她心中難受,不然就索性打發她到莊子上去……」
謝氏嘆了口氣,「莊子上不比府里,她又打小就在我跟前,我總是不忍見她過的顛沛流離。」
母親就是心太軟了,對誰都如此,才會被下人們這般的欺負。
嬋衣輕輕的握著謝氏的手,語氣沉悶:「母親心疼她,可母親想過沒有,若晚晚沒有及時發現,母親現在恐怕早就被她毒害了,晚晚就再也看不到母親了。」
謝氏想到女兒話里所說的意思,心口一跳,忍不住握緊了女兒的小手,重重的點了點頭,「就依晚晚說的,將她放到莊子上,再配個小廝,以後不必回府了。」
嬋衣抿嘴一笑,輕聲道:「母親,那個顏姨娘蹦躂不了多久了,您瞧好吧,不是今日就是明日,她那邊准出問題,到時候母親可千萬要聽我的,別對她心軟,該如何處置就如何處置。」
謝氏輕輕捏了捏她的小臉,笑著道:「你怎麼知道的?她在府里作威作福了多年,若是能被送到家庵,府里也就天下太平了。」
天下太平還早的很,不過顏姨娘如今就像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多久就會被冬天的冷風凍死在田埂里。
嬋衣用調羹舀了一勺湯送進嘴裡,只覺得今日的羊肉粉絲湯鮮嫩的很。
傍晚,天際一抹雲彩在太陽的遮掩下,紅彤彤的像燒起來一樣,十分漂亮。
西楓苑。
顏姨娘自晌午吃過午膳後,就覺得小腹疼痛難忍。
陳媽媽在一旁用炭盆暖了幾塊暖手抄,將暖手抄放到桌上。
顏姨娘剛站起來要去拿桌上放著暖好的暖手抄,只覺得一股熱流滑下,驚得她一動不敢動。可那熱流卻一股又一股直往外冒,她幾步走向淨房,將衣裙褪下一看,觸目驚心的血紅!
她忍不住驚叫:「來人!快來人!去!快去請陳御醫!」
陳媽媽見狀,驚得一把扔了暖手抄。
消息傳到福壽堂的時候,嬋衣正坐在臨窗的暖炕上,背靠著大迎枕,借著外頭的日光跟錦屏、錦瑟兩個丫鬟一同分絲線,打算做一頂斗篷給老太太。
西楓苑的下人慌慌張張的進來稟告,說顏姨娘小產了,想求老太太請陳御醫來瞧瞧。
老太太在佛堂念經,明令禁止任何人來打擾。
下人們轉而求到了嬋衣身前,嬋衣放下手中的絲線,趿拉上繡鞋往出走,邊走邊道:「既然是小產,那將穩婆也請來,拿了府里的牌子去請陳御醫,如果陳御醫來不了,就去日升客棧請安禮公子來診脈。」
下人們得了吩咐忙各自去了。
剛走到西楓苑門口,就聽到顏姨娘悽厲的叫聲,一聲高過一聲,叫的人心裡發毛。
嬋衣嘴角上揚,上一世母親去的時候,身子虛的連一聲「晚晚」都喊的吃力,這一世她只是往顏姨娘飯食里下了推遲月事的藥,就嚇得她嚎叫的好似殺豬一般,看來她還是太心軟了。
嬋衣走進正屋,見小丫鬟端了一盆的沾染了血跡的水出來,她瞥了一眼,這種藥用的時候會讓人噁心反胃嘔吐不止,停了以後,堆積好幾個月的月事一齊發放出來,看上去確實有些像小產,怪不得丫鬟們這般緊張。
屋子裡有股子難聞的血腥氣,嬋衣坐在外室的堂椅上,手中端著丫鬟敬的茶,有一口沒一口的喝著,耐心的在等大夫,她如果沒猜錯的話,陳御醫今天不會來,一會來的必然是簡安禮,她的手指輕輕撫摸過茶盞上描畫的纏枝牡丹的花瓣,陳御醫的手上也不乾淨,否則母親怎麼會病了那麼久,顏姨娘又如何得知幾味隱秘的藥材能夠致人死地的呢?
顏姨娘一會喊:「好疼啊!我的孩子!」,一會罵丫鬟婆子,「……你們都是死的麼?還不趕緊請大夫!」,一會又說,「……我的孩子…你們害我便罷了…還要來害我的孩子……」
嚶嚶的哭泣聲,嘶聲力竭的喊叫聲不絕於耳。
嬋衣邊想事情邊聽著顏姨娘驚恐的喊叫聲,心情倒是舒暢了許多,自她重生以來,一直被顏姨娘打壓,今天她要將顏姨娘壓下去,讓她再也翻不了身,做不了亂。
謝氏聞訊匆匆趕來,見嬋衣在外室喝茶,急忙問道:「顏姨娘如何了?」
嬋衣起身將謝氏扶到堂椅上坐好,不急不慢的開口道:「母親別擔心,您聽她還有力氣叫的這麼大聲,自然不會有事的,咱們又不是大夫,一切等大夫跟穩婆來了再說,您別著急,這事急不來的,咱們在外頭等著就是了。」
謝氏點點頭,不安的望了望內室垂下的門帘,門帘是用上好的七段錦做成,斜紋織出百花爭艷的富貴景色,門帘下的流蘇上綴了六隻赤金嵌琉璃的小葫蘆來壓腳,一派的華美綺麗,襯著內室中鬼哭狼嚎的婦人聲音,隱隱的流露出幾分富貴白骨的意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