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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猝然重逢,果然隔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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旖景記憶里沐暉樓,大多辰光是愉悅與輕鬆的,還是在很小的時候,就被祖父舉在肩頭帶到了這裡,有時是聽祖父說起南征北戰的往事,有時也纏著長兄玩鬧,在巨大的書架間奔跑嬉戲,做著童年熱愛的捉迷藏的遊戲,任那歡笑聲,肆無忌憚地填滿這個靜謐深沉的空間。

稍大一些的時候,就知道了沐暉樓存在的意義。

祖父是武將,雖也識字,但戎馬倥傯的生涯卻讓他無睱執書靜坐,大隆建國後,新興勛貴受到前朝世家的嘲笑,「大老粗」「真莽夫」的諷刺不絕於耳,又隨著政局大定,遠驅北原,太宗帝開始重用文臣,改革官制,以讓百姓休養生息,祖父意識到僅憑武夫之勇不足協助聖上安定天下,為了讓後代子孫成為文武兼休的能臣,便建了這沐暉樓,收集藏書。

經過數十年的努力,沐暉樓巨大的書架漸漸填滿,從詩詞歌賦、遊記雜談,到禮儀經略、史籍兵書,可謂應有盡有。

就連灑脫不羈的才子魏淵,之所以願意留在國公府里做西席,極大的原因也是因為鏡池邊上這座沐暉樓里豐富的藏書,他甚至拒絕了衛國公獨辟庭院由他居住的盛情,甘願住在沐暉樓側簡陋的幾間竹舍里,所圖無非就是離沐暉樓更近一些。

旖景也喜歡這裡。

喜歡這些高大的烏木書架,喜歡裡邊濃重的紙墨香氣,喜歡半分不顯華麗,卻古樸厚重的獨特韻味,最喜歡的是底層東側那幾排書架上的詩詞歌賦,遊記雜說。

甚至喜歡沐暉樓頗有些古怪脾氣的管事趙伯,他肚子裡總有許多奇聞傳說,只消一壺桂花醇,足以讓他講上半日的故事。

可旖景前世最後一次來這裡,卻不是明亮愉悅的記憶。

正是殞命那個元宵的前一日。

風很急,刮在臉上就像刀鋒掠過,天上的雲層晦黯而低沉,壓在飛檐朱瓦上,讓她擔心隨時會有一場暴風雪,摧毀這五層高閣,摧毀這繁榮盛世。

國公府里絲毫沒有佳節將至的喜慶,那一年長兄橫死,長姐彌留,祖母抱病榻上,一系列噩耗與哀痛,讓這座府地上空,盤旋著令人窒息的沉重與陰晦。

不知為何她特地來了這裡。

可高大的烏木書架,濃重的紙墨香氣,卻不能讓她得到半分心靈的寧靜,反而覺得這個靜謐的空間,隱藏著一個張牙舞爪的怪獸,眸光幽藍,隨時都會突然襲擊,將她吞噬。

她想起童年時與長兄、虞洲在這裡玩鬧嬉戲的時光,心裡尖銳地刺痛著。

當時她抱怨命運無情,為何要突如其來地奪走她珍視的這一切。

也就是在這裡,她下定了最後的決心。

不能被命運吞噬,必須反擊,必須爭取這個世界上,最後讓她安慰的人。

多麼可笑的決定,是她自己走到了地獄的入口,還奢望著向前一步,春暖花開。

這時舊地重遊,旖景多麼慶幸一切尚未發生,明媚的季節,燦爛的陽光,欣欣向榮生機勃發的草木,那麼鮮亮,而她所珍惜的人和事,依然還在。

當然除了虞洲,他再不是她珍惜的唯一,甚至再不是其中之一。

幾個小廝看見撐著絹傘的小主人近前,遠遠一禮,退避三舍,可旖景卻並沒有看到嗜酒如命的趙伯,饒是如此,她還是阻止了秋月入內:「趙伯不許丫鬟、僕婦們跟著進去,你留在外頭就是。」

入內,視線里依然還是排列有序的高大書架,陽光從西側的窗戶斜射進來,光柱里有浮塵輕舞,只是這燦爛投入沉靜,依然不見半分浮華,反而讓這個空間的沉穩靜謐,更深遂了一分。

旖景並沒有如往常一般,徑直去搜尋底層東側的幾排書架,翻閱她慣愛的詩詞歌賦,而是沿著當中盤旋而上的烏木梯,一直上了第五層。

那裡收集著經史子集,前世的旖景,覺得最枯躁無味的書籍。

無論前世今生,她並不善謀斷,可是要洞悉陰謀,準確反擊,挽回自己與所珍視之人的命運,就必須讓自己更加強大,詩詞歌賦幫助不了她,才女之名更是一個極度的諷刺,都說讀史明智,旖景深以為然。

如今的她,對許多事還沒有具體計劃,別說報仇血恨,甚至依然無法探明真相,對於人心,尚還不能揣摩體會,唯一的優勢就是她在暗,敵在明。

可僅憑這一點,連宋嬤嬤的偽善面目都無法揭露,更別說比宋嬤嬤強大不知多少倍的敵人!旖景並不自大,雖然與宋嬤嬤的交鋒小勝一局,也明白是因為宋嬤嬤輕敵,並且倚仗著祖母對她的寵愛與信任,而那些淺薄的心機算計,委實不值沾沾自喜。

旖景的步伐很輕,並沒有打破高閣的靜謐,但因為直上五層,也讓她的氣息凌亂粗重,聽在耳里,讓她對自己的體質很有些無可奈何。

這些天來一日也不曾落下過鍛鍊,也感覺小有所成——至少跑兩圈馬後不致於要掛在春暮身上才能走回綠卿苑了,可小姑姑的那柄烏雕弓,對她依然還是上了鎖的。

要想將箭簇正中靶心,實在是任重而道遠。

一邊翻閱史籍傳記,旖景一邊平順著自己的呼吸,繞過一排書架,取下一本厚重的《東明五帝傳》,陽光從空隙里迎面而來,突然的炙意,引得旖景不自覺地抬眸——

她看見了靠窗而坐的白衣男子。

高束的烏髮偏垂右肩,擋住了大半面容,可就是側面的一個剪影,也讓旖景凌亂沉重的呼吸狠狠一窒。

這一個人,在她的夢裡,當是舉袖遮面,無顏相見。

這一個人,讓她午夜夢回,輾轉難眠時,設想過千百回隔世再見,要怎麼摁捺沉重的愧疚,問一聲安好。

這一個人,就這麼猝不及防地出現在她的面前,坐在初夏明亮的陽光里,手持書卷,垂眸專注。

周身血脈像是撒入了千根銀針,緩緩流動,緩緩刺痛,劇烈顫抖地手腕再也不能承受書籍的重量,厚重的書本落在烏木地板上,「砰」地一聲。

虞渢側面抬眸,往這邊看來。

烏髮映襯下,他的面容還是那麼熟悉的蒼白,卻不像那一世臥病時的憔悴,仿若質地奇佳的羊脂玉,煥發著流光隱隱,眸光深沉有若子夜,就連五月艷陽的利芒也被這雙眼睛悄無聲息地吞噬。

足以吞噬一切。

沉重的窒息感讓旖景站立艱難,扶緊了冰冷厚重的書架。

「誰在那裡——」

直到這時,旖景才看見趙伯恭身站在一側,他的問話,方才略略緩和了旖景胸口的重壓。

用力將蔻甲陷入掌心,旖景閉目,深長的呼息後,才感覺一顆心又開始了緩慢的跳動,相見只是遲早,她必須面對。

從書架後出來,旖景努力讓自己微笑:「趙伯,是我。」

「原來是五娘子。」趙管事慈祥地笑了:「您怎麼上了這一層?難道又是拿了桂花醇來,一慰老奴腹中酒蟲?」

但旖景顯然沒有往常與趙管事趣話的心情,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停留在那張熟悉的面容上。

皇族虞氏子孫,大都生著一雙鳳目,好比虞洲,微挑的眼角總襯得他目光炯炯,可楚王世子這雙鳳目卻是纖長雅致,不帶張揚,儘是柔和平靜。

眉若烏墨染成,頎長入鬢,挺秀鼻樑薄唇緊抿,因長年受病痛折磨,他的唇色極淺,面頰更若利刃削成,可因著與生俱來的高貴氣質,後天修養的文雅風度,減淡了面頰弧度的銳利。

這些,一如記憶。

只是那雙深遂的眼眸似乎總隱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不見記憶里的溫柔與縱容,四目相接,仿若有幽深的涼意滲入,讓旖景感覺分外陌生。

他起身一揖,唇角淺笑:「五妹妹。」

不!這不是記憶里那個孱弱溫和的楚王世子。

儘管玉質謙謙如故,可舉止言談間的淡漠孤寂是那般明顯。

拒人以千里。

趙管事見旖景怔怔地,似乎才醒悟過來,笑著解釋:「五娘難道未曾見過楚王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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