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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猝然重逢,果然隔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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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管事見旖景怔怔地,似乎才醒悟過來,笑著解釋:「五娘難道未曾見過楚王世子?」

卻見虞渢笑道:「不怪五妹妹,我幼年多病,不常出門,後來身子雖好些,又去了冀州求學,五妹妹只怕是不記得我了。」寧靜的目光只在旖景眉目間停留一瞬,又不露痕跡地移開,似乎在看光柱里輕舞的浮塵。

前世這時,旖景與虞渢還不曾有過交談,今世許多事情已經悄然改變,也包括了他與她的初見,包括了他對她的態度。

有禮有節,卻淡漠疏離。

可這時自己對他,的確也不是重要的人,他的淡漠並不突兀,旖景默默地想,屈身一福:「見過楚王世子。」

「本是來拜會師兄,不巧他今日恰逢講學,眼下見五妹妹來了這裡,想必師兄也得了空閒,我這就去,不打擾五妹妹看書。」

兩個註定糾葛兩世的人,猝然相逢,旖景設想里那聲安好,卻始終沒有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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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盞清茶,握於虞渢手中,白煙蘊繞間,讓他幽深的眸色有如罩上一層薄霧,隔了許久,才淺淺嘗了一口青瓷碗裡的碧湯,笑意淺淺露在唇角。

「如何?這茶可是按古法烹成,並非今時沏泡的滋味。」魏淵迫切地盯著楚王世子,就怕他嘴裡說出「也沒什麼不同」的話。

虞渢點了點頭:「甘香濃郁,繞齒纏綿,別有滋味。」

魏淵大笑,眉目間儘是得色:「就知道你是識茶之人,也不枉我大熱天生了爐子守著火忙活一場。」

「經年不見,不想師兄身旁還缺這麼一個佳人煮茶,我離開書院時,先生可是一再叮囑,讓我帶話與師兄,『該是成家立業的時候了』。」將茶碗置於平膝烏案,虞渢也掃視了竹舍一眼:「一別三載,就連這些陳設都是分毫不變,可見師兄心如靜水,渢實在羨慕。」

魏淵揮了揮手,撫了撫頷下僅有寸余的短須:「紅顏知己自古難求,何必在身邊添個聒躁的累贅。」

「師兄困在這高門深宅里,又如何能尋得紅顏知己?」虞渢笑道。

魏淵微微咪起雙目:「你是來勸我出仕?」

「若真是如此,只怕師兄要惋惜你的一盞好茶了。」虞渢搖了搖頭:「渢豈能不知,師兄志不在宦途。」

魏淵的笑意這才重新回到臉上:「先說說你,這一次是真決定了要留在錦陽,再不去翼州?」

五年之前,虞渢尚才十一,便一意去溟山書院求學,因他病弱之身,楚王甚是猶豫,老王妃更是哭天抹淚地挽留,可虞渢甚為堅決,稱己雖病弱,也不能虛耗光陰,成一個庸碌無為的病夫,縱使將來大病得治又有何用?將養病榻莫如拜師名門,就算將來不治,短暫的一生也不算碌碌無為。

楚王勸說不得,只得親自護送了虞渢去翼州,而魏淵當時還在書院,兩人性情相投,彼此欣賞,成了同硯摯友。

後來,魏淵被族伯——名震大隆的大儒魏望庸「驅逐」出門,讓他以所學之才,報效朝廷,魏淵卻並無入仕之心,離開冀州後遊山玩水,兩年之間,將大隆名山秀水遊了個遍,錦繡詩作面世不少,所譜琴曲更是引得青樓名妓們一擲百金爭搶,才子的名聲就這麼張揚開來。

卻教魏大儒怒火攻心,連連斥責,稱魏淵枉自菲薄,耗廢了十年寒窗,痛心不已。

魏大儒一怒之下病倒,魏淵聞信,不得不回翼州探望師長。

因此才結束了浪子生涯,卻依然堅持自身原則,拒不入仕。

恰逢老國公病逝,虞渢回錦陽赴告,鬱悶不已的魏淵請求同行,也好教師長安心。

不想卻得知衛國公府有這麼一座沐暉樓,收藏了數千本書籍,當中不乏絕版珍本,便生欽慕之心,甘願為國公府西席,教導郎君與娘子們琴棋書畫,只求閒時能入沐暉樓閱覽藏書。

轉眼就是三年。

魏淵與虞渢書信來往頻繁,但因虞渢這幾年都不曾回京,兩人也是經年不見。

點了點頭,虞渢說道:「讓祖母牽掛多年,我心甚是不忍,總算是在溟山書院小有所成,也得了先生允許,該是回來的時候了,渢不比師兄灑脫,唯願學有所用矣。」

「依我看來,你的身子倒也不像有什麼大礙,雖說還是瘦弱些,可不難看出意氣風發。」再次撫了撫短須,魏淵的目光中似有深意。

「師兄難道不曾聽說,渢自幼惡疾纏身,雖經太醫名方調養,卻活不過冠年?」虞渢笑道,半分頹喪皆無,仿佛討論的是旁人的生死。

「我只信自己的眼睛。」

虞渢搖了搖頭,舉眸去看窗外已經偏西的金陽,沉默了一陣,又再說道:「有一件事,我一直瞞著師兄,其實我這惡疾是因為……」將聲音壓得低沉,飛快吐出了兩字。

「果真如此?」魏淵大詫:「怎麼會?」

「陳年舊事了,再提無益。」虞渢把目光收回,落在青瓷茶碗裡:「因此若不得根除之方,的確難以挨過冠年,可不到最後一刻,我不會輕言放棄。」

魏淵卻還沉浸在震驚之中,許多次想要勸慰,可看著小師弟複雜莫名的神色,終究還是作罷。

「渢素知師兄並非不羈浪子,只不想與朝中庸碌之輩爭奪那一官半職,但師兄的抱負,卻是與渢別無二致。」略略靜默,再飲了一盞清茶,虞渢又說。

魏淵抬了抬眉,似乎略有不解。

「渢是認為,師兄到了該離開國公府的時候了。」微笑,放下青瓷茶碗,虞渢與魏淵四目相對:「金相結黨,把持吏部,以致地方官吏大多為他的黨徒,其中不乏欺男霸女、為害百姓之輩,秦相為與他爭權,黨爭不斷,中樞左右二相已經勢成水火,此次寧海府下知州竟然被人暗殺,聖上震怒之餘,也實在憂慮……」

甫一回京,虞渢便入宮見了聖上與太后,因著楚王深受聖上信重,而虞渢之才也極受聖上賞識,朝中政事,聖上對虞渢並不諱言,甚至將心裡的打算對虞渢仔細道來。

自從大隆立國,雖然官制漸有革新,可中樞左右二相,始終還是在金家與秦家的掌握之中。兩者一為勛貴,輔佐高祖建國,受新興勛貴的信重;一為東明遺臣,當初逼哀帝退位,居功至顯,被前朝望族世家視為翹楚。

兩大勢力經過對立、平衡、溶合,到了眼下竟然又再對立,金相與秦相甚至在朝議時惡言相向,險些大打出手,引得朝政紊亂,兩黨之爭越演越烈。

舍誰棄誰,聖上一時難做抉擇。

因為金相的榮辱關係到新興勛貴的利益,而秦相身後也站著森森望族世家。

雖說還不至退無所退,但若放任不理,任由隱患深埋,幾年間必然釀成大禍,於是聖上起意籌建天察衛——這是一個直屬於聖上的隱秘機構,直接聽命於天子,決定了天察衛的長官必須是聖上全心信任之人。

這個光榮的任務落在了楚王身上,因此聖上並不對虞渢隱瞞。

眼下,虞渢又將天察衛的存在告知了魏淵:「朝廷命官遇刺,其中定有陰謀,聖上雖下令大理寺與刑部嚴查,卻並不全心信任,因此才讓天察衛密查,不過天察衛屬隱秘機構,又是新近籌建,可用之人並不太多,師兄,你是否願意領這密令,去寧海暗中查探平江知州遇刺的真相!」

魏淵哪裡想到多年不見的小友登門拜訪,竟然告訴了他這麼隱秘之事,並且還想讓他參與其中!

下意識就是連連擺手:「我不過就是個浪跡無羈的文士,又哪裡能擔此重任。」

「師兄這話能瞞得了別人,卻是瞞不過我,你之所以不想入仕,不過是對眼下官制極度失望,想天下飽學之士甚多,但如果不是出身世家,再無人薦,又拜不得名師,註定卻要終身默默,空有抱負也難施展,即使師兄出身世家,一旦踏入仕途,只怕也會被逼得捨棄抱負,做那奉迎捧承的庸人。」

這一番話,實在說中了魏淵的痛處,收回手臂,置於膝上,笑容盡斂,眉目間儘是肅色。

虞渢長嘆:「眼下官吏選任實際掌握在左、右二相手中,聖上雖有意徹底改革,卻不得不忌憚勛貴與世家的權勢。若要讓飽學之士得到公平地對待,必須要瓦解兩大勢力對左右二相的奉叢,讓他們無勢可依,由聖上將皇權真正地集於一手,才能徹底進行改革,建立更合理的官吏任免制度。為了那些寒窗苦讀卻難入仕途大展鴻圖的人才,為了大隆將來的穩定與昌盛,更是為了天下百姓的安居樂業,渢懇請師兄莫再推辭。」

仿若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魏淵的心上,寒窗苦讀十餘載,肩上更壓著師長的期望,他本不是當真散漫灑脫之人,可見了多少同窗從雅量壯志,淪為營營汲汲、狥財蠹役之輩,漸漸心冷,方才以放蕩不羈掩示,可沉淪多年的抱負,卻在這一個初夏,兩盞清茶之後,又從骨子裡掙扎甦醒,擺脫了壓抑,叫囂在血液里。

「果然是我之摯友,知我甚深,遂潭不才,蒙楚王世子賞識,當竭盡全力,為聖上分憂解難。」

陋室竹堂,魏淵與虞渢相視而笑,各自再飲一盞清茶,由此締結一個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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