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忽得啟發,設計識人(1/2)
暑意漸濃,驕陽日盛。
接連好幾日,除了早上依然去馬場練習騎射,陪著祖母消磨完上午的辰光,午後的半日旖景都在綠卿里看那本厚厚的《東明五帝傳》。
年歲還小時,她就聽過祖母說起哀帝的故事,更兼著魏先生也常常批判東明哀帝的暴戾無道,旖景對東明這個亡國之君的種種惡行也是耳熟能詳。
當時昭康氏一統北原,劍指中原,百萬雄獅盤據敕勒川外,對錦繡中華虎視眈眈,外患迫在眉睫,哀帝卻置之不理,自登基之初,賜死元配,立一出身卑賤的宮婢為後,執意把中樞首相之職交託到宮婢之父手中,並為此大開殺戒殘害忠良,又夜夜笙歌不絕,放縱奸詐小人把持政事,以致昭康氏輕易突破關隘,奪歸化十郡。
見東明朝廷不作理會,昭康氏野心暴漲,又揮師往朔州進發。
那時高祖已被逼起兵,聞朔州險情,意欲前往支援。
不想哀帝聞信,竟以為這是除去虞氏亂黨的大好時機,非但不救朔州之急,反而令東、西幾路大軍夾擊楚州軍,全不顧蠻夷破城之危。
高祖寒心,遂棄朔州不顧,直取翼州,逼向錦陽京。
朔州守將不得外援,死守半載,終於箭盡糧絕,自絕,城破,朔州淪喪於北原人手中,緊跟著,昭康氏於朔州稱帝。
東明朝臣總算對哀帝徹底失望,由當時任職參知政事的秦文執牽頭,聯合各大望族並京師禁衛,以「親君側」的名號,發動「洪明之變」,逼得哀帝自絕,迎擁兵翼州的虞興邦入京,至此,東明國亡,大隆建國,虞氏稱帝。
哀帝無能而性惡,雖屍骨已寒,可世人每有議論,無不咬牙切齒。
故而在旖景的意識里,前朝東明實在不堪得很,但讀了幾日《東明五帝傳》,她的看法卻大有改觀。
除了哀帝,東明十四任君主之中原也不乏盛世明君。
尤其是東明元帝,出身草莽,卻能在亂世之中異軍突起,一統中原,結束十國之亂,創立東明三百年盛世之治,可謂一代明君。
元帝本是梁國宮奴,因梁王無道,大興土木,宮室建得窮奢極侈,又不願舍卻銀錢聘苦工,遂在國內置苛法酷吏,用各種虛名剝奪百姓田地,讓良民淪為宮奴,沒入苦工之列,元帝便是這千萬受害者之一。
梁國宮奴的生活十分悽苦,非但要無償服役,修建宮廷別苑,稍有懈怠便會遭至鞭笞,就連一口飽飯,都成了奢侈,元帝終於不堪逼迫,冒死逃出梁國,落草為寇,後來又組建東明軍,攻打諸候王,逐漸成勢。
元帝雖是草莽出身,卻心懷天下,胸中抱負委實宏大。
天不負他,終於成就大業。
可元帝卻委實不算飽學之士,他本是大字不識之人,落草為寇之後,經過多年打家劫舍,漸漸闖出了些名堂,這才虜了個被逼無奈的學子,教他識字。可連年征戰,烽火里求生的動亂生涯,終究是沒有讓他學成滿腹經綸,後建立東明,百廢待興,身邊信臣多為武將,文臣奇缺,讓元帝委實覺得煩惱。
當時中樞、六部職位俱空,制度雜亂無章,雖泱泱中華不乏飽學之士,可元帝卻不知當信何人。
不過到底是一代聖君,經過煩惱之後,元帝也極快地想出了法子。
以他看來,所謂忠臣,品行一定要端正,他雖然無力評判哪個人的學識最佳,最有能力,可判定一個人的品行是不是端正,還不算難題。
便有了元帝選相這麼一個故事。
最後一代明相張同脫穎而出,據說這位張大人經歷了元帝給出的多重誘惑——金錢、豪宅、美人……他不為所動,只以天下百姓安居,政局穩定為己任,大公無私,不畏權貴,所諫皆為利國利民之策,最終獲得了元帝的信重,任為首相,執掌中樞。
元帝選相的故事極大地啟發了旖景。
身邊的丫鬟們,春暮、秋月與秋霜是信得過的,但除了她們,旖景再也沒有信得過的人,經過這段時日的觀察,夏雲與鶯聲自然不再考慮之列,可其餘那些,也不知將來會不會有背叛之心。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旖景雖明白自己太過杯弓蛇影,卻委實不敢再輕信旁人。
畢竟接下來的事情置關重要,偏偏還不能依靠春暮她們,那麼不得不再擇一個親信。
放下手中的書,旖景離開美人榻,站在珠簾里,看向外間正忙碌著櫻桃——她已經觀察這丫鬟好些日子了。
果真是個勤快人,也不是個多嘴的,不愛在主子面前表功,甚至沒有對鶯聲落井下石,就這麼看來,至少沒有惡習。
再說她與紅雨有隙,至少保證了不會與宋嬤嬤同一陣營。
伶牙利齒,性子剛強,有個哥哥在帳房任小廝,聽秋月說,櫻桃的哥哥也是個伶俐的……
這些都很符合旖景的需求,但旖景心裡還是有些不踏實,她的敵人可不僅僅只是宋嬤嬤,櫻桃不會被宋嬤嬤收買,卻保不准對自己就能完全死心踏地的效忠。
不過東明元帝的辦法值得借鑑,但凡品行端正之人,應當是做不出背主求榮之事,當然,身為主子的人,也不能像哀帝那般殘暴無道……那麼接下來,就剩考察一下櫻桃的品行了。
旖景重新又坐回美人榻上,伸手打了一下坐在腳踏上磕睡的秋月。
秋月正做著美夢呢,嘴邊兒的烤鴨腿就這麼被敲飛了,懵懵懂懂地睜開眼,茫然地盯了旖景一陣兒,才突然醒悟,擦了擦唇角其實並不存在的唾沫,笑著說道:「天熱人乏,奴婢一不小心竟然睡著了。」
「我見你這密探的活兒也做得厭了,這麼多天來,怎麼就沒跟我再念叨起鶯聲的動向?」旖景問。
「也沒什麼,就是又去了松濤園幾回。」秋月微微有些泄氣:「五月去找了她,不過也就聽她翻來覆去地念叨世子院裡的景致,紅雨的活兒有多輕省,有多讓人羨慕。」
看來鶯聲是有求於紅雨,才走得這麼勤,旖景默默地想。
「不過五月懷疑著鶯聲是想調去松濤園,可無論怎麼套話,鶯聲就是不承認。」秋月又說:「那小蹄子若真有這樣的想法,也是痴人說夢,紅雨不過就是個丫鬟,怎麼做得了松濤園的主?」
那可不一定,不是還有個宋嬤嬤嗎?想來如果鶯聲調去了松濤園,紅雨可不就有了來自己身邊的機會?旖景暗忖,想著自己若是宋嬤嬤,定是會順水推舟的,這麼一件小事,祖母未必會放在心上,只怕也會順口允了。
也好,既然紅雨這麼想來,就讓她來好了,但鶯聲去哥哥身邊……
旖景心中一動,忙喊了春暮進來,拿出幾塊碎銀子交給秋月:「拿去給五月,讓她想辦法套出鶯聲的話,看她是不是對大哥哥……」
雖然沒有說明,春暮與秋月都瞪圓了眼睛,尤其秋月,竟像被蠍子蟄了一般跳將起來:「若那小蹄子真存了那等心思,可真是自尋死路。」
春暮琢磨了一陣,猶豫著說道:「世子爺往常來看五娘,鶯聲就想往跟前湊,若說真有這等心思卻也有影兒,她心思本就大,年歲也……」
鶯聲十五了,大姑娘一枚,早通了人事,再說也生得有幾分姿色,只怕是不甘為奴為婢的。
「奴婢這就去尋五月。」秋月磨著牙,雄糾糾地往外頭走。
旖景忙喊住了她:「別這麼急,這會子人多眼雜的,仔細引得鶯聲生疑,反而不利於五月行事。」又拉了春暮與秋月近前,小聲吩咐了些話。
兩個丫鬟更覺得驚奇,面面相覷,揣摩不出旖景的用意,秋月一慣心直口快,乾脆問道:「五娘為何要如此?」
「你只按我囑咐行事就好。」旖景並不想多作解釋。
秋月疑疑惑惑地應了,依然坐在腳踏上,腦子裡想著小主子的囑咐,還是忍不住問道:「五娘可是懷疑夏雲有了二心……」
春暮連忙說道:「可是因為上次的事?夏雲那麼說話的確不對,可她一慣就是個口拙的,奴婢以為,也並不能證明她就有了別的心思……五娘,夏雲她跟著您身邊也有這麼多年了……」
原來春暮是以為當日夏雲替鶯聲求情,惹惱了旖景,這才起了心思讓秋月故意尋她的不痛快,好打發了她。畢竟在同個屋檐下服侍一個主子,春暮甚是不忍。
秋月卻說:「春暮姐姐你不知道,這些日子以來,院子裡的丫鬟都曉得了你拒絕宋家的婚事,夏雲本不是多事的性子,卻纏著我與秋霜把這事翻來覆去的問,關心得很,瞧她那模樣,只怕是恨不得替了姐姐嫁去寧海才好。」
春暮怔了一怔:「她是不知道那宋二公子的稟性吧,可就算如此,夏雲孤身一人,打算得多些也不為過,五娘……」
這丫鬟實在是太心軟了些,旖景暗嘆,也安慰道:「你們都想左了,我並不是要打發了夏雲,只不過別有用意而已,小小地利用她一回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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