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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郎如青竹,女若幽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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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月余,總算是確定了王妃的死因與世子的「病情」,旖景對這個進展尚且滿意,雖然仍有疑惑——何故虞渢不似前世那般臥病榻上,而是少年成名,師承大儒,這一點她怎麼也想不通,乾脆就不想了。

論得有什麼變故,她只消依計行事,橫豎這一世,再不會重蹈覆轍,善惡不分,做個任由擺弄的糊塗人。

總有一日,她也會讓那些心懷惡意之人,一一踩入她布下的陷井之中。

這一世,我再不在明,而你們,卻已經不在暗處。

心中盤算著,怎麼將虞洲剖心去骨,臉上卻笑得燦爛,陪著他說笑逗趣,當然,收起了對安然的同情心。

「慧姐姐想來也是知道這些事,心裡頭為楚王妃不平,才那般對待阿然,倒是我錯怪了她。」

虞洲連連附和,對自己輕易就扭轉了旖景的看法,甚是自得。

閒聊到了巳初三刻,旖景方才起身送客:「洲哥哥還是去松濤園坐會兒吧,我該去魏先生那裡了。」

虞洲尚且不肯,提出要同往。

卻聽旖景又說:「早與六妹妹約好了的,洲哥哥可別怪我怠慢。」

一聽六娘也要去,虞洲方才作罷。

六娘旖風最是古怪性情,要麼沉默寡言,一開口說不定就讓人顏面掃地,尤其是對花言巧語的虞洲,從來就沒什麼好臉色,虞洲對她歷來就敬而遠之。

再說那個魏淵……他可是虞渢的知己同門,想來這時,虞渢也不會和安慧幾個妹妹留在遠瑛堂聒躁,定是去了魏淵那邊。

對於這個少年成名、文才出眾的世子長兄,虞洲很是妒忌,只想著他是將死之人,心裡才微微平衡。

再是卓而不群、丰標傲世又如何,你的一切,遲早會落到我的掌握。

有著這樣的心態,虞洲自是不想與長兄常常碰面,雖然他的爹娘時時囑咐——至少在表面上,萬萬不能與世子疏遠,更不能有半分不敬!

如果這個長兄,像個將死之人的樣子,苟延殘喘、纏綿病榻,虞洲也不至於與他計較,一定樂於扮演兄友弟恭、手足情深,可偏偏虞渢的風頭才名,勝過他不知幾合——別說國子監的祭酒、博士對他讚不絕口,就連聖上也有龍口盛譽——楚王世子,才華橫溢,將來必成國之棟樑!

可笑,不過一個將死之人,如何成棟樑之士?

虧得許多同窗暗嘆,說以楚王世子的風度才華,若非有「惡疾」纏身,命不久矣,不知會引京都多少窈窕暗許芳心,也不知哪家閨秀,才配得世子這般才貌。

一個弱不禁風的病秧子,哪裡就有這般魅力,還不是因為得了聖心,才讓那些沽名釣譽之徒爭相吹捧,而之所以得聖心,多半也是因為祖父的緣故。

同樣都是皇族血脈,也難怪虞洲憤憤不平。

如果當年,他的父親是嫡子,襲了王位,這些美名榮譽,就屬於他的。

實在可惜!可恨!

心裡抱怨不休,虞洲悶著頭往松濤園行去。

才出了綠卿苑不久,卻聽後頭有呼聲傳來——

「洲哥哥留步!」

才一回頭,卻見八娘提著裙套一路小跑而來,身後跟著的丫鬟,捧著棋盤棋子,虞洲不由得咪起了一雙鳳眼,眼底的憤郁盡消,換作了饒有興致。

「洲哥哥,前次那盤殘局,我已經想到了解法,哥哥可有時間指教一二。」八娘額頭上閃著汗珠,一雙黑葡萄般的明眸,在陽光底上熠熠生輝。

魏淵擅琴,更喜將所譜之曲教給窈窕淑女們纖指撫來,衛國公府諸位娘子當中,擅琴者唯旖景與六娘兩人,因受先生指教良多,姐妹倆這才別出心裁,想到了合奏一首先生所作的《望南》送行。

沐暉樓側的兩間竹舍,臨水而建,門前植有梧桐,碧遮如傘,使得階前三尺陰涼,旖景與六娘攜手而來,見竹扉半掩,軒窗緊閉,唯有門前一座紅泥小爐上,置著圓腹青鼎,忽忽地冒著熱氣,預示著主人正在屋內。

「娘子們稍候,讓奴婢先去稟報先生一聲吧。」秋月提議。

旖景卻擺了擺手,與六娘對視一眼,相視一笑。

吩咐丫鬟們放下平膝案,鋪好青葦席,親手點了一柱百合香,旖景與六娘並排跽坐,微微閉目靜心,略過半刻,待心中情緒平緩,有如靜潭之水,才又互視,頷首示意。

懸腕、出指,纖纖一挑——

屋子裡的確有人。

楚王世子與他的師兄正相對而坐,細細說著寧海的時局,討論著從何處入手,調查知州遇刺一案,忽聞門外悠然琴音,仿若從極遠的幽谷傳來,清渺若朦朧雨霧,流暢似山間溪泉,使兩人不約而地住了口,屏息靜聽。

琴音里,一幅畫卷施邐展開,烏舟駛于澄水,漿聲清越,兩岸是青牆烏瓦,若隱若現於蒼茫雨霧。白桑紙外金陽的明媚就逐漸變得遙遠了,唯有枝葉的翦影,還在近處晃動著。讓人有種不知身在何處,今昔何昔的微妙情懷。

曲盡,餘音繞樑。

魏淵撫著頷下的短須,也不知究竟是在贊誰:「名師出高徒,兩位娘子小小年齡,竟有此等造詣。」沉吟一息,目中微露驚異:「尤其是五娘,短短時日,又精進不少,聽她的琴音娓娓道來,似乎有不盡的情緒,既隱含辭別故人之傷感,又滿懷未知將來的憧憬,倒是極合我此時心境。」

邊說邊站了起身,與虞渢攜手而出。

階下兩名少女已經俏立在濃蔭下,瑤琴邊,帶笑凝眸。

再見虞渢,一身青衣靜立,旖景的心湖依然忍不住恍恍一盪,下意識地就想側身。

她已經學會在虞洲面前隱藏恨意,卻還是沒學會在虞渢面前隱藏愧意。

「好琴,曲子譜得好,兩位娘子技藝更是出眾。」魏淵拍掌,毫不掩示讚美之情,無論是對自己,還是對自己的高徒。

再見旖景,清新如玉蘭,明麗似朝霞,虞渢的目光依然是略作停留,須臾便已離開,唇角的笑意,有些疏漠,維持著無可挑剔的禮節。

「兩位表妹琴技出眾,魏師兄所譜之曲,更是絕妙。」話雖然簡單,語氣卻是不帶半分敷衍的。

六娘當然也留意到了虞渢,起初並沒有在意,直到聽見這話,臉上才浮現出淡淡的訝異來,細細打量著他。

「是楚王世子。」旖景醒悟過來六娘應是未曾見過虞渢,這時小聲提醒。

是沙汀客!六娘的眼睛裡,這才迸發出明亮的光彩,上前兩步:「能得沙汀客讚譽,小女實在慚愧。」

似乎這還是六娘為數極少地在人前表示謙虛,旖景輕輕一笑,暗忖八娘說得沒錯,六娘的確是對虞渢心懷欽佩的。

「六娘無須過謙,就算是虞渢,與你一般大時也沒有這般琴技。」魏淵笑道。

「渢才疏學淺,自然不算什麼。」楚王世子很謙遜。

可六娘卻不讓他這般謙遜:「若是十三歲就能寫出《蒼生賦》的沙汀客還算是才疏學淺,那天下多少學子都得以袖掩面,羞於見人了。」

虞渢微微一怔,魏淵卻開懷大笑:「我這學生是性情中人,最是不恥什麼故作謙遜的,師弟這次可落了俗。」

六娘很是焦急,一張小臉都漲紅了:「先生……學生哪有那個意思,學生是果真欽佩沙汀客的才華,連做夢都想得沙汀客親書一幅《蒼生賦》。」

「你們原本就是兄妹,這又有何難,莫如今日就在這鏡池之畔,梧桐樹下,讓師弟親書一幅贈予你如何?」魏淵見一慣有些孤傲的六娘都被逼得跳腳,也不再打趣小女孩兒。

六娘仰著面頰,看向虞渢的眼神里滿滿儘是期待。

不由讓虞渢蒼白的面頰也泛起了一縷微紅,自然不會拒絕,開口問師兄借筆墨紙硯當場一書。

旖景尚還有幾分怔忡,記憶浮游間,依稀想起當年關睢苑中,也有立於身後,看他揮墨一書的辰光,隔世再現這般情景,自己卻已經不是能在他身旁侍墨挽袖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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