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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一段遺恨,隱埋禍根(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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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生母,原本就不在旖景的記憶里,為了不讓她傷心,大長公主極少在孫女面前提起已經逝世的長媳,可在旖景幼年的夢境裡,偶爾還是會出現一個婦人,背著陽光站在離她遠遠的地方,眉目模糊。倒是繼母偶爾會提起,說的無非是才華出眾,賢惠溫婉——那倒是,譬如張姨娘用那等齷齪法子爬了主子的床,大長公主一怒之下要發落了她,當年多虧了旖景生母溫言勸慰,才能留在國公府里跋扈多年。

前世時旖景雖知三娘對庶女的身份心懷芥蒂,以致一直對崔姨娘冷若冰霜,逃避著她是「小婦養的」這個事實,但也一直不知道生母曾有將三娘記在名下親自撫養的打算,更不知道這就是三娘屢屢與自己作對的根本原因。

旖景覺得十分疑惑的是,究竟三娘是從什麼時候知道了這些事情,又從什麼時候就有了這樣的芥蒂。

當她可憐兮兮地趴在祖母的膝頭,忐忑猶豫地詢問:「祖母,母親真的是因為我才……」

大長公主一把摟住她,用力拍打了幾下肩膀:「不許胡說,更不能有這樣的想法!」

看著孫女兒哀傷疑惑的眼神,究竟還是不忍,大長公主才將前事說明:「你娘身子本就不算康健,頭胎又是懷的雙生,生產時就很有些驚險,後來太醫也說,怕是將來生養艱難……你娘當初只以為再不能有孕,為子嗣考慮,又看著崔姨娘是個老實的,一方面又有打小侍候的情份,這才作主抬了她……崔姨娘性子柔弱,懷孕後又被診出是個女兒,你娘也是擔心三娘庶女的身份會受張姨娘欺壓,這才起了將她記在名下的念頭……不想崔姨娘未至臨產,你娘也被診出喜脈。」

「雖然太醫說你娘身子涼弱,極有可能保不住這胎,也說過產後或許會有兇險,可你娘依然堅持著要將你產下,十月小心呵護,才順利把你生了下來,當年我還記得你娘的欣喜模樣,將你抱在懷裡就是不願撒手,可是太醫說的話竟然成真,自從生產之後,你娘的身子越發羸弱了,不到兩月竟然……」

大長公主長嘆一聲,隨即又嚴肅了神情:「當年有了你,婉娘可是欣喜若狂的,如果保不住你,想來她也會怪罪自己……只要你健健康康長大,平安順遂一生,婉娘在天之靈也能得個安慰,如果因為三娘那句惡語就有了心結自怨自棄,婉娘在天上也會傷心。」

原來她之所以能來到這個世上,竟然這般不易,是她的母親豁出性命才讓她有了生的機會……三娘說她剋死生母,也不全是無中所有……想她前世揮霍的十八年,最後落得個那般境地,自己死了也就罷了,還害得無辜之人喪命,更連累家族親人蒙羞……當得知自己「毒殺親夫」「畏罪自盡」的噩耗後,不知祖母與父母要如何面對楚王……

旖景將面孔久久埋在祖母的膝頭,只覺得面頰火燒火燎的炙燙,過了許久,方才抬起頭來:「祖母寬心,孫女兒才不會自怨自棄,必會平安喜樂,一生順遂,以報父母養育大恩。」

愚鈍與屈辱的人生只要一次就夠了,這一世要做的事情太多,她哪裡有時間自哀自憐,更沒有顏面黯然神傷。

大長公主見旖景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心裡也實在安慰,卻聽旖景話音一轉:「雖說孫女兒打小就沒了生母,可繼母一直待我視若己出,更別說還有祖母您的千般呵護,若是這樣還自哀自憐,豈不成了不知好歹的人?要說起來,這世上比我可憐之人大有人在,遠的不說,渢哥哥也是自幼喪母,並且還身染惡疾,祖母,渢哥哥果然如傳言那般,活不到及冠嗎?」

旖景半仰著小臉,目不轉睛地看著祖母。

她清晰地看見了祖母眼睛裡一掠而過的痛惜,心裡便是一沉。

「渢兒也實在可憐。」大長公主緩緩地撫著孫女柔軟厚重的長髮,語氣里似乎有些猶豫:「楚王妃走得早……他身子又是那樣,莫說冠年,五歲時就險些……多虧了太醫院那幫人還有些本事,把那孩子從鬼門關救了回來,調養了好幾年,眼看著身子才好些……渢兒雖說自幼體弱,可實在是心懷抱負的好孩子,否則也不會身子才好些,就堅持要去翼州求學……這些年楚王為了他也是遍尋名醫,只望功夫不負有心人吧。」

這麼說來,八娘的話竟然是真的了,旖景又細細琢磨了一番祖母的話,感覺到似乎暗藏隱情,待要細問,一時又不知從何問起,沉默了一陣,方才勉強找到了一個突破口:「祖母,楚王妃過世這麼多年,渢哥哥又……為何楚王伯伯沒有想過再娶?」

莫說楚王是皇族,就算普通人家,元配早逝,獨子又是個活不長的,為了血脈子嗣考慮,家主也會再娶賢婦,生下其他的兒子來繼承家業,就好比旖景生母過世,父親膝下也已經有了兩子兩女,還都是健康無疾的,也照樣娶了繼母,這才符合世情,相比之下,楚王府的情形未免太過蹊蹺了一些。

大長公主起初還不曾疑心其他,聽了這話後未免覺得有些驚異,笑問旖景:「渢兒這些年都在翼州,你見都不曾見過,怎麼竟關心起這些事來?」

旖景早有準備,淺淺一笑:「原是今日見著六妹妹在看《溟山文集》,可巧是渢哥哥抄錄的版本,一時姐妹們談論起來,都欽佩渢哥哥的才學,孫女兒後來又因為三姐的話……感傷了半日,不覺想起了渢哥哥。」

楚王府里的那些陳年舊事,也不是一兩句話能說得清,大長公主有些猶豫,可看見孫女兒一臉好奇的模樣,又想著兩家畢竟是親戚,更是時常來往的通家之好,孩子們漸漸大了,知道些事也有好處,當然,那些不為人知的陰私事還是要暫時瞞著才好。

衡量了一番,大長公主才斟酌著說了一段往事。

原來還得追溯到老楚王了。

當年鎮國公謝晉本也是前朝東明潭州參將,與高祖虞興邦乃結義兄弟,後高祖在楚州起兵,第一個聯合之人就是謝晉,兩人義氣相投,謝晉二話不說也在潭州舉起了反旗,擁護高祖起兵。

哀帝聞變,勃然大怒,遂以謀逆之罪抄滅謝家族人,謝晉預先做了安排,讓父母妻兒逃離錦陽京,去楚州安頓。

不想中途出了變故,妻子、長女意外與家人失散,音訊全無。

謝晉有一貴妾齊氏,膝下子女雙全,自去楚州,在內孝養公婆、教管子女,還時常於軍營效力,縫補盔甲、削制箭簇、照看傷兵,因此賢名四傳,又因謝晉元配始終沒有音訊,大家只道凶多吉少,於是這個齊氏,自然而然就被謝晉扶為了正妻。

齊氏有兩子一女,女兒雲清本是行二,可因長姐也同樣音訊全無,因此她順理成章的成為了謝家的嫡長女。

「清娘在楚州,與我們幾個也是一處長大,自幼與二哥青梅竹馬。」大長公主說起這段陳年往事,也是不勝唏噓:「後來大隆建國,父皇本欲封謝晉為異姓王,卻被婉拒數回,只得退了一步,封他為鎮國公。」

雖是如此,可新興勛貴與前朝遺臣無不知謝晉厥功至偉,而謝家在前朝東明時也是望族名門,他的嫡長女,一時成為勛貴與世家風涌求娶的名門淑女。同時,幾位皇子皆未婚配,尤其是年歲最長,又由嚴後撫養長大的二皇子,更是都中貴族們眼裡的「貴婿」之選,無不希望家中女兒成為二皇子妃。

「母后深知二哥與清娘兩情相許,有意撮合他們兩個成就姻緣,鎮國公當然不會拒絕,可當時江山初定,北原人還盤據在朔陽城,戰亂並未結束,二哥隨軍作戰,婚事一度就耽擱了下來,但母后還是在有意無意間,把二皇子妃將是鎮國公府嫡長女的話泄露給貴族們得知。」

可就在這個時候,鎮國公元配梁氏忽然現身,並且直指當初是中了齊氏的設計,以致與家人離散,梁氏帶著長女隱姓埋名,在市井中歷盡艱難,好不容易才存活了下來。

鎮國公起初還不信,可經過一番暗中調察,竟然發現齊氏當年果然做出了那樣的惡事!

齊氏被休,雲清嫡長女的身份當然就被剝奪,成了庶女。

但鎮國公與皇室聯姻的消息已經在貴族圈裡傳揚開來,無論是謝家,還是皇室,都不希望婚事作罷。

「母后本就重嫡庶,自然不會同意一個庶女成為皇子正妃,二哥雖然心有不甘,後來也只能娶了清娘的嫡長姐。」大長公主說道:「可二哥對清娘始終念念不忘,得知她在家裡處境艱難,更是難以釋懷。」

聽到這裡,旖景已經明白了,老楚王當年無奈之下才娶了眼下的老王妃,可他的心,卻一直在謝雲清的身上,因此後來才求了高祖與嚴後,納了謝雲清為側妃,謝家兩個女兒都嫁入了楚王府,老王妃生下楚王,謝雲清也生下了鎮國將軍。

若是梁氏沒有出現,齊氏的陰謀不被揭穿,謝雲清一定會嫁給老楚王為正室,那麼鎮國將軍作為嫡子,自然能繼承楚王之位。

虞洲當初咬牙不甘,說世子之位本應屬於他,必然是基於這個原因。

又聽祖母繼續說道:「二嫂心地善良,性情柔弱,對清娘又心懷歉疚,自從清娘入了楚王府,她待清娘甚是親密,這一對妻妾之間,處得甚是容洽,故而二哥雖寵愛清娘,對二嫂也一直尊重。」

旖景卻暗中思忖,老王妃寬容大度,可那位側妃卻未必甘心,否則她的子孫也不會有如此深重的怨念,不憤王位被兄長繼承。

「二哥本就是重情重義之人,清娘病逝之後,他郁懷難解,不多久也跟著去了……」大長公主與老楚王兄妹情深,提起哥哥的死,眼圈不由也有些濕潤:「你楚王伯伯的性情肖似他的父親,也是重情重義之人,當初楚王妃過世,他也是哀痛欲絕,再加上渢兒的身子本就羸弱……也是擔心有個萬一,娶妻不賢的話,反而會害了渢兒。」

當大長公主說完了這段舊事,已經是到了夜暮四合之時。

旖景回到綠卿苑,又是一晚輾轉反側,把祖母說的話反覆思量,漸漸咂摸出其中可能的隱情來,虞洲的不甘,必然是基於這一段往事,可謝雲清病逝時,他還沒有出生,祖輩的恩怨對他當不會有這麼重的影響,他之所以怨憤不甘,想來是出於鎮國將軍的灌輸。

鎮國將軍之母做了十多年的嫡長女,又與老楚王兩情相悅,本應成為王妃,無奈齊氏奸計敗露,她的身份也有了雲泥之別,雖說因老楚王重情,堅持納了她為側妃,可她難道就真的不會介懷?就算老王妃寬容,待她親厚,可妻就是妻,妾就是妾,最直接的區別——她生下的庶子無論如何都不能繼承王位。

側妃一定心懷怨念,故而對鎮國將軍灌輸了那等觀念——楚王府的一切,本應當屬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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