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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夢時夢醒,愧疚如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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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送玉蟬漸西流,三更未盡,窗入竹影。

軒窗半啟,月色透過扶疏青竹,悄無聲息地流淌入幽寂的閨閣,有風款款來,搖響珠簾,細細碎碎的脆音,卻讓這靜夜似乎更加寂寥,一室百合香彌亂,紅綃帳外,一枝孤高的銅燈默然而立,光影微晃著,依稀照亮了榻上少女的眉目,似乎在夢境裡掙扎,秀眉微蹙。

這是一場凌亂的夢境。

十里紅妝,鼓樂齊響,彩轎白馬繞城,仿佛是大婚之日。

龍鳳花燭,一室朱紗,身著喜服的男子半靠榻上,被這鋪天蓋地紅,映襯得面孔尤其蒼白,他看著她,似乎微笑著,眼神清亮,眸子又被面孔的蒼白,映襯得有如點漆般幽墨。

「旖景。」

他喚著她,向她伸出了手,他的掌心也是蒼白的,似乎能看見纖細的青色脈絡。

氣息奄奄的他,那般孱弱。

十指相牽,沒有一絲溫暖。

她卻忽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牽引,站立不穩,直跌在與他咫尺之距。

清清楚楚地看見,他清朗的面容瞬間扭曲,似乎忍受著巨大的痛楚。

「為什麼,為什麼要害我!」幽黑的瞳仁里源源不斷地淌出鮮紅的血,仿佛怎麼也流不盡,注滿她的掌心,沿著手腕滴落。

不!不是故意的,不想讓他死,不能讓他死,這次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

心如刀絞,銳痛得無法呼吸,她忙亂地用滿是鮮血的手,去掩住他流血的眼睛。

「殺了他!」身後有誰在溫柔地說。

「旖景,殺了他,殺了他我們就能長相廝守。」

回眸之間,視線被幢幢暗影填滿,卻看不清任何一張面容,但耳畔的聲音卻忽然嘈雜,漸漸分不清究竟是否熟悉。

「殺了他!」「殺了他!」「殺了楚王世子!」「旖景,殺了他!」

猛地驚醒……

額上已經布滿細細一層汗意,身上那件輕薄的素白絲衣,也似乎被冷汗浸濕。

即使用手掌緊緊摁住胸口,也無法平息慌亂得有如百馬亂踏的心跳,嗓子裡像是被塞了炙烙,讓她呼吸艱難,澀痛。一時分不清,是夢境,或是真實,直到在模糊的光影里,看清春暮側臥在一旁的美人榻上,旖景方才鬆了口氣,頹然倒下。

真好,只是一場噩夢。

翻了個身,面壁而臥,睡意卻無。

記憶里虞渢清俊秀氣的面容,分離出來,清晰地出現在她的眼前,就算閉上眼睛,也無法擺脫,他總是這麼溫柔,注視著她,似乎還帶著肆意的憐惜,讓她難以面對,羞愧落淚,這一刻恨透了當初的自己,恨透了自己的愚蠢與狠毒。

當那張黃卷將她與他的名字聯繫在一起之前,楚王世子虞渢,對她來說,實在只是一個陌生人,關於他,聽得最多的,也就只是許多人的嘆息——自幼喪母,纏綿病榻,怕是撐不了多久,可憐楚王只有他一個兒子——後來神醫清谷出現,聽說能治癒楚王世子的惡疾,她也只是簡簡單單地一句——這樣就好——轉過身子,就把這個名字以及與這個名字有關的事拋諸腦後。

當然從不會想過,與他會有任何交集。

因為身子的原因,虞渢極少出門,旖景記得婚前他們唯一一次見面,還是在太后某年生辰宴上,隔著輕歌曼舞,模模糊糊地一眼。

所以,當太后賜婚的懿旨一下,她甚至認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不是虞洲,竟然是虞渢!這實在是,讓她不可思議……她知道那一段時日,祖母常常入宮與太后商議,母親也隱隱透露,祖母有意與楚王府聯姻,於是她一直懷著嬌羞憧憬的心情等待著,只以為會與青梅竹馬的那人締造良緣。

一切好像是一場噩夢。

猶記得祖母當時的話:「景兒聽話,渢兒是個好孩子,他雖說身子弱些,卻是無礙的,如今有清谷先生診治,必然會一日好過一日,渢兒也是幼年喪母,與你同病相憐,當會憐惜著你,你自幼喜歡文墨詩詞,他也是這般,你們倆實在相配,祖母是不會看錯的。」

這時細細琢磨這番話,其中卻有深意。

祖母從不是武斷的長輩,當初長姐與長兄的婚事,也都徵詢過他們的本意,何故偏偏對一慣疼寵的她卻是這般果決,全然不理會她的哀求。再說就算是她從不曾提起,但自幼與虞洲親厚,就連江月都能看出兩人之間的曖昧,祖母又豈會全然不知?

卻還是,毅然讓她嫁給了楚王世子。

出嫁之前,祖母每次見她似乎都欲言又止,那些想說而最終沒說的話,究竟又是什麼?

那時的她一昧埋怨祖母,也不曾追問過,而嫁入楚王府後,雖覺楚王對世子的保護太過周密,略有些蹊蹺,她也不曾細想過當中情由。

先楚王只有兩子,楚王嫡出,鎮國將軍是庶出,本應當早早分府,可因為楚王世子自幼多病,楚王妃又早逝,也不知什麼緣故,楚王一直不曾娶繼室,而老王妃又是個不管事的,楚王府的一應家事,只能靠鎮國將軍夫人謝氏打理,而謝氏又是老王妃的娘家姪女,與老王妃婆媳和睦。

依稀還記得,鎮國將軍的生母,原是與老王妃同父異母的姐妹,兩人都是出自鎮國公府的女兒,不過一嫡一庶。

鎮國將軍的生母早已過世,旖景是未曾見過的。

隱約中還記得祖母曾經提過,老王妃與太后商量,想為鎮國將軍爭取個郡王世襲的爵位,因大隆禮律規定,親王位由嫡長子繼承,其餘嫡子被封郡王,而親王之庶子只能是個鎮國將軍或者輔國將軍,將軍之爵位不世襲,因此虞洲若不是立功另被冊封,到頭來只能是個閒散宗室。但若是他的父親被封為郡王,虞洲便是郡王世子,將來也能繼承爵位。可惜因為太宗皇帝當年欲立長的想法,以致今上儲位險些不保,因此太后與今上都十分重視嫡庶,拒絕了老王妃的懇求。

當年旖景還為虞洲惋惜,但卻沒有放在心上。

現在想來……

如果楚王世子不治,楚王又沒有其他的兒子,那麼必然會從鎮國將軍諸子當中過繼一個襲爵。

前世時,因關睢苑防備森嚴,尤其是世子的藥膳,只能由關睢苑的丫鬟羅紋經手,而自己成了世子妃後,世子從不曾對自己設防。

也難怪會成為他人利用的武器了。

遠慶十年元宵夜,當楚王世子喝下她親手遞過的毒藥,尚還在憧憬著來年,他說——等明年,我再好些,等明年,一切陰霾都過去,我會帶你一起去賞花燈,去流光河乘船,去平安門前金龍燈下許願。

那時他面容憔悴,可是一雙眼睛卻尤其清亮,帶著對美好未來的憧憬,期盼著她以微笑回應。

可是在下一刻,他就感覺到了腹痛如絞,不斷有血液從眼角、鼻孔里湧出,讓她驚慌失措!

是的,驚慌失措!!

雖然她從不曾愛慕過他,可是也從未想過要讓他死!

她那麼相信虞洲的話,果真以為那藥只不過能讓人陷入昏迷。

多麼愚蠢……為什麼忽視了虞洲對王位的渴望,為什麼從沒有想過虞洲有多盼望世子的死亡!

她第一次主動抱住了他,絕望地握著他逐漸冰冷的手,看著他的鮮血源源不斷地湧出,但就在那時,他的臉上也沒有猙獰與怨恨。

最後的話——旖景,他們不會放過你!快回去,回衛國公府,回去找太夫人,只有她才能救你,旖景,我是再也不能……

兩年朝夕相處,對他的映象卻淡漠得可憐,一直都是她在辜負,在敷衍。

甚至不知道,他是從何時就將她放在心上,只記得新嫁時,關睢苑裡一花一草,一屏一畫,都是她喜歡的陳設,一杯茶,一碟點心,以及湯羹菜餚,也是她慣常愛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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