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細紵有跡,花簪無蹤(2/2)
「但願如此吧。」黃氏苦笑,見已經到了假石陣,便不再多說,只與宋嬤嬤一前一後默默進了遠瑛堂。
遠瑛堂與和瑞園之間,尚還隔著幾處庭院,一片槐花蔭,臨著槐蔭靠西的一處院落,庭院小巧,開著處拱月石門,門裡是碎石小徑,在十餘株玉蘭樹間蜿蜒而過,小徑兩旁有一叢叢青翠修長的蘭草,間中抽出臘色蕙蕊,此時沐浴在燦爛的霞光之中,婷婷姝姝,仿若欲語還羞。
這裡正是衛國公府嫡長女蘇旖辰居住的芝蘭軒。
與府中多數建築不同,芝蘭軒是拔高的兩層檀樓,旖辰的臥房便設在樓上當中的一間,這時不僅碧紗窗關得嚴絲合縫,就連兩扇雕花門間也沒有一絲縫隙。
屋子裡箱籠均都敞開著,但凡小几案面,雜亂地堆放著彩衣玉飾,或者筆墨紙硯,五美垂釣的繡屏外,只穿了一件玉色單衣的大娘子有氣無力地靠在美人榻上,眉間愁雲籠罩,一雙琥珀般的眼睛裡,滿是無可奈何。
旖辰與衛國公世子本是雙生,兄妹倆的五官本就極為相似,可對於女子來說,輪廓分明的面頰與鋒利的唇廓就顯得不夠柔媚,讓她看上去略顯嚴肅。
看著跪了一地無一不是顫顫兢兢的侍女,旖辰煩惱地揉了揉眉心。
也就只有貼身侍候的玉芷還立在一旁,見主人似乎疲累了,這才伏身低語:「問了整整一日,也找不出那支蘭花簪,莫如還是稟了國公夫人,尋個厲害嬤嬤,好好盤問她們一回。」
雖說音量不高,卻被侍女們聽得清清楚楚,尤其是負責打理釵環的大丫鬟臘蕙不由打了個冷顫,不及細想,連忙伏首哀求:「大娘子可別稟了夫人,若是如此,奴婢便是首當其罪,定會被趕出去的。」
玉芷冷笑:「你也知道是首當其罪,那枚蘭花簪可是夫人給大娘子的及笄禮,幾番交待你要仔細收著,偏偏就像生了翅膀一般,憑空消失了個無影無蹤,要緊的是簪子上可還刻著大娘子的名諱,若是流出府外,落到旁人手裡……就算剝了你的皮也是輕的。」
這話不僅讓臘蕙蒼白了臉,就連旖辰臉上的血色也消失無蹤。
「奴婢實在冤枉,分明是將那簪子單獨收放,就在碧玉匣子裡,大娘子珍惜夫人心意,也不慣常使用,奴婢也沒發現何時竟丟了……奴婢就算有天大的膽兒,也是不敢監守自盜的。」臘蕙驚慌失措,眼淚汪汪地膝行幾步,又是磕頭不止:「大娘子,奴婢打小就在您身旁侍候,這麼多年的情份……奴婢怎能是那等忘恩負義之人,又哪裡會偷了您的簪子。」
見臘蕙哭得梨花帶雨,甚是可憐,旖辰也嘆了一聲:「我又怎麼不知你是什麼樣的人,但能在這屋子出入的,不外就是這麼些人兒,必定是你們當中一個起了貪心。」
於是侍女們都跟著磕頭,無一不稱自己冤枉。
「大娘子,奴婢的箱籠可都讓玉芷姐姐搜了個遍兒,哪裡見了贓物?」
「大娘子,奴婢絕不敢有那等齷齪心思。」
「大娘子……」
一屋子哭訴陳情的雜亂聲音讓旖辰愈加心煩,不停揉著眉心。
「那簪子也不知何時被盜,有人得了手,必定會轉移私藏,又豈能讓我一搜就搜見了?」玉芷狠狠地剜了眾侍女一眼:「若是尋不見,定是要回了國公夫人,將你們全都賣給人牙子。」
便有人不服:「這院子裡的事難道不是玉芷姐姐你一手管著,出了這等子事,我們落不得好,難道你就能獨善其身?」
玉芷的權威受到了挑戰,一時怒火中燒,一擼袖子就沖向那還嘴的丫鬟,要去撕她的嘴:「好個伶牙利齒的,我可得看看你那舌頭上是不是長了朵花?」
「好了!」見鬧得實在不成樣子,旖辰拍案而起:「眼瞅著母親近日為祖母壽宴忙亂,我也不想為了這事兒給她再添煩擾,但可不能就這麼作罷,蘭花簪不會生了翅膀自個兒飛出去,必然是我這院子裡出了內賊,你們幾個彼此都留意著,若是找出來萬事大吉,若是祖母壽辰後還是不見……我沒了法子,也只得求了母親作主!」
見丫鬟們止了哭鬧,旖辰方才略微放緩了聲兒:「你們幾個可得閉緊了嘴巴,若是自己張揚了出去,傳到母親耳里,我也保不住你們。」
侍女們暫時鬆了口氣,再度打量彼此,都帶著疑惑與度量。唯有玉芷甚是不甘,待一眾侍女退下之後,依然在旖辰身邊叨念:「大娘子就是心軟,那可是夫人送給您的及笄禮,怎麼能輕易就饒過了她們。」
「這院兒里的下人都是母親苦心挑選的,如今出了這樣的醜事,張揚開去也會傷了母親的顏面,再說將她們都攆了出去必然會累及無辜,雖是下人,到底也跟我一塊兒長大的,也有這麼多年情份……」旖辰長嘆一聲,下意識地又去揉眉心:「只望那賊經過這番敲打能清醒,悄悄兒地把簪子還回來也就罷了,也省得大廢周章。」
玉芷卻並不這麼樂觀,有心再勸幾句卻見旖辰已經懶懶地閉了眼睛,只得將話咽了回去,心事重重地收拾好那些箱籠。
管事嬤嬤白氏因著兒媳婦臨產,告了三月的假,芝蘭軒里的大小事務不得不由玉芷先打理,偏偏就在她手上出了這玉簪失蹤的事,大娘子心軟,一意要將這事暫時隱瞞不報,可若是再尋不回簪子……等將來鬧了出來,國公夫人豈不會怪罪她這個管事丫鬟?更要命的是那簪子上還刻著大娘子的閨名,如果落到了外頭別有居心的人手裡……
玉芷不由得打了個冷顫,轉身看了一眼微蹙著秀眉正在小憩的旖辰,暗暗拿定主意,還是與自己親娘私下裡商量一通,先找好後路才是。
於是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吩咐了幾個心有餘悸的丫鬟侍候好旖辰,自己尋去了大廚房。
玉芷是家生子,老子龔六在門房任職,龔六家的在大廚房當差,這時最是忙碌的時候,一見了自己的女兒,才抽身出來,母女倆就立在院子裡一側的榕樹後說話。龔六家的聽玉芷囫圇說了芝蘭院發生的事兒,一時也有些著慌,思量了一陣才說道:「既然大娘子暫時不想聲張,你如果告訴了國公夫人也有背主之嫌,將來只怕不得大娘子待見,可要是不理會,萬一事情鬧大了,你也跑不了一個管理不善的責任,唉,這事當真有些棘手。」
玉芷險些哭了出來,不免又是一番咬牙切齒:「也不知是哪個手賤的蹄子……」
「當初是求了宋嬤嬤才把你安排在大娘子身邊兒,或者我們與她先通個信兒,將來若是事露,宋嬤嬤也好與你美言幾句。」龔六家的忙安撫女兒:「院子裡就那麼幾個人,能進主子屋裡的就更少,宋嬤嬤若是願意插手,不定就能逼著那小賊現形,這是最好,若萬一還是找不到簪子,宋嬤嬤也有辦法保全了你,你也別太憂心,只管服侍好主子就是。」
為了以防萬一,龔六家的最終還是把事情全攬上身,決定讓女兒先摁捺不動,由自己打點好錢銀禮信,待過上兩日,再親自去求宋嬤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