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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再遇高閣,悲喜難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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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柳下的那一方澄水蔭涼,略減了幾分暑意,漫步柳堤的旖景,便讓秋月收了絹傘,主僕倆不急不緩地走,往東堤的沐輝樓。

遠遠看見一側紅亭里,幾個貴女、貴婦圍坐著,似乎正在品茶閒話。

「是漣娘子。」秋月咪著眼睛遙望了一陣,肯定地說道:「還有賈府的女眷。」

依稀傳來笑聲,可見小姑姑與未來的婆母、妯娌、小姑子相處容洽。旖景淺淺一笑,便拉著秋月往裡走了幾步,借著沿堤的一排假石屏山,擋住了兩人的身影:「咱們別擾了她們。」

秋月低低一笑:「奴婢聽祖母說,賈府已經與太夫人說明了那層意思,太夫人也點了頭,就待正式請媒人登門提親了。」

旖景想著未來小姑父等了這麼多年,又歷經幾重考驗,總算是得了小姑姑的芳心,委實大不容易,還好,有情人將成眷屬。

卻忽聞假石那端,有人壓著聲音哭泣。

旖景不由得放慢了腳步,略微蹙眉。

今日可是祖母壽辰,怎麼有人這般晦氣?

「三娘,您別難過了,仔細哭腫了眼睛,等會兒又受夫人的責備。」一個侍女略帶著焦灼的勸解。

「我算是明白了,這些個流言蜚語,全是母親她……只怕還有姑母,為了討好楚王府,她們哪裡會為我考慮打算,剛才你也聽見了,四妹妹連句實話都不肯為我分辨,老王妃一提讓我去楚王府小住,母親就緊聲地應承……這麼多夫人娘子都當場聽見了,若是將來這婚事不成,我也會淪為笑柄,成了那自做多情的,那些高門望族,還有誰肯來提親……如今,真是沒有了退路,難道就任由她們算計,等著嫁給那短命鬼守寡不成?」女子哽咽著,幽幽地抱怨。

旖景聽出這個聲音,正是今日惹得她怒氣直拱的謝三娘。

這姑娘還不算太笨,總算明白過來是中了誰的算計,可是一聽她依然把世子稱作短命鬼,旖景就忍不住眼冒火光,便不待多理會謝三娘,走出幾步,卻聽她似乎發狠般說了一句——

「與其這般,還不如這會子死了的好。」

旖景站住了步伐。

姑娘,你要死也死得遠些,這裡可是我家……

便聞那侍女急聲勸慰:「三娘,可不敢這般衝動,或許楚王世子的身子還沒到那般境地。」

「你那日是沒看見……說話說得好好的,突然他就暈死過去,面無人色,哪裡是中了暑氣,分明是毒發……再說,如果他不是將死之人,這等好事,也怎麼會輪到我一個庶女頭上。」哽咽聲轉變為痛哭,謝三娘只覺得前程灰暗,用粉拳抵著小嘴,淚落如瀑。

旖景再度聽聞那日的「驚險」,想到虞渢好端端地,就是因為小謝氏的這番算計,不得不演出苦肉計,受一場折磨,心裡的那個尖角生靈,也摁捺不住地蠢蠢欲動起來,兩道眉頭一挑,忽然計上心頭。

便扶著秋月的手,慢慢地繞過假石。

那侍女一見有人來了,心下大急,連忙晃了晃正自悲痛的謝三娘:「這可是在衛國公府做客,三娘可不能讓旁人瞧見您在這兒哭。」

謝三娘卻忍不住眼淚,只收了哭聲。

「謝三姐姐……」旖景假作不察,一邊上前,一邊帶笑招呼,當接近,才滿是驚訝地問:「姐姐怎麼……可是身子不適?」

謝府侍女連忙解釋:「見過蘇五娘,早前奴婢陪著三娘散步,不想三娘被沙子迷了眼,並不是……」

「原來如此。」旖景微微一笑:「讓我瞧瞧姐姐的眼睛。」

謝三娘這才用絹帕拭了淚,一番言不由衷地感激之辭,婉拒了旖景的關心。

「瞧姐姐這眼睛腫得,若是被人瞧見了,只怕還以為是受了什麼委屈,才傷心成這樣呢。」旖景又說。

謝三娘與侍女都是一凜。

「秋月,你帶著這位姑娘去打盆水來,給謝三姐姐淨面。」旖景非常體貼地盡著主人的義務。

秋月旋即會意,便拉了那焦急不堪的侍女走開。

謝三娘更加尷尬,眼淚就又忍不住,汩汩而下。

旖景沉默一陣,方才幽幽一嘆:「姐姐可是還在惱我六妹?她就是個小孩子,又素來口直心快,姐姐就原諒了她這回吧。」

謝三娘連忙說道:「並非如此,五娘切莫誤解。」

「那……」旖景歪著頭,似乎不明白謝三娘為何痛哭,又思量了一陣,方才恍然大悟:「姐姐是在擔心那些流言蜚語吧?其實大可不必如此,今日我瞧著,老王妃是真心疼愛姐姐的,或者果真有那層心思也不一定,待將來你與楚王世子真定了親,那些閒言碎語就不攻自破了。」

這番勸慰,卻委實捅到了謝三娘的心窩子,讓她再也忍不住,哽咽著又抽泣起來:「五娘定是知道的,楚王世子身患重疾,太醫們都說他活不及冠……並非我不識好歹,存心詛咒,可委實……明知將來會守寡,有誰願意接受這樣的婚事?」

心內激憤,謝三娘一時也沒有了顧忌,暗忖蘇五娘最得大長公主寵愛,若她願意一助,或者還有一線機會。

「姐姐快收了眼淚吧,若是旁人瞧見了,只怕更多閒言碎語,說姐姐不通禮儀,存心晦氣呢。」旖景又是一嘆:「你若果真不願,大可對家中長輩直言。」

「早前平樂郡主那些話,五娘也是聽見了的,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只怕已由不得我。」謝三娘哪裡收得住眼淚,想到那些貴婦貴女們鄙夷的目光,只覺得心如刀絞:「老王妃又提出讓我去王府小住,分明就是……要落實了那些傳言,就算這婚事不成,我也成了笑柄,連個病秧子都嫌棄的人,將來還能如何。」說到這裡,更覺悲憤滿懷,心裡恨急了面慈心狠的嫡母,與毫不念血緣親情的小謝氏。

旖景心內委實不耐,冷冷地任由謝三娘哭了一陣,方才嘆道:「大家都是女兒,其實我也了解姐姐的難處,不過渢哥哥的身子或者還沒到那個地步,不說老王妃與楚王,就連聖上與太后這些年來也沒放棄過在民間尋找名醫,說不定還有轉寰。」

謝三娘本想獲得旖景同情,聽了這話,心下冷了一冷,暗忖事不關己,你倒是說得輕鬆,連太醫們都說束手無策,鄉野之間的那些大夫又有什麼法子。

旖景卻又繼續開導:「可憐渢哥哥命運多舛,雖說才華出眾,身份尊貴,到底沒有洲哥哥的康健,姐姐莫怪我直言,你是庶出,按理能與楚王府聯姻也算是高嫁,這世間的事情本就不是十全十美……」

這話不是廢話麼?楚王世子哪裡都好,偏偏就是個將死之人,哪裡能與虞洲相提並論……謝三娘更覺哀傷,卻忽然一噎,滿心悲憤破殼,生出一線若有若無的亮色來。

楚王府可不僅僅只有世子一個郎君,還有一個虞洲……

緩緩地,抽泣漸止,落淚漸收,謝三娘不由得盤算起來——楚王唯有世子一個兒子,等他一死,王位將無以為繼,虞洲豈非大有機會?若是自己想辦法與虞洲……一應難題豈不是迎刃自解?雖說姑母未必贊成,可只要細心籌謀,將生米煮成了熟飯,求得父親點頭,姑母或者也頂不住壓力!

一時心跳如鼓,就再也聽不進旖景一番絮絮地開導。

旖景眼看謝三娘開了竅,卻也不動聲色,只說著些但願世子能康復的「好話」。

兩人誰都沒有注意,隔石有耳。

一襲鴉青勁裝長袍的灰渡,屏息凝神地聽著旖景對謝三娘的「勸慰」,雙目炯炯有神。

——

「五娘瞧瞧,趙伯又在那兒喝上了酒。」沐渾樓前,秋月笑著往一棵如遮古榕樹指了過去。

旖景便看見了管事趙伯捧著個酒壺,獨自盤膝於樹蔭里,喝一口美酒,咪著眼回味一番,似乎喃喃自語,很是享受。

剛才經她一番開導,謝三娘已經如醍醐灌頂,待用清水淨面,補了補妝面,容光煥發地回了比翼塔,旖景便與秋月繼續往沐渾樓來,一路上暗自揣測,不知謝三娘要怎麼扭轉乾坤,十分期待她的下一步舉措。

那姑娘為了擺脫「守寡」的命運,爭取「良緣」,想來定會竭盡全力,小謝氏這一次,說不定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如此,也算是另一筆「利息」吧,旖景心內暗暗發笑。

「趙伯飲酒時最不喜人打擾,咱們別驚動了他。」旖景看向沐渾樓前,見大門半敞,兩個青衣小廝一左一右地坐在小杌子上,正在閒話。

當主僕倆又走近些,小廝方才驚覺,連忙上前行禮。

旖景沒有多問,只讓秋月候在樓下,獨自上了閣樓。

「五娘怎麼也來躲清靜?」一個小廝微嘆:「比翼塔那般熱鬧,小的恨不能去瞧瞧呢。」

秋月留意到那個「也」字,不免微有詫異:「還有誰在裡頭?」

今日賓客雖多,可這沐渾樓卻不是誰都能進的。

「是楚王世子。」另一個小廝答道:「在裡頭已經有一會兒了。」

秋月眼中一亮,心道主子這一趟可算是來得巧了。

頂層閣樓上,巨大的書架依然靜默,陽光從四壁敞開的軒窗內射入,照出半空里飄浮的白塵,柔弱無骨地正在輕舞漫揚,少女從當中盤旋的木梯上來,繞過層層書架,一眼就瞧見了負手而立的那個身影,寶藍色的箭袖長袍,腰間被墨玉帶勒出幾分硬朗,雖不似寬袖青衣時的飄逸,卻越發顯得挺拔削瘦,窗外嬌陽熱烈,映得公公整整地髮髻上那枚白玉簪微帶淺金。

本來無聲地步伐,就那麼站住了。

一如旖景心裡隱隱的感覺,離席後的虞渢,果然來了這裡。

可是她一時卻忘記了跟隨前來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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