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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再遇高閣,悲喜難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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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一時卻忘記了跟隨前來的目的。

只是站立在巨大的書架間,看著他的沉默,與孤寂。

一種辛酸,不受控制地浮動在她的情緒里。

滄海桑田,濃縮於這一刻的悄然靜立。

浮塵似乎輕嘆著,瀰漫在兩人身影之間,驕陽依然炙熱。

似乎感覺到了突如其來的凝視,虞渢負於身後的手掌微微一緊,轉身,背光看來。

那一剎,疏漠不及,兩雙清澈的瞳仁就這麼不可避免地相遇。

旖景淺淺呼吸著,身不由己地接近,漸漸看清了,自己的身影,投映在少年的眼波深處,她微微一笑,看向那扇窗外的風景。

與他並肩。

一大片晴朗的天空,沒有雲層,於是七月的艷陽無遮無擋,牢牢籠罩了近處的澄水草木,一切,纖毫畢現,只不過水的澄明、樹的碧綠、瓦的青灰、牆的蒼白,這些顏色都被炙金混淆得失了純粹,明亮得讓人恍惚。

立於高處,展目便出了樓台數重、宅院深深,遠及那平直的青石大道,將京都分割得橫平豎直,依稀可見那人潮如織,但那些喧囂,畢竟隔得遠了,來不到這時耳邊。

唯有他清淺的呼吸,就在耳畔,輕快得像遠山空谷來的微風。

虞渢的掌心,不知何時,已經緊握。

似乎經過了掙扎與猶豫,還有那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不知是欣喜還是傷感的情緒在心頭的絛盪,他淡淡地,這麼一問:「五妹妹來此,也是為了圖清靜?」

旖景微側面頰,讓少年忍不住與她再次四目相對。

疏漠,又回到了他的眼睛裡、唇角邊,一如那幾次碰面時。

何故如此,拒人千里?一句疑問飛速掠過旖景的思維,轉瞬即逝,她終究是不敢往深處思量,因此,莞爾。

卻不受控制地說出一句:「我猜到渢哥哥是來了這裡,故而也跟了前來。」

話才出口,相對兩人都是一怔。

少年握在身後的手指,有那麼幾下輕微的抽動。

他忽然覺得,再不能與她這麼在窗前並肩,倉促轉身。

卻是慢條斯理,有條不紊地斟出一碗茶來:「五妹妹既來,莫如陪我飲上一碗溫茶。」

旖景這才留意到,茶案上一套白瓷茶具,正是祖父早年珍藏——祖父在世時,素喜來這閣樓小坐,故備有茶具,甚至有煮水的銅油爐,自從祖父過世,鮮少有用,但這時,爐上又放了個小巧的銅壺,依稀可見壺下火光隱隱,壺嘴白霧漸生。

「早先上來的時候,見趙伯在底下品酒,還怕他有佳釀在手,就怠慢了渢哥哥呢。」旖景接過虞渢遞來的茶碗,淺啜一口:「是溟山青蘭?我竟不知趙伯還收著這麼好的茶。」

虞渢淺淺一笑:「我要來沐渾樓煩擾,當然是要捎帶幾壺好酒給趙伯的,不過是借花獻佛而已,趙伯便尋了這套茶具出來,又貢獻出往年存放的雪水,已經讓我過意不去,這茶,卻是隨身攜帶的。」

原來如此……旖景細細品了幾口暖茶:「可是渢哥哥從溟山歸來時捎帶的新茶?」

「五妹妹好靈敏的味覺。」虞渢頷首:「書苑後有一片茶林,雇了當地佃農打理,這正是今春才采的嫩葉,由先生親手焙成。」

原來是魏鴻儒親手焙制的茶葉,旖景嘖嘖稱讚:「今日可是我沾了渢哥哥的光。」

虞渢微微挑眉,那有若澄水的目光不由又看向面前滿懷喜悅的少女,見她細品慢啜,一種微澀的情緒,又若有似無地瀰漫在舌尖。

這,也算得了什麼呢,難得引她這般稀罕。

「五妹妹若是喜歡,改日我再讓人送些過來。」

「才得了渢哥哥的畫兒,尚還不及準備答禮,哪裡還好意思再要這般珍貴的茶。」似乎依依不捨,旖景才放下了茶碗,又是一笑:「今日來尋渢哥哥,本是有一事相求。」

虞渢不語,纖長的鳳目半垂,看著少女摩擦著玉瓷茶托的手指,細嫩的指尖染著抹嬌陽的燦爛,忽而讓他的指尖似乎也產生了一絲暖意,他清晰地感覺到放在膝上的手指,分明一搐,不由又再次握緊了拳。

一些隱忍,一些冷淡,多年來無時無刻準備的疏漠,忽然就這麼猝不及防地,瓦解為一聲嘆息。

這一聲嘆,自然仍在心底。

「月初去了一趟佛國寺,與同濟大師有幸對弈一局,無奈落敗,甚為不甘,只聽說渢哥哥棋藝出眾,不知待這月十三,能否抽出半日空閒,與我一同再尋同濟大師切磋。」少女微仰面頰,似乎極為企盼:「我自知不是同濟大師對手,卻期盼著渢哥哥能與大師手談一局,旁觀著長些見識也好。」

虞渢一怔,十三那日……

他的生辰,卻也是生母的忌日,故而這些年來,這一天都被父王有意無意地疏忽了,想到母親在這一日逝世,他也實在提不起什麼興致來慶祝。

而旖景脫口而出之後,也有些愧疚與傷感。

遠慶八年,他告訴她那日是他的生辰。

可是她轉瞬即忘,並未銘記。

遠慶九年,他再也沒提起過。

那一個七月,空曠的宴廳里,瓊花如雪間,她陪他度過的生辰,便是唯一。

若非當日得他那捲《溟山春秋》,見其親手批註,她甚至想不起來他的生辰是在何日。

卻這般倉促地,脫口相邀,虞渢,上一世不曾給你的,這一世我想要一一補償,而你,是否還願意給我這一個機會?

四目相接,又陷入了一時的靜寂,書香與茶香繚繞之間,時光仿佛凝固。

當旖景漸漸覺得緊張得呼吸艱難,方才聽見——

「好。」簡簡單單的一個字。

可是兩人,一個如釋重負,一個卻惘然若失。

那一日,你總算是,記住了嗎……

這一天,對於虞渢來說,仿佛成了最明媚的一日,暗晦的記憶里,鮮明的一抹亮色。

當紅霞便染天際,當大長公主的生辰宴接近尾聲,當回到關睢苑時。

灰渡迫不及待地上前,唇角竟然高高揚起:「世子,有一件事……屬下早先在沐渾樓下待命,遠遠瞧見蘇五娘往這邊來,行至半途,卻忽然改道……屬下好奇,跟上去聽了一聽……」說得斷斷續續,顯然是存心要吊世子的胃口。

而這一次,灰渡總算看見世子微微挑了挑眉。

頓時一愣,旋即大喜,世子微小的神情變化,無疑證實了他長久以來的猜測——世子對那小娘子當真不同旁人。

灰渡心滿意足,卻偏不直言:「世子恕罪,是屬下妄為了。」心裡卻一個勁地暗笑,世子,就看您此番會不會好奇,會不會追問。

卻聽主子淡淡一句:「渡,從今日起,要開始注意金七郎的舉動了,我們在金相府里安排的人,都要利用起來。」

灰渡唇角便是一僵,眉心大動,抬眸直視世子:「世子,難道已到了您說的時機?」一張稜角分明的黝黑面容,掩示不住由心而發的迫切。

「雖還未至,但已不遠。」莫測高深的八個字,虞渢看向殘陽里翊翊而動的竹葉,眸心,漸漸凝聚了暗涌如潮。

「是,屬下遵命。」灰渡一聲應諾,堅定的語氣里,似乎也滿帶激昂。

虞渢淺淺一笑:「你剛才似乎有話還未說完?」

灰渡一怔,方才省悟,卻再沒了吊胃口的惡作劇興致:「屬下聽得蘇五娘三言兩語,便將禍水東引……將軍夫人只怕要在陰溝裡翻船了。」

聽灰渡詳細說了旖景對謝氏三娘的一番「開導」,斜陽竹影里,少年卻是滿面沉肅,神情更為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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