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紊亂開場,勝負難說(1/2)
當面對孔皇后,旖景儼然收斂了在太后面前的嬌憨淘氣,只悄無聲息地坐在黃氏身邊,在唇角維持著無可挑剔的一抹端莊微笑。
細細想來,無論前世今生,能給她造成這般無形壓力之人,也就只有孔皇后了。
就連面對當今天子,旖景也從來不會這般「乖巧」。
這時,她暗暗抬起眼瞼,打量身著真紅大袖鳳袍的孔皇后,只覺得那華貴艷麗的色彩,也絲毫不能掩蓋皇后與生俱來的冷淡氣場,縱使她現在滿面和善,熱情地拉著旖辰的手,說著讚揚的話,可那熱切之下的刻意與生疏,依然相當明顯。
旖景十分同情長姐這時的侷促。
皇后一貫端肅,從不曾這般「平易近人」,這一番親熱殷切,委實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
旖景默默揣測:貴妃陳氏出身並不比皇后低微,又甚得聖寵,育有四皇子與十皇子兩個皇嗣,無疑是皇后的心頭大患,當日「偷聽」虞渢與祖母之間的言談,便想到長姐怎麼也逃脫不了嫁入皇室的命運,而皇后,當然不會放任四皇子得到衛國公府這麼強硬的外家。
三皇子與太子手足情深,又是皇后一手養大,再加上他那般不務正業,對太子威脅最小。
皇后必是有意長姐與三皇子結成良緣。
又眼見今日皇后待長姐的態度……旖景心中更是沉重,一時對自己的計較,也有些不確定起來——就算揭穿了三皇子「風流成性」,可關係到家族興衰,甚至朝廷政局,也難保祖母與父親不會妥協。
不過眼下之計,也只走一步看一步了。
「阿辰這般穩重知禮,委實是國公夫人教導有方。」皇后似乎也有些不耐,當一番盛讚之後,方才溫柔地拍了拍旖辰的手背,示意她歸坐,居高臨下地稱讚了黃氏一句。
「娘娘過譽。」黃氏連忙起身一禮。
太子妃這時卻一少在慈安宮的小意阿諛,表現得十分跳脫,嫣然一笑:「母后今日可真是出手闊綽,那支金鳳釵就不說了,一雙紫玉鐲子可是您慣常不離身的心愛之物,竟一併都賞給了阿辰,惹得臣妾都眼紅了。」
皇后卻也只是淡淡一笑:「往常你占得便宜還少了?次次帶著阿茉入宮請安,哪回我少了賞賜不成?」
「那也是母后對阿茉的恩典,臣妾也只有眼巴巴看著的份兒。」太子妃故作沮喪。
皇后搖了搖頭,卻對黃氏說道:「讓國公夫人見笑了。」故意對太子妃一瞪秋波:「我說阿茉今年也已經十七了,怎麼還風風火火的,原來你們兩姐妹都是這性情,瞧瞧阿辰,才叫端莊有禮,她可比阿茉還小著兩歲呢。」
太子妃故作一嘆:「往常吧,母后還常常讚揚臣妾伶俐,阿茉爽朗,合著今兒個一見阿辰,就高低立見了,臣妾姐妹與阿辰一比,就成了兩個破落戶。」
這話倒是引得皇后當真開懷一笑。
黃氏又趕緊著客套:「阿茉的性情是頂好的,反而是辰兒,不如她這般討喜。」
太子妃連忙擺了擺手:「國公夫人可別這麼謙虛,阿茉哪裡能與阿辰比,今日不僅僅母后,連太后娘娘也是讚不絕口呢,不過我那妹子,雖不及阿辰端莊持重,性情卻與阿景有幾分相似,倒是得了姑祖母的心意。」
旖景當皇后提起甄茉時,就已經心懷戒備,全神貫注,這時聽了太子妃的話,不免心頭一緊。
皇后似乎這時才注意到旖景,淡淡一個眼神看過來,似乎隨口一問:「哦?阿茉也常說與阿景很是相合,我原本還有些奇怪呢,她們之間可差著五歲,怎麼就成了手帕交?阿景,這事可是當真?」
當著太子妃的面,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否定的,旖景暗嘆,只得言不由衷地回答:「阿茉姐姐多才多藝,不僅琴棋書畫,騎射也是十分出色,性子又爽朗熱情,小女極為歡喜阿茉姐姐。」
哪曾想皇后接下來就是乾脆利落地一句:「你既然這麼喜歡阿茉,莫如由我作媒,讓她給你做嫂子如何?」
這實在是出乎旖景的意料,一時怔住。
皇后自然不是要當真徵求旖景的意見,緊跟著就與黃氏說道:「衛國公世子也十五了吧,議親正是時候,夫人可滿意這樁姻緣?」
皇后開口,一旁還有太子妃滿懷期待,黃氏敢說不滿意嗎?
旖景暗暗叫糟,看來自己在祖母生辰宴上一番安排,雖然避免了長兄與甄茉「結識」,可也迫使甄家改變了策略,竟然說服皇后對母親施壓,一時也不知如何應對——以她的身份,還有年齡,這時是沒有資格插嘴的。
黃氏也是吃了一驚,她原本也度量著孔夫人的態度,只以為皇后是看中了旖辰,想讓旖辰為三皇子妃,這樁親事自有大長公主與太后定度,她原本就干涉不了,不想皇后三言兩語間,竟然當著兩個女兒的面,提出這一樁不在意料的婚事來。
她雖是衛國公世子的繼母,可上有大長公主,下有衛國公這個夫主,委實也做不得主。
再說,將來太子一旦登基,甄家必定會得勢,真有這麼一個嫡長媳婦……
黃氏只得再度起身:「承蒙娘娘厚愛,臣妾受寵若驚,不過世子的婚事……臣妾委實不敢自專,還得與國公爺、太夫人商議。」
皇后原本的用意,也只是將窗戶紙稍稍點破而已,並沒有指望黃氏能一口應承,至少也好教黃氏明白,並轉告大長公主,她有這樣的「美意」,為甄茉爭取一分先機。故而,便是淡淡一笑:「那是自然,想來甄家乃世家望族,與衛國公府門第相當,阿茉又得姑母心意,衛國公應當也不會反對才是。」
旖景方才鬆了口氣——不會反對?待這月十五之後,想來甄茉自己也無顏再求這門姻緣了。
如坐針氈了一陣,又有一個宮女入內稟報,說太后留了大長公主,中午在慈安宮用膳。
皇后便說:「如此,國公夫人與阿辰、阿景便留在景仁宮用膳吧。」
旖景心裡又是一番叫苦,她委實與皇后無法親近,再加上她接下來的兩大計劃,無疑是要壞了這位後宮之主的籌謀,多重壓力之下,她恨不得當即離開景仁宮,哪有心思在這裡用膳?
好在,太后與大長公主還沒忘記旖景這個「小可憐」,遣了慈安宮的如姑姑來解救她,皇后原本也只是想攏絡黃氏與旖辰兩個,對旖景並不在意,自然不會強留,旖景方才如釋重負,跟著如姑姑離開景仁宮。
「太后娘娘知道五娘最受不得約束,擔心皇后娘娘性情嚴肅,您留在那兒不自在,才讓奴婢請了五娘去慈安宮,只這會子,離用膳尚還有些時候,太后娘娘與大長公主又在議事,五娘且隨奴婢去偏廳里閒坐一陣吧。」如姑姑本是太后身邊的貼身宮女,旖景又常常奉詔入宮「小住」,與她原就十分熟悉,聽了這話,旖景便拂著胸口:「姑姑當真來得及時,皇后娘娘剛才一留膳,我正在煩惱呢,娘娘好清靜,我卻是個坐不住的,生怕一時多嘴,惹娘娘不愉。」
如姑姑滿臉的笑,揉了揉旖景頭上兩個繞著珠絛的小花苞兒:「自打三月芳林宴,奴婢就不曾見過五娘,又總聽太后娘娘念叨,心裡也掛念得很,聽說,昨日五娘在公主壽宴上又出了風頭?」
「出風頭的是阿月和安慧,我不過是濫宇充數罷了。」
「咦?才隔了數月,五娘就成大姑娘了,竟知道謙遜起來?」
「姑姑這是贊我,還是損我呢?虧我在家時還對姑姑念念不忘,知道姑姑歡喜魏先生譜的琴曲,還悉心苦練了一番,掂記著入宮撫來給姑姑聽呢。」
兩人一路說著話,就回到了慈安宮,如姑姑果然就讓幾個宮女設好琴案、香爐,在前庭亭台中,等著聽旖景撫琴。
一曲《花問》,正是魏淵臨行前才做的新曲,滄涼婉轉,似乎有不盡哀怨。
如姑姑在琴音里微微閉目,思緒似乎飛出了這重重宮厥,隨風游離,一些原本已經淡漠的記憶,清晰地浮現在閉目的黑暗間。
那個人,此時已在千里之外。
而他們之間的距離,似乎一直就極為遙遠。
可聽著他所譜的琴曲,卻仍有那般錯覺,曾幾何時,他們也是心意相通的。
當如姑姑正沉浸在琴音里,一個少年,也在亭台下駐足。
三皇子才踏入慈安宮,便被琴音吸引,身不由主地步步接近,這時正仰著那張引得萬千女子魂牽夢縈的絕色面容,看向假石上亭台里,少女半沐金陽,玉腕輕懸。
是她!
三皇子慢慢捲起了菱花般嬌艷的唇角,秀眉一挑間,眸光璀璨。
昨日那曲《瓊台宴》,儘管是合奏,可她的琴音,卻清晰地分離出來,猝不及防地,就盤旋在他的耳邊,就此銘記。
甚至讓他忘卻了原本的打算——在婚事定前,切記謹言慎行,萬萬不可輕浮,免得惹姑祖母不喜,失了這樁必須爭取的姻緣——就是因為這丫頭的一曲,讓他摁捺不住,親自下場,以一曲相應,他分明感覺到那些女子源源不斷的驚艷目光,心中尚自得意,卻在抬眸之時,竟發現這丫頭置若罔聞,只顧著與身邊女伴交頭接耳,看都沒看他一眼!
蘇氏五娘縱使因著年齡尚小,還不會欣賞「美色」,可素聞她喜歡琴棋書畫……
三皇子自忖那曲《瀟湘水雲》撫得如行雲流水,必能引得「知音」留意,不想那個「知音」卻依然不聞不問!
那丫頭究竟還是不是女子?
還有那蘇氏大娘,竟然也是正襟危坐,連個眼風都沒往他身上過來。
三皇子大是沮喪,蘇氏姐妹,難道都是一般地不懂風情?
唯有那個庶出的三娘,對他含情脈脈,讓他恨不得剜了她的眼睛才好。
不過還好,姑祖母似乎並沒有不滿他的舉止,與引人注目。
可心裡,就是忍不住失落起來,三皇子甚為懊惱,昨日歸府之後,竟依然覺得耳畔餘音裊裊,以致一晚,居然輾轉難眠。
他暗暗警告自己,眼下可不是荒謬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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