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第六十八章(2/2)
這垂首,讓老嫗唇邊勾出淺笑:「楚女仁善,必會為國人消災祈福。」
至少,她還能救人,更多人……楚子苓的額頭,貼在了那冰冷的石板之上。
隨後幾日,小小院落換成了巫舍內的大殿,更多宮人,更多隨從,匍匐在了楚子苓腳下。她已經是司疫的大巫,是國人崇敬的「靈鵲」,是可以驅瘟鬼,治百病的「巫山神使」。而這些在宋國,本就意味著莫大的權力。擁有如此權力,又豈與那些凡俗相同?
仍舊是一席巫袍,然而那袍上有了繁複的繡紋;仍舊是長發披散,然而發間頸前多出了華美的佩飾。當她走過長廊,所見之人皆要拜倒塵埃;當她拿起金針,就連諸侯也要閉目,以免驚擾鬼神。
而當出宮之日來臨時,華美的駟馬大車,重新引來了國人的注目。數不清的男女湧上了街道,頌歌相迎。他們讚美著仁慈的君主,膜拜著歸來的大巫,只為那可驅瘟鬼的神通。
駟馬奔馳,踏著鮮花野果,穿過人潮,停在了院中。
楚子苓木然的扭過頭,一道身影出現在眼前。那人目中,沒有狂熱,也無祈求,只有隱藏的擔憂。
「無咎……」楚子苓輕聲喚了一句。
對方沒有回答,而是快步走到車邊,伸出了手。楚子苓輕輕扶住了那隻手,緩步踏出車廂,直到足尖落地的那一刻,她的心才落下了,發出了輕輕小小的,「咚」的一聲。
田恆穩穩扶住了面前女子,就如曾經的許多次一般,帶她走進了內院。如今前後兩院,已經沒有了華元的眼線,那些林止帶來的,子苓救回的,還有不知多少投獻神巫的僕從奴婢,擔起了拱衛的職責,這是一片只屬於他們自己的天地。
當楚子苓在席上坐定,也放開了他的手時,田恆開口了,沒有問她在宮中過的怎樣,而是道:「你又瘦了。」
比當初救人時還瘦,但是並不憔悴。相反,那張臉上開始出現了只屬於「巫者」的氣息。是啊,「靈鵲」被宋公封賞,成為了專司疫病的官巫,怎會不是「巫者」?
楚子苓呆了片刻,突然笑了:「無妨,我會習慣的。無咎不必擔心。」
就像習慣這個世界,習慣「巫醫」的身份。她還有執念想要完成,怎能就此止步?
田恆的眉擰在了一處,卻未開口勸解,只是道:「右師派人來請了。」
她是下午出的宋宮,明日才會開診。這空出的一晚,用來宴飲豈不更好?
楚子苓緩緩點頭:「我會赴宴。」
田恆卻道:「右師怕是想加重籌碼,拉攏與你。若是子苓在宮中不順,大可同他聯手。」
一個是只手執掌一國的權卿,一個是深受君主信賴、國人敬重的大巫,兩人若是聯手,宋國誰人可敵?若是她想與宮中的勢力抗衡,此刻正是跟華元加深「友誼」的大好時機。
楚子苓聽懂了田恆的言下之意,嘴唇微顫,卻道:「宮中無妨,先看看他的打算吧。」
巫祝是她的敵人嗎?也許不是。那老嫗只是想做個「師長」,做個 「引路之人」,也不管那條路是不是她想走的。而華元是她的朋友呢?也許是。那人很看重「有用之人」,只要有用,自然就成了「朋友」。
敵人和朋友的界限,在此刻模糊,而這似乎才是「政治」的真諦,事關猙獰血腥的權力,真實的情感反倒沒了用處,只是妝點蛋糕的裱花而已。
她當然會赴宴,興許還會跟華元組成同盟,然而真正起到決定作用的,不是推斷和喜好,而是實打實的利益。
田恆的手,微微緊了一下。在這一刻,他切實感覺到了面前人的「成長」,但是這變化,讓他喉中如鯁,吐不出一字。他其實是知道的,子苓十分聰明,比世間大多女子都敏銳通透,只要她想,終能學會這些,讓自己更加穩妥的活下去。可是在擔憂和焦慮褪去後,他感受到的,卻是隱隱的失望,就如眼見白玉蒙塵。
沉默了片刻,田恆終是放鬆了五指,微微頷首:「我送你去。」
走入宮廷之人,怎會不變?在心底,田恆哂笑一聲。至少她還會把手伸給他,還會無意識的靠在他身畔,如同蹣跚的小獸。只要她想,他總歸會助她實現,一如既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