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第八十九章(2/2)
這可不像是「沒事」的表情。雙足落地,楚子苓的心卻沒落下,然而對方已經邁步前行,她也只能跟上:「這是要去哪裡?」
「去我幼時住的院中。」田恆並未放開那隻手,就這麼牢牢牽著,向另一個庭院走去。
按道理說,主人的居所都不會靠牲口棚太近。然而只穿過兩道院牆,田恆就停下了腳步,一間小院,出現在楚子苓面前。這院落不大,主屋挨著廂房,只有三間屋,庭中一棵大樹,倒是鬱鬱蔥蔥。
「你住在這裡?」楚子苓打量著面前小院,實難想像這是個大夫之子的住處,當初自己在公孫黑肱那裡借宿的小院,怕也比這裡強些。
田恆卻點了點頭:「年幼時我與母親同住,後來便不想搬了。此處極是安靜,住著舒心。」
楚子苓看向對方,在那人的側臉上,瞧出了些懷念神色。他帶她來,確實是有用意在的。目光下垂,落在了那隻仍被牽著的手上,然而還未等她做出什麼反應,田恆已然察覺,自自然然鬆了開來。
「你先在這裡住下,大戰不知何時會起,等打完了仗,我帶你去海邊安居。」田恆轉身,對她笑道,「田氏在海邊有處封地,若是乘船,兩日可抵。」
看著那重新恢復平靜的眼眸,楚子苓的心也安穩了下來。春秋的渤海,會是何等模樣?蔚藍澄澈,猶若晴空嗎?
見她目露嚮往,田恆唇邊的笑意更明顯了些:「進去看看吧,缺什麼可以置備。兩間廂房也能打通,做個藥房。」
完全沒有招待「客人」的意思,他已經開始大刀闊斧的布置,楚子苓只能跟在他身後走進了房間。兩人都沒什麼行李,騾車上載的禮物很快也被搬了進來,楚子苓選了較大的一間偏廂作為臥室,另一個可以打通當藥房的,卻是間書房,裡面放了不少竹簡,編繩烏黑,顯是有些年頭了。
「幼時抄書,攢了些舊物。若嫌礙事,可以扔我屋裡……」田恆見她看那幾卷書,趕忙道,那上面的字可有些不能見人。
楚子苓卻已經翻開了一卷,看到了上面略顯稚嫩的筆體。先秦文字跟畫符區別不大,全都手抄,費的功夫可想而知,何況是這麼一堆。想到這人也有埋頭苦讀,研習書法的時候,又覺得有些可愛。君子六藝,禮、樂、射、御、書、數,他是不是都學了個通透呢?
那為何,要當個遊俠?
心間的困惑又大幾分,楚子苓想要說些什麼,話在舌尖轉了幾轉,卻又都問不出口,最後只道:「放在這兒不礙事的,興許我也能多學幾個字。」
她這一年,可是認了不少篆書,多些參考書豈不更好?
田恆看著對方眸中笑意,連方才尷尬都忘了大半,正要應答,門外突然有人道:「君子,家主歸來,喚汝前去。」
竟是那老兒親來通稟,田恆的面色一下沉了下來:「我這便去。」
站在田恆對面,楚子苓就見那人臉上笑意一瞬抹了乾淨,面寒似水,眸中藏刃,像是從一位遊俠,頃刻變成了冰冷守禮的君子,她心頭不由一顫:「無咎……」
田恆轉身的腳步微微一頓,低聲道:「無妨,在這裡等我。」
那聲音中的些許暖意,終究沒能讓臉上冰寒消融,看著那人大步離去的背影,楚子苓心中突然生出了些古怪的不適。也許這田府,跟自己想的並不大相同。
出了小院,田恆面上已經全然沒了表情,在那執事的帶領下,來到了大宅主院。一進廳堂,田恆就跪了下來,向著主座行了大禮:「父親。」
那兩字的聲音不大不小,頗有些生硬,坐在上首的中年男子,目中頓時顯出了複雜神色,看著伏在面前,那寬闊有甚往日的脊背,半晌才道:「汝怎捨得回來了?」
「聽聞齊魯要有大戰,自要回來,為家中效力。」田恆頭也沒抬,定定答道。
這答案,可不怎麼討喜。那男子冷哼一聲:「小子狂妄,就算有戰,定要用你嗎?」
這不善語氣,卻沒有激起田恆分毫怒意,他盯著眼前木質地板,一字一頓道:「此戰怕是難勝,只看父親想保住多少家兵。」
他的語氣總能輕易惹出怒火,然而座上人深吸了一口氣,卻未發作,只道:「那你肯聽吾這個家主之命了?」
田恆按在地上的手,迸出了青筋,又緩緩放鬆下來,並未作答,他只是一寸一寸俯首,再次行了稽首大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