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第九十五章(1/2)
他的語氣極為平淡, 毫無起伏, 像是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瑣事, 然而那雙眼, 卻牢牢鎖在楚子苓臉上,想要從她的神情中尋出些微波動, 輕蔑、震驚、厭棄、同情……然而一切都沒出現, 那女子只是望著他, 眼神溫和, 似有隱痛, 靜靜等在一旁, 等他說下去。
於是,田恆說了下去:「我母親乃是燕國隸奴, 身份低微, 因父親酒醉懷了身孕。那時父親剛下六禮, 正妻尚未過門, 就把母親趕到莊上。待臨產時,家中六畜不寧, 祖母病重, 巫兒占卜問卦,得出了不祥之兆。」
田恆頓了頓:「好在, 父親尚無子息, 我這個庶長才留下一條命來。」
他的聲音里,有說不出的譏誚,可以想像的出, 當年他們母子的艱辛。
楚子苓沉默良久:「你們後來還是回府了。」
若是沒有回府,何來這麼個幼時居所?
「主母三年無所出,我和母親才能回來,在這小院住下。」田恆語中多了些情緒。
那時他已六歲,母親何其高興,只盼著他能出就外舍,研習六藝,好有朝一日繼承家業。然而一個不祥的庶子,在主母無出的後宅,境遇又能如何?
這些,他都忍了下來,拼上性命,只想做個人人稱道的君子,配得上田氏之名……
眸色忽地沉下,田恆繼續道:「幾年後,母親病故,主母也生出了嫡子,我被驅出國子,跟著師傅學習兵器、御術,直到恩師故去,才離家遊歷。如今回來,自會讓那些人心生忌憚。」
他說的太簡單了,平鋪直敘,沒有細節,更無要點,像是述說一個跟自己全不相干的故事。但是楚子苓聽出了話語中隱藏的東西,就像把一塊陳年的傷疤揭開,露出鮮血淋漓的傷口。
她忍不住閉了閉眼,然而重新睜開的時候,眸中已有了怒意:「那巫兒並無法力,不過是弄權罷了。今日下毒謊稱有人中邪,想把此事推到你身上。二十年後她猶敢如此,何況當年!」
田恆肩背一緊,猛然猜到了子苓今日這副打扮的緣由,怒氣立刻湧上,若是子苓並非大巫,會是如何?
楚子苓看出了他的憤怒,然而她今天遭遇的,比起這十幾年苦楚,又算得了什麼?她膝行兩步,來到了田恆身邊,按住了那隻攥緊的拳頭:「他們奈何不得我,卻能傷你。你絕非命中『不祥』,該懲罰的,是他們,不該是你!」
那隻白皙纖長的手穩穩覆在手上,溫暖柔軟,似要撫平他胸中的傷痛。田恆沒想到她會這麼說,一時竟不知該如何作答。這些東西,他從未跟旁人提起,也以為自己早就把它們拋諸腦後,不再計較,然而當真聽到有人說「錯不在他」,還是讓他的心猛然揪起。
母親的剛強,未嘗不是不甘,恩師的隨性,未嘗不是避世,他們其實都信「命」,只是不願任其擺布。而子苓,子苓她是不信的。雖然說著天命鬼神,卻總要從黃泉路上搶回人命,不分貴賤,執拗的簡直不像個操法術的大巫。
而她,確實是大巫。她說,自己絕非不祥之人。
也許是他沉默的太久,楚子苓忍不住道:「若是你想繼承家業,也許我能想些法子……」
想法破壞巫兒的威信,讓她那些裝神弄鬼的手段暴露在眾人眼中。以田恆的才能,若是沒有「不祥」這個惡名,繼承家業又有何難?
反轉手掌,田恆輕輕握住了那隻手,搖了搖頭:「不必,就像你說的,以我才幹,何愁不能聞達與諸侯?」
母親的掙扎和不甘,熱切和期盼,其實已然遠去。繼承家業,成為家主又如何?把曾經折辱他的全都踩在腳下,讓父親對曾經的作為懊悔愧疚,乃至使得田氏飛黃騰達,位列上卿?所有的一切,在他離開齊國時,就消散乾淨。恩師在最後的時日,教會他要活的真切自在,遵從本心。
而現在,他心中只有這女子。他想讓她活的平安隨順,自由自在,何必因為這些污濁,跳進泥潭,髒了雙手。
楚子苓愣住了,那不是故作姿態的退讓,亦沒有狂傲戾氣,滿心鬱憤。他只平平淡淡說出了這些,似乎天經地義。就算生在深澗,猛虎也能咆哮山嶺,就算生在泥潭,蛟龍也能騰雲駕霧,而當他躍出樊籠,過去種種,不過是過眼煙雲。
那顆緊繃的,激憤的心,漸漸舒緩了下來,楚子苓回握了過去。那隻手比她的手大上許多,完完全全將她的手裹在掌心,似永遠不會垮塌的壁壘,將她牢牢庇佑。
即便這其中並無情愛,也足夠了……
※※※
一夜無眠,第二日,田湣只覺額角突突直跳,胸口煩悶,倒不是說仲嬴未曾康復,而是恰恰相反,照那大巫所言,只花了小半時辰,她身上邪症就盡數褪去,到了晚上,甚至能起身用飯。然而這些,更是令他寢食難安。田恆身邊有此等大巫,何必使鬼蜮伎倆?那用這陰毒手段的,又是何人?
這個念頭,讓他脊背發寒。這可是他的髮妻,是他嫡子之母,也會突然食邪,大病一場。那幾年前,自己夜夜噩夢,食不下咽,真是因為家中有子不祥嗎?
這念頭,簡直不能深思。
面色愈發難看,田湣想要起身,突然有僕役稟道:「家主,君子求見。」
神色一凜,田湣坐回了原位,板起面孔,命人帶他進來。只見田恆大步走進房中,行禮道:「聽聞主母病了,還招了大巫前來診治,不知如今可康復了?」
這話說的委婉,用意卻極為分明,田湣立刻沉下了臉:「已能起身了,無需掛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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