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第一百三十五章(1/2)
屈巫正在坐在階下, 位列並不十分靠前, 原本屬於楚國的高冠博帶已不見了蹤影, 一身質樸的晉國朝服, 卻依舊無損於他的風姿氣度。哪怕位於人群之中,也如鶴立雞群, 不曾泯然眾人。
他當然會混的很好, 賢名遠播, 又是屈氏一脈, 哪怕出奔前來敵國, 也能得到君侯禮遇。至於為個女子放棄一切, 不過是私德問題,重情重義, 又有軟肋, 何嘗不是可以把握的人才?就如身披錦衣的鸞鳥, 振翼昂首, 從不會在乎踩死幾隻螻蟻。
然而她在乎。那冰冷粘膩的鮮血,似乎又淌到了手心, 那小小身軀, 就依偎在她懷中,又輕又冷, 讓她的心肝攪成一團, 幾乎無法呼吸。如今,她終於再次見到了這人。然而只是一眼,楚子苓就收回了目光, 面上木然一片,未曾露出分毫端倪。
階下,屈巫眉頭微皺,看向齊侯隨扈。那群人中有男有女,個個肅容端坐,就如擺列好的木偶一般,毫無出奇之處。他方才生出警覺,似乎有人在注視自己,難道是錯覺?
然而很快,屈巫唇邊便露出了點譏諷。齊人不喜他,也不算奇怪,畢竟當年他是帶著楚國的會盟之禮出奔的,也算是落了齊侯的面子。只是這點波瀾,又算得上什麼?他如今是晉國大夫,齊侯想結好晉侯,無論如何也不會尋他的麻煩。只是齊國來使,必然會讓晉楚之間的戰事生出變化。如今樊姬病死,楚王重掌大局,令尹子重再怎麼想靠大戰攬權,怕也不行了。
腦中思緒一閃而過,屈巫眸光微斂,轉頭看向台上一團和氣的會盟場面。如今對他而言,楚國又算得了什麼?他已改了氏,不再用「屈」,而是自稱「巫臣」,晉國才是他重新立足的地方。只是晉國大族太多,六卿輪替,至少有十家可以擔任正卿中軍將一職。其中傾軋,可想而知。
作為一個外來者,想要保住家業,最好的辦法就是遠離卿士爭鬥,只為晉侯效命。如今這位晉侯,可不是位簡單人物,若是能投其所好,說不定兩代之後,他這個「巫氏」,也能位列六卿,在晉國占據一席之地。
這無聲的野心,自然不會有人察覺。楚子苓早已轉過了心神,開始不動神色打量台上的晉侯。身為君侯,晉侯的長得也算是相貌堂堂,有冠冕襯托,更顯大國君主的威儀,只是他的身量過於胖了些,比齊侯這樣高壯的男兒還要寬上兩圍,只論體型,就有點三高的傾向。其他細節,距離太遠無法辨認,但是看氣色,絕對沒有冠心病晚期的傾向。
就算晉侯有心疾,此刻應當也不重,楚子苓眉峰微皺,心頭已經起了波瀾,只靠判定「膏肓」,有用處嗎?
然而這些,是無法表露在面上的,楚子苓保持著面上肅冷,看著台上有條不紊的儀式。周禮本就繁複,君侯之間的會面更是充滿了繁文縟節,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結束的。其後會有圍獵嗎?或是更小規模的宴席?自己要如何才能避開屈巫,混到晉侯身邊呢?
這一日,並無絲毫進展。到了第二日,齊侯要赴國宴,隨行的換成了晏弱等卿士,田恆作為隨從,也跟了過去,她這個巫者卻無法列席。身邊只剩下婢子宮人,就連楚子苓都有些焦灼起來,也不知田府那些探子何時能夠放出去,若是晉侯真沒有顯著病症,她還要另謀出路才行。
只在屋中坐了一會兒,楚子苓便起身走到了院中。晉宮簡樸,但是植被也不算少,花紅柳綠點綴其間,倒是很能讓人舒緩心情。等到田恆回來,也要問問看今日情形。正思忖著,楚子苓忽聞有聲音從遠處傳來。
聽聲音,應該是一隊女子,嘰嘰喳喳笑聲遙遙可聞。這裡可是晉宮,就算是接待國君的別院,也是宮掖的一部分。她居住的偏廂靠近外面庭院,若是宮人前來這邊遊玩,也不奇怪。然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楚子苓並無窺探的意思,轉身想要回屋,誰料正在此時,外面竟傳來了孩童的哭泣聲。
帶著孩子?是宮中妃嬪嗎?楚子苓不由頓住了腳步,一時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出去看看,然而喧譁聲已經響了起來,有個女子急聲道:「快尋巫醫!」
有人病了,還是急症。楚子苓立刻邁步,向外走去,身後婢子小聲道:「大巫,這裡是晉宮,是否該避嫌?」
楚子苓卻面不改色:「既是尋巫醫,吾自該去看看。」
能在宮中命人尋巫醫的,又豈是尋常人物?此事去看看,不論是對患者,還是對她自己,都有益無害,說不定能打開局面呢?
繞過院門,另一片花海出現在面前,就見幾個女子匆匆向這邊走來,似乎想穿過院落旁的迴廊。其中一個婢子打扮的女子抱著兩三歲大的孩童,一旁則有個美婦人面色焦急,頻頻探向孩兒的額頭。
「敢問夫人,這小公子可有不妥?」楚子苓上前兩步,開口問道。
本就焦急,沒想到突然冒出個攔路的,那女子柳眉倒豎,就想發怒,誰料看清楚楚子苓衣著打扮,趕忙改了口:「你是個巫者?」
「吾乃齊侯隨行,正是巫醫。」楚子苓一身巫袍墨紋,還真不怕人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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