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第一百四十四章(2/2)
夏日山間,夜風清涼,然而奔在林道上的人,卻絲毫感覺不到涼爽。鼻中呼吸粗重,喉中如吞焦炭,似乎每一根寒毛,都要冒出烈焰來。他的心也在熊熊燃燒,恨意從那赤紅的目中溢出。
父親明明是奉命行事,亦出了力,為何要殺他全家?只因沒能殺了那齊巫嗎?
他不甘心!
父親滾落在地的頭顱,母親無法合攏的雙目,在他腦中輪番閃現,片刻不停。污血黏在身上,分不出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或者是父母身上淌出的血,沾滿在了他全身?而這想法,這更讓那顆心如墜熾焰,哪怕腹間疼痛不止,卻絲毫沒能拖慢他的腳步。
身後,又傳來了犬吠聲,那少年也不顧受傷的腰腹,「噗通」一聲跳入了一旁的小河中。掙扎著在水底脫去了外衫鞋履,他逆著水流向上游去。這是父親曾教他的打獵手段,定能讓他擺脫那群追蹤的惡犬。
他不能就這樣死去,他要到絳都去,要去尋那巫兒,帶她的頭顱回來!若是他真的殺了那女人,家主會否賞他,會否殺了厲狐,為他父母償命?
他定要為父母報仇才行!
夜色之中,那纖長的身影猶如水蛇,劃開了一道淺淺波紋。
「有人找到了刺客,取了他的項上頭顱。」
當田恆帶回這消息時,楚子苓輕嘆一聲:「趙氏終究還是動手了。」
再怎麼忠心耿耿的死士,也不過是走狗一隻,若是惹了麻煩,殺之便是。而趙氏下手稱得上乾脆利落,不但殺了人,還派人冒領了功勞。這番惺惺作態,自然算是完成了君侯命令,齊巫的「大仇」得報,晉侯面上也有了光彩,至於幕後主使是誰,不會再有人追究。
「那巨漢必然是花了心思養出來的,厲狐以後在趙氏,怕是艱難了。」田恆關心的卻不是一人的生死,而是厲狐這個死敵。
害得趙氏家主大失顏面,還要殺了如此勇猛的死士,只為抹平此事,身為主使著,厲狐能討到好處嗎?對上失了信任,對下失了威嚴,他一個剛入趙氏的門客,又還能有幾分立足之地?不論是逼他再次出逃,還是狗急跳牆,使些手段,都是剷除此人的良機。這數月來的安排,總算有了成效。
見田恆面上神情,楚子苓便知他心中所想,輕輕頷首,她道:「下來便是屈巫了。」
郤克的傷一日好過一日,她能在晉國停留的時間,也不會太長了。因此必須見一見屈巫,也逼他做出選擇了。
這是兩人早已商定的事情,田恆沉吟片刻,終是道:「聽聞晉侯要進行夏苗,若是能隨郤克前往,必能見到屈巫。」
連續兩位君侯拜訪晉國,足以讓晉侯志得意滿,而在無法興兵打仗的情況下,田獵就是最好的揚威手段。因此這次夏苗,必然規模龐大,也是朝中大夫們展現武力的最佳時機,屈巫這樣的人,焉能不去?
楚子苓聞言雙眸一亮:「此事可行!」
郤克傷勢並未痊癒,但是下地走動已經無妨了,趁此機會在晉侯面前露面,他必不會錯過。而身為巫醫,她是唯一能讓郤克安心之人,隨他一同去打獵,又有何妨?而那時,在正卿身邊看到自己,屈巫又有作何感想呢?
心中似乎什麼翻騰不休,楚子苓雙拳不由攥緊,緊到陷入肉中。下一刻,一隻手覆在她手背上,輕輕捏了一捏。
「該緊張的,是那人。」田恆輕聲道,「坐臥不寧,寢食不安,他,他們終會嘗到的。」
一切自己曾經品嘗的滋味,都要悉數還回去,讓他們在喪命之前焦慮絕望,悔不當初。而這一切,只因那小小的,從不被他們放在眼裡的螻蟻而起。
楚子苓笑了,笑容淺淡,並未進入眼底:「自該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