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第 156 章(2/2)
這一嗓子,讓楚子苓猛地坐直了身形,然而雙足還未落地,就被田恆一把按住:「不行!讓他去尋鄉巫!」
「會來尋我,定是鄉巫不治!」邑中是有鄉巫,但是求到自己門上,肯定是鄉巫無法處理的,若是她也不管,人怕就不行了!
「你腹中還有孩兒!」田恆牙關緊咬,幾乎是擠出的話。
「我知道,正因有孩兒,才不能坐視病人死在面前。」楚子苓用力抓住了他的手,分毫沒有退讓的意思。
外面的哭喊聲更大了,還摻雜了僕婦的喝罵,那聲音如此尖利,像是個男孩,一個為母親拼命的孩子。
兩人僵持片刻,最終田恆長嘆一聲,扶住了她的手臂:「不可逞強……」
楚子苓飛快點了點頭,在田恆攙扶下走出門去。此刻門外亂成一團,一個男孩不顧僕婦阻攔,死死跪在院前,不住叩首,在他身邊的草蓆上,躺著個婦人,小小身軀蜷縮一團,抖個不停,似乎嘔過,還有一股失禁的臭氣。
「何時發病的?病情如何?」楚子苓一下就掙脫了扶著自己的手,徑直走到草蓆前,撩起裙裾跪了下來,邊查看情形邊問道。
「娘親昨日便開始腹痛,痛的打滾,又吐又泄,大巫說不能治……」那男孩滿臉又是灰又是血,渾身都在顫抖,話也有些顛三倒四,「求大巫救她!」
說著,他再次用力叩在地上,額上鮮血溢出,染紅了一小片泥土。
腹痛,昨天就開始的。楚子苓心中生出不祥預感,立刻查看那婦人的下腹,不知是不是扯痛了哪裡,那女子無意識的一揮手,向楚子苓打去,還未碰到人,就被一隻大手死死按住。
「子苓!」田恆額上都冒出了冷汗,厲聲喝道。
然而楚子苓並未聽到他的聲音,手指已經觸到了腹腔,只摸索兩下,面色就變了。是腸癰發作,而且已經穿了腸!
「去取我的藥箱!」頭都沒抬,楚子苓高聲叫道。
呆立原地的僕婦傻了半晌,這才飛奔回去,拎了個藥箱回來。楚子苓飛快取出粒藥丸,塞進那婦人口中,隨後抽出金針,快速刺穴捻轉起來。
這樣不行!只這樣不行!穿了腸,必須開刀截去壞腸才行!可是現在疽毒內陷,攻伐五臟,根本無法動刀!
汗水嘀嗒,順著額頭滑落,楚子苓捏針的手險些都顫抖起來,聲音卻努力保持著平穩:「備熱水,燒沸了。藥格一三、一七、三五、四四、五二,給我取來!」
要先護住臟腑,不使內毒蔓延,吊住命後才能動刀……
幾個藥格送到了手邊,楚子苓也不抽針,隨手抓了幾下,把配好的藥扔給了僕婦:「煎煮半個時辰,熬成一碗送來!」
又有腳步聲遠去,踢踢踏踏,飛奔不見。楚子苓沒有理會,她心中也有東西在響,是秒針嘀嗒,猶如倒數。
有人擦去了她額上的汗水,有人遞上了滾燙的藥汁,有人舉火,立在了面前。楚子苓卻騰不出心神關注這些,針石、湯藥、續命的丹丸,一切能用的手段,全都用上了,病人的鼻息卻越來越弱,細若遊絲。
來不及了!來不及了!
某一刻,那緊閉的雙目突然睜開,直愣愣的望了過來。那張青黑淤腫的面上,竟露出點茫然的笑容,嘴唇輕顫,吐出句話來:「狗兒……」
那聲音也許發出了,也許沒有。眼帘再次垂落,遊絲般的氣息,徹底斷絕。
「嗡」的一聲,楚子苓只覺腦中一漲,捏在手中的金針掉在了地上。
「子苓!」一條堅實的臂膀環住了她,猛地把她抱起,抱離了冰冷的軀體,「你盡力了!夠了!」
聲響回來了,哭聲,嘆息聲,火把燃燒的噼啪聲,還有倉促的腳步聲。有什麼冰涼涼的東西滑落,還未來得及滴下,就被厚實的肩窩吸了去。她被輕輕放在了錦被上,寬大的手掌撫在後背,如同哄孩子一般,輕輕拍打。
她早就經歷這些的,生死有命,總有些人是救不回的,不管她多努力,也無法救回。可是今天,在她手中剛剛誕生了個新生命,就又送走了一人,生死交替如此的近,近到讓人無所適從。若是能早一些,哪怕只早半天,她都有希望救回那女人的。如果……
「睡吧,先睡一覺。」那聲音在耳邊迴蕩,有著痛楚,有著憐惜,也有著讓人心靜的沉穩力量。
在溫柔的撫慰下,楚子苓緩緩閉上了眼睛。
第二日,她是在一陣胎動中醒來的。昨日診病時全然消失的動靜,又重新回到了腹中,猛烈的昭示著存在感,讓人無法忽視。楚子苓怔怔的捧著肚子,不知為何,眼角微濕。
「怎麼了?可有不適?」一個急切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楚子苓抬起了頭,看向跪坐在榻邊的男子,下巴冒出了胡茬,眼底淨是青黑,連那雙鷹眸都遍布血絲。
心中一痛,楚子苓搖了搖頭:「沒事,孩兒也沒事,讓你擔心了。」
一聲長嘆,另一隻手撫在了她鼓起的腹上:「沒事就好。」
沒有指責,沒有警告,只有支撐著自己的臂膀,和那溫暖乾燥的大手。熱潮在眼底翻湧,卻未曾溢出,她蜷起身體,靠在了對方懷中。
「人已經安葬了,那小子還跪在外面,不肯離去,說要報恩。」靜默片刻,田恆突然開口道。
「我沒能救回他母親。」楚子苓不由抬頭,有些茫然。人沒救回來,何恩之有?
「但是你救了,拼盡全力。」田恆笑了笑,「這世間,不會有幾個人如你這般救人的。」
莫說只是個庶人,就算是國君、卿士,也不會有幾個人肯捨命施救。人命本就如草芥,可以隨意踐踏,視而不見。可是偏偏,他懷中的女子不肯放手,哪怕最卑賤的性命,也視若珍寶。
他傾心的,愛慕的,不正是這樣一個女子嗎?
被那笑容晃了神,楚子苓愣了片刻,才低聲道:「他是孤兒嗎?若是的話,不如留下吧。」
一個人拖著母親來求醫,家中怕也沒有別人了。**歲的孩子,尚不足以在這個險惡的世界孤身存活,不如留下他,也算補償。
田恆哪能不知她的心思,輕聲道:「全聽你的。」
肚皮猛地又震了一下,兩個人的目光同時落在了隆起的腹上,一大一小兩隻手,輕輕疊在一起,共同感受著那生機勃勃的躍動。
明天再校對吧,幽幽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