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第五十章(1/2)
若非臉上繪著巫紋,楚子苓真不知能不能掩飾面上驚詫。那確實是三根金針,或者說,是三根金屬針。不知混合了什麼材料,針的色澤比黃金稍淺,形制粗獷。一根似火針,長而銳;一根似鍉針,針尖鈍圓;還有一根就是鈹針,狀如寶劍,兩面開刃。
這三針,已經具備了古九針的特質,簡直能看成是九針的雛形。那這宋巫,掌握了多少針灸知識?
由《靈樞》、《素問》組成的《黃帝內經》,雖冠以「黃帝」之名,但是誕生時間絕不是上古,而是在戰國前後成型,直到漢朝方才正式成書。那麼現在她所在的時間點,距離《素問》出現,還有多長時間?一百年?兩百年?沒有事物能驟然誕生,她面前這老嫗,是不是也是針灸一道的先驅?
見她不答,那巫祝也不催促,兀自開口,吐出了一串略顯拗口,猶如唱咒的話語。背完一段,她才改了發音,用雅言道:「這咒,可是你施術的法訣?」
楚子苓簡直說不出話來。這長長一段,可不是什麼「咒」,而是《素問·玉機真髒論》中的一段,「五臟者,皆稟氣於胃,胃者五臟之本也,髒氣者,不能自致於手太陰,必因於胃,乃至於手太陰……」是她剛剛針灸時,為了營造氣氛背誦的章句。沒想到只片刻功夫,這老嫗竟然就記下了,雖然背的不全,聲音也古怪了些,但是終究是記住了大段發音。這是怎樣的記憶力?又是何等的觀察力?明明已經年過半百,到了這個時代行將就木的歲數,還能如此,她的心智簡直可怖!
楚子苓輕嘆一聲:「祝史聰敏。」
聽她認下了,那老嫗收回了手掌,開口道:「吾一脈,自古研習針石,已傳三百載,原以為已近天人,未曾想還有巫彭傳承,也善此道……」
她的語氣平平,然而那雙混濁眸子,卻迸出了光彩:「不知楚女可有興趣,與老婦探討一二?」
楚子苓一時無語。她哪會想到,竟然在這宋宮之中,遇到了這麼個異類。不是強奪,也非陰害,更無敝帚自珍的傲慢,而是折節相交,想與她探討醫術。
她該答應嗎?兩千多年前的巫醫,真能聽懂或是相信她所知的醫術嗎?冒然答應,會不會對她的宋宮之行產生影響?若惹怒了對方,自己還能安然無恙待在這裡嗎?
然而這些該深思熟慮的東西,此刻都沒出現。面對那雙蒼老、平靜,卻又熱切的眼睛,楚子苓只是點了點頭:「若能知天理,吾所願也。」
這是來自先祖的問訊,是千百年前真正醫者的好奇和探究。這也可能是一顆種子,是更多條性命,是《靈樞》與《素問》誕生的基石。她也許沒有改變歷史的能力,但是影響一些先行者,讓更多人受益,並非壞事。
聽到這話,那老嫗嘴角微微一抽,似是笑了。只是那笑容太淺,難以捕捉。下一刻,她便恢復了莊嚴儀態,微微頷首:「待診病結束,楚女自可來尋吾。」
說罷,她也不再留人,就這麼把楚子苓送了出去了。
等在外面的,是華元送來侍候的婢子,其中叫「杏」的那個沉穩有度,處事精明,這兩天最是上心。見她出來,趕忙湊了上去,低聲道:「大巫不曾得罪巫祝吧?在宮中,可要收斂些許,一言一行務必謹慎。」
楚子苓有些訝然:「巫祝待我頗為友善啊。」
怎麼,這老太太平日很難纏嗎?只多留了這麼點兒功夫,就讓人放心不下?
聽到這話,阿杏輕舒口氣:「初來宮中,就有巫祝親自陪伴,著實罕見。奴還以為大巫哪裡惹巫祝不悅了呢。須知巫祝最是靈異,能請神上身,宮中無人不懼!」
請神不是巫師的傳統技能嗎?怎麼巫祝就這麼惹人害怕?
又詳細問了問,楚子苓才算明白,眾人的敬畏不僅僅是因為巫祝的身份,更因她狠辣的手腕。當年這人剛剛繼任祝史不久,就曾幹過一件大事。因為祭祀中,執事的大夫輕慢了些,酒水不夠,牛羊不肥,禮器也不夠潔淨,她便請神上身,只用一杖,就打死了個八尺男兒。
若非有神上身,何來這等「法力」?故而宋宮內外無人不服,也讓巫祝確立了自己的地位。
一個精通人體構造的醫生,用木杖打人,打死一兩個還不輕而易舉?然而楚子苓也不得不感慨,這老婦手腕了得,心計更是可怕。幸虧自己依仗的是醫術,若真靠巫術混飯,能不能斗過這樣聰明過人,又大膽手狠的人物,實在難講。
不過現在,也算是抱上了粗腿,楚子苓在宋宮的待遇明顯不同了起來。分到的小院,就有三間面積不小的屋舍,一應陳設也稱得上精美。因為這幾日都是給宋公診病,其他醫療名額,也分配給了宮中姬妾,都沒什麼大病,很是輕鬆。
因而楚子苓也多出了不少閒暇時間,用來跟巫祝交流「醫術」。只是幾次談話,楚子苓就確信對方並無歹意,因為她說出的很多東西,都是實打實用命換來的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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