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第五十章(2/2)
因而楚子苓也多出了不少閒暇時間,用來跟巫祝交流「醫術」。只是幾次談話,楚子苓就確信對方並無歹意,因為她說出的很多東西,都是實打實用命換來的經驗。
比如背部、腹部入針時,不能扎的太深。別說兩千多年前,後世也還會有庸醫因為施針不當,傷了肺腑,造成氣胸等嚴重後果。還有肌肉猛烈收縮,可能造成的折針、彎針,刺穴不當,容易引發的暈針等等,每一條都是彌足珍貴的第一手資料。
除此之外,巫祝還讓她見識了不少春秋才會使用的「秘法」。比如針刺放血,用蛆蟲治療傷口腐爛,燒骨熬粉服食,還有不少刻在骨甲上的殷商巫咒。
這樣真誠的心態,楚子苓自然不會視若無睹。在了解到對方已經有些脈絡、穴位知識後,便講了些十二經脈的關係。不過後世的經脈學說,少不了陰陽五行的道術思想,而這時老子都還未誕生,自然也不存「道家」,不論是溝通還是理解,都是個大問題。
好在對方並不心急,更沒有仗著自己所學,排斥異己的心思,兩人倒是互通有無,談的不錯。楚子苓還藉機探察了一下宮中庫存的藥物種類,不算很全,但是本草經中記載的「上品」藥物,還是能尋到不少。當然,也少不了致幻類藥物。畢竟中國也產麻,《神農本草經》中記載的麻子,就有「多食,令人見鬼狂走。久服,通神明,輕身」的功效。麻子榨油熬膏,簡直就是巫醫必備品。
不過這些,不是楚子苓能夠置喙的。在這個時代質疑神明和通神的能力,才是挑戰巫者的大忌。不談「巫」,至少兩人還可以談談交融的那部分「醫」。
如此,宮中的日子也沒那麼難熬了,七日之後,第一個療程做完,宋公面色明顯好了些,召見她時,更是禮敬幾分。
「明日便是望日,寡人會派人送大巫出宮,望大巫能多治些國人。」聽說下一個療程要再過幾天,宋公便聞言道。
沒想到他還記得當初的承諾,楚子苓心中也是感慨,俯身拜道:「君上仁善,國人必感念之。」
宋公卻嘆了口氣:「連年征戰,民不聊生,寡人心中有愧。神巫術法高明,若能多救些人,也是好事。」
能說出這樣的話,在春秋這個奴隸社會足稱得上明君了。楚子苓不清楚這位宋公的諡號,但是想來不會是惡評。再次感恩拜謝,她才退出了寢宮。
第二日一早,也不畫那繁複巫紋,楚子苓只帶了一頂紗帽,就坐上安車,出了宮門。馬蹄清脆,車身微晃,她的心緒也漸漸舒展開來。宋宮雖然不差,但規矩森嚴,等級分明,就算有人侍候,被人禮敬,也總有些無法融入的不適。
而現在,她終於可以留在屬於自己的宅邸中,開個私人診所,看些真正需要診治的疾病。也不知她看診的消息,是否能傳播開來,這第一天坐堂,又會遇到怎樣的病患……
正想著,前面突然傳來一陣喧譁,車身猛震,驟然停了下來。
難不成前面發生車禍了嗎?楚子苓心頭一緊,趕忙問道:「出了什麼事?」
阿杏上前一步:「大巫莫驚,只是道窄,有車迎面對上了。來者已經避道,不多時就能通行。」
聽聞沒人受傷,楚子苓就鬆了口氣,她也不趕時間,更沒有為了面子爭先的習慣。既然對方避開了,她們先過就好。
然而正想著,就聽到了一個男子略帶忐忑的聲音:「趕路匆忙,衝撞了車駕。小子惶恐,還請貴人饒恕。」
隔著竹簾,就能看到那匆匆趕來的男子的身影,他的腰彎的很低,幾乎一揖到地,十足的誠惶誠恐。這是把她當宮裡貴人了?畢竟馬車是宮裡樣式,誤會也情有可原。
楚子苓撩開了車簾,溫言道:「路上偶遇,何怪之有?多謝君子讓行。」
許是沒想到車上人這麼好說話,那男子抬起了頭,看向車內,隨後一怔,又退了一步:「原是大巫,小子失敬。」
他是看到了自己的巫袍嗎?宋人如此態度,倒不奇怪。楚子苓只說了句不必多禮,就放下了竹簾。車輪再次轉動,很快就駛過街道,消失在巷口。直到此時,那男子才直起身,若有所思的看著前方尚未散去的煙塵。
很快,他一振衣袖,對下人道:「走吧,莫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