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四十二章(2/2)
那笑容中,竟有幾分難以言說的溫柔。楚子苓的心又痛了起來,無法作答,只點了點頭
「王崩,趁此機會,快走。」巫瞳說出了他想告訴巫苓的話,只是沒料到,有人比他來得更早。
聽到楚王駕崩,楚子苓渾身一震,猛然想到了什麼:「那你呢?和我們一起走吧!」
殺了這麼多兵士,會不會給巫瞳帶來麻煩?這楚宮何其殘酷,就算對他這樣的大巫,也未必仁慈。不如趁此機會,一同逃走!
田恆眉頭一皺,還未開口,巫瞳便道:「吾乃王之瞳師,為何要走?」
那笑容消失了,短暫的猶若曇花一現。而微笑褪去後,那張俊美面孔,就如當初祭祀獻舞時帶著的玉面,精緻無暇,也透著冰冷。
楚子苓心頭一緊:「可是你這一脈……」
你這一脈,本就不應該存在,不應該延續,不應該為了一個人的喜好,遭受無窮的痛苦。
巫瞳卻沒讓她把話說完:「吾身負王命,亦有巫子,不必再言。」
這句話,堵住了楚子苓所有的聲音。是啊,宮中還有巫婢,還有巫子,還有那麼多瞳師一脈的血骨。他怎麼可能為了自己,拋下所有人不顧?
田恆這才對楚子苓道:「走吧。」
說著,他搬起藤箱,向外走去。
又看了巫瞳一眼,楚子苓終究邁步,與他擦肩而過。
目視兩人尋了甲衣,遮住血污,匆匆離去。巫瞳轉過身,走進了已經空無一人的房間。屋內還瀰漫著血腥,以及淡淡的,屬於那女子的藥香。
財帛、錦緞灑了滿地,還有些印上了血漬,顯然沒被人看在眼裡。而巫瞳的目光,落在了一件隨意丟棄在地的錦衣上。
赭色面料,三色雲紋,燦燦金線勾勒出了舒展意氣,猶如乘風歸去的鳥兒,掀起了漫天祥雲。這是父親留給他的乘雲錦,他也曾送給巫苓,想讓她憑此離開自己。
而現在,那女子振翅而飛,根本無需這身錦衣。
巫瞳笑了,含笑撿起了那衣衫,脫去自己暗色的巫衫,把它披在了身上。藍瞳,又怎配丹赭?然而此刻,他的心卻如衣上捲雲,乘風而起,直入九霄!
邁出了屋門,邁過了庭院,巫瞳穿著那絢爛錦衣,向著來處走去。眼前,烈日如火,灼他雙目;耳邊,鳥鳴喈喈,有鳳盤旋。
他的黃鳥,可飛出了牢籠?
狹道中的人,比來時多了不少,個個行色匆匆,一臉惶恐。看來那藍眼巫者說的不差,楚王怕是殞命了。如此一來,更要抓緊時間!派人守在小院外,十有八-九是為了看住巫苓,好用她殉葬,很快就會有人發現小院中的屍體。屆時宮門四閉,再想出去就難了!
然而如何憂慮,田恆的步伐也沉穩不亂。抱著藤箱的手,穩穩噹噹,就如抱著什麼稀世珍寶。更難得的,跟在他身後的巫苓,也沒有失態,兩人就這麼一路穿過院牆,回到了牛車旁。眼看就能登車,前面突然有兵士叫住了兩人。
「止步,爾等搬的什麼?」
楚子苓的心一下就繃緊了,明明只有兩步,便能抵達牛車,逃出宮去,難道要功虧一簣嗎?
然而下一刻,一個聲音就叫住了那人:「都什麼時候了,還管宮婢作甚?速速入宮!」
那聲音,有些耳熟。楚子苓微微抬頭,就見一蓄鬚的男子帶著兵士,快步向內宮走去。那人,她是見過的,正是當初請她給母親診病的監馬尹……
田恆卻不停步,低聲道:「快走,再被攔下就走不脫了。」
那人是專門候在這裡,只為助他們一臂之力嗎?楚子苓喉頭微哽,垂首跟著田恆上了牛車。掀開車廂中的隔板,一個窄小夾層展露面前。田恆遲疑一下才道:「出宮可能要翻看箱籠,蒹葭也要藏起……」
「無妨,我守著她。」楚子苓沒有分毫猶疑,躺進了夾層,穩穩抱住了那織錦包裹的小小軀體,。隔板合攏,天光遮蔽,不見五指的漆黑中,只剩下那冰涼涼的女孩兒與她依偎,就如兩人一起葬入棺槨,埋入土中。
她的確死過,卻也再次復生,她懷中之人,也會如此嗎?在一個不再有痛苦,不再有折辱,不再需要搏命的地方,開開心心重活一回?
車輪滾動,淚水淌下,笨重的牛車緩緩而行,駛向偌大楚宮也無法籠罩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