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85葵子:離死不遠(1/2)
巾帕飄落,我的臉緊緊的貼在地上,地上的積水,漫過我的半張臉,我呼吸里來的全是雨水……
陰霾的天空,秋雷震耳,浸泡在雨水中,就想如此死了也是好的……
沒有人期待我,從出生到現在我被最親的人拋棄,直到剛剛,他們漫不經心的口氣不屑,說著我心狠手辣,說我不擇手段,說我滿腹算計……說我不配做他們的女兒!
不配做他們的女兒……
心狠手辣……
滿腹算計……
到底是誰,把我扔在虎狼之地?
到底是誰,讓我孤苦伶仃,沒有一個依靠在吃人不吐骨頭的皇宮裡?
難道在我被虎狼環伺溫飽不濟的時候,還讓我善良去割肉為虎狼嗎?
難道在我性命堪憂的時候,還讓我含笑沒有反抗的讓別人拿了我的性命嗎?
不,憑什麼……憑什麼他們對我指指點點……他們沒有這個資格,沒有……
躺在雨水中,眼淚都流幹了,傾盆大雨沖刷著我,沖刷了不知多久……
眼帘下,出現了一雙靴子,大雨停止,我狠狠地眨了雙眼,張了張嘴,地上的雨水一下子吸入我的嘴中,跟眼淚一樣苦澀,跟眼淚一樣難以下咽。
我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得怔怔的看著那個人!
那人伸手慢慢的扶起我,用乾燥的衣袖擦了擦我臉頰上的水,聲音爽朗:「殿下,身份尊貴,怎麼變得如此狼狽?」
「南霽雲……」我一聲輕喚道,撲到他的懷裡,委屈的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我什麼也沒有了,南霽雲……我什麼也沒有了,翊生……母妃,騙子……統統都是騙子,他們都不要我了……他們都在算計我,他們都不要我了,我什麼都沒有了……」
南霽雲身體僵硬極了,我靠在他懷裡悲鳴地哭著喊著,他過了許久才把手臂搭在我的背上,輕輕拍過,「殿下,莫要再傷心,他們既對您不好,您就不要惦念他們的好!」
我哭著在他懷裡搖頭,哀求道:「南霽雲,這次你帶我走吧,生死相依,你帶我走,不要留在這世上,您帶我走好不好?不要把我留在這個世界上好不好?你說過對我好,一輩子的……」
「殿下……」南霽雲似太多的為難,最後幽幽長嘆,把我抱了起來,雨傘落地,「我現在帶你走,不過…我不是南疆先王南霽雲,我是姜國邕城將軍顧輕狂!」
邕城將軍顧輕狂,那個長了一雙和南霽雲相似眼眸的人,我緊緊的摟著他脖子,忽略他說的話,把他當成南霽雲。我害怕我一鬆手,他就不見了!
他抱著我行走在繁華大街的街道上,似重新回到我看見我母妃的那個街道上,模糊的視線里,我看見母妃扶著臨老夫人上了馬車。
那個叫玲瓏的女子,視線看向我,眼中閃過一抹善意,從姜致臻手中接過雨傘,竟迎了過來,「姑娘,找到你要找的人了,這個雨傘送於你,你的眼眸很好看,深褐色的眼眸,在這天下倒是難得一見!」
沒有伸手去拿她的傘,右臉頰緊緊的靠在南霽雲懷裡,遮擋住臉上的舍子花,眼神冷冽平淡,「我不需要你們家的任何東西,這就是你們家所謂欠下的,玲瓏姑娘?楚玲瓏嗎?」
楚玲瓏愣了一下,「姑娘認識於我?」
「不認識!」我指甲卡進肉里,緊緊的兩個手交握。環在南霽雲的脖子上,帶了一抹哀求,「南霽雲,你說帶我走的,現在帶我走,我不想看見他們……」
楚家人,這就是羌青口中所說欠我的!因為楚家人嫁給了我的生父,把我丟在皇宮裡,這就是所謂欠我的嗎?
我的聲音引起了我的母妃側目,她的眼神很茫然,哪怕一雙眼睛已經被換掉,似只是一個裝飾,根本還是看不清楚人,可是我在她的眼中,又看到了其他的光芒……
姜致臻執著雨傘,過來溫柔體貼楚玲瓏擋著雨,看似溫柔的眼含著刀光射向我,「玲瓏,如此風大雨大,此女子一身嫁衣,又與男人相貼,似不是什麼良家女子,你還是少接觸為好,現已收拾妥當,我們該走了!」
「這位大叔!」南霽雲唇角一勾,帶了一抹狂傲:「你看起來也不由內而終怎麼就說起了別人?如此高高在上?顧某是不是也可以說,您在如此狂風暴雨天,拐著別家的良家女呢?」
姜致臻臉色剎那間沉得下來,楚玲瓏上前擋在他的前面,溫柔似水,帶著歉意道,「我家夫君話中有失,還望兩位莫要見怪,我並無其他意思,這次見到這姑娘有一雙深褐色的眼眸,甚是覺得親切!想與之攀談兩句,許下下回緣分,絕無輕慢之意!」
我斜著眼睛,目光冷冷的落在姜致臻臉上,不知道他原先長個什麼樣子,我看見他現在這個樣子,只覺得二十多年的歲月,並沒有在這個人身上留下什麼痕跡,眼前的這個人,看著極其儒雅富有魅力。
一股正派,看似溫柔。卻有深入骨髓的根深蒂固地他的一派自他為中心的作風。
「夫君!」母妃聞聲伸手摸來,楚玲瓏連忙去迎,母妃偏著頭聽著聲看向姜致臻,「夫君,我們可以走了,娘親已經接到了!」
我的母妃就在剛剛,還要說見我一面,現在迫不及待的離開,好像剛剛所有的不舍,都是我的錯覺一樣……
我冷冷的看著他們倆,充滿恨意的看著他們兩個,這是與我最有血緣關係的兩個人,這本該是我在這世界上最親的人,可是現在呢!
他們對我避之遠之,他們隨意來評判我,他們把我扔進吃人不吐骨頭的皇宮裡,讓我為了一個饅頭不顧尊嚴去求……現在還滿臉不屑地我不是什麼良家女?
他們就如此高高在上,施捨給別人溫情?
他以為他是誰,從未對我說過一句話,從未關心過我一下,現在對我指手畫腳,說我不是什麼良家女……他憑什麼這樣……憑什麼指責我?
姜致臻看了一眼楚玲瓏,壓低的聲音,溫柔道:「玲瓏,你也來京城多日,該回去了!」
楚玲瓏還是對我這一雙眼睛感興趣,有些不舍,對我道:「不知姑娘尊姓大名?家中可有其他女子是深褐色眼眸?」
我這才把自己的視線收了回來,顧輕狂抱著我越過他們對著楚玲瓏說道:「夫人倒是通情達理,只不過夫人身邊的男人,看了著實讓人討厭!夫人得好好管教,不然下回如此言語輕慢,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姜致臻瞬間臉色鐵青,楚玲瓏手微微傾斜,我的母妃伸手環住了她的手臂,似全身心信任一般……
一個女子和一個女子共侍一夫,哪有什麼和平相處之說?
至少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的母妃,真的溫婉的什麼都不在乎。我更不相信,按羌青說,楚家人,奉情愛之上,他們從懂事開始,就想找尋獨一無二的情愛,為此他們可以去天下流浪,可以什麼都不要。
如果是這樣,我就不相信楚玲瓏真能和平與我的母妃相處,什麼事情也沒有,真的就像我所看到的姐妹情深………
我與他們背道而馳,還沒有走出他們的視線範圍之內,便聽到刀槍劍戟廝殺的聲音……
我不去猜測那是誰的人,或許根本就不用去猜測,已是知曉那是太后的人……
姜致遠這輩子沒有得到我的母妃,瘋了,瘋癲地以為我的母妃死了,想修命改運,讓她活著……
太后能讓依姑姑把臨老夫人送出宮來,讓臨則柔帶她離開,肯定就知道楚玲瓏來到京城已多時……太后不會放著自己兒子血海深仇不去報,她在隱忍,她在等待……臨則柔來了,姜致臻來了,她等到了,就必須讓他們死,就必須讓他們去陪姜致遠……
南霽雲抱著我微微轉了身,看著奮力保命廝殺的人,爽朗的言語之中帶著一抹冷漠:「看來根本就不是什麼好東西,所以才會這樣如此大言不慚……與別人廝殺爭鬥,場面倒也還好看!」
我全身著實無力,只得虛弱的說道:「我並不認識他們…………」
南霽雲緊了緊手臂,抱著我轉身就走……
傾盆大雨,打濕我和他,傾盆大雨沖刷了我所有的溫情,填滿了我心中更多的恨,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往後的路該如何走……
不,我已經沒有路可走了,我已無路可走了……
跟著他走,一直昏睡……
昏睡到不知今夕何夕……
京城之中出現什麼我都不知曉,皇宮裡如何,我更不知道。
我只知道,如果要這樣的睡下去,一直睡下去,什麼都不要想,才是最好的……
醒來的時候,滿眼茫然看過四周……
「您醒了?」
我隨著聲音望去,總以為是我的錯覺,我看見了南霽雲,可是現在真的是他,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的他。
眼眶霎那間就紅了,他卻高聲道:「殿下,您是南疆的太后,是我姜國的長公主,臣不是什麼南疆先王南霽雲,臣是邕城將軍顧輕狂,如果讓殿下誤會,臣只能深感抱歉!」
顧輕狂,現在的他滿臉鬍鬚被剃光,臉上全是青色胡根在臉上,一雙跟南霽雲一模一樣的眸子炯炯有神堅定的望著我。
我失神的垂下眼眸,仿佛喃喃自語般:「是啊,他已經死了,在這世界上死了,就再也找不到了,我也不想找他了,你不是他,他是一個自私自利的人,你是顧輕狂,你不是南霽雲……」
顧輕狂緩緩的坐下,離我很遠,「殿下在皇城之中失蹤,皇上發了瘋的在找尋殿下,南疆使臣也在發了瘋的找殿下,京城已戒嚴,甚至比皇上登位封后大典那天戒嚴的還要厲害,殿下什麼時候出現,京城的戒嚴才會鬆弛!」
我環顧四周。我現在在的地方更像普通的居所,顧輕狂見我的神色,隨口解釋道:「這裡是民居,在京城深處的胡同里,一般人找不到這裡!殿下暫時大可放心!」
一下子,我的目光落進顧輕狂的眼中:「找一個和我相似的人!」視線上移,落在旁邊掛著紅色嫁衣的衣架上,「穿著那一身嫁衣,把屍體給他們,不知顧將軍可否能做?」
顧輕狂眸光閃爍,隨著我的視線落在那個紅色嫁衣之上,「殿下是南疆的太后,在皇上登基大典,不顧禮數的狂奔到外。又在皇上封后大典之後,殿下穿著一身嫁衣從宮中走出……殿下從宮中出來第一個不尋找南疆的使官,也沒有回到行宮,臣幫殿下,臣想知道什麼原因,不知殿下可否不吝賜教?」
我靜默不語許久,掀開薄被下了床,身上穿著粗布衣裙,頭上的珠釵早就不知道散落在何方,青絲鋪於背後。走到嫁衣旁:「本宮命不久矣,最多兩個月,或者這三個月,至於這身嫁衣,皇上自小沒了親人,我對他來說此唯一的親人,他冊封皇后,內司廳衣物自然讓我過目。恰逢大雨,我無衣可換,你知道的我不顧禮數的狂奔到外,全身濕透!」
我的言語很牽強,我的解釋完全都是欲蓋彌彰,沒有一絲說服力,完全不讓人信服……
顧輕狂長長嘆了一氣,「殿下,顧某已得到消息,皇上盛怒以為殿下愛上了顧某,下一次進宮,臣就要被流放了,流放寒燼!」
流放寒燼?
寧古城一年裡面有十個月是冬天,寒燼一年裡面就有十個月是夏天,兩個及其相對的流放之地……去了的人,都別想完整的活著回來。
姜翊生因為我在宮中把他認錯為南霽雲。就要把他流放寒燼……
「你若不從,他又該如何?」我輕聲問道。
顧輕狂輕笑一聲,「自古以來君讓臣死,臣不得不死,顧某既然以忠心於他,他讓顧某死,讓顧某流放,顧某自然遵循,不會有二話,不過……」顧輕狂停頓一下,「顧某可是因為殿下才受到的牽連,殿下對此,真的要打算隱瞞過顧某?」
我靜默不語,手下的鳳袍嫁衣,鳳凰繡得再細緻,不好好妥善安放,不好好小心珍視,也會瞬間出現瑕疵……
「也對!」顧輕狂盯著我,爽朗的聲音正聲道,「顧某輕狂大膽朝天揣測下殿下的心,殿下現在不想回皇宮,殿下也不想回行宮,前些日子在京城大街上碰到了兩個人。殿下認識他們,他們不認識殿下……殿下說命不久矣,又穿著鳳袍嫁衣,臣斗膽揣測,皇上愛的是殿下,殿下愛的是皇上,奈何先皇聖旨下,皇上不得不娶謝家小姐為皇后!其實皇上最想娶的是殿下!」
「殿下之所以能從皇宮裡順利出來,顧某出了不少力,殿下是從鳳梧殿出來的,顧某從大街上撿到殿下的時候,此處女主人給殿下洗漱的時候,告訴了顧某要好好憐香惜玉,不可太過粗暴,殿下身上沒有一塊好地方,分明就是……」顧輕狂說這一下停頓起來,望著我不語。
我輕輕咬了嘴唇,唇瓣上傳來的刺痛,讓我瞬間清醒,我把手從鳳袍上移了下來,冷笑道:「顧將軍說的沒錯,沒有什麼相愛不相愛,這是一場禁忌。本宮是皇上的姐姐,一輩子是他的姐姐,旁得不會有其他身份,顧將軍若是幫本宮,給個痛快話,若是不幫本宮,本宮自己想辦法!」
顧輕狂故作淡然,思忖片刻,鎖住我的目光:「顧某不知道殿下身份尊貴,顧某卻在殿下的眼中看到了絕望,絕望很動容,然而這一抹絕望,在看到顧某模樣的時候,變成了恨。世人都說南疆先王,愛著南疆太后,為了讓南疆太后活著,想盡辦法自己帶著情蠱,可是今日顧某發現,謠傳都是假的!」
我神色不變,迎上他的目光,「把我的屍體交給皇上,你也許就不用流放!繼續做你的邕城大將軍!如何?」
顧輕狂反問我:「殿下就確定顧某把你的屍體交給皇上,顧某不是流放?而是五馬分屍呢?」
我慢慢的移步。開始打理自己上衣裙,準備離開這裡:「本宮知道該如何說,顧將軍如此幫本宮,本宮心存感念,你我就此別過,顧將軍若是被流放,本宮除了心生愧疚,也別無他法!」
顧輕狂靜默不語,許久慢慢起身,「殿下好生在此休息,顧某去皇宮之中,看皇上倒底欲對顧某如何?」
顧輕狂搶先我一步離開,把我留在這民宿之內,民宿里的女主人張大嫂……是邕城軍家屬,丈夫在一次剿匪途中戰死,顧輕狂每年都會給她送來銀兩。
這一次帶我住在這裡,張大嫂見我是顧輕狂帶來的,以為我是顧輕狂的心上人,再加上她給我換衣,我身上被姜翊生留下的痕跡,她對我笑都帶了一絲曖昧,可勁的夸著顧輕狂:「姑娘,我們顧將軍。可是一等一的好男人,雖說年歲有些大,但絕對是女兒家想嫁的好男人!」
我臉上敷上面紗,張大嫂似越看我越滿意,我卻緊緊的盯著她手上和的面。
我從未接觸不到這些東西……我不知道……一碗麵,一個饅頭,原來是這樣做出來的。
張大嫂見我緊緊的盯著她的手,滿臉堆笑:「姑娘看起來出身高貴,十指纖細如玉,沒有做過什麼重活吧!」
似微微額首,「是的,僥倖出生家中良好,家中的人雖不待見於我,倒是沒讓我幹什麼重活!」
「你想做這個嗎?」張大嫂把她活成一團的面,放在我的面前,「你可以捲起衣袖,試一試,嘗試著不同看似最簡單的事情!」
我怔了一下,搖了搖頭,「其實我最害怕嘗試新的東西,我喜歡守著一成不變,不會有變數,才不會猝不及防受傷害怕!」
張大嫂樂呵呵的說道:「那我們今天吃餃子,先從最簡單的改變,慢慢的再去學比較難的!」
說著她抽出刀,當麵團切成一條一條,拿出一個小小的擀麵杖,要把一條一條的切成一小坨,用手揉圓,用小小的擀麵杖擀過,變成了一個圓形的薄皮。
我剛接下擀麵杖,左看右看時,外面震耳欲聾的敲門聲響起,張大嫂連忙叫道:「來了,來了,敲什麼敲,跟敲魂似的!」
來的是京畿所穿著太監服的人,他們手持著一幅畫,對著張大少問道:「可有見過此畫上的女子?」
張大嫂思量片刻,「還真沒見過,這是誰家的女子,長得如此美貌如天仙,傾國傾城?」
太監探頭張望,見院子裡空空如也,聲音尖銳道:「若是見到這個女子,好生伺候,上報京畿所,重重有賞!」
張大嫂連忙俯首稱小:「是……是……我要看見定然去稟報。有銀子不領,是傻子啊…」
「知道就好,沒事,好生出去溜達溜達,看到此女子,一大筆賞銀呢!」太監聲音尖銳道。
張大嫂忙往太監面前湊了湊:「各位大人,畫上的美人兒,是什麼人啊?怎麼要勞煩京畿所的大人們啊!」
太監不耐煩的說道:「去……去,不該你問的你就不要問,小心腦袋搬家,沒人救得了你!」
張大嫂眼中一下子來了恐懼,太監好似很滿意這樣的效果,趾高氣揚的叮囑了幾聲,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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