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 大結局(上)帝後歸來(1/2)
艦隊啟航後全速航行,遇風靠島,逢港補給,終於在十二月底駛入瓊海,望見了星羅。
星羅一州十八島,因地處大興最南端,氣候濕熱,夏長冬短,海上終年通航,無颶風大浪不休市貿。
艦隊駛入星羅港口這日是十二月二十二,灶王節將至,海上船舶相接,物貨浩瀚,往來交接,絡繹不絕。
巳時一至,海上響起一串號角聲,號聲高亢嘹亮,乃銅角獨有之音。銅角是官號,民船禁用,一聞號聲,海市上便知有官令到了。
官府昨日在港口貼出了告示,今日帝後大駕乘寶船入港,巳時至午時,海上休市。
此事早已有跡可循。
三日前,龍武衛、左右驍衛、勛衛、武衛、威衛、虎賁等兵仗羽衛、禁宮侍從浩浩蕩蕩地抵達星羅,駐於廣林苑。廣林苑乃宣宗時期所建,規制雖略低於行宮,但苑內也是宮室台榭極多,玉闌寶柱、柳鎖飛橋,錦石纏道,林壑茂密,宣宗皇帝南巡後,此苑便設作官家園林,民不可入。皇家儀仗入駐廣林苑只有一個可能,那便是帝後大駕將至。
三月的時候,魏大帥奉旨率艦隊出海演武,朝廷與大圖正在商議的貿易航路因此暫時禁行,這一禁就禁了大半年,前陣子從嶺南來的商隊稱洛都宮中失火,天子駕崩,叛軍生事,連通雲州鎮陽縣、鄂族慶州及嶺南大邊縣的貿易市鎮已空,年底這批物貨怕是最後一批了。又說因大圖內亂,鳳駕有險,聖上御駕親征大圖,前線至今未聞捷報。
常言道,國不可一日無君。陛下親征百日有餘,一去杳無音信,民間豈能不慌?加之海師演武大半年了不見歸期,年關將至,坊間難免有些流言蜚語,鬧得人心惶惶。
就在這關頭,兵仗羽衛忽於三日前抵達星羅,官府貼出告示,證實帝後大駕今日將乘海師寶船從海路歸來!
前線大捷,帝後歸來!一時間,流言散盡,星羅百姓奔走相告!
自宣宗後,星羅已有三百餘年未接駕過了,海港至廣林苑路上的客棧食肆、茶樓香鋪、戲院歌樓一日之間被搶占一空,今日天剛破曉,海港附近的長街上就擠滿了百姓。
當今聖上幼年登基,權相攝政,外戚專權,忍辱籌謀二十餘年,一朝親政,先治軍權,後革士風,廣開言路,勵精圖治!短短數年,士門臣服,學子擁護,賢者稱道,百姓安居。當年,誰也沒想到,昏君竟是明君,大興國祚六百餘年,江山一分為二之後,還能迎來一位興國明主。
當今皇后更是位奇女子,從仵作之女到一國之後,當世人皆嘆她已立於榮華之癲時,她竟再征屬國,復國執政,以女子之身入主神殿,任一國神官,掌半國之政,可謂千古第一人!
帝後分離長達五年之久,而今夫妻重聚,攜手歸來,誰人不想一睹風采?
銅號聲一鳴,兵仗清道,馬踏長街,星羅騎軍策馬而來,戰馬披甲護額高駿威凜,精兵面容冷肅甲冑森寒,馳騁之勢如龍入港,所到之處喧聲消寂。儀仗緊隨兵仗之後,由星羅刺史、總兵為引,大纛華車導駕,星羅文武盡列其中,旗陣中穿插著身披重甲精兵角士,帝後乘坐的玉輅由出使大圖迎接鳳駕的使節團駕引,駕士簇擁,宮人相隨,御林十六衛護駕,陣勢浩大如海。
儀仗行入港口的同時,海上鼓號聲起,八十一艘戰艦揚帆出海,艦船高如城牆,白帆相接,海上頓時辟出一條帆路來,一眼望去,蔚為壯觀。
半個時辰後,海面上有艦隊現出,初如鳥群聚於蒼穹,再似島嶼坐落一方,當艦隊如崇峰高樓般駛入眼帘時,海上號角齊奏,戰鼓雷動,萬千將士呼聲震天,「恭迎陛下,吾皇萬歲!恭迎皇后,娘娘千歲!」
寶船上以號聲為應,海港上,百官宮侍、兵仗羽衛聞聲而跪,叩首山呼。
海市船上憑欄眺望的商賈船手、挑夫背夫,岸上翹首張望的星羅百姓,聞此聲勢亦紛紛叩首。
這一跪,誰也瞅不見帝後大駕了,只是有好事者偷偷瞄著駛過的艦隊帆旗,當初魏大帥出海時,點的是遠洋寶艦三十八艘、護洋艦六十八艘、巡洋戰船百餘艘,而今歸來,似乎少了一艘護洋艦……
誰也不知這是看花眼數岔了,還是出了何事,就只見眾艦護著寶船自迎駕帆道上駛過,依次靠了岸。
船一靠岸,宮人們便引華毯而來,自玉輅前一路引至艞板、舷梯,而後跪於棧橋兩旁,高呼迎駕。
日高風清,帝後相攜而來,星羅刺史、總兵率一州文武跪候多時,只見華毯之上山河錦繡,帝後自山河中來,衣袂如霞染盡萬里河山,裙裾青青遠勝天高海闊。
一聲平身,慵懶矜貴,星羅文武高呼謝恩,卻無人敢起——帝後未登玉輅,平身不合禮制,且跪了個把時辰,腿已麻了,平身只怕會御前失儀,但不平身又有抗旨不尊之嫌,究竟是該起還是不該起?
正當星羅文武急出滿頭大汗時,忽聽皇后開了口。
「剛下船,又要乘車,能騎馬嗎?」皇后嗓音清冽,攜霜捎雪,侵人肌骨。
「年後回京路上再騎,可好?」帝音懶散,卻消了幾分矜貴,添了說不盡的柔情蜜意,和煦化寒,撓人心脾,「娘子昨夜操勞,怕是騎不住馬,為夫以為,乘車好些。」
此話壓得低,偏偏風也低人也靜,入得四方耳中,眾臣頓時身子一繃。
氣氛沉寂了半晌,皇后冷哼一聲,惱道:「騎不住馬便騎不住,騎得住你就是!」
說罷,雲袖拂過,人逕自朝著玉輅去了。
刺史、總兵伏於駕前,身子緊繃,大汗淋漓,閉著眼默念——聽不見!聽不懂!
噗!
不知是誰不怕死,竟笑了聲,有耳尖的聽著像是魏大帥的聲音,不由驚出一身冷汗。
聖上淡淡地瞥了眼魏大帥,似惱未惱,緊隨皇后而去的步伐甚急。
玉輅前,使節團眾臣高呼:「臣等叩見陛下!叩見皇后娘娘!」
鳳駕啟程當天洛都宮中忽生變故,王瑞等人幾乎是被大圖龍武衛半遣半護著回國的,三個月來,聽說鳳駕遭北燕帝所劫,聽說神甲軍不救鳳駕反奔鄂族,聽說御駕親征涉險,聽說帝後登船而返……由驚轉怒,由怒轉憂,由憂轉喜,其中心情實難言說。一收到海上傳來的聖旨,眾臣就棄車騎馬,馬不停蹄,趕到星羅那天,馬跑死了幾批,騎馬的人腿都磨破了皮。
此番隨行的人中還有小安子和彩娥,二人見到帝後皆喜極而泣。
這一路太坎坷,暮青幾度以為回不來了,今日重逢,倍感親切,不由目光一暖,問道:「其他人可安好?」
小安子道:「回娘娘,崔老夫人前陣子病了一場,駕不得快馬,只能乘車慢行,約莫要晚些日子才到。」
暮青一聽楊氏病了,面色登時一沉,問道:「病了怎不養著?可好些了?」
彩娥答:「回娘娘,郎中說是憂思所致,一聽聞娘娘平安,老夫人就大好了。娘娘放心,車駕有駱小爺護衛,老夫人身邊還有崔公子和香兒姑娘服侍,應無大礙。」
楊氏在盛京都督府時就服侍暮青的飲食起居,一路相伴,已有六七年了,不說親如母女,也是親如家眷。楊氏的性子,暮青是知道的,她要來,哪是彩娥等人勸得住的?人沒事就好,這些人在神殿陪她度過了三年寂寞的日子,今日雖未能齊聚,得知人都安好,她便安心了。
只除了……
暮青神色一黯,那隻編著彩絡的髮辮一直在她懷裡揣著,查烈離去已近三個月,也不知這孩子走到哪兒了,可還安好?年節將至,今年沒人為他添衣編發,陪他打獵守歲了。
暮青沉浸在憂思里,不知過了多久,忽覺掌心傳來暖意,她一轉頭,便望進了一雙含笑帶憂的眸里。
步惜歡也不問暮青在憂思何事,只是含笑相伴,將她的手牽得緊。
所謂病去如抽絲,這兩個月在海上,他們朝夕相對,她盡心為他調養身子,他也想方設法地撫慰她這段時日飽受煎熬的心。他著實被那日那句「我走」驚著了,總怕她擔著事不說,日日察著她的神色,生怕一轉身,她便會不見了似的。這段相互治癒的日子仿佛是上蒼給他們的補償,而今,他們的一喜一怒都牽動著彼此,無需言語都能察知對方的心意。
暮青不希望太多人知曉呼延查烈回大遼一事,以免消息傳揚出去,路上節外生枝。她將眼帘一垂,喜怒憂思誰也難測,步惜歡便懂了,說道:「岸上傳信比海上便捷,會有消息的。」
是何消息,誰的消息,話里隻字未提。
「嗯。」笑意重回暮青眼底,她瞥了眼王瑞等人,瞅了步惜歡一眼——使節團眾臣見駕,他也不宣起,打算晾人多久?石溝子鎮一事,是大哥與她的決議,不怪王瑞等人不勸誡。
步惜歡隨之望去,目光轉涼。
王瑞等人察覺氣氛有變,急忙伏低請罪,「臣等疏於勸諫,致鳳駕涉險,有負聖命,罪該萬死!」
暮青未求情,她知道步惜歡不會降罪眾臣,他若有此心,怎會准王瑞等人駕引玉輅?
果然,步惜歡懶洋洋地道:「你是有罪,你兒子倒是好樣兒的。此番出海演武,他勇攀北燕使船,助魏卓之燒了船,令北燕名將陳鎮葬身海底,替蕭大帥和五萬蕭家軍報了血仇,算是立了大功。朕可不願當著有功將士的面兒問罪其父,你就沾一回你兒子的光吧!」
王瑞愣了愣,隨即猛地抬頭望去,只見大帥魏卓之身後跟著個小將,面頰黑黢黢的,眼神藏銳,神采英拔,不細看,都快認不出來了。
時隔五年,父子重聚,因隔著帝後大駕而不便相認,只能遙遙相望,各自噙淚。
王瑞耳畔忽然便縈繞起天子當年之言——朕就不信,跟在一群忠義之士身邊,會磨不去紈絝之氣,練不出兒郎血性來!說不定他日歸來,他真能給你光宗耀祖。
他膝下只得這一子,年少時欺霸市井,甚不成器,實未料到,從軍五載,竟如脫胎換骨一般。王瑞幾乎止不住熱淚,顫巍巍地呼道:「微臣謝陛下隆恩!」
步惜歡未應聲,只是掃向王瑞身後那一干長叩不起的臣子,倦倦地道:「今日乃是皇后回國的大喜日子,朕為皇后討個吉利,都平身吧!」
此話即是赦免之意,眾臣喜出望外,急忙謝恩,「臣等謝主隆恩!謝皇后娘娘福澤!」
暮青心中發笑,這人本就沒有問罪臣子之意,偏要當眾恩威並施。王家父子一文一武,父乃朝廷言官,子乃軍中後生,雖品職尚低,但乃可造之才,再歷練個十來年,待其而立,或至不惑,必成朝廷中堅力量。今日與其說是籠絡王瑞,倒不如說是施恩其子,步惜歡的眼光一向放得遠,至於籠絡群臣之心,不過是順手而為罷了。今日星羅文武、百姓皆在,四面是眼耳口舌,他妥妥地得個仁君之名,還往她臉上貼了層金,論權術,這人真是修煉得爐火純青。
「娘子請入輦。」這時,步惜歡的聲音傳來,暮青望去,見他已入了玉輅,正伸手過來,自車內笑吟吟地望著她。
忽然,一陣鳥鳴傳來,穿雲破風,瑞氣襲人。
暮青仰頭望去,見青空萬里,海鷗盤旋,日色清風皆使人醉。
她展顏一笑。
五年了,終於回來了。
*
鳳駕歸來乃舉國盛世,年關將至,帝後駕臨星羅,召見星羅文武誥命自是難免。翌日便是小年,召見之事便擇定在了這天。
小年這天,五更時分,廣林苑外便落滿了轎子。星羅刺史齊居簡、總兵王靖、鎮南大將軍魏卓之率六品以上文武百人自東門而入,往寶籙宮侯駕。各府的誥命、敕命則自西門而入,入集芳宮侯駕。
延祥宮中,小安子和彩娥率太監宮女們服侍帝後晨起,步惜歡一轉身,見暮青盛裝坐在妝檯前,彩娥領著宮女們正為她正冠,那銅鏡里的容顏只略施脂粉,便似霏霏霜雪中孤放的一朵寒梅,天地皆寂色,獨此一枝香。
她不喜脂粉,偶施薄黛,總令人移不開眼。看著朦朧的天光和銅鏡中那泛黃的容顏,他不禁有些恍神兒,她真的回來了嗎?此後歲歲年年,再不分離,就這麼晨昏相伴,白首不離嗎?
暮青感覺到步惜歡的目光,轉頭望去,只見他立在窗前,兩袖攏著天光,騰雲相繞,瑞龍護從,矜貴無匹。他本不愛瑰麗之色,卻偏愛為她披這身紅袍,仿佛披了這身紅袍,便會被紅塵網羅在凡間,求一世執手,相伴不離。
當初在海上,她真的以為要失去他了,這些天,每當晨起時看見他,她都無比感激那些逝去的亦或遠行的人。
兩人就這麼互相看著,不知看了多久,步惜歡笑道:「美。」
暮青道:「你搶了我的話。」
步惜歡笑了聲,隨即走到妝檯前接過了彩娥的差事。
彩娥笑著領宮女們退去了一旁,小安子抱著拂塵守在殿外,眼睛端量著天光,卻不提醒時辰。
步惜歡一邊幫暮青正冠一邊嘆道:「這才剛下船,為夫就開始懷念在船上的日子了,真想此生日日都與娘子弈棋作畫,遊歷河山。」
暮青道:「退休之後倒可成行。」
步惜歡苦笑,那可還有好些年呢,「今日晌午設宴,晚上無事,你我共度佳節可好?」
「好。」
「為夫想念娘子的手藝,娘子可願下廚?」步惜歡笑問,暮青待會兒要召見命婦,晌午還要同臣屬用膳,他捨不得她操勞,不過是看她答應得痛快,忍不住逗她罷了。
「好。」
「聽說今夜有廟會,不如咱們也去湊湊熱鬧?」
「行。」
「那不如把替子宣來,召見之事由他去,你我這就去市井走走可好?」
「也可。」暮青笑了笑,她自然看得出這都是戲言,也就陪著他演。
步惜歡果然笑了聲,「娘子從前甚嚴,如今事事縱著為夫,倒叫為夫受寵若驚了。」
暮青道:「此後餘生,我都會寵著你。」
這話可不像戲言,宮女們低著頭,無不覺得面頰發燙,連步惜歡都愣了愣,隨即吟吟一笑,眸波之柔勝過了初生的晨光。
「那回宮後,朝事改作三日一開可好?這些年為夫勤政,著實疲累,如今娘子回來了,你我也該過過自己的小日子了。」步惜歡得寸進尺,毫無去意。
暮青見這人沒完了,瞥了眼大亮的天,臉色一沉,說道:「望陛下莫要恃寵而驕。」
步惜歡長笑一聲,愉悅至極,這才道:「晚上無事,把下船前那盤殘局擺一擺吧。」
這句才是真的。
「好。」暮青應了。
步惜歡這才心滿意足地出門,往寶籙宮召見星羅文武去了。
彩娥領著宮女們重新來到暮青身旁,一番整衣正冠之後,暮青也起身出宮,前往集芳宮召見命婦。
帝後之間的小日子,就在這晨時的幾句閒話間,細水流長。
*
星羅冬短夏長,冬日溫暖如春,從無嚴霜。集芳宮外遍植天下名花,瓊林幽翠,奼紫嫣紅,宮內玉梁雕棟,鮮霞堆錦。
辰時一到,鳳尊駕臨,從天剛破曉就在宮中侯駕的誥命、夫人們急忙離席叩迎。
宮裡遍鋪梨木地板,上覆盤金織毯,皇后自錦繡團花中行來,雪裙玉帶,雲袖錦帛,行路間裙裾錦帛覆於毯上,若繁花堆雪,從無嚴冬的星羅忽然便添了幾分清冽寒意。
命婦們紛紛伏得更低了些,少頃,鳳尊入座,內侍宣唱,命婦們依品級見禮。今日是節慶日子,又逢鳳尊回國,地方官婦能覲見皇后乃是難得的榮寵,故而參拜之禮甚是繁複,百十來個人,人人一番「妾身某氏,幾品誥命、敕命,父兄、夫君官職及族氏分支,請皇后娘娘安」的話,便費了一個多時辰。
禮畢之後,上首傳來一道清音,「平身吧。」
皇后嗓音清冷,令人聞之不由心神一醒。
命婦們謝了恩,依序入席,坐下之後才小心翼翼地望向上首。
只見皇后盛裝而坐,雲堆雪簇,金冠為冕,此冠不及鳳冠華美,不及珠冠秀麗,不見翠玉堆錦,不見團花錦蹙,只以鎏金步搖為綴,天光灑來,金光耀目,端的是尊貴冷肅,風姿拔群。這等風姿氣度著實不似女兒家,偏那容顏是多少女兒家爭比不得的。
今日命婦覲見,又逢節慶日子,皇后這一身行頭未免清素了些,但誰也不覺得不襯場合時節——天下之大,能加冕的女子,當今皇后可是千古第一人。她不單單是南興皇后,她是大圖神官,是鄂族神女,執掌半國之政,提點一國刑獄,她做了這世間多少女子不敢想、敢想也不敢為的事?
這些年,嶺南商隊運來了大圖的絲茶百貨,帶來了不少從大圖商人口中聽到的消息,皇后娘娘在大圖執政的這三年,廢黜酷法,興農治澇、拓通商路、督辦訴訟,臨行那日,萬民相送,百姓攜老扶幼,哭拜於長街道旁,那場面可謂千古難見,真給女子長了臉面。
命婦們一邊畏懼著鳳尊威儀,一邊懷著好奇之心,宮中氣氛暗涌,皇后端起玉盞,雲袖遮了半張容顏,袖上若隱若現的金鳳昂首一展,步搖在垂首之間一撞,金輝逼目,冷聲懾人。
氣氛一窒,宮人們魚貫而入,為命婦們換上了新茶,眾人急忙謝恩,垂首品茶。
暮青趁此間隙望向下首,目光落在一人身上——蕭芳。
兩人已有多年未見,昨日一到廣林苑,暮青便想去鎮國大將軍府見見蕭芳,奈何步惜歡擔心她舟車勞頓,魏卓之又急著回府見媳婦兒,昨日便未成行。
今日一見,蕭芳一身二品誥命的行頭,花團錦簇,倒將一身霜冷之氣掩去了幾分,人也比當年圓潤了些。
感受到暮青的目光,蕭芳抬頭望來,二人目光一接,眸中皆帶著笑意。
暮青道:「看樣子,你在魏家過得不錯。」
命婦們循聲望去,見皇后正與魏夫人說話,兩人之間的情誼,眾人也是耳聞過的。聽說當年皇后扮作男兒入朝為官,官拜江北水師都督,曾闖入官妓所,把魏夫人強贖回府,拜堂成親,此事也是驚世駭俗。
正因為魏夫人與皇后交情匪淺,又是蕭大帥之後,頗得將士們與星羅百姓的敬重,在府里又有魏大帥寵著,日子過得羨煞人,只除了……無子。
「勞娘娘掛念,妾身一切都好。」蕭芳欠著身答道。
「嗯。」暮青應了聲,望著外頭道,「前些日子在海上,腳不沾地的,好不容易靠了岸,坐著甚乏。聽聞廣林苑乃宣宗時期所建,景致不俗,不妨出去走走。」
此話聽著尋常,卻暗含體貼之意。
這一殿命婦今日皆盛裝而來,三更梳妝,五更方能到廣林苑,候駕候了一個時辰,見禮又是一個時辰,午時有大宴,少說也要一個時辰,若是一直這麼坐到午後,怕是誰也受不了。蕭芳不良於行,今日到場的人中還有幾位年事已高的老誥命,出去賞景,誰有內急,可悄悄退下,誰想鬆口氣,也可尋人閒談幾句,比在殿內謹守著禮數要好得多。
官家婦人皆是精明人,一聽便解皇后之意,心中不由驚奇:見皇后是個清冷的人兒,以為性情必然孤傲,不料竟如此心細。
午膳擺在玉津園內,從集芳宮中過去,沿路有藏春門、靈嬉園、柳鎖飛虹、碧水洞天等景致。此時已過巳時,命婦們伴著鳳駕漫步園中,幾位老誥命為皇后說著景致與苑中舊事,鳳駕雖只是應幾聲,瞧神態倒也聽了進去。
逛了片刻,眾人一抬眼,只見前頭垂柳成林,一座仙橋自紅花綠柳中拔地躍起,雁柱闌楯,形似駝峰,氣勢峻拔。皇后走上飛橋臨高遠眺,雪帶雲袖乘風而起,青空澹澹,日高風清,這柳鎖飛虹之景忽然便生了靈氣,命婦們立在橋尾不敢擾駕,卻見橋頭奔上來一個小太監。
宮人稟道:「啟稟皇后娘娘,星羅文武已伴駕往玉津園去了。」
暮青聞言淡淡一笑,說好了午時開宴,到了時辰她自會過去,有人是怕她不擅交際,這半日難熬還是怎的?竟差人來稟,讓她早早過去。
玉津園內蓄泉為湖,壘石為山,建有山廊水殿,殿廣百丈,上砌觀樓,下闞湖光,乃當年宣宗皇帝鍾愛之所。
鳳駕到來時,星羅文武已於山廊內入座,聽見唱報,文武紛紛叩迎鳳駕,伴駕前來的婦人們也紛紛叩見帝王,唯獨皇后見駕未拜,徑直行過山廊,入了水殿。
少頃,殿內傳出一道慵懶含笑的聲音,「平身吧,今日,朕與皇后同諸位愛卿及家眷共度佳節,朕心甚歡,盼眾卿同樂。」
星羅文武同命婦們謝恩入座,眾人望入殿內,只見殿門大開,一枝茶花置於几旁,帝後伴花而坐,紅塵網著清風,楓色染了清霜,真真如詩如畫,神仙眷侶。
帝後經海路回國一事的內情,百姓不知,官場中卻已聞風聲。聽說,北燕帝混入大圖劫持了鳳駕,聖上察知後向大圖朝廷借道入境,御駕親征,一路浴血,在英州余女鎮大敗北燕兵馬,兩國海師激戰於海上,北燕名將陳鎮被魏大帥所殺,北燕帝重傷,生死不明。若北燕帝駕崩,江北是否有收復之機?
聽海師將領們說,大圖天子遇刺乃長公主所為,如今叛軍遍地生事,國內一片大亂。皇后娘娘雖已回國,手中卻握著大圖半壁江山之權,帝後眼下似乎是想好好過個年,但年後……這四海局勢怕是會很有看頭。
「酸。」正當星羅文武的心思飄到了國事上時,忽聽一道清音傳出,皇后從果盤中拿了只青棗嘗了一口,眉心微蹙,隨手放下了。
星羅刺史的心頓時提了起來,貢果是刺史府備的,皇后不喜,這家商號日後不用倒也罷了,但……罰還是不罰?
這時,只見聖上瞅了桌上一眼,慢悠悠地將青棗拿了起來,就著皇后品過的地方嘗了一口,美滋滋地道:「甜。」
刺史愣了愣,皇后言酸,聖上道甜,這棗子究竟是酸是甜?
皇后哼道:「有本事你都吃了。」
聖上當真又嘗了一口,眸波含笑,與在寶籙宮中問政時那喜怒難測的矜貴氣度別有不同。
「哎!」皇后急了,欲奪卻被躲過,不由瞪了聖上一眼,從果盤中挑了只梨子嘗了一口遞了過去,說道,「這個甜。」
聖上瞅著那隻梨子,笑意卻淡了幾分,「分梨謂之分離,這可是娘子說的,忘了?」
暮青一愣,她是說過,在船上。那天,侍衛端來幾隻梨子,遠航途中,新鮮蔬果難得,步惜歡正養身子,她想都留給他,就以此為說辭,一口未嘗,沒想到他當真了。
「此後餘生,惟願朝朝暮暮,白首不離。」步惜歡望著暮青,眉宇間鎖著的繾綣深情,似那青棗的滋味,是酸也甜,久而不散。
山廊上,湖光瀲灩,映紅了人面繁花。
水殿內,帝後彼此凝望了許久,皇后剝了只柑橘遞了過去。
「許你甜蜜吉祥,這總行了吧?」皇后的嗓音依舊清冷,只是添了幾許哄人的無奈。
聖上默不作聲,眸底卻浮起幾分笑意,把那柑橘接到手中一分為二,一半又遞給了皇后。
皇后接了,兩人一瓣一瓣地剝著橘絡品著柑橘,山青水綠,日暖花紅,兩情久長,莫過於此。
「啟奏陛下,午時了。」小安子待帝後品罷柑橘才稟奏時辰,一聲開宴傳出殿廊,驚醒了無數艷羨的目光。
禮樂聲起,宮人們捧著珍饈而來,宴一擺齊,歌舞名伎便翩翩而至,一時間,雲高樂和,君臣同樂,酒過三巡,老誥命們悄聲話著家常,命婦們陪在夫君身旁,時不時地瞥向殿內,舞姬們的雲裙水袖遮掩了殿內的光景,依稀可見帝後為彼此布著菜,聖上舉箸落勺間優雅矜貴,他只在皇后身旁笑著,皇后那一身清霜就跟融了似的。
鳳尊遠居神殿的這些年裡,聖上專於社稷,未納一妃半嬪,不知令多少人匪夷所思。可今日見了鳳尊其人才忽然看明白了——人世間最好的姻緣莫過於夫妻相配,白首成約。
這一往情深,豈能不羨煞了人?
今日乃灶王節,按習俗要祭拜灶君,午宴後,帝後便未留星羅文武及其家眷,待人走宴散,二人便相攜回宮。
步惜歡離開汴都已有半年之久,如今天下間謠言四起,難說南興就不會亂,他本該一登岸便快馬加鞭趕回宮中,卻執意在星羅逗留,半點兒也不著急。
「你御駕親征,四海皆知,咱們剛回來,消息尚未傳遍天下。在天下人眼中,帝駕離去已一旬有餘,國不可一日無君,你就不怕有人動什麼心思?」剛用過午膳,暮青睡不著,一回到延祥宮中便將船上未下完的棋局擺上了,一邊對弈一邊問道。
步惜歡一察覺北燕的意圖便命替子留在嶺南行宮,自己率隱衛暗中潛入了大圖,路上得知她被劫後,立刻命替子向大圖朝廷借道。他蠱毒發作,知道大圖必亂,洛都朝廷在此國難關頭必不敢明著與南興為敵,定然應允此事,賣南興個順水人情。於是,替子扮作帝駕率軍入了大圖,步惜歡在半路上與大軍匯合,這才趕到了余女鎮。
自替子離開行宮,御駕親征的事兒就傳出去了,這幾個月,朝政是陳有良帶著執宰班子在處理。這幾年雖然國泰民安,但朝中文武政見不同乃是常事,地方官吏也難說都擁護新政,雖然有人趁此時機作亂的可能性不太大,但也不得不防。
「如此豈不更好?」步惜歡望著棋局,氣定神閒,「這幾年,朝中文武齊心社稷,雖是好氣象,亦當居安思危。盛世之下,必有腐蛀,此番大張旗鼓地親征,若不掀幾隻蛀巢出來,豈不可惜?」
暮青翻了個白眼落子,一副果然之態。
上回瓮中捉鱉扳倒了何氏一黨,這回又該誰哭了?
不用猜,潛入大圖之前,步惜歡一定命監察院撒了網,這人就算涉險,也絕不會莽撞,他將背後留給人看,那背後多半有局。
步惜歡應了一手,笑道:「娘子似乎不以為然。」
暮青道:「何家兵諫、林黨覆滅才幾年?百官的忘性不至於這麼大。只怕你人不在金鑾殿,君威仍存,沒人敢造次,這回你未必能如願。」
此話聽著是潑冷水,實則與褒揚無異。
步惜歡愉悅地笑了聲,打趣道:「怎是為夫之威?應是你我聯手之威。」
「所以說,此番親征,有些人未必會傾巢而出,很可能只是暗中走動,鬧不出太大動靜兒來。」暮青推出一子,攻勢雷厲。
「足矣!」步惜歡慢條斯理地應手,「外事紛爭大起,內事不宜用兵,動靜小正合我意。這幾年,改革施政如火如荼,朝中文武雖齊心社稷,但政見之別已顯。此番親征,權柄放給執宰班子,陳有良那耿直性子壓不住爭執,朝臣之間必有政爭,監察院都盯著呢,我倒想瞧瞧他們的手段。明年開春兒便是春闈,各州舉子進京趕考,恰逢我親征在外,地方與禮部之間會有些什麼見不得人的往來,我亦殷切盼之。」
暮青淺淺地揚了揚嘴角,說來說去,動靜大亦或小,都是有人要倒霉。
監察院的奏報尚在路上,但她有預感,這人比別人多長了個心竅,此番部署遍布朝廷地方,也許能左右朝廷未來數年乃至十餘年的局勢。
「將軍。」這時,步惜歡懶洋洋的聲音傳來,暮青抬眼望去,正對上他含笑的眸子。
她低頭看棋,面前擺著的不是一副圍棋,而是九豎十橫,中書「楚河漢界」——一副象棋。
這副棋是她在船上所畫,當時艦隊啟程不久,步惜歡晨昏時分常立在窗前遙望,她知道他牽掛父王,憂他傷神,便畫了這副棋陪他解悶兒。船上無甚名貴木料,棋子乃船工依照圖紙所雕,工拙粗簡,卻不妨礙有人上癮。
初時,她教授了規則術語,不過三五局棋,步惜歡便開了竅,在船上與她悠悠地下了兩個多月,如今已然棋力頗高。
「拆炮擋子,神來之筆,棄車取帥,石破天驚。」暮青不吝讚揚,贊的卻不知是棋局,還是政事。
步惜歡一笑,眸波盈盈如一湖秋水,波心映著她,倩影獨好。
「可乏了?歇會兒可好?」他問。
「嗯。」她答,話音剛落,面前便伸來了一隻清俊如玉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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